我不是慕容衝 75第七十四章
75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過不多時,慕容永率軍亦到,守門裨將方為他推開門,室內列席會議的眾將便起身轟然行禮道:“參見上將軍!”北征軍主力乃驕騎三營,是慕容永一手選拔鍛鍊而成的鮮卑精兵,故奉他至尊,只怕就連任臻在軍中都無此影響力。
慕容永一反長安之時刻意的驕矜,先謙恭至極地朝主位的任臻行了個大禮,便徑直地朝左首位走去——任臻叫住他,輕輕一拍自己身邊坐蓐:“叔明。”
慕容永惶恐道:“末將不敢。”
任臻一看便知這是在做戲——慕容永真想做,有甚不敢的?但他知他深意,便也順著話梗道:“軍中以你為尊,又是自家兄弟,有何不敢?”慕容永告了罪,方才側身虛坐了。引得眾將心中都暗自不解——這對冤家似的君臣這算是和解了?還是隻是因為此時大敵當前,才不得不暫緩恩怨,一致對外?
只有苻堅心中明鏡似的:任臻是將他對付呂光的那招給學走了,在權位未穩之時,禮重最實權的人物,以此拉攏人心,軍中更是如此。
於是任臻與上將軍慕容永並席而坐,左首是因功升任撫軍大將軍的楊定,右首坐著三品冠軍將軍刁雲,四品虎賁中郎將拓跋珪緊居其後,苻堅則沒坐的份,癱著張臉雙手拄劍,直挺挺地立在任臻身後,充當一座屏風擺件。
任臻環顧四周,大燕最精銳的勇將濟濟一堂,身邊還有慕容永和苻堅,心中不由大安,又多了幾分必勝的信心。他一揚下巴指了指正中擺著的大沙盤,好整以暇地開口:“楊定,先報述一下戰局。”
楊定領命起身,先將寫著姚字的兩面小軍旗分別插進黃河南北兩側:“姚興如今兵不多,卻精,重點防守兩大重鎮——固原與懷遠,幷州其餘部分都只有散兵遊勇,望風即降,不足為患。”而後又將寫著呂字的小軍旗插進西阻黃河的群山之中:“呂光本欲伐姚,卻在三關口遭姚興嫡系精兵偷襲,損失慘重。然呂光未亡,如今已重整軍隊欲打回姑臧去,如今無暇東顧,我們不能指望他還能履約合攻,斷姚興後路。只怕後涼國內呂纂所仰仗的沮渠氏與呂光嫡系這兩支勁旅還有場惡戰。”
慕容永此時沉聲道:“雖不懼後涼在此時會與我等為敵,但須防其中一方落敗,反與姚興結盟——”一語既出,滿座譁然,細想想,若有一方不得不從姑臧撤退開始逃亡,真向姚興尋求結盟庇護也並非不可能,那時候姚興若是又有了生力軍再次緩過勁來,當真會令西燕大軍限於疲師苦戰。“故而,我等最好趁此時機,集中全力,儘快一舉滅了後秦,則全境皆可歸西燕所有,以免夜長夢多橫生枝節。即便後涼緩過神想再分一杯羹,也已為時晚矣。”慕容永擲地有聲地說完,完全沒有顧及那“雖死尤生”的後涼天王苻堅。
在場諸人都為其老辣周到的謀算暗自喝彩,拓跋珪默默地想,便是自己如今已做了一軍統帥,怕也慮不及此。
楊定又道:“而皇上御駕親徵,傾國攻姚之事一傳召天下,佔據關東的慕容垂雖因當年皇上允他稱帝一恩而暫無異動,但隨即就將原本駐軍蒲坂的‘太子’慕容寶召回鄴城,而改命大將軍翟斌駐蒲坂,更有傳言,說慕容垂有意向東將國都遷往中山——”他一面說,一面手起旗落,將一面寫著翟字的軍旗插進黃河在冀州(注1)境內的一個大扭彎處,再將寫著垂字的小旗西移插進不遠處的中山,兩線相夾,兵鋒所對的正是隔河相望的雍州潼關——關中的東大門。
眾將看到此處,不由地都暗自倒抽一口冷氣:慕容垂用心已經昭然若揭了,就等著西燕後秦打的不可開交,他自可尋機趁虛而入,攻陷潼關,長驅關中!
任臻環顧全場:“列位都明白目前局勢了,可有何看法?”
眾將沒有搭腔,都知道皇帝素來秉性乾綱獨斷,如今親臨陣前,必是已心有主張,連軍中第一人慕容永都不發話,自己何必出這頭?果然任臻慢悠悠地接道:“既已至此,滅姚乃是第一要務,絕無可轉圜。只是要快要狠要一勞永逸。”
楊定是客將,又是個耿直性子,當下忍不住擰眉道:“那東線就不管了?慕容垂號常勝軍神,可不比他那個沒用的太子!”
任臻抬頭掃了他一眼——楊定與他共過患難,他心中倒是不會與這一派赤誠的漢子計較,但便是這麼無意識的一瞥,卻叫楊定心中不由自主地一凜——他彷彿在他眼中看見瞭如當年苻堅一般不怒自威的帝王之勢。任臻垂下眼瞼,輕描淡寫似地道:“怎會不管?傳信至長安,讓皇叔答應後燕密使所請,就說我們。。。念及同氣連枝共出一脈,願意出借神祖牌。”
眾人又是一聲譁然——都知道兩個慕容氏遲早會為正朔之名而中原大戰,當初為備戰攻姚已經被迫預設後燕立國,現在慕容垂欺人太甚,居然踩在他們頭上公然索要歷代先主的供奉牌位!任臻似不知道自己一石激起千層浪,自顧自地又道:“只是祖宗牌位茲事體大,慕容垂自然應感鄭重其事一些,為表誠心,便讓他的‘太子’親自到長安城奉迎回去!”
慕容永頓時會心一笑——好一招釜底抽薪。這後燕太子慕容寶是大段後之子,大段後當年又是被慕容衝之母可足渾皇后逼地自盡,慕容垂因此這才反叛前燕投靠苻堅,一直對這少子甚為寵愛,又哪裡敢讓慕容寶羊入虎口?
任臻狡黠一笑:“如此必可堵地慕容垂啞口無言——”我敢給你還不敢來要,那就是你殘忍你無情你無理取鬧了。
“皇上英明!”不知誰先起身喊了一句,引得眾人風吹麥浪一般連聲應和,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任臻面有得色,擺了擺手道:“一般一般啦~”苻堅抽了抽嘴角,默默嚥下了堵在喉頭的激賞——難怪夜半無人時他纏著自己問了好些關於前燕王室的秘辛,特別是當年慕容垂叛逃的前因後果。
楊定從來想不透這些宮闈鬥爭,寧願沙場之上見個真章,他在一篇奉承聲中峻聲反問道:“那麼潼關防線怎麼辦?我與後燕軍隊交過手,當時統軍的大將慕容寶不過紙上談兵虛有其名,軍隊質素卻甚高,與我軍不差上下,精銳部隊或有勝之,應是慕容垂親自練兵所致,如今駐紮蒲坂的換成百戰之將翟斌,若不能擇一良將把守潼關,只怕一不留神會被趁虛而入。”
任臻低頭飲了一口熱酥酪茶,被燙地幾乎一咋舌:“對,要派個頂用的小將去,把翟斌這個前浪拍死在沙灘上。”
“那麼。。。”慕容永沉吟道,“誰去?”在座諸將一時都顧不上計較前後浪誰拍誰,都在心中暗道——看皇帝這意思,楊定慕容永這兩員大將是都要留在蕭關打姚興了,那麼低一階的宿將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刁雲與慕容鍾都早已在暗中躍躍欲試——若是能分兵去防守東線,必能高升一步,成為個獨當一面的大將軍了。
任臻似話說多了口渴,也顧不得燙,將瓷碗滴溜溜地轉著圈一口氣給喝完了,末了隨手擦了擦嘴,隨意似地道:“拓跋珪,你去潼關。”
一直默不出聲的拓跋珪頓時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他自己也有些回不過神似地怔怔望向任臻。直到身邊的穆崇給了他一肘,他才茫茫然地起身:“。。。我。。。去潼關?”
任臻微微皺眉,怎覺得重逢以來這拓跋珪就變的有些混混噩噩神神叨叨的,時不時還不自覺地在刻意避他,但他心中早有計較,便毫不停歇地繼續道:“封拓跋珪為安東將軍,五日之後執虎符至潼關赴任!”任臻出言即是聖旨,此事蓋棺論定,無論旁人如何詫異、不解、嫉恨亦無可轉圜了。
一時散會,任臻在人後拉住慕容永的袖子悄聲道:“東線防守其實至關重要,萬不能如後涼呂光一般後院起火,拓跋珪到底年輕,你得幫幫他。”慕容永本一直視拓跋珪這日日貼身隨侍皇帝身邊的外族將領如眼中之釘,但此時心境已與往日大不相同,又見任臻如此懇求,便點了點頭,想開了似地,起身去給拓跋珪辦軍權交割事務。
任臻又在後吩咐道:“楊定,你留下。”
楊定答應一聲,停住了腳步,待眾將走光了任臻便一手搭上他的肩,拍了拍道:“大個子,你在蕭關最久,對對方戰術和實力也最為瞭解,告訴我實話,能贏嗎?”
楊定本覺得一年未見,這皇帝言談舉止頗異往昔,看來陌生了許多,但如今被任臻這麼親親熱熱地一攬,過去的熟稔與默契似又都回來了。他不假思索地道:“能。”
姚興雖已借敵之手除去了姚碩德,但終究失了蕭關又大傷元氣,只能守不能攻,燕軍佔有絕對優勢。
“固原是舊城翻新加固,不堪累日重攻,姚興要退敵,只能出城平原戰——派出絕對主力以騎兵撞騎兵,數倍而圍之,則大勝不難——末將懇請皇上坐鎮中軍,由末將與上將軍各執一翼,圍殲敵軍!”
任臻點了點頭,楊定從不託大,如此說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他伸出一指,信手一點:“你行軍素來愛惜羽毛不喜人海戰術,今次倒是例外——甚至還註定提出與慕容永合兵。。。”
“皇上。”楊定見他靠近,不自覺地又後退些許,說道:“末將想盡快打贏此仗。”
“哦?”任臻用眼中餘光瞄了退在角落盡忠職守的“侍衛”苻堅,“你想快些功成身退,好為你的苻大哥報仇?”
楊定立即搖了搖頭,他從不認為苻堅真如呂纂所揚言的已經駕崩,更不會真地遺命呂纂那個早有野心的“平亂功臣”繼承後涼,任臻剛問了一句為什麼,他便不假思索地道:“苻大哥若當時還在涼宮之內,呂纂絕沒那麼容易得手。必是不知何故流落宮外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任臻心中愧疚是自己連累了苻堅,苻堅則在心中一再揣測那樂師是否奉呂纂之命調虎離山。
最終還是任臻先回過神來,故意對楊定道:“你想親自去涼州尋他?若他真有萬一,你還會回到我身邊嗎?”
楊定霍然起身,抱拳道:“若苻大哥真死了,楊定必斬呂纂等人項上人頭,為他報仇!上窮碧落下黃泉,絕不中途而廢!若有生之年能完此事,便是千里之外亦再回歸皇上麾下,甘為差遣!”任臻眨了眨眼,點頭道:“難怪這次再見你,覺得你言行舉止間激進了許多,原來是憋著一口火氣想盡快去尋你的苻大哥。”
楊定正色道:“皇上以國士待我,將半壁江山交付,末將縱使心急,也不敢甩手便走,將這千斤巨擔拋下不理。”
“好!”任臻點頭,“我應承你,三軍備戰,速戰速決!”
末了楊定議事已必,告退而去,一個身材高大的侍衛立即起身為他推開門,楊定隨口道了句多謝,冷不防與他打了個照面——眼前這人眉眼上扣著半幅青銅饕餮面具,不知尊榮,乍眼看去還有些許猙獰,但他的目光從面具縫隙中逗漏出來,卻讓楊定平生出幾分溫暖與熟悉。
任臻單手托腮看著楊定離去,悠然神往似地道:“楊定,好兄弟。”
苻堅轉過頭,清了清嗓子才啞聲道:“那你方才還故意瞞他?莫以為我沒看出來,你不告訴他實話,是想利用他這股子銳意和急切,作戰之時便可勇往直前無堅不摧。”
任臻痞子似地笑,沒有否認,他也知道必瞞不過苻堅去,只是挑眉瞟了對方一眼:“若可以,真想永遠留住他。”
苻堅果然一臉黑線:“你要殺了我麼?”
任臻陰森森地磨牙一笑:“猛將難求,有這可能哦~”
苻堅在他面前緩緩蹲下:“那我現在還你一個猛將,可好?”
任臻愣了一下,隨即不可置信地瞪向苻堅:“你的意思是。。。”
苻堅攏住任臻的手,直直地望進他的眼中:“讓我做這場戰的先鋒將,為你拿下固原!”
這邊廂剛受了晉封的拓跋珪魂不守舍地隨著人流退出,到無人處忽然猛地驚醒一般,轉身就走,穆崇一把拉住他:“大哥做什麼去!?”
拓跋珪掙開手,煩躁道:“你莫理我——”
“大哥!”穆崇急地又攔在他面前,“你該不是想向皇上請辭吧?!”
拓跋珪停住了腳步,眼光隱含怨毒地射向穆崇,令穆崇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這次重逢以來他便覺得拓跋珪生疏了不少——以前的拓跋珪年少陰沉,喜怒不形於色,從來成竹在胸,謀定而後動,怎地如今變地這般反常?!
他身邊的賀蘭雋卻沒有這二人的默契,情急之下亦跳出來道:“將軍拒絕我不肯回牛川召集舊部便罷了,怎的現在連潼關都不去?!這可是獨當一面自立門戶的上好機會!若是在那站穩了腳跟,裂土封侯也不在話下!”穆崇看拓跋珪神色不善,忙將賀蘭雋推開,按住拓跋珪的肩膀道:“皇上也是因為器重你,才破格提拔的啊——他升了我做平虜中郎將,還讓我們帶著虎賁營一起去前線,這是難得的歷練,難道你要叫他失望麼?”
此言一出,拓跋珪果然定住了身子——其實這二人所言,他又豈會不知箇中厲害?但是他不願去潼關——打心底裡不願離開他!
他以往就是太冷靜太聽話,才一再最需要留在他身邊的時候毅然離去,他每次身陷危難之時,他都不在,取而代之的,總是旁人!再次相逢,他才愕然發現他已經漸離漸遠——努力了那麼多,堅持了那麼久,卻總是被有意無意地排除在他的心扉之外——他不如慕容永,不如苻堅,也不如姚嵩!
就在三人僵持之際,一道聲音忽然打破了困局:“這是怎麼了?還沒開打就先內訌?”
慕容永的聲音不怒而威地響起,賀蘭雋怕被他看出端倪,忙口稱不敢,低頭退開。慕容永看也不看他與穆崇,只是緩緩地邁步將拓跋珪逼進牆角暗處,一如當年在未央宮中他仗劍擋在他面前,不讓他靠近任臻寢宮一步——只是現今時移世易,二人之間早已情勢逆轉,拓跋珪心中有鬼,早已先怯了幾分。
慕容永垂下眼瞼,掩去泰半洞察人心的眸光,輕飄飄地道:“。。。什翼珪,你在怕什麼?”
拓跋珪腦中轟然一爆——慕容永略帶嘲弄的語氣如當頭棒喝——他已經是大燕皇帝親口承認的拓跋部王子,然則如今在這帝國上將的口中,自己還是那個在宮中無權無勢的亡國質子,與他相比有如雲泥之別,微末地甚至不配去肖想和奢求不該屬於他的一切人與物!
拓跋珪緩緩地揚起頭,與慕容永對視。良久之後他面無表情地拱手抱拳行了一禮:“末將不怕。願為皇上粉身碎骨,報效國家!”
慕容永冷冷地勾起唇角:“但願你真地心如此言。”
注1:冀州,古州名。包括今山西南部,河南東北部,河北西南一小部,蒲坂位於山西南隅,隔河遙叩陝西潼關,經風陵渡可渡黃河而兵臨潼關,自古是河東取關中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