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七章
78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任臻興高采烈地躍出校場,笑著一指苻堅:“觀戰不語真君子,你犯規了。”苻堅則面無表情地繼續搓土玩,一排一牌地拜開,中間少點兩旁多些,如一隻張開的口袋,隨即又抹去,重新排列。
任臻:“。。。。。。”
隨後跟來的楊定則下意識地看了苻堅一眼,總覺得有種說不清的熟稔之感。視線往下,他盯著苻堅手邊的那堆凍土寒沙許久,便也蹲□來,默不作聲地跟著捏土玩。
兩人你來我往地換了好幾次排列,連任臻都看出門道來了:“。。。這是兵陣推演?”也不怪他悟性低理解力差,軍中推演都用巨大的模擬沙盤,山川河道兵力部署皆一目瞭然,這倆捏泥人似地玩,誰看的出來?
此時楊定面前凍土粒擺呈盾梭形,其內又隱數個方陣,彼此關聯,互為倚重。
苻堅面前則是個簡簡單單的楔形,其鋒芒所對,正是盾形陣勢最薄弱的一處要害。
楊定猛地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任臻,激動地道:“方圓大陣可破!”
騎兵攻堅戰一般採取包抄合圍的戰術,尤其是己方兵力遠勝守方之時,燕軍素以此法迎敵,謂之鷹陣――即儘可能地拉長戰線,利用自己騎兵的機動優勢反覆衝擊拉扯對方的防線,而後將敵軍分割包圍,在東西兩翼分別予以圍剿,最終兩翼合圍全殲敵軍――苻堅最先擺的陣勢便是鷹陣,亦是燕國上將慕容永最引以為傲的獨創陣法,驕騎營騎兵更恃此而橫行關中。可如今姚軍的方圓陣卻是不計代價地要拉垮燕軍騎兵的機動性和突擊力,就似對慕容永的戰法戰術瞭若指掌一般。。。
但任臻此刻卻顧不上想這許多,他也從中看出了門路,亦狂喜道:“方圓陣外圓內方變幻無窮,但卻有盾弧陣共有的致命點――就是力量分佈不均,若避開他們兵力最強大的中部,而集中兵力攻擊側翼,則外盾陣型必破,再化整為零各個擊潰,方圓大陣便不足為懼了!”苻堅含笑點頭,卻又揮手一擺,意即是不可大意。燕軍不熟楔陣,迎戰之前還要多加操練。任臻稱是,轉頭招來親兵,將盛樂刀遞過去道:““令軍需長史三日之內為兩萬精銳騎兵配齊此刀――”
“還要重新打造重甲,不僅騎士要全副武裝,就連戰馬亦要周身覆甲。”慕容永的聲音忽而響起,由遠及近,“既然已失了行動迅捷的先天優勢,那便改用刀槍難入的重騎兵摧垮他們的外圍防線。”
任臻聞言便知慕容永必是已聽見方才他們的討論了,便笑了一笑:“如此對外加強對對方步兵的衝撞摧毀能力,對內也可儘可能減少己方的傷亡損失,甚好。重騎兵因體積龐大笨重機動性差,自漢以來便少見於戰史,沒想到今次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之了。”
慕容永走到他身邊亦盤膝坐下,正色道:“若能打垮姚軍最後一條防線,何必拘泥成法?只是士兵要換陣法換武器換裝備,一來一往總要準備個十天半月,若姚軍此時襲營當如何是好?”
任臻的眉毛打了個結:“姚軍還有能力發起進攻?”
“難說。我們曾經以為姚興連一戰之力都無了,卻還是被方圓大陣阻住了前路。”
“那就想個辦法,轉移他們的視線,讓其一時無暇他顧。”任臻揉了揉眉心,開始搜肚掛腸地回想自己所知的戰例,“不如。。。燒他們的糧倉?”
楊定搖搖頭:“自上次沮渠男成率軍劫燒了他們的糧草,姚興便吸取了教訓,不再屯糧於外,而將糧倉就近設於固原城內。。。”
任臻嘖了一聲:“開戰物資所費頗具,固原城又小,難道姚興還能全兜在身邊?”
慕容永聞言忽道:“糧草為重中之重,姚興當然看中,但其餘的他就不能都如此上心了。”他將地上融了白雪的沙土攏做一堆代表固原,又在離其不遠處又攏了一小堆:“彭陽本是一座軍事塢堡,當年姚萇佔了此處後方設為縣城,如今被姚興用於堆積一些並不重要的物資,比如――冬衣。”
他話一出,任臻與楊定便同時擊掌道:“好!”連苻堅亦在心中暗贊慕容永心思縝密:冬衣笨重,佔地又大,平日一時用不到才對付道彭陽倉庫中去,守備亦遠不如糧倉嚴密。但是如今已然入冬,一旦朔風吹起,苦寒徹骨,若無棉衣御冬,再耐寒計程車兵也撐不下去,一旦燕軍襲彭陽得手,姚興便只能火速再去後方懷遠徵調冬衣。一來一回的時間裡,已經足夠燕軍重做準備了。
楊定抱拳道:“末將願領軍奔襲彭陽,一日便可傳捷!”
任臻自無不允之理,欣然道:“準。給你多少人馬?”
“一千輕騎即可。”楊定道:“末將還想向皇上借一員大將,必可衝堅毀銳,馬到功成。”
任臻想也知道楊定說的是苻堅,他早就對苻堅心生敬佩,自然起了招徠之心。他瞄了苻堅一眼,見他並無反對,想是也欲先借彭陽一戰練練手,便故意笑道:“借了可還?”
楊定一愣,老老實實地答道:“既是皇上最心愛的大將,末將如何敢據為己有?”
楊定沒想到他這話一出,場上氣氛便隨之一僵。原本四人圍坐商議軍紀,心無旁騖地堪稱惺惺相惜合作無間,誰知他這無心之語過後,慕容永聽者有意,臉色便先是變地有些微妙。
苻堅自然無話可說,還是面癱狀地坐著,任臻則莫名地心下發虛,也不開口,彼此之間的忽然沉默更顯暗濤洶湧。
楊定雖不知其因但亦覺氣氛不妥,便搔了搔頭,道:“明日便出發去彭陽,末將先去兵營裡檢視一二。”
這不講義氣的傻大個!任臻幾乎要寬麵條淚了,他一走,剩他們三,氣氛更尷尬好嗎?!
苻堅此時忽然站起身來,將手往楊定肩上一搭,意即陪他同去之意。這是要將人讓給慕容永之意了。任臻心底不由地微微一痛,幾乎不敢抬頭看他,誰知慕容永亦隨之起身道:“我與楊定同去檢視,你陪著皇上。”
任臻眼珠四下亂轉,已是想要找地鑽了。
苻堅擺了擺手,慕容永顰眉道:“我是燕軍上將,更該去兵營巡視。”
任臻抬頭,仰視諸位:“那個。。。要不然我與楊定去巡營,你倆在這聊?”
眾人無語,任臻扶額。
半晌過後,苻堅與楊定踩著一地薄雪遠去,士兵步卒亦都收操四散,唯剩任臻與慕容永兩人在這四下無人處對坐著大眼瞪小眼。
靜默了須臾,慕容永忽然拉開鎧甲,將自己的皮毛當胸解下鋪在地上,一手拉著任臻坐過來:“落雪了天冷,怎就這樣坐在雪地上。”
任臻往旁挪了挪,讓出一半:“你也坐。還說我呢。”
慕容永本還拉著他的手肘,聞言便順勢將他的手引到胸膛處一探,低聲道:“我一直穿著當年你在白鹿原行獵時給我制的皮甲,不冷。”
任臻沒想到隔了兩年多慕容永還貼身穿著那皮甲,因為太常穿脫,縫製粗糙,皮甲都起了毛邊。觸手火熱亦心生感觸,當年困守阿房的一情一景,一言一語,其實他們都沒有忘。
任臻略微抬頭,望進慕容永闐黑的雙眸之中:“叔明,我。。。”
慕容永不令其再說,他伸手按住任臻的後腦,倚過頭去,與其鼻尖相觸,輕輕地道:“我們要贏。”
任臻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一起回長安。”
楊定與苻堅並肩而行,忽然撓了撓頭道:“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苻堅沒回答,很盡責地面癱著。
“我總覺得你的身手好生熟悉。。。”
“你不是鮮卑人吧?”
楊定的問話皆石沉大海一般,他停下腳步,突然回首望向來處,輕聲道:“你留在此處,甚至願意出戰,多半也是為了他吧?”
苻堅沉默了一會兒,抬眼望向陰沉沉灰濛濛的天,最終從喉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恩”。
直面西燕大軍的姚秦國都固原,本因失了蕭關而在兵兇戰危之中更顯風雨飄搖,但守城之軍皆是姚興私屬精兵,狄伯支亦是一時名將,所擺的方圓大陣更是擋住了來勢洶洶的燕國大軍。如今負責戍衛都城也日日巡視城防,不敢怠慢,一時倒也不見頹勢。直到彭陽敗報傳至宮中――
彭陽僅有三千老弱殘兵據守,在抵抗半日之後便告。燕軍雖然不曾佔了彭陽,而是攻陷之後即便撤軍,卻一把火燒了衣庫房,萬餘冬衣付之一炬。姚興聞言大驚失色――平日誰都只關注到糧草,故而戒備重重,都忘了吃不飽不行,穿不暖更不行。即將到來的寒冬臘月,是要姚軍士兵們活活凍死麼?只得下令再從後方懷遠緊急徵調冬衣等禦寒物資。然則與西燕經年大戰,姚秦國土淪失過半,民生凋敝,懷遠所獨自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故而不管姚興如何三申五令,物資亦只能斷斷續續地送入固原城中,遠不足所需之數。
後秦單於姚興接到物資清單之時,正在宮室之內伏案批閱,他一目十行地匆匆看畢,忽而擲筆怒道:“一群廢物!連一萬冬衣都徵集不到!如何應付那幫白虜!”宮門忽而推開,一盛裝麗人在左右簇擁間摘下落滿了雪的昭君套,笑盈盈地步入內:“大單於何必發這麼大的火?若是臣子辦事不利,撤換便是。”
來者齊氏,乃是姚興新近的寵妃,容貌殊麗。自生下太子姚泓之後,姚興便廢原配張氏,將其自昭儀而晉為皇后。姚興見是她,便不曾發火,只是神情陰鬱地嘆了一口氣――撤換懷遠郡守又有何用?作為唯一還握在姚秦手中的後方基地和軍事重鎮,歷任郡守皆是姚興親信私人,為了支撐這場曠日持久的對燕戰爭,幾乎是在懷遠刮地三尺地進行搜刮了。
齊後擯退下人,柔聲道:“數日之前的大戰,我們不是打退了燕軍麼?可見慕容衝那白虜也沒甚麼了不起~大單於儘管放寬心~何況就如安成侯所言,實在不行,我們可退往懷遠,有黃河天塹可守,單於還擔憂什麼?”
姚興微一擰眉,不悅地掃了齊後一眼:“你幾時聽到了安成侯與孤的談話?你是不是忘了那個女人妄自干政是何下場了?”
齊後知道他指的是幫其子姚旭奪嫡謀位的“庶太后”,姚興平亂之後雖從姚嵩之言饒她一命,卻將其幽禁於宮,堪稱雖生尤死,忙掩口一笑,轉移話題道:“大單於若是累了,便稍事歇息可好?”說罷,親自捧了一隻雕金託盤上前,姚興見其上擺著一注溫酒,數碟寒食並一盞剔透瑩白的小小瓷盅,便含笑瞟了齊後一眼:“大白天的,又叫孤吃這個?”齊後嬌嗔道,“江南名士皆對五石散趨之若鶩,單於怎麼就吃不得?何況如今正是吃這個的好時令呢~”
姚興不置可否,就著齊後的纖纖玉指嚐了小口,閉眼深吸了口氣,腦海中原本還在想著方圓大陣能攔住燕軍多久?姚嵩奉命暗使西涼,遣人回報雲其必遊說新王改與他們姚秦結盟,近來怎的又沒訊息了?還有他派人東去鄴城求助於慕容垂,那老東西老謀深算,不肯直接拒絕卻也答地模稜兩可,鼠首兩端,怕是最後也是敷衍。。。當如何是好。。。但這些千頭萬緒的煩惱之事很快便被丹田中緩緩升起燃便的全身的內熱給驅出腦海,姚興飄飄然地卸去禦寒的貂裘,頓覺寒意退散,如置冬日暖陽之中,身心皆是說不出的舒爽暢快。
“這東西吃入肚是舒服,卻也要好好發散才行呢~”齊後親自夾起一點冷食喂予姚興,又斟滿一盅溫酒湊到他唇邊,嬌笑道,“就讓妾身好好伺候單於可好?”
姚興斜睨她一眼,冷不防伸手將她一把捕入懷中。
然則姚興並未能久浸溫柔鄉,七日之後,燕軍再次兵臨城下。
姚興匆匆換上了鎧甲,亦登上城樓,見大將狄伯支早已披掛齊整,在此久候,劈頭便問:“怎這般快就捲土重來了?方圓大陣可能勝之?”
狄伯支枯著眉斟酌著道:“這次燕軍盡銳出戰、來勢洶洶,該不會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想出破陣之法?勝負或未可知。”
姚興在城樓上探出頭去,扶攔遠望,無數黑影以方陣相隔,整齊排列在皚皚荒原之上,左翼高舉著的軍旗上書“永”字,右翼旌旗則書“楊”字,中軍擁簇著一面金色的大纛,那是慕容衝的王旗――在千里冰封中森然矗立,憑空生出幾分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壓迫感。姚興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轉向狄伯支:“你與姚嵩曾詳細研究過燕涼騎兵的特性,方才一起排出這方圓陣,專為剋制他們這些來去無影的輕騎兵,怎麼現在就‘勝負未可知’了?!”
狄伯支忙抱拳告罪:“安成侯為單於推演此陣之時就曾言方圓陣亦有天敵,並不能所向披靡。但末將願為單於拼死一戰,雖死不退!”姚興知他是絕對忠心的,當下收了怒氣道:“這點他是說過,可惜他至今羈留於姑臧,若他在此,或許會有更好的應對之法。只是孤不信慕容衝這白虜在這區區數天就能破陣――”
左右趕忙附和,更有將軍叫囂道:“方圓大陣乃是燕軍天敵,慕容衝這麼個黃口小兒如何能打贏此戰!”
狄伯支卻不敢小看了慕容衝,他沒與慕容衝交過手,但若說楊定與慕容永都是當世名將,那慕容衝打戰從不按牌理出牌就更為可怕,如當年新平一戰,後秦簡直輸地莫名其妙:“燕軍膽敢傾巢出動,這次怕是大決戰了。若戰事有變,當日安成侯離境之時亦已就此留有後路,請單於到時千萬從之。”
這話如同交代遺言,姚興神色肅然,半晌之後對這親信大將據實道:“孤記得,只是這是險招,幹係太大。不到萬一孤不敢行。”
狄伯支點到即止,知道姚興其實亦有所準備了,當下給姚興叩了個頭,便匆匆拜辭,帶兵上陣。
城門轟然開啟,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壯闊軍容――星旗電戟大纛高牙之下掩映著大燕兩萬虎狼之師、鐵甲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