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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慕容衝 · 80第七十九章

我不是慕容衝 80第七十九章

作者:楚雲暮

80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任臻眼睜睜地看著面前兵相駘藉一片狼藉的慘狀。

還留守在東岸的刁雲跪下哭奏:“上將軍為了追擊姚賊,第一個衝上冰面。。。誰,誰知姚軍過河無恙,我軍一上去,冰壩就開始破裂。。。”

任臻低頭怒道:“主將遇險屬將焉能不救!你以為朕不敢治你的罪?!”刁雲嚇地魂飛魄散,一把抱住任臻的小腿道:“非是末將坐視不理,實在因為這河冰越往中央越是薄弱,我軍的重甲騎兵根本過不去啊!”

任臻一鞭將其抽開,一踩馬鐙:“讓開!我自己去救!”赭白人立長嘶,前蹄騰空,卻冷不防被人拽住了馬韁——“放手!”任臻頭一回對苻堅疾言厲色,苻堅單手吐力,緊緊地鉗住他的胳膊不放:“冰壩如今已四分五裂,不堪重負,多去一人只會多增危險!你是想救他還是想害他!”

刁雲聽地呆怔在原地,似沒想到他竟能開口說話,更沒想到他敢對燕國皇帝這般說話!

任臻一指河面,氣急道:“那要怎麼做!難道就此袖手旁觀!”

苻堅望了望天色道:“命河面上所有還未落水的騎兵下馬,萬不可再跑跳加力,原地靜候。同時至橫城渡口徵集羊皮筏子備用。”任臻回頭命道:“傳令照做!”又一指眾將:“在岸邊結陣以待!不可鬆懈!以防姚軍異動!”

苻堅見任臻已經冷靜下來能夠主事了,心下一鬆。不出一盞茶功夫,數十隻羊皮筏已速速備好,每船配十名士兵,執弓弩劍盾與長矛,專為戒備姚軍偷襲,護著一名經驗豐富的老艄公,小心翼翼地劃入水中,破冰前行。

姚軍士兵懼燕軍人多勢大,俱已退回西岸,眼巴巴地望著燕軍船隻逐漸逐漸地靠近被圍困的慕容永等人。狄伯支不由氣怒交加:“難道就這麼放過他們?這幫白虜先後佔了新平、固原,累我後秦損兵折將淪土失地!”姚興亦是臉色鐵青:“孤被他們逼到不得不龜縮在這塞北邊陲,難道不恨?!可如今慕容永還在我軍射程之外,即便萬箭齊發也射他不死!”

誰知話音未落,忽然變生不測,黃河上游又衝下一塊巨型冰稜,順著湧動的水流一路撥開河面上大量的碎冰而猛地撞在慕容永等人所立的冰壩之上!

慕容永猛地一晃,忙跨足而立,穩住身形,然則身邊跟隨多年的戰馬卻驚懼跳起,一蹄失足,墮入冰窟,瞬間嘶鳴著被寒流沒頂沖走!而冰渣四濺中,慕容永腳下的冰壩再次開裂,被那股推勁帶著直直衝向西岸!

慕容永低喝一聲,鳳鳴槍猛地一展,<B>①3&#56;看&#26360;網</B>地卡在兩大塊浮冰之間,總算堪堪停下了漂流。他抬起頭來,眼看著任臻焦急震驚的表情近而復遠,又是咫尺天涯。

姚興最快回過神來,他簡直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真是天助我也!”岸邊的數十架連環弓弩齊齊轉嚮慕容永,他昂頭袖手,勾起嘴角大聲道:“慕容將軍!你真是自投羅網啊!這連環弩箭陣還是當年你攻長安之時發明出來的,今日死在這箭下也不算辱沒了你!”說罷他親自射了一發,又故意貓戲鼠一般地射中慕容永身邊的一員燕兵,對方連中五箭,慘叫著摔下冰河,姚興則懊惱地一拍腦袋:“對不住,我不善射,失了準頭。”

任臻在筏上怒吼道:“姚興!你敢動手我必揮師渡河,屠你全城!”

姚興冷笑道:“難道我不殺慕容永,你就會放過我?!我後秦本佔幷州朔方與關中三地,如今被你侵吞將盡只剩這朔方一境!這仇難道不是不死不休!?”

“我會!”任臻面色冷肅,心中慌亂,“只要你不放箭朕便退兵南撤,與你隔河而治!”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大驚,沒想到慕容衝為救慕容永竟肯這般犧牲,放棄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勝利!

姚興哈哈一笑:“慕容衝,你們白虜素來反覆無常,說的話也能作數?!即便我現在將慕容永亂箭射死你也過不了黃河!懷遠城中四條引黃乾渠,大不了引水決堤,與你們同歸於盡!”

苻堅知姚興至此已無退路,背水一戰的確有這可能便在旁一拉任臻:“他說真的!你冷靜些!”

任臻揮開他的手,細細揚揚的落雪霜染了他的眉毛眼睫,看來竟有幾分哀求:“朕可以把固原再讓給你,退兵百里兩國以蕭關為界!”

這道炸雷瞬間轟地人形神俱滅,都以為這慕容衝是瘋了!兩國交兵大戰數年,於他竟如兒戲一般!

慕容永忽然轉身,從身後摸出最後一根羽箭,將箭頭折去,又從腰間摘下一枚物事綁上箭桿,對著任臻搭弓便射——箭矢破空而鳴,沒入旗杆,白速速的箭尾兀自搖晃不已。任臻循聲望去,瞬間誅心——那箭身上掛著的赫然便是那塊平安玉,他的名字,他的平安,都在罡風凜冽中搖搖欲墜。慕容永靜靜地看著他,忽然在此時雙膝一彎,跪在冰面上朝任臻磕了一個頭,相識三年,哭過笑過,愛過恨過,都一一烙在心底,無可忘懷無法磨滅亦無計可消除。

他站起身,輕輕道:“任臻,平安。”

“不!”任臻發狂一般地喊出聲來,慕容永淡淡地勾起唇角,毅然縱身,跳入了嗚咽而冰冷的黃河水中!

這是他第二次面臨著他的生死一瞬,只是這一次竟是這般眼睜睜、血淋淋的親見目睹!

任臻徹底瘋了,立即就想撲出羊皮筏子,卻被苻堅在旁死死拉住:“冷靜一點!冰河湍急你下水也救不回他!慕容永是不想你做無謂的犧牲!”

任臻雙目通紅:“什麼是無謂!你要我如你一般眼睜睜看著他自盡?!其實你心中一直沒忘記過當年破長安之仇!”苻堅雙眼猛地一縮,瞬間被刺地體無完膚,但他依舊執拗地堅定地攥住他的胳膊不肯鬆手:“我教過你的,成大事者不惜小節——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任臻慘笑著搖了搖頭:“你們都錯了,我。。。我成不了大事。。。若無他我不會做上這皇位,也不願去想那麼多身前身後事!”

“那我去!”苻堅咬著牙道,“我水性比你好——”

任臻怔了怔,忽然推開他:“不!你回涼州——”苻堅猝不及防被他推離,冷不防撞上身後全神掌舵的艄公——那艄公年逾六十全仗經驗撐船渡河,哪裡經的起這麼個高大漢子一撞,頓時踉蹌一摔,手中長蒿一鬆,跌落水中,整隻羊皮筏子頓時在河面上打起旋來,苻堅忙腳下加力,往下一壓,以千斤墜穩住了皮筏,冰冷的河水瞬間就淺淺地漫過了腳面,他喝命道:“不要妄動——”話音剛落便聽身後噗通一道落水之聲,他不敢置信的轉過身來,任臻原本所站之處,已經空無一人了。

他在瞬間,驚痛有如萬箭穿心。

苻堅抬腳一踏,以內力震碎了整隻扎地死緊的羊皮筏子,在眾人驚呼聲中,劈手奪過四下飄散的一隻羊皮革囊,亦躍入刺骨浮冰的黃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凍地他都有些抽筋。苻堅不敢鬆懈,剛一看到任臻的身影便立即推著羊皮革囊向前游去,同時在水下一個旋身,向前伸長手臂,堪堪攥住了任臻的衣角,對方小幅地掙紮了一下,口中吐出一連串的氣泡。

糟。。。苻堅皺起眉來,溼透了的衣袍掛在身上有如千斤重,他一把扯掉礙事的外袍,腿一蹬,緩緩向上浮起,將人拖進懷中,一面低頭以口度氣,一面將手裡抱著的羊皮革囊讓了過去,可就在此時,河面上忽然發出一連串的劈啪聲響,苻堅在水中仰頭看去,竟是又有一大塊冰面受力之下四分五裂地碎開,被洶湧的河水席捲著猛地拍向他們!苻堅忙抱著任臻轉了半圈,堪堪避開,誰知另一側又有一塊碎冰撞來,在水下動作遲緩,他再也躲避不及,卻只覺得胳膊忽然一鬆,心裡登時一驚,扭頭看時,竟是任臻將他一把推開,自己則替他生受了那一記重擊,幾乎是瞬間便被撞出老遠!

苻堅大駭,急起再追,卻只見任臻毫無知覺一般,在水中載浮載沉,隨波逐流地被滔滔河水越衝越遠,展眼之間,倆人就拉開了一段長長的距離,再過須臾,連身影都望不見了。

苻堅猛地鑽出水面,渾身水汽溼淋,眉眼鬚髮皆凍上了冰渣,整張臉亦青紅不定——他用力過猛,右腿抽筋,又無羊皮革囊在手,是萬萬追不上了。

此刻早有燕軍將羊皮筏子劃來,拉起凍地僵硬的他,上了岸後,聞訊而來的楊定忙指揮人送來禦寒衣物與薑湯。苻堅一氣兒仰頭飲盡,依舊面色鐵青地道:“他被河水沖走,應該是往下游去了,加派人手沿途搜尋,同時在河邊嚴密佈防,防止姚軍偷襲反攻。”

楊定對他自是言聽計從,點點頭又低聲道:“此事萬不可張揚,否則軍心不穩難免生變。我方才已調開慕容鍾,讓他去守固原了,這兒只留下刁雲,他對慕容氏那兩兄弟還算是忠心耿耿。”

苻堅略一頷首,便不說話,專心運氣調息,驅散寒氣,徒留楊定一人在旁一面凝望著他一面在心中暗想——苻堅與慕容衝前仇舊恨,即便如今握手言和,又何以讓英明神武的苻天王如此捨生忘死只為他一人?

雍州潼關

時值隆冬,大雪紛飛,銀炭攏在博山爐中燒地正旺,多少給這呵氣成冰的時節添了幾絲暖意。拓跋珪年少體熱,便不似旁人一般擁錦懷裘,依舊是一身尋常箭袖武袍,敞領穿著,露出內裡堅實的肌肉。

室內擠擠挨挨地站了一地的人,俱是新面孔,乃是拓跋珪到了潼關後招兵買馬擴充軍隊,便有不少流亡在外的部落族人受賀蘭雋之邀而齊來投奔這前任代國王子。其中有不少是鮮卑部落和當年代國的元老人物,如長孫嵩、叔孫普洛等人,都曾奉拓跋什翼犍為主,如今自也視其孫為少主,換言之,雖如今仕於西燕,但究其真心,只知拓跋氏而不知慕容氏也。

此時眾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商議軍機,忽見拓跋珪身邊最為親信的副將穆崇推門入內,俯身附耳,在他身邊說了幾句。

拓跋珪臉色微變,猛地翻身而起,拋下堂上諸將,隨之走出室外,在廊上拉住穆崇低聲問道:“此事當真?”

穆崇點了點頭道:“虎賁營還留在徵北軍中的兄弟傳過來的訊息——慕容永軍在過河追擊姚興殘軍之時幾乎全軍覆沒,他本人也墜河失蹤。”頓了頓,他又抬眼看了拓跋珪一眼:“看來姚嵩說‘窮寇莫追’ 是真的。。。他人還被扣在姑臧,又如何得知懷遠戰況?大哥這借刀殺人甚妙——慕容永根本不信姚嵩,又貪功冒進,這次是輸慘了的。。。”

拓跋珪打斷他道:“那皇上意下如何”他關心的是任臻會怎麼處置。

穆崇搖了搖頭:“這個就探不出來了。如今軍中封鎖一切訊息,與姚軍隔河對峙。”

封鎖訊息?拓跋珪微微一怔——燕軍攻克姚都固原,算是大勝,即便折了一役,也沒道理緊張到這般如臨大敵啊?更怪的是,對於慕容永失蹤,任臻怎可能不管不顧不聞不問。

不,不對,徵北軍中有變。可徵北軍中全是驕騎三營的精銳,死忠於慕容氏,又怎會生變?拓跋珪心念電轉,忽然腳下微微一蹌,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腦海——除非他是管不了顧不了。。。

“我想回蕭關去看一看。”拓跋珪皺著眉剛剛開口,穆崇便阻道:“沒有調令擅離職守是要軍法治罪的,何況大哥若不在——”他朝裡面努了努嘴,“他們可不會聽我的。”拓跋珪正要再說,忽有哨兵來報,發現蒲坂翟斌軍有所異動。

穆崇忙問:“來將是誰?”

卻原來是翟斌帳下一個典軍將軍喚作王緒,乃是東晉降將,素來不得翟氏重用。拓跋珪想了一瞬便了然地輕扯嘴角:“我們能得到的訊息,後燕自然也能得到,所以翟斌派這麼個人來試探一二,原也有輕視我之意。”

“大哥,那。。。”

“初試牛刀自要一炮打響,怎能讓後燕那幫人看扁了去!”拓跋珪轉身快步走回議事廳,伸手一揮,“傳令備戰!我要讓他們有去無回!”

任臻是被渾身針扎一般的痛給刺醒的——那疼還不比刀傷劍砍,而是陰冷冷地直透骨髓,怎麼咬牙也咽不下忍不住。他勉強睜開眼,便見到不遠處一點幽暗的篝火與一個高大的背影。他撐起手肘,翻身坐起,那背影猛地回過身來,赫然正是慕容永。他此刻裸著上半身,腰背處有一塊巨大的瘀傷,二人對視了足足半晌,慕容永才開口道:“你。。。怎能傻到就這樣跳下來?你根本就不識水性的。。。”

任臻勉強抬手指了指他:“你。。。”

慕容永疲憊地抹了把臉:“雖然我自知有過,此戰當負全責,但我從沒有想過自盡。——當時我所踩的那塊冰已經被撞地四分五裂就算沒被姚軍射中也撐不了多久,加上不願你因我而被姚興威脅,所以我才跳入河中——我觀察過,結冰最厚的淺灘冰橋就在下游,順流而去,應可在凍死之前躲過姚興箭陣再爬上岸來,誰知一轉眼就見你也跳下河來,又被一塊冰凌正擊中了頭,一下子被水捲了過來,我趕緊逆流游回去,剛接住你便又被打橫過來的那冰稜撞中了腰,幾乎無力再遊,幸好你當時還抱著一隻羊皮革囊,供你我借力泅渡,否則怕是都要就此葬身黃河了。”

任臻聽地頭疼似地叩了叩額角,不耐道:“若非你不聽指揮一意孤行,我軍何以反勝為敗?如此的大過錯你居然不以死謝罪,叔明,你倒是比往年豁達了不少啊。”

慕容永驀然愣住,如復墜冰窟之中,通體惡寒。

“任臻”反手拍了拍他的臉頰,陰測測地一扯唇角,“朕給了你多大的臉面,讓你可以同朕這般說話?不怕朕不念兄弟之情,就像殺了慕容泓一樣,將你處死?”

慕容永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看著眼前全然陌生的任臻——不,是慕容衝。

慕容衝皺著秀致的長眉活動著凍地僵硬的筋骨,瞟了慕容永一眼:“這是漂到何處了?”

慕容永還如在夢中,恍惚似地道:“順。。。順流漂到了下游西岸,雖已經離了懷遠,卻還是在姚興屬地之內。”

慕容衝嘖了一聲,站起身來,一撥披散下來的長髮,昂首道:“得速回軍中,如今外姓將領把持軍務,還佔據著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固原城,朕總難放心。”

慕容永渾身一顫:“你。。。你還記得這些年發生的事。。。?”

慕容衝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擰著眉道:“自那年在長安城外墜馬以來,朕便似得了一場怪病,有些事記得清清楚楚,有些事卻又看著模模糊糊,只能冷眼旁觀,卻什麼也做不了。。。沒想到在黃河裡被冰稜這麼一撞,倒似恢復了一般。”他忽然順手劃過慕容永的臉頰,在他下巴處微微一拈,邪笑道:“比如叔明對‘衝哥’的感情,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慕容永怔在當下,只能呆望著這個他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終極夢想——慕容衝的眸中倒映著篝火幽亮,波光流轉間透出宛如鬼魅般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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