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終
神現之時，所有的腐朽、嘈雜，盡皆退散。
真神復蘇，矗立於黑暗之中。
一切回歸原本模樣。
除神之外，再無他物。
對於自己的歸來，祂似乎並無意外。
只是繼續著自身本來使命。
步履蹣跚，行於黑暗，同時似乎在仔細搜尋著什麼。
黑暗太過幽邃，哪怕是神，也行走的極為艱難。
漫長的旅途，沒有初始、沒有終點。
神漸而腐朽。
但神對自己即將的消亡，卻無動於衷。
甚至還隱有期待。
當神完全被黑暗吞沒後，不知又過去多久。
一點光華乍亮，神於虛無中復現。
此即為真假。
初醒之神，呆立片刻，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很快，祂便察覺到了不對。
事情並沒有如祂所預料的那樣。
並且……
某個東西，也不見了。
神的視線，本能朝著黑暗中望去。
卻無收獲。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忽的在神心底響起。
“你在找我？”
正是李凡！
視角回到張凡以真逝隱、假宇存、垂釣、斬命、破陣、忘機等為柴芯，點燃真假之火之時。
諸神變世界中。
李凡凌虛盤坐，觀張凡之所觀、悟張凡之所悟。
同樣左眼銀灰，右眼蒼白。
本就只差一筆就可完全結構的山海圖景，霎時間被補全。
“果然大補！”
“成神客們實力盡皆非凡，所感所悟超脫山海、可觸神之陰影。並且，還可在還真輪回中保持一定的記憶。若是強取豪奪，免不了要一番苦戰。”
“哪像現在這樣，不費什麼力氣，他們就心甘情願、將一切奉上！”
“就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一線希望……”
“哼！”
“此即，善變之報。”
本尊、分身同時悟道，萬物皆虛、山海盡沒、真神將歸。
留給李凡的時間不多了。
一瞬百千萬億念，銀灰、蒼白眼眸，好似穿破無數輪回、無盡歲月。
看到了唯一破局的可能。
視線收回，轉而看向一直靜靜漂浮的還真虛影。
“過去無數次輪回，都是你作為金手指，寄託在我身上。”
“現在，該換一換了。”
李凡輕輕一笑。
還真虛影輕輕蕩漾。
並非是對李凡言語的回應，而是來自真神的回歸吸引越發強大，縱使真假亦難以維持自身穩定。
彷彿對牛彈琴，李凡卻並不在意。
若有還真在此刻真的誕生自己獨立意識、開口說話了，那麼計劃反倒要變了。
“所謂還真，本源自真神神通。”
“真假之變，乃是神存續之基石。若無真假造化，縱使真神，亦要湮滅在這無盡的幽寂黑暗中。”
“但有了真假之變，真神便可一次次於破滅中重生。”
“不過……”
李凡朝著黑暗中那尊彷彿漸露猙獰的真神望去。
“神每一次的新生，卻並不似我之還真。”
“而是類似於恢復出廠設定。”
“真假大道，作為神存續基石，神通效力實在太過強大。就連真假自己，乃至真神，都無法逃脫真假。”
“真神，亦如那群山海成神客一樣，難以逃過重置影響。”
“最多隻能殘留些許模糊記憶。”
“永生不滅，卻也墮入無間輪回。”
“真神想要破局，擺脫宿命。故而有了我這化外之人的到來，這，便是一切的開端。”
“所幸，最初經歷無盡輪回折磨的並非是我。而是曾經的那個他，所謂善凡。”
“善凡雖被捉來，卻身陷山海。不明所以，只見山海淪喪的末世景象。於是本能性情趨勢之下，便要救世……”
想到了這裡，李凡冷哼了一聲。
“而他也竟當真一步步做到了。持神佑，悟真假，創還真。力挽狂瀾、扶大廈將傾。只可惜，當千辛萬苦逼退道湮、拯救山海後，他方才發現了幕後之真相。山海、道湮相鬥，不過是真正山海為了成神所佈下的一出戲。”
“這便是我先前推衍善凡所經歷一切。但……”
“還並非全部。”
“還真一念，可重置山海。善凡對真假的領悟，已至極限。”
“山海，絕非他的對手。”
“還有最後一段過往，並非在我腦海中，而是藏於……”
“還真。”
“明悟真假前，我是我、還真是還真。而明悟真假後……”
“還真即我，我即還真。”
李凡伸出手，試圖觸碰還真虛影。
先前不停蕩漾的身影剎那間竟好似有了支撐般，一時穩定。
更好似雪融於水，跟李凡合二為一。
“真假，本是真神所屬。”
“但此刻，我明悟真假之後，卻可與其完美相融。”
“這是因為……”
“善凡，曾為真神！”
目光閃動間，李凡已經有了決斷。
“只是，還需最後佈置一番。”李凡看著下方，即將從悟道中清醒、朝著此處沖殺過來的張凡，露出玩味笑容。
輕輕一指，一道跟李凡近乎一模一樣的身軀憑空顯現。
眼中無視李凡，只盯著下方張凡，靜靜等候他的到來。
“且就讓你，當這本尊吧。”
李凡心中說道。
隨後不再抗拒，口中輕聲吟唱那一句始終銘刻於還真面板上的箴言：“真作假時假亦真。”
他的身形，跟還真身影，同時變淡。
最終消失不見。
意識被黑暗吞沒之前，他隱約聽到了“本尊”的呵斥之聲。
“還不歸來！”
而後，李凡便彷彿失去了自身獨立思緒。
只如機器般運作，化作真假大道，默默注視著張凡的掙命。
同時履行還真應有的職責。
直到此刻。
張凡命隕，墜於歸神終末。
真神復蘇，腐朽又消亡。
一切回到最初錨點。
並不是屬於李凡的最初錨點，而是真神的最初錨點。
只是，跟過往無數次輪回不同的是，除了真神自身以外。
還有另外一道意識，化身真假，存在於此刻！
真神並沒有產生被欺騙的憤怒情緒。
只是默默感受著體內已然變異的真假大道，彷彿跟李凡對視。
李凡也怡然不懼。
神與凡，存在著天然界限鴻溝。
哪怕四目相對，哪怕李凡如今化作還真，成為了神的“金手指”。
他也並不能理解神如今究竟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善凡也曾到走到過如今這一步。
往後，便是反客為主，取真神而代。
身化還真，回到最初錨點，跳出了真神所佈下輪回之局後。
取真神而代不再遙不可及，而是且真可行之事。
無心擔憂周遭黑暗，自有真神抵擋。
而李凡接下來要做的，便是……
一步步，將真神據為己有。
在此刻，李凡也終於明白了善凡明明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卻為何仍會放棄的原因。
“我今化做還真，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而後只要行類似之事，將神所有一切全都佔據、同化。當再度於腐朽中歸來之時，神便不見、而唯我獨存。”
“只是……”
“同化神之一切，便意味著，要徹底吞噬神衍山海中，熟知的所有人、所有事、有所物、所有道。”
“自白漱月起，寇洪、道玄子，蕭恆、張浩波，何正浩；蘇白、傳法、天醫；守丘、連山、歸海、太易；垂釣翁、斬命主、軒轅宏……”
“大玄小世界、玄黃界、原初，彼岸、山海、虛界。”
“凡被我同化者，當山海輪回再啟之日，他們便不復存在。徹底消失了。”
“雖或許仍有同名同姓之人，但他們已非他。而不過是我的一道化身罷了。”
“殺眾生，成就一人。”
“難怪善凡不為。”
“但……”
“他不為，我獨為之！”
李凡意念堅決，冰冷如鐵。
這註定是一條漫長無比的道路。
每次輪回，只能同化一人或一道或一物。
但只要被李凡侵蝕轉化，便不再屬於神。
而是徹底屬於李凡。
即便回到神之最初錨點，亦是如此。
如同螞蟻搬家，縱使山海浩瀚無盡，也終有被掏空之日。
而最初錨點在此，哪怕真神欲自盡而不得。
就算選擇同歸，也仍舊會回到既定之刻。
真神看似無恙，實則內裡，已經悄然變色。
“那麼，就讓輪回，再一次開啟吧。”
李凡的意念，跟真神意志，轟然碰撞。
剛誕真神，再度迎來了分裂。
山海漸起，輪回又現！
“凡兒……”
當白漱月那熟悉的聲音再度於耳邊響起之時，李凡睜開了眼睛。
跟李凡四目相對，白漱月微微一怔，被嚇得不由連連後退。
“凡兒，你怎麼……”
李凡神色如常：“嬸嬸，我的救贖，就從你開始吧。”
白漱月身軀，霎時僵住。
“真作假時假亦真……”
鬼魅般的聲音，繞梁不絕。
李凡的身軀，于山海間徹底淡去。
剩下了，只有名為“白漱月”，實則是“李凡”的存在。
“我化還真，我化淑月，我化萬物。”
“實則，並無區別。”
“白漱月”看向玄黃界外山海，一步踏出，開啟了李凡噬神輪回。
神之逝，無可阻擋。
但當神於破滅中再度重現之時，事情卻已經有了變化。
除了真假以外，神之軀中還有另外一點，沾染了李凡的顏色。
雖然相較於神來說，這一點是如此微不足道。
但卻昭示著，神的某種必然結局。
輪回再啟。
無盡而又幽邃的黑暗中，神生而又滅。
恰如不斷亮起、熄滅的燈火。
縱使每一次照耀都綿延連續數千億載，但若是將時間尺度不斷拉長，那麼這難以估量的時間，也是轉瞬即過。
當山海又一次迎來歸神終末，整座山海卻陷入了極其詭異的情景之中。
大難臨頭，所有生靈、所有道途，卻並無半點畏懼。
反而全都陷入某種迷茫之中。
隨後迷茫漸消，化作狂熱。
無盡生靈，所有道途，全都異口同聲、盡情嘶吼道：“是時候了！是時候了！”
劫難不止，萬物歸神！
只是，這一次歸來的真神，換了新的身份。
李凡。
距離第一次噬神輪回，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
久到完成最終目標，成功取神而代的李凡，呆立了許久。
這才回憶起過往。
心中無悲無喜，平靜異常。
“這便是神麼……”
成神瞬間，視野較之以往大不相同。
彷彿適應了般，不再是徹底的漆黑一片，而是能隱隱看清周遭。
即便黑暗消散少許，整個世間除了他之外，也再無其他存在。
空空蕩蕩，茫無際涯。
當完成了所有一切目標後，李凡接下來反而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身懷真假之變，意志甚至能夠凌駕於真假之變。
使得李凡甚至能夠無視幽邃的威脅，神軀的腐朽。
他能永存。
卻也唯他獨存。
無人為伴，無可言說。
只是孤獨的矗立在黑暗之中，彷徨遊走。
“這……”
“便是我一直以來追求的長生麼？”
李凡沉默不語。
時間繼續悄然流淌。
黑暗中，代表李凡的燈火不知道重復亮起熄滅了多少萬億次。
終於，李凡有些受不了了。
“真沒意思啊……”
悠長的嘆息過後，李凡凝望著前方。
許久之後，方才做出決斷。
一念起，曾經消失許久許久許久的山海，終於再現！
只是這一次……
跟昔日山海，並不相同。
不再有墮入無間輪回之憂，遂無虛界道湮之擾。
曾經李凡所經歷的每一次輪回，都被他重新打造。
而所有的山海間，卻沒有了李凡的身影。
於是。
天玄鏡中，天醫分形看著前方前方空空如也，不知所措。
玄黃界外，正在疾馳狂飆的天醫本尊，也有些茫然的止住。
他愣了愣，卻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為何要千方百計趕回玄黃界的原因。
自己彷彿遺忘了，什麼重要至極的事情。
一襲黑色長袍的天醫，看著自己抓空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回首看著自己造成的長長毀壞性痕跡，更是眉頭緊鎖。
一念之間，掃過至暗星海。
神念在掠過仙墟中悟道的真仙時候，微微一頓。
竟呈現出少許的猶豫，而後伸手，將骷髏狀的饑仙提起。
飛出高墻之外，穿過漫長的空白通道。
在盡頭抬頭眺望之際。
天醫的身軀竟猛地僵直，抓住饑仙的手不自禁的松開。
呆立當場。
來時明明漫天道湮，竟不知為何，已然不在！
正在還急切追尋還真的山海諸聖，驟然間微微茫然。
片刻恢復之後，俱是愕然不止：“玄牝大道呢？怎消失無蹤了？”
唯有興復，眼底浮起一抹奇色。
低頭皺眉，內心反復思索不解：“還……還真？”
“還真是什麼？”
不僅僅只是山海。
李凡還打造了獨屬於虛界道湮以及星的遊樂場。
與山海分離，彼此不見。
星如同初生曦陽，刺破黑暗。一縷星芒再現，照向世間。
但星輝只存續了片刻，便彷彿感應到了李凡投來的注視目光。
輝芒忽的黯淡，被嚇得不敢現身分毫。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死寂許久的心境，終於迎來復蘇。
李凡感覺到了許久不曾有過的快樂。
“常言道，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誰知之者！”
“獨自成神，何等無趣！”
“我要這漫長遍海，盡傳吾之名號！”
雖然以他如今身份修為，一念可改、一念可為。
但那多沒意思，他要親力親為！
李凡雙手背負，昂然自得，緩步進入新生山海之中。
就在這剎那，李凡卻忽的愣住。
他看著眼前生機盡復、無有破滅之危的山海，看著山海內一道道熟悉的面龐。
眼前忽的閃過了善凡的身影。
心中一陣明悟：“我算計張凡，善凡卻不會算計我。”
“因為他知道，我若事成，以我心性，必定受不了那無盡的黑暗折磨。取樂也罷，閑極無聊也罷。終究會再現這片山海的。”
“這或許就是……”
“他留給這片山海最後的溫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