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章 出發

我的公公叫康熙·雁九·32,096·2026/3/26

等到豐生跟阿克丹吃飽了,就被放在炕上。 兩人已經坐得穩穩當當的。 兩人“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說話。 豐生好脾氣地,每次都說幾個字。 阿克丹則是勾著豐生就行,或是拉著豐生的袖子,或者伸腿壓著哥哥的腿,眼睛也黏在哥哥身上,偶爾也像應答似的,“呀”、“咿”,都是單蹦的,很有惜字如金的架勢。 舒舒就退了出來,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十福晉道:“豐生可懂事了,會哄弟弟,九嫂您就放心吧。” 舒舒點頭,對十福晉道:“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就勞煩弟妹了。” 十福晉笑道:“一點兒也不勞煩,多好啊,兩個大寶貝。” 之前的時候,只以為能抱過來一個,誰會想到居然兩個都抱來了。 她心裡更看重豐生一些,是因為這半年來,每次過去看孩子,也是抱豐生的時候多;可是如今兩個孩子抱過來,她就只能一塊稀罕了。 看著乖巧可人疼的阿克丹,誰還能忍心不理他? 九阿哥還在門口等著,舒舒就跟十福晉告辭。 十福晉要送出來,被舒舒給按住:“不用折騰,馬車還在前頭,我們爺也在門口。” 十福晉依舊送出正院,才止了步。 九阿哥站在前頭,腦子裡都是阿克丹哭鬧不休的畫面。 這瞧著未免太可憐了。 要是實在離不開額涅,帶阿克丹一起出門? 至於不出門這一條,是沒有想過的。 好不容易出去放風,還能帶家眷僚屬,這皇子中也算獨一份了。 他正想著,舒舒已經腳步輕快地出來,道:“乖乖的,跟在家裡時沒差別。” 夫妻兩個回了九皇子府,舒舒就說了十皇子府裡兩個孩子做出的佈置。 “搖車跟幔帳都是這邊拆過去的,入眼的擺設也跟這邊差不多,再加上都用蘋果跟梨燻屋子,估摸著兩個孩子真當自己家了……” 然後身邊的奶嬤嬤跟保母也是一樣的。 唯一的區別,就是每天早晚過去陪他們玩一會兒的人從父母換成了叔嬸。 九阿哥聽著,放下心來,道:“老十他們盼了多久了,能不想的周全吧,叫人去跟岳母說一聲吧,家裡也能放心了。” 舒舒點頭,吩咐核桃去了一趟都統府。 覺羅氏這裡得了訊息,也是沒有法子了。 先頭是五分擔心外孫,五分擔心舒舒。 她不想舒舒這個時候出門,怕身體沒有調理好,入了寒氣,往後遭罪。 知女莫若母。 她曉得舒舒是個有主意的,都要預備出門了,直接勸阻怕是不頂用,就拿孩子們說話。 要是舒舒不放心,說不得就改了主意,不跟著九阿哥出門了。 結果十阿哥夫婦那邊,竟似比這親生父母還靠譜呢。 覺羅氏也就放下此事…… 到了晚上,舒舒跟九阿哥就有些睡不著。 明天就要外宿,還不知條件如何,今晚就多親近一二。 結果就有些過了覺頭。 九阿哥摸著舒舒的小肚子道:“怎麼摸著還涼?” 舒舒道:“從御藥房拿了暖宮丸,吃上半個月瞧瞧。” 這是生孩子之後添的毛病,不是從外因上得的,而是因內因。 按照中醫說法,就是腎陽不足引起的宮寒,所以要溫陽補腎。 九阿哥道:“也不能老吃藥,還是要食譜才安全些。” 舒舒點頭,道:“明天開始換桂圓紅棗茶……” 夫妻兩個說著話,外頭響起了四更鼓聲,兩人才昏昏沉沉睡著。 睡也睡得不踏實。 五更過半,舒舒就醒了。 上行下效。 康熙身為皇帝,每次出入京城都是起早,就是為了不驚擾百姓。 皇子府這裡出行,自然也按照這個規矩來,預定了卯正出發。 該起來準備了。 舒舒沒有直接穿大毛衣裳,而是穿了好幾層,這是備著馬車裡增減的。 九阿哥這裡,則是看著小松收好的箭囊,有些懊惱。 他跟舒舒道:“爺忘了火槍了,當提前練練火槍,然後咱們帶了火槍出發,到時候爺就能親手射虎射豹。” 舒舒聽了心動,道:“等爺回來練,下回咱們出門再帶火槍。” 如今火器管制的最嚴,即便他們是皇子府,沒有報備跟準許,也沒有火器。 外頭有了動靜,何玉柱過來稟道:“爺,福晉,張大人跟曹大人都到了,十爺跟四爺也在……” 夫妻兩個就沒有耽擱,出了屋子。 寧安堂那邊,昨晚夫妻兩個就去作別了,眼下直接出門就好。 留了花生跟白果看屋子。 * 前頭,侍衛、護軍們也都牽馬候著。 若是按照行軍的規矩,路程遠的,都要配雙騎輪換。 可是除了侍衛是雙騎之外,護軍們多是以單騎為主。 四阿哥看在眼中,跟十阿哥說道:“自開國以來,劃了不少馬場,可還是馬荒。” 十阿哥點頭道:“就是駑馬,也要十幾兩銀子,數量少還罷,數量多了還買不著。” 護軍跟侍衛的馬,都是自己配的,要自己負擔。 或者這也是尋常護軍不配雙鞍的緣故。 養一匹馬一年的嚼用都不少,養兩匹就是大負擔了。 十福晉在旁,想要說一句阿霸亥有馬,可是她眼下會思考了,想到了自己陪嫁的馬匹,最後沒有落在皇子府,而是折銀賣給八旗。 可見,不但是外頭缺馬,軍中也缺馬。 張廷瓚跟曹曰瑛站在旁邊,聽著兩位皇子說話,也是面面相覷。 他們是讀書人,讀史最多,大清對宗室,跟歷朝歷代都不同。 封爵而不裂土。 宗室都在朝廷,監管各部。 下五旗王公就罷了,皇子們也在六部,皇上就不怕養大了皇子心志? 眼下已經有個大阿哥在,皇上居然還不引以為戒? 這往後朝廷,會是什麼格局…… 兩人心裡都在犯嘀咕,就見九阿哥打著哈欠出來。 九阿哥身上穿著大紅緞面的斗篷,頭上是金貂貂帽,腳下是小牛皮靴子,也是帶了貂毛鑲邊的。 看著就是富貴中人。 九福晉跟在後頭,沒有九阿哥這樣招搖,穿著夾棉的襖,外頭是紅色銀鼠皮馬甲,頭上是鈿子,但是跟尋常的不一樣,是一種一寸半高的矮鈿,乍一看像包頭似的,顯得沒有那麼富貴繁瑣,上面就是兩朵珊瑚團花,簡單大方。 等到舒舒跟四阿哥與十阿哥見了禮,十福晉拉了舒舒的手,仔細打量了兩眼,道:“九嫂,這個鈿子頭好看。” 舒舒道:“就是比尋常的鈿子頭短一截,好改,你若喜歡,打發人順安銀樓定就好。” 尋常的鈿子頭高,有四、五寸高,再加上旗鞋,就要比九阿哥顯得還高不少。 九阿哥每次見了哀怨,舒舒就叫人改了,結果還挺好看的,比高鈿頭的顯得年輕活潑。 十福晉點點頭道:“那我一會兒就叫人去定兩個……” 眼見著卯正時分,四阿哥就催九阿哥上車,道:“走吧,別再耽擱了。” 九阿哥應著,扶了舒舒上了馬車,自己也跟著上了。 大大小小總共是十幾輛馬車,在侍衛跟護軍的環繞下,浩浩蕩蕩地出發。 四阿哥與十阿哥不約而同地望向八貝子府。 八貝子府門口懸掛著燈籠,大門緊閉。 四阿哥見狀,抿了抿嘴,有些不滿。 九阿哥夫婦出門,沒有大張旗鼓的,可是挨著住著,是不是也當曉得了? 八阿哥這裡卻是全無動靜。 這往後兄弟之間,連面子情也不顧了? 十阿哥挑了挑嘴角,那是因為八阿哥好幾天沒有回來了。 好像,八阿哥留在外宅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真是公務繁忙的緣故? 還是另有故事? 十阿哥覺得,還要關注著,省得八阿哥賊心不死,什麼時候又要拉扯九哥…… * 車隊出了城門,外頭就剩下車輪聲跟馬蹄聲響。 馬車裡溫暖如春,這是改造過的馬車,下頭有水箱跟炭爐。 裡面也寬敞,人可以平躺下。 夫妻兩個坐著,也並不覺得擁擠。 這樣的馬車,總共有四輛。 張廷瓚跟曹曰瑛各分了一輛新的,是這幾日從內造辦加銀子改的。 還有一輛是舒舒的,作為夫妻兩人的備用馬車,現下是核桃、小松、小棠三個坐著。 至於何玉柱、孫金兩個,則是尋常的馬車,沒有改造過的,不過也裝了燻籠。 還有四輛馬車,是跟著的灶上人與掃灑人。 再就是裝行李的馬車十二輛,其中四輛車裝的是舒舒與九阿哥的東西,剩下八輛,裝的是其他人的行李。 舒舒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也少了乏力。 終於出來了。 九阿哥則是挑起馬車簾,看著外頭。 黎明時分,天色將白,天邊朝霞縹緲。 九阿哥轉過頭,跟舒舒道:“想不想騎馬?” 舒舒搖頭:“眼下路正好,等到顛的時候再騎馬。” 馬車是改良過的,雖沒有減震,可是上頭的坐墊很厚。 兩人的坐騎,這回也帶出來四匹,都在後頭跟著。 九阿哥看著眼前的路,道:“這出京的御道,年年修整,就挨著京城這段好,過了密雲就不行了。” 舒舒則是想著這一路行程,懷柔有山,密雲有水跟長城,這回自家出來,沒有跟著大部隊,路過的時候可以仔細看看了…… ------------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攔路虎 今天大家第一天出來,精神正好。 不但舒舒與九阿哥挑開窗簾看著外頭,張廷瓚跟曹曰瑛也是。 張廷瓚想著溫泉的事,九爺這是要重複小湯山的事情? 只是關外的地多是皇莊,這個不好買賣吧? 還有就是九阿哥賺那麼多銀子,也該收斂,要不然太惹眼了。 曹曰瑛沒有想這些黃白之物,而是想著要不要寫幾首詩,總不能白出來一趟。 另一輛馬車上,小松挑著窗簾,回頭看著後頭跟著的馬,跟核桃跟小棠道:“下午我就騎馬去,你們要不要去?” 核桃忙搖頭道:“不去,車裡多暖和。” 小棠也搖頭。 小松有些遲疑。 核桃道:“春侍衛不是在外頭麼?你跟他作伴去?” 小松點頭道:“也行。” 馬車繼續在官道上行進。 天光大亮了。 路上的行人馬車見了這邊浩浩蕩蕩的,都退避。 不過九阿哥早有吩咐,不許擾民,車馬也是靠邊行進,所以避開的行人,就見隊伍不駐留,漸行漸遠。 馬車裡,九阿哥跟舒舒說著路程,道:“今晚昌平,明天懷柔,後個密雲,大後天就出關了……” 由高斌跟富慶提前出發,安排沿途歇腳的地方;眼下的隊伍中,還有曹順負責統籌,沒有什麼讓九阿哥好操心的。 九阿哥就湊到舒舒跟前道:“小湯山的溫泉泡不上,咱們到時候去泡泡熱河的溫泉?” 舒舒聽了心動,道:“帶的行李裡有帳子,真要遇到好溫泉了,直接搭帳子。” 九阿哥聽了,忍不住笑。 舒舒道:“皇上給的修園子上限是十萬兩,還比不上小湯山行宮的耗費,那爺就算過去找地方,是不是也比照著小湯山的大小找?” 九阿哥聽了,想了想,搖頭道:“不行,太小了,不氣派,不適合讓蒙古王公朝覲,爺想著地盤劃大些,將屋舍中間的間隙大些,不弄太貴的拋費,到時候最好的是宮殿多,又便宜……” 舒舒記得,後世成型的避暑山莊是乾隆修好的,康熙朝就是修建了一部分。 雍正是個不怎麼出京的皇帝,好像也沒有出過遠門。 到了乾隆時候,將避暑山莊擴建,變成了“夏都”。 其他的,好像瞭解的也不多。 她想到了熱河挨著喀喇沁,道:“往後聖駕真要在熱河避暑,那離喀喇沁就近了。” 九阿哥點頭道:“老十肯定會高興,三姐性子有些軟,到時候他們部落挨著行宮,三姐這裡應該也沒人敢怠慢……” 到了巳正,就到了一處館驛。 小小的一處。 大家就在這裡暫時休整,主要是馬匹休息。 小棠帶了灶上人,則是將帶的路菜熱了。 中午這一頓,就是燒餅夾肉。 比較省事。 外頭的天氣,比京城的時候涼些,可是也不是很明顯。 九阿哥看了看兩側,依舊是平原,還沒有到山地。 “現在老虎跟狼多,也不知道咱們能不能碰上?” 九阿哥躍躍欲試。 舒舒聽著尋常,她叫人帶了漁網跟魚竿,都是更盼著釣魚。 吃完中午飯,繼續出發。 * 京城,內務府衙門。 十二阿哥看著阿哥所的食盒,不大想開啟。 他並不是個挑食的人,可是跟著九阿哥吃慣了九皇子府的的食盒,對於宮裡的例菜也有些無法忍受。 門口有了動靜,是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來了。 昨天九阿哥早早走了,不在衙門,兄弟兩個就沒過來。 今兒忍不住,又過來了,結果還是撲了個空。 十四阿哥帶了失望道:“九哥怎麼還連著告假啊?” 十三阿哥覺得有些怪異,看著十二阿哥道:“汗阿瑪在宮裡的時候,九哥不是天天過來麼?” 十二阿哥也沒瞞著,省得這兩個小的天天過來撲空,就實話實說道:“九哥派外差了,月底才回來……”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都傻了眼。 * 到了未正,舒舒一行就到了湯泉行宮旁邊的官房。 高斌跟富慶帶了人在這裡候著。 這裡已經收拾出來,屋子裡也灑掃出來。 不過瞧著兩人神色,看著都不大好。 九阿哥見狀,道:“這是怎麼了?” 富慶低聲道:“昨兒打發人往懷柔跟密雲去了,想著提前掃灑,結果上午有人從密雲行宮回來,說是佟家三太太去行宮了。” 九阿哥瞪大了眼睛,道:“隆科多福晉?不對啊,他們不是出京好幾天了?” 好像是九月二十九那天,今天十月初四,這都六天了,怎麼還在密雲? 富慶道:“說是隆科多病重,耽擱了行程。” 他們是發配,肯定沒有資格住行宮的,不過卻是住在行宮旁邊的館驛中。 佟家的名字在那裡擺著,即便是問罪的國舅,也不是小小驛丞能怠慢的。 “行宮那邊去了人,行宮總管帶人掃灑,動靜大了,佟家三太太得了訊息,就過去了,說是隆科多病重,想要求人往京城遞摺子,去的人怕給九爺惹麻煩,沒說九爺過去……” 九阿哥聽得黑了臉。 他望向舒舒,有些無措。 誰會想到,佟家居然成了攔路虎? 舒舒聽了也皺眉。 這確實是棘手的選擇。 九阿哥磨牙道:“要不爺繞路?” 否則的話,碰上了沒管,誰曉得往後皇父找不找後賬;可要是管了,那也太憋氣了,成了活菩薩。 舒舒搖頭道:“晚了,既是安排人灑掃,即便沒當佟家三太太說,可是行宮裡的人也曉得此事。” 九阿哥皺眉,可一時也沒有好法子,就跟高斌與富慶道:“爺是誰?她讓爺遞摺子,爺就遞?不用理會,到了密雲再說。” 高斌與富慶也沒有什麼好主意,聽了吩咐,下去了。 九阿哥帶了舒舒,去行宮裡安置。 核桃帶了人,已經將屋子鋪陳好。 舒舒與九阿哥坐了一天車,也累了,簡單梳洗了,就在屋子裡歇著。 九阿哥道:“事情擺在咱們眼跟前,好像做什麼都有行跡,可要是真幫著遞摺子,也太窩囊了。” 舒舒沒有立時回答,而是想著康熙的反應。 康熙能接受九阿哥的貪財與小心眼,可是未必能接受他的狠辣。 舒舒想了想,道:“爺就當不知道呢?到了密雲行宮,被佟三太太求上門外,會如何?” 九阿哥嗤笑道:“她求,爺就見?爺成什麼了?爺肯定不見,也不許你見!” 舒舒點頭道:“那到時候就這個反應好了,不見。” 九阿哥看著舒舒,詫異道:“就這麼簡單?” 舒舒點頭道:“這是爺的性子使然啊,不耐煩應付的人不應付,這種有仇的更不待見了。” 九阿哥遲疑道:“那他要是這個時候死了,不沾包麼?” 舒舒道:“本就不相干,這個時候,多做多錯,少做少錯。” 九阿哥道:“爺之前想的是在紅螺寺住個三、兩天,全當還願了。” 舒舒搖頭道:“太刻意了,沒有必要……” 九阿哥還是覺得有些掃興,道:“聽老十說隆科多捱了鞭子,挺慘的,倒是熬的住,” 舒舒覺得或許真是病重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不敢走了。 * 密雲驛站。 隆科多躺在炕上,“咕嘟咕嘟”地喝著熱水。 赫舍里氏坐在炕邊,眼圈通紅。 隆科多見狀,喝罵道:“爺還沒死呢,哭什麼喪?!” 出京六天,在密雲逗留三日,他像是老了十來歲,臉色晦暗,頭髮也白了不少,看著很是狼狽。 可是赫舍里氏依舊打了個哆嗦,道:“我就是擔心爺……” 隆科多瞪著她道:“不能這樣出關,否則就要死在外頭……” 鄂倫岱派的幾個長隨,虎視眈眈的。 宗人府的解差,也不值得信任。 沒有自己的人,他不敢走。 就算要往寧古塔去,也要拖到盛京來人,要不然這路上,人心最惡。 赫舍里氏白了臉,帶了不安道:“爺是不是多想了?公爺是爺的堂兄弟,怎麼會害爺?” 隆科多冷笑道:“爺這一身鞭子,就是拜他所賜,這是沒憋著好屁,兩家都是承恩公,只有一個當家人。” 最早是他大伯,後來是他阿瑪。 到了自己這一輩,是自己說了算,還是鄂倫岱說了算,那還真是兩說…… * 卡文了,暈死。 下一更6月13日上午10點左右。 ------------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學習 小湯山官房。 這邊之前備著聖駕北巡往返,住著還算寬敞。 舒舒還惦記著自己的暖房,聽九阿哥提了幾次,卻還沒有去看過。 正好眼下離天黑還早,夫妻兩個說了會兒話就出來,打算過去瞧瞧。 想著跟著來的張廷瓚跟曹曰瑛,九阿哥吩咐何玉柱道:“過去問問兩位大人去不去瞧瞧……” 何玉柱應聲下去了。 九阿哥跟舒舒道:“咱們出關前這幾日的菜,就是從這邊取的。” 舒舒舉一反三道:“這是借了溫泉之餘熱,那到了熱河,是不是也可以如此?” 九阿哥點頭道:“嗯,可以比照來著,就是既是避暑之地,那聖駕冬天過去的時候少,可有可無。” 至於賣洞子菜到蒙古各部,意義不大。 蒙古人的飲食,茶就代了菜的,對蔬菜可有可無。 少一時,張廷瓚跟曹曰瑛都過來了,只是兩人對暖房興致不大。 張廷瓚道:“九爺,要是方便,下官想去看看行宮……” 曹曰瑛跟著道:“下官也有此意。” 兩人都是心裡沒底,想要看著溫泉行宮,有個比照。 行宮已經停工,等著明年開春繼續,不過有內務府的人在這裡值守,旁邊也安排著護軍。 九阿哥點點頭,道:“高斌對這邊熟悉,讓他拿了爺的腰牌,帶你們過去吧!” 張廷瓚跟曹曰瑛都歡喜。 高斌又被叫了過來,帶了兩位大人下去。 舒舒跟九阿哥則是帶了剩下的人,往大棚去。 馬車已經卸了,左右距離不遠,夫妻兩個就騎馬過去。 隨行眾人也是。 騎馬也就一刻鐘的功夫,就到了九阿哥的莊子。 跟九月初相比,眼下的暖房裡菜蔬可用的更多了。 黃瓜已經半尺長,茄子也小兒拳頭大了。 雖不是偷菜,可是這收穫的喜悅還是叫人欣喜。 九阿哥想了想,叫人拿了一個竹籃,而後親手摘了幾根黃瓜、兩個茄子、一把小蔥、半把香菜,還有兩個嫩角瓜,一捆韭菜,而後掏出懷錶看了看,估算著到京城的時候。 舒舒在旁邊,猜出九阿哥的意思。 這是要“敬上”。 九阿哥的視線在額爾赫跟富慶兩人身上轉了轉,而後喚了富慶,吩咐道:“這是爺給御前的敬菜,你即刻回京,呈到御前。” 富慶躬身應了,而後道:“爺,回京還來得及,可是今天再出來,怕是來不及。” 城門都要關閉的時間。 如今冬天了,城門關的更早了。 九阿哥道:“你今晚就回家歇,明早再出來就是了。” 富慶點了兩個護軍,一人雙騎,回城去了。 暖房裡悶熱,九阿哥與舒舒留下大家摘菜,兩人出來了。 看著官道上影子越來越遠,九阿哥就帶了幾分壞笑。 舒舒有了猜測,沒有揭破。 九阿哥卻主動跟舒舒說起來,道:“又不是爺的小舅子跟表弟,做什麼爺為難?哼,要是隆科多他們真敢往爺身邊衝,那就讓汗阿瑪為難去!” 過後好了賴了的,也不用怪罪到旁人身上。 舒舒拉著九阿哥的手,沒有說話。 九阿哥已經小聲抱怨道:“汗阿瑪這兩年脾氣不大好,咱們別受池魚之殃……” 舒舒點頭,讚道:“爺想的周全。” 等到後天到密雲,不見隆科多夫婦就不見,可是也要將他們滯留的訊息傳到御前,省得過後有什麼不好,推到九阿哥身上。 “這是禍害活千年……” 九阿哥撇撇嘴,道:“就是個怕死的,要不然都這個地步了,為了妻兒家族,不是該直接死在京裡?妻兒還能免流。” 舒舒想了想隆科多的性子,道:“怕是在他眼中,家族也好,妻兒也好,都比不得他自己重要。” 九阿哥輕蔑道:“教子無方,佟家從根子上就歪了。” 舒舒倒是盼著隆科多趕緊噶了,省得有後患。 過了兩刻鐘,大家在暖房裡摘了整整四筐菜,大家就回了官房。 當天晚飯,大家的餐桌上,就多了一道黃瓜雞蛋湯,一道蒜泥菠菜。 夏天尋常的菜,眼下金貴了,大家吃著比紅燒肉還好吃,覺得又鮮又嫩…… * 富慶帶了人一路疾馳,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京城。 他放緩了速度,催馬往神武門去了。 今日當值的內大臣,是額爾赫的堂叔,認識富慶的,沒敢耽擱,直接叫人去乾清宮外候著。 因此,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這一籃子菜就在乾清宮外候著。 康熙也惦記著九阿哥出門之事,曉得張廷瓚與曹曰瑛兩個老成的都跟著去了,安心幾分,可是等曉得從太醫院那邊叫的太醫是個剛入值的年輕太醫,他就又不放心了,怕不當用。 他還想著要不要再打發兩個太醫追上去,又覺得不大吉利。 結果就聽到九阿哥打發人回京“敬菜”,康熙還真來了興致,吩咐人進來。 富慶進來就磕頭請安,康熙抬手叫起,道:“九阿哥在昌平?這是去別院了?” 富慶道:“九爺帶奴才等過去別院暖房摘菜,九爺親自摘了這一提籃菜,打發奴才快馬回京,呈送御前。” 康熙聽著,眼見著富慶就說了這一句就止了,沒有摺子,也沒有其他話,就曉得九阿哥是臨時起意。 “哪裡就差這一口菜,瞎折騰,盡耗費人力……” 康熙抱怨道。 富慶垂著眼,不敢接話。 這應該不算錯處吧? 不過九爺應該不是瞎折騰吧? 這出門一個來月呢,先孝敬三分總不是錯處…… 富慶退了下去,康熙神色才舒緩些,叫梁九功將那籃子菜提到跟前。 黃瓜嫩生生的,還帶著黃瓜花。 茄子比小兒拳頭大不了多少,角瓜也就是巴掌大,都還沒有長成。 這應該是頭一茬,康熙心裡很是滿意。 就是這樣臨時起意,才是真心孝敬,要是有所謀劃的,那還是孝順麼? * 出了皇宮,富慶猶豫了一下,就回富察宅了。 馬齊剛從戶部回來,正換了家常衣裳,預備著吃晚飯。 聽說兒子回來了,他也有些詫異。 “不是出門了麼?怎麼今兒就回來了?” 富慶就說了奉命回來“敬菜”之事。 至於密雲驛站外的隆科多夫婦,富慶沒有提。 他們兄弟分家的時候,馬齊就叮囑過,要曉得身份,想要上進,忠心為要。 他就道:“兒子是羞愧了,九爺年歲比兒子小,身份比兒子尊貴,還將孝道擺在前頭,兒子這裡,卻因懈怠的緣故,回來定省的時候都少。” 馬齊看了他一眼,道:“為人處世的道理,都是打小教導你們的,隨心就好。” 馬齊夫人在旁,則是直言道:“老三你往後少想些,你雖不是我肚子裡出來的,卻也是我教養大的,你想的太多,疏離了這邊,不但傷了阿瑪的心,也傷了你額涅的心……” 富慶立時跪下了,道:“都是兒子不孝。” 原來馬齊家三個已經成親的兒子都分出去了,富慶作為庶子之長,就多了幾分小心,一切行事都隨著嫡兄來。 嫡兄回來的少了,他就跟著少了。 否則瓜田李下的,倒像是他故意搶嫡兄的風頭,襯著嫡兄不孝順似的。 馬齊夫人扶了他起來,道:“這不是旁處,是家裡,你分戶出去,可也是你阿瑪跟我的兒子。” 富慶點頭道:“嗯,兒子曉得,兒子再不會了。” 九爺行事,也是隨心,沒有非要從上頭皇子阿哥的例。 皇上嘴裡抱怨著,可是誰都能聽出來,不是真惱了。 自己當見賢思齊。 即便是父母家人之間,這不經營,也疏遠了…… * 昌平官房裡,九阿哥睡得噴香。 昨晚他們夫妻歇得晚,今天吃了飯就早早歇下。 地龍燒著,火炕也點著,燙著人後腰十分舒服。 夫妻兩個,酣睡到天亮。 昨天已經吩咐下去,今天開始出發不再趕早,辰正即可。 等到用了一頓加了雞蛋香菜的疙瘩湯早飯,舒舒跟九阿哥就上了馬車,隊伍繼續出發,前往懷柔。 * 密雲驛站中。 鄂倫岱打發出來的兩個管事,已經知曉赫舍里氏前往密雲行宮堵人之事,也曉得了京城有貴人出來,行宮已經在掃灑。 “不能再拖了……” 其中一個樣子兇悍的人有了決斷。 他是公府的戶下人,是鄂倫岱的心腹。 另一人遲疑道:“可露了行跡怎麼辦?” 本想著寧古塔距離京城幾千裡,等到離了御道,來個“病重”就好了。 到時候京城得了訊息的時候,派人檢視的話,收尾也當收好了。 可是沒想到隆科多腦子清醒了,不肯跟著出關。 宗人府跟著的兩個解差,之前得的吩咐,是將人送出京,至於到寧古塔的時間,則沒有限定。 因此,兩人也就不勉強隆科多。 眼下,為難的是佟家人。 這裡離京城太近了。 要是有訊息傳到京城,快馬往返就一天功夫。 兇悍的人眯眼,卻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不露行跡,自然有不露行跡的做法。 隆科多對他們生了戒備之心,晚上拉著福晉跟兒子在他屋子裡打地鋪。 可是誰說,只有晚上能動的…… ------------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逃 今天走起來,比昨日更悠閒。 小松騎了馬,隨侍在舒舒的馬車旁邊。 春林在旁陪著,師兄妹一黑一白,對比十分明顯。 只是黑的是小松,白的是春林,引得大家善意的鬨笑。 侍衛跟護軍都曉得春林是童養夫,都在猜測兩人生的孩子是什麼色兒的。 舒舒昨晚睡著足,眼下精神著,跟九阿哥唸叨著:“要不下午,咱們也騎馬?” 不需要疾馳,下午的時候天氣也暖和不冷,早晚風也小。 九阿哥就道:“想騎就騎,也沒有人拘著。” 舒舒笑了,這就是單獨出門的好處了。 他們夫妻兩個最大,無人管束。 九阿哥道:“紅螺寺離官道還有距離,回來的時候咱們過去,住幾日再回京……” 舒舒道:“好,就是不知道冬天的虹鱒魚吃起來怎麼樣?” 紅螺寺旁邊的山澗中,有虹鱒魚,吃起來柔嫩,烤著吃最好吃。 上回他們過去的時候茹素,沒吃,可是後頭打發人運竹子時,帶回過兩桶。 九阿哥道:“冬天應該肉肥,溪水更清澈。” 今晚懷柔,明天就是密雲了。 九阿哥道:“到時候爺不見,你也別見,不過爺素來心軟,就吩咐人打聽一二,而後打發人送信回京好了。” 過後京城是打發太醫過來,還是給了恩典原地休養,或是直接回京,那就是御前的事兒了。 “不會讓直接回京的,金口玉言,出爾反爾,那成什麼了?” 九阿哥撇嘴道:“多半是允許原地休養吧……” 還能拖到明年開春不成? 九阿哥搖頭道:“有些不知趣了。” 舒舒想到了佟家,舜安顏身份尷尬,隆科多也廢了,那還真是後繼無人。 “佟國維會如何?會上摺子請罪,求回京麼?” 舒舒問道。 九阿哥搖頭道:“誰曉得呢,反正不幹咱們的事兒……” 到了中午,大家還是在驛站歇腳,都是早上先過來了燒水泡茶。 * 密雲官驛。 早起之後,隆科多就攆了妻兒出去。 他不耐煩見赫舍里氏,只覺得這就是禍根。 要是她攔著四兒,不叫四兒衝撞貴人,就沒有後頭的禍事。 赫舍里氏被他打服順了,老實聽命,也帶了兒子去隔壁安置。 晚上隆科多叫他們母子值夜,見到睡著了,都拿鞭子稍給抽醒了,防的就是晚上有人動手腳。 如此一來,母子兩個上午就要補覺。 赫舍里氏熬得,孩子十來歲熬不住。 看著兒子躺著,精神蔫蔫的,赫舍里氏帶了幾分心疼,小聲道:“今晚額涅一個人過去,你別過去了。” 那孩子拉著赫舍里氏的袖子,小聲道:“額涅,兒子怕……” 他性子隨了生母,也是怯懦軟弱。 赫舍里氏摸著他的腦門道:“別怕,這是官驛……” 那孩子帶了顫音道:“晚上外頭叫聲嚇人,有狼嚎……” 赫舍里氏也想到聽起的狼叫聲,道:“沒事兒,狼都在山裡頭,不敢出來。” “那兒子也不敢一個人睡……”這孩子小聲道。 赫舍里氏聽了,帶了苦笑。 兒子說是十歲,可是生日小,今年才八歲。 三爺拖時間也好,她樂意配合。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可以陪著三爺去寧古塔,可是卻捨不得兒子跟著一起去,往後就地充軍戶。 好好的公府孫少爺,怎麼就流落到今日境地? 她都不知道該怨哪個。 是怨恨公公,還是怨恨丈夫。 因燒了地龍的緣故,屋子裡暖和。 孩子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 赫舍里氏在旁,和衣躺著,也迷迷糊糊的睡下去。 不過她也不敢睡太實,提醒自己小眯兒一會兒就好了,別耽擱了中午送飯,要不然三爺又要鬧了…… 等到迷迷瞪瞪醒來時候,門口有人叩門。 “三太太,飯時了,該給三爺送飯了……” 是鄂倫岱安排的管事之一,提了食盒叩門,很是恭敬樣子。 赫舍里氏忙下了炕,開門出去。 這是怕對方再叩門,警醒了孩子。 “勞煩了……” 赫舍里氏不好直視外男,垂下眼應著,提了食盒去隔壁。 進了屋子,赫舍裡就往炕上看去,卻是空蕩蕩的。 她望向角落裡的尿盆。 難道是滿了? 去了外頭茅廁? 可三爺不是“稱病”麼? 她有些迷糊,坐在炕邊,就見丈夫這幾日不離手的馬鞭也不在。 她生出幾分不安來,不會是騎馬跑回京城了吧? 那樣的話,就是違旨,會不會連累到她們母子頭上? 到時候罪加一等,就不單單是充軍。 她關心則亂,臉色泛白。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佟家另一個管事,進來屋子,四下裡看著。 赫舍里氏嚇了一跳,忙從炕邊站起來。 那人看著赫舍里氏,壓低了音量道:“三太太,三爺呢?” 赫舍里氏目光遊移,帶了顫音道:“許是……去了茅廁……” 那人定定地看了赫舍里氏一眼,轉身就走,往茅廁方向去了。 赫舍里氏撫著胸口,牙齒打顫。 三爺怎麼能這樣? 他到時候躲了,卻是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這會兒功夫,又有腳步聲,是方才送食盒那個和氣臉管事,面色也帶了急色,小聲道:“三太太,三爺是不是不在屋?” 赫舍里氏手足無措,看著那人,說不出話來。 那人繞過赫舍里氏,在屋子裡看了看,摸了被子一把,已經涼了多時。 “方才下頭人稟告,說是少了兩匹馬……” 這和善管事道。 這會兒功夫,前頭那個去檢視茅廁的管事回來了,臉上繃著,咬牙道:“沒人……” 和善臉管事忙關了門,帶了急切道:“三爺真走了,這是哪裡去了?這要是回京還罷了,說不得還要轉機,要是沒有回京,直接私逃了,那宗人府兩個解差那裡怎麼辦?” 赫舍里氏除了流淚,什麼也說不出。 那面惡臉管事吐了一口氣,道:“三太太,咱們不能再耽擱了,這裡離京城太近,明天還有貴人入住行宮。” 赫舍里氏本也是沒有主意的,道:“那,怎麼找三爺……” 那面惡管事道:“咱們得替三爺遮掩,瞞住兩個解差三爺私逃之事。” 赫舍里氏心亂如麻,道:“這怎麼瞞得住?” 那管事看著旁邊的同僚兩眼,道:“賈四跟三爺身量差不多,換上一件三爺的衣裳,回頭臉色擦藥,遮掩著,要是解差問,就說被毒蟲咬了。” 赫舍里氏覺得不大妥當,道:“那什麼時候換回來?” 那管事道:“奴才分開人手順著官道追幾天,看能不能追到三爺,要是追上了,好好勸他回來,何至於此呢?三爺是皇上的親表弟,即便皇上眼下惱了,過個一年半載,怒氣消了就好了。” 赫舍里氏就不是個有主意的,聽著這話也生出僥倖來,可還是擔心,道:“那要是追不上呢?” 那管事小聲道:“若是追不上,三爺應該就是回盛京躲著了,不耐寧古塔苦寒,那少不得三太太幫著多遮掩些日子。” 赫舍里氏的眼神簌簌而下,委屈的渾身發抖。 三爺正值壯年,都畏懼寧古塔苦寒,怎麼就捨得讓兒子過去? 她心裡恨的不行,可是也只有無聲飲泣。 兩個管事對視一眼,眼中多了輕蔑。 等到兩個解差得了訊息,隆科多不鬧夭了,同樣出發時,佟三爺跟三太太已經上了都上了馬車,等著出發了…… * 下午的時候,舒舒跟九阿哥就出來騎馬。 官道兩側原野也少了,開始有山巒。 九阿哥看著道路兩側的枯木,興致勃勃道:“也不知道眼下山裡有什麼?路上走官道,估計碰不著,等到了地方,咱們也打獵去……” 說著這裡,他想起了飛龍湯泡飯,道:“要是有飛龍就好了。” 舒舒也不知道飛龍的棲息地包括不包括熱河。 她想了皇上賞的熊掌,還沒吃呢。 不過黑熊冬眠,應該沒戲。 野獸的話,應該還是老虎、狼、野豬這幾樣。 冬天食物匱乏,狼跟野豬都愛下山。 不過這兩樣都是夜行動物,白天趕路,輕易遇不上。 下午在懷柔行宮落腳。 九阿哥想起了,還有其他差事,就是檢視沿途行宮、行在大小,是否需要擴建之類的。 不過這個之前點了內務府一個主事、兩個筆帖式跟著,九阿哥也交代下去,吩咐道:“多少間屋,容納多少人,外頭空地幾何,能安置多少行帳,都表注清楚了。” 那主事應著,帶了筆帖式實地勘看去了。 舒舒在旁,有種出公差的感覺了。 到了晚飯,就要烤虹鱒魚。 舒舒見了,帶了幾分驚喜,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挑眉的,帶了得意道:“下午讓高斌帶人往紅螺寺那邊去了一趟……” 虹鱒魚肉嫩,上頭只撒辣椒粉跟鹽,味道極鮮美。 總共上來兩條,舒舒吃了一條半,吃的心滿意足。 這就是旅行的主要樂趣之一。 * 密雲古北口關卡。 兩輛馬車出了關卡,十幾騎護著,順著官道一路北上…… 赫舍里氏坐在馬車中,摟著兒子,眼淚流個不停。 她不是傻子,可是卻不敢不裝成個傻子。 剛才過關,綠營兵是挨著個的看人。 這沒有文書,壓根就過不了關。 三爺怎麼出關回盛京? 三爺…… 怕是擔心的成真了。 他們真下手了…… 對三爺尚且如此,對她們母子呢? 要想辦法逃出去。 不能是這兩天,這兩天他們會盯著最緊…… ------------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又又又 京城,內務府衙門。 高衍中休息幾日,回來當差了。 有張保住整理文書,十二阿哥處理日常事務,高衍中這裡正閒著。 他就將前幾日的鋪路任務接了,整日裡帶著人在皇城裡轉悠。 旁人自然也留意到這個郎中,曉得是九阿哥提拔起來的,還在九皇子府做了大半年典儀。 早有訊息,說他是去江南查三大織造府了。 不免有人唸叨,高衍中會不會“公報私仇”。 他的皇子府典儀被曹寅聯宗的族侄給頂了,那去查三大織造的時候,會不會在江寧織造上多留意? 要是刁難曹寅的話,也有些託大了。 內務府曹家,那是皇上心腹。 結果江南沒有什麼訊息傳出來,內務府御史衙門動了。 彈劾九阿哥“懶惰”。 聽著平平無奇,可是這兩年因為“懶惰”,有除宗令的,有削爵的,還有革都統、副都統的。 皇上勤政,不出巡的時候每日清早聽政,就受不了王公大臣懶散。 漢官還罷,十年寒窗讀書來的,又是一點點熬上來,還算勤勉。 滿官這裡,有些旗缺是直接按照爵位出身補的,真是富貴天成,對於差事也就不怎麼上心。 就比如信郡王,之前任宗人府宗令,皇上口諭讓宗室練射箭,並且叫人在宗人府佈置了靶場,結果信郡王壓根就不理這一套,鮮少到衙門當值,多是大朝會的時候,路過宗人府轉一圈,平日壓根不露面,更別說射箭。 下頭人自然有樣學樣,就有拿皇上口諭當放屁的,結果一串都處置了。 眼下,九阿哥被彈劾“懶惰”就有人犯思量。 * 太常寺,值房。 三阿哥喝著茶,聽著這新出爐的新聞,放下茶杯,覺得有些微妙。 五月初的時候九阿哥被彈劾一回,然後內務府好大動靜。 關鍵是,自己掉坑了! 眼下,九阿哥又被彈劾。 這回,不會還有人掉坑吧? 汗阿瑪好像不大厚道…… * 刑部,值房。 八阿哥正想著這幾日剛得的訊息,剛停秋決的時候,他在刑部處境有些尷尬,跟刑部上下的關係一下子疏離了。 不過他是皇子阿哥,性子又好,折節下交的時候,也容易得人好感。 尤其是這些日子,他在別院宴請過幾次刑部司官,也有了兩個心腹。 他也得了確定訊息,趙昌跟福松帶走了五十個死刑犯,拉到南苑圍場去了。 人是分批次拉走的,還是晚上的時候,所以也沒有鬧出什麼動靜。 八阿哥猜不到緣故,卻也開始懷疑起停秋決,真是因自己上摺子的緣故,還是因趙昌要帶人的緣故。 他正推敲此事,身邊太監進來,小聲說了外頭的訊息:“主子,有御史彈劾九爺‘懶惰’……” 八阿哥聽了怔住。 他每天打發人去外頭探聽訊息,主要是為了想要知曉太子嬪出自哪家,提前做個交好,往後跟毓慶宮也能多一重往來,沒想到卻得到這個訊息。 這是佟家人的後手? 佟家開始報復皇子了? * 戶部衙門,值房。 四阿哥臉色難看,他也是第一時間想到了佟家。 這是想要做什麼? 打擊報復? 豈有此理,不思己過,只會怨憤他人。 他並不擔心九阿哥會如何。 九阿哥真的不算是懶惰。 就是比上頭的幾個哥哥差點,跟八旗王公比起來,算是勤勉的。 畢竟掛著內務府總管,可真要說起來,多是看看下頭的報備、報批之類的,各衙門具體差事,都由本部郎中負責。 別說九阿哥每次在衙門待半天,就是他三、五日過去一趟,也耽擱不了什麼。 這罪名更像是試探,試探皇父會如何。 要是皇父查實,那還會如五月那樣停職麼? 那樣的話,說不得後頭真正的攻訐就要跟著來了…… * 內務府御史衙門。 四位御史面面相覷,看著門口有些膽怯。 上回沒怎麼樣呢,十阿哥過來抽鞭子;這回彈劾摺子是實打實的上了,十阿哥會不會來第二遭? 還真是讓他們猜著了。 十阿哥真提了鞭子過來了,“呼呼啦啦”還帶了不少侍衛跟護軍,不過被五阿哥給堵住了。 “上回都記了過,不許再胡鬧,老九該不放心了……” 五阿哥直接守在御史衙門門口,攔截了十阿哥。 他得了訊息,就直奔御史衙門來了,想要找幾個御史算賬。 結果他還沒有進院,就聽到後頭動靜不對,然後就看到十阿哥挾怒而來。 他腦子就清明瞭幾分,開始攔人。 十阿哥滿臉不高興,用鞭子指了御史衙門道:“這又是做了誰家的走狗,過來給九哥穿小鞋?偏偏選這個時候,九哥不在家,都沒法去御前辯白,這幫王八羔子,就是欺負九哥脾氣好!” 兩個皇子阿哥在門口拉扯,不知道有多少好信兒的人看著。 十阿哥怒氣衝衝的,也沒有壓低音量。 這旁邊躲著偷聽的,就擠眉弄眼的,各有猜測。 有人小聲道:“這是佟家反擊?先頭九爺可是壞了規矩,買了佟家的幾處產業。” 另一人道:“那是佟家人活該,不知道他們家做了什麼缺德事兒,逼得九爺破例,好像九爺多稀罕似的,內務府這半年官抄了好些人家,也官賣了不少產業,九爺什麼時候沾過邊?” 真要是衝著產業去的,內務府這裡直接挑揀著來。 不是衝著產業,那就是鬥氣了。 看來隆科多耍酒瘋是真的了。 “佟家也太狂了吧,皇上還能偏著親戚,不護著兒子?” 又有人道。 旁邊人接話道:“猜不出……” 五阿哥看著十阿哥,帶了認真,道:“上回,老九都難受,你再來一回,他更難受了。” 十阿哥沒有回嘴,可依舊帶了憤憤。 五阿哥推著他離開,道:“別犯渾,汗阿瑪會護著你九哥……” 他勸著十阿哥,將自己也勸明白了。 十阿哥聽著,這才不情不願地走了。 * 官道上,九阿哥跟舒舒騎馬。 九阿哥指了指前頭道:“再有二十里,就是密雲行宮,也是在御道邊上,離驛站不到二里地……” 晦氣的隆科多,就在驛站。 九阿哥有些擔心道:“這應該是誠心耍賴不走了,不會逼著赫舍里氏直接攔路吧?” 要是赫舍里氏去行宮請見,他們夫妻還能拒絕,直接馬路上攔道呢? 雖說九阿哥前天就想好了應對法子,可是到了眼跟前,還是擔心會惹上麻煩。 舒舒這裡,很是淡定了。 反正對隆科多夫婦避而遠之就對了,最好是別打照面。 省得回頭隆科多在路上有個閃失,說不得又被人疑到九阿哥頭上。 舒舒回頭看了眼後頭的馬車。 曹曰瑛雖從宮裡出來,可是他應該還是御前的人。 除了他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 不過無所謂,只要他們夫婦大道直行,就不怕訊息傳到御前。 對隆科多夫婦的應對,按照九阿哥計劃的就好。 不見人,但是會打發人往御前送訊息。 夫妻兩個都準備好了,到了行宮時都很淡定。 令兩人有些意外的是,赫舍里氏沒有在行宮外候著。 夫妻兩個面面相覷。 九阿哥有些擔心道:“這是病好了?還是病重了?” 真要病死在驛站,那自己在旁邊,還真不能不聞不問。 九阿哥蹙眉,喚了高斌過來,道:“帶幾個人去驛站,就說行宮這裡的黃豆跟牧草預備不足,從那邊挪些。” 高斌機敏,立下明白九阿哥的用意,點了幾個護軍,往驛站去了。 舒舒也是想到病重上去,覺得頭皮發麻。 真要隆科多這個時候沒了,那指定有人編故事了…… * 下一更6月14日中午12點左右。 ------------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發現 密雲驛站,高斌看著人手搬草料跟黃豆。 高斌看著剩下的儲備,道:“記賬,挪用黃豆八十斤,草料五捆……” 那驛丞躬身應著,拿了賬冊過來。 口說無憑,這都是公家東西。 高斌就簽字畫押,看了眼前頭的記賬,還是九月底來人,這幾日按照賬冊上的看,是沒有人,所以沒有記。 他望向後頭的馬棚。 後頭養著六匹官馬,馬屁股上都烙了印記,這是歸屬於兵部的,掛在驛站名下,備著兵部使用。 若是有八百里加急之類的訊息,沿途要換馬不換人。 剩下的馬圈空蕩蕩的,沒有外頭的馬。 高斌放下筆,隨意道:“你們這兒倒是清閒啊,這是空著?” 那驛丞道:“入冬了,往北的官爺少了,夏天的時候,出關的官員更多些。” 漠南蒙古各部,都有朝廷的官員輪班駐紮。 高斌指了指旁邊空馬圈裡還沒有收拾的馬糞道:“這是哪位大人出京啊,帶了不少從人?” 瞧著那樣子,十幾二十匹馬。 那驛丞沒有應聲,高斌塞了一個小元寶過去,道:“怎麼回事兒?有什麼說不得的?” 驛丞“嘿嘿”兩聲道:“前幾日是有人歇腳,只是不是官員出京,有些不大合規矩,不過皇親國戚的,都是金貴人,也掏了伙食銀子跟草料銀子,小的也不敢攆人,幸好昨日下晌走了,要不然的話,也叫人心裡不安生。” 高斌詫異道:“皇親國戚?前兩天有人去行宮找大夫,難道是他們?病的如何了,請了大夫沒有,這是回京找大夫了?竟是沒有碰上……” 那驛丞撇撇嘴道:“沒見著請大夫,就見挑嘴了,將驛站後頭的兩籠雞、兩籠鵝都給吃乾淨了,我還得打發人去莊子上收去……” 這是官驛,官員出行入住,還要供應伙食。 高斌問得差不多了,就沒有再囉嗦,帶了人離開。 密雲行宮裡,舒舒與九阿哥簡單梳洗後,正在行宮裡溜達。 “這裡倒是比其他的地方大……” 舒舒道。 三跨五進院,相當於都統府一個半大。 九阿哥指了指北面方向道:“這是挨著關卡,汗阿瑪早年叫人修的,好像還來這邊避過暑,練過兵。” 此處已經是群山環繞,溫度比京城低了許多。 舒舒抬頭,眺望著遠處長城。 天氣晴朗,隔著好幾裡地,也看的真真切切。 幾百年後,此處長城整理出來,成為古北水鎮邊上的景點,她曾過去轉過一圈,爬了幾米就下來了,那六十度的斜度,就算是不恐高,也讓人心驚膽顫。 她記得當時在景區介紹看到,此處長城始建於北齊,明初重修,是直隸跟蒙古中間的屏障。 後世過來,都是人頭,眼下過去轉轉,應該就是包場似的。 “爺,出關必走關卡麼?中間能翻長城過去麼?” 舒舒問道。 九阿哥看了她一眼,詫異道:“難得,居然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舒舒坦然道:“我也不能看遍天下書啊!” 九阿哥搖頭道:“不賴你,這關於戰爭跟防禦的書籍,世面上也少,翻不過去的,所以就算有悍匪往北跑,也就是在山裡打轉轉,到不了蒙古,蒙古那邊人南下也是……” 舒舒看著這長城,心裡都添了安全感。 雖說在荒山野嶺修建這樣的工程耗費人力物力,可是對於遊牧民族南下,卻是直接遏制,作用大大的。 等到夫妻兩個溜達一圈,高斌已經在候著,就將驛站的情形如實稟了。 “咦?” 九阿哥詫異出聲,挑眉道:“之前的架勢,是要賴著不出關啊,怎麼就走了?這是打聽到,來的是爺了?怕跟爺對上?” 說著,他望向舒舒。 舒舒眨眨眼,聽著還像貼邊的。 要是隊伍中做主的是隆科多,那不會這樣避著。 隆科多桀驁,即便受了磋磨,性子也不會馬上變。 可要是做主的是佟家的管事或是三太太,那“聞風而逃”還真有可能。 畢竟外頭都曉得九阿哥跟佟家有嫌隙,還故意為難佟家,截買了佟家產業。 舒舒道:“這不是更好麼?省事了。” 九阿哥呲牙道:“也是。” 只是回到屋子裡的時候,九阿哥跟舒舒唸叨著,道:“早知道佟家這麼慫,爺前天就不打發富慶回京了。” 他打發富慶回京,就是在御前做個鋪陳,而後好“大事小情”的,就安排人回京聖裁。 誰叫他年歲在這裡,又是第一次單獨出門,還是個孝順乖巧的好兒子。 結果沒用上。 舒舒道:“這樣也挺好,那打發人回京,就是專門送爺的孝敬了,也不枉皇上什麼都想著爺。” 九阿哥也記得那個九月初的熊掌,道:“咱們到了熱河,就近找找有沒有老虎,到時候獻張虎皮或虎骨給汗阿瑪……” 舒舒聽著,也很心動。 主要是齊錫年歲也大了,也到了喝虎骨酒的年歲。 除了御前的,到時候可以給家裡也預備一份。 行宮周邊,小松跟著春林,帶著一隊護軍檢視。 雖說旁邊關卡有總兵衙門,也有駐軍在,可是離行宮七、八里地。 這邊前後都是山,除了防人,也要防著野獸下山。 走到行宮北牆,兩人都站住了。 春林低下頭,蹲下身來,看了下旁邊的足跡。 這裡人跡鮮至,都是落葉堆的山泥,有幾個新鮮的腳印,兩個完整的,幾個半拉的。 “這是熊爪印……”春林伸手比了一下,那熊爪比他的手掌還大兩圈。 小松摸著身上的弓,看著山頭,躍躍欲試,道:“那咱們去獵熊?” 春林道:“九爺有公差,許是回來的時候獵殺更方便……” 小松道:“福晉說黑瞎子要冬眠,要是等到月底,誰曉得它還出不出來……” 師兄妹兩人說著話,就回行宮來了,過來找舒舒跟九阿哥稟告此事。 九阿哥立時帶了雀躍,道:“運氣不錯,沒想到這個時候還能遇到熊?這是還沒開始貓冬,那熊掌指定最肥了?” 舒舒在旁,本生出幾分期待,可是聽著九阿哥的話,不免擔心,道:“那應該也是皮毛最厚、脂肪最厚的時候,怕是不好獵殺,別再傷了人。” 九阿哥道:“之前想著圍獵,叫人帶了長矛,外加上滿洲弓,一個黑熊算什麼?” 眼見著九阿哥眼睛放光,小松在旁邊也與躍躍欲試,舒舒就笑道:“那就叫人好好準備,到時候咱們直接叫人送熊掌回去“敬上”。” 九阿哥掰著手指頭道:“汗阿瑪獵熊,熊掌給了皇祖母一隻、太子一隻,咱們一隻,咱們獵熊,這熊掌怎麼分呢?” 不患寡而患不均。 九阿哥也開始略通端水之道。 舒舒看著九阿哥笑。 九阿哥嘆氣道:“一隻熊要是八隻熊掌就好了。” 嘻嘻,除了長輩處的,剩下一隻他到時候在皇子府請客好了。 到時候就是八珍宴。 出京三日,除了最初的新奇,大家也有些無聊。 這準備駐留一日,獵熊之事一交代下去,大家就多了幾分歡喜。 額爾赫看著山頭,興奮中帶了忐忑。 不是怕黑熊,而是怕他自己在大家跟前露怯。 這次出行跟著的侍衛、護軍中,他的品級最高,是二等侍衛。 要是他的狩獵成績在大家後頭,那怪丟人的。 富慶則跟高斌勾肩搭背道:“明天你別在前頭,熊瞎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是好心了,畢竟高斌之前跟在九阿哥身邊也好,今年去四阿哥身邊也好,做的差事都是跟武力不沾邊的。 高斌不服氣道:“富三哥您這是瞧不起誰?我也能拉七力弓,放在軍中也不跌份!” 富慶則是想到了核桃,瞅著高斌直樂,道:“行啊,不攔你了,在弟妹跟前好好表現表現吧!” 高斌漲紅了臉,道:“不是為了這個……” 隨行的隊伍都是年輕人,這氣氛起來,大家臉上都帶了笑模樣。 就是年輕的太醫,都帶了幾分期待,開始準備傷藥。 咳,不是他心壞,盼著大家受傷,而是因為他收了皇子府六十兩銀子的出差貼補。 這相當於他一年多的俸祿,他收著不安,很想要多出出力。 可是除了兩個翰林,剩下的都是年輕人,也沒有水土不服的意思,他也出不上力。 打獵好,打獵好,多個機會。 張廷瓚跟曹曰瑛正在一起,兩人眺望著古北口長城,各有思量。 總覺得當吟詩一首,做個旅北記錄,可又覺得怪怪的。 聽到隊伍要在密雲多駐留一日,狩獵黑熊,張廷瓚也生出期待來,不過心中也有些躊躇。 若是哺乳期的母熊的話,射殺了的話,那小熊能熬過冬天麼? 他生出幾分悲憫來。 曹曰瑛也是讀書人,倒是能曉得張廷瓚的顧忌,道:“下山的熊該殺,它多是嘗過人肉了,將人當成獵殺目標才過來踩點,若是放歸山中,怕有更多山民遇害……” 張廷瓚家是南方人,當地沒有熊,還真沒有聽過這個知識。 他很是好學地問道:“那怎麼分辨出來熊有沒有吃過人?會不會誤殺了?” 曹曰瑛道:“這種野獸傷人的,多會報到地方官府,由官府安排人獵殺,不過這裡偏僻,多是山民,也未必會報備,不怕人,見了人不躲的,多半吃過人;沒有吃過人的黑熊,是避著人的,若是誤殺,也沒有法子,總比放歸吃人熊好……” 張廷瓚點頭,對於明日的狩獵也生出期待來。 * 山裡,黑熊巢穴上。 黑熊坐在旁邊,輪流舔著兩隻小黑熊。 兩隻小黑熊正啃咬著食物。 黑熊口水噠噠,將小熊們咬不動的骨頭叼在嘴裡,“咔嚓咔嚓”,咬碎,吞嚥。 這是從沒有吃過的美味兒,骨髓也滑嫩。 黑熊吃的口水噠噠,鼻子一嗅一嗅,望向山腳下的建築…… ------------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危險危險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到了密雲,也不例外。 晚飯之前,舒舒就嚐到了密雲特產。 栗子是炒好的,個頭不大,卻是極甜,所以稱為甘慄。 核桃好吃,核桃肉飽滿,雪白雪白的,富含油脂。 還有金絲小棗跟柿子兩樣。 許是山中溫差大的緣故,總覺得這兩樣也比京城當地的更好吃些。 九阿哥不大愛吃零嘴,吃了半個核桃仁兒,一個栗子就不吃了。 舒舒則是跟小棠道:“栗子燉雞,核桃拌菠菜,金絲小棗跟山藥一起做拔絲兩樣,柿子跟糯米粉一起,做煎柿子餅。” 小棠下去預備去了。 菠菜還是前天從暖房裡摘的,今天也是最後一頓了。 夫妻兩個帶了七、八十號人隨行,也不是吃獨食的性子,因此幾筐菜,吃了兩天半也差不多了。 日暮時分,晚飯還沒有上來,上山追蹤黑熊足跡的春林、小松等人下山了。 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好。 “福晉,九爺,路上遇到黑熊糞便,裡面有碎骨,似人骨……” 九阿哥嚇了一跳。 舒舒也愣住。 她還以為黑熊是要準備冬眠的緣故,山裡獵物不夠,才想著下山禍害家畜。 九阿哥呲牙道:“那會不會是性子太兇,要傷人?” 吃了人的野獸,就是禍害,可是他有些慫,怕有傷亡。 舒舒想了想這回出來帶的人手,不算核桃、小棠與何玉柱等人,也不算幾個灶上人與粗使太監,也不算兩位典儀、一個太醫與他們的小廝、長隨,還有青壯六十人左右。 黑熊是獨居動物,只有繁衍的季節才在一起。 眼下,山上的成年黑熊應該就一隻。 這麼多人去圍獵一隻黑熊,應該沒有問題。 總比讓零散的山民自己去遭遇黑熊好。 只是這熊掌不用惦記了,怪噁心的。 單純的為民除害罷了。 九阿哥雖有些擔心,可是也有了決斷,看著舒舒,道:“那明早大家就上山吧,省得那畜生再糟蹋人。” 舒舒點點頭。 既是遇到了,還有餘力,肯定要管的。 到了晚上,大家用了晚飯,就早早的歇了,養精蓄銳。 外頭遠遠地傳來嚎叫聲,在寂靜子夜十分明顯。 舒舒跟九阿哥一個被窩,兩人的行李自帶的,是一張七尺半長的大被子。 九阿哥摟著舒舒的胳膊,道:“別怕,就是嚇唬人的,咱們這麼多人,它們不敢過來。” “嗯,不怕!” 舒舒應著。 這裡除了熊,還有狼。 這是狼嚎。 不過也正常,眼下密雲這裡還沒怎麼開發,算是荒野之地。 狼跟熊還不一樣,熊是吃了人肉,會狩獵人。 到了狼這裡,因為體型大小的緣故,並不會將人當成食譜。 應該就是夜間活動,對月嚎叫吧? 還要忌憚的就是野豬了。 那是群居的。 希望明天上山別遇到。 不過以大家的心氣,真要遇上了,估摸著也是當加餐了。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大家早早起了。 直接蒸的肉包子,大家對付著吃了。 熊是白日出去狩獵的,所以大家要趕在它離開巢穴前去圍殺。 舒舒換了騎馬裝,腳上也換了靴子,頭上沒有帶鈿子,而是盤發,看起來很是幹練簡潔。 小松抱了弓跟箭囊出來,跟平時家裡練習的弓箭不同。 九阿哥輕咳兩聲,拿起弓來,試著拉開。 沒拉動…… 這是十力弓。 箭囊裡的箭也比尋常的粗,有拇指粗細,箭頭帶了血槽。 九阿哥看著,有些不放心,看著舒舒,想要勸說一二。 可是舒舒上山,本是為了陪自己去的。 他有些遲疑。 這是打獵,舒舒早唸叨的,自己說旁的,也太掃興了。 這麼多人,還能讓她傷著? 舒舒看著九阿哥,也有些遲疑。 既是跟野獸對峙,誰曉得會出現什麼情況。 九阿哥所謂的帶隊,更像是累贅。 到時候還要分出一部分人力來護衛九阿哥。 可九阿哥想要“敬上”,他又是一家之主,要是自己太緊張,倒像是輕慢。 到時候下頭的侍衛跟護軍怎麼看? 會不會覺得九阿哥少了幾分膽力,心裡會輕視他? 有這麼多侍衛在,還有自己跟小松,怎麼也能護住九阿哥。 夫妻兩人,都為對方著想,掩下擔憂。 九阿哥也換了騎裝,他曉得自己的短處,沒有拿弓箭,而是讓何玉柱翻出他的腰刀跟匕首。 他力氣尋常,可是這刀卻是鋒利的廓爾喀刀,是舒舒去年在蘇州買的廓爾喀刀中最鋒利的一把。 還有一把第二鋒利的,在舒舒腰間。 院子裡要上山的人手已經在預備好了,等著兩人出來。 除了留守行宮的十來個護軍,剩下五十青壯,都跟九阿哥與舒舒上山。 小松左右背弓,除了舒舒的,還有她自己的。 張廷瓚跟曹曰瑛站在旁邊,心裡都沒底。 獵熊就獵熊,為什麼還要九阿哥親自帶隊? 心裡沒點兒數麼?! 這可不是逞強的時候! 一將無能、累死千軍的事情還少麼? 他們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九阿哥身邊。 舒舒英姿颯爽,可是他們欣賞不來。 即便聽過福晉是將門虎女,可是在他們看來,此事也不大妥當。 真要賢惠的話,當攔著九阿哥,而不是跟著一起胡鬧。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只是眼前大家整裝待畢,也不是他們逼逼賴賴的時候,影響士氣。 他們只能盼著一路順利。 九阿哥沒有掌旗行圍過,就將統籌交給有過圍獵經驗的額爾赫。 上山之前,額爾赫將人分成三隊。 前鋒隊十人,由春林帶領,負責引熊出動,將它誘到包圍圈。 後隊十人,由富慶帶領,負責在樹林前封堵,避免黑熊遁入山林。 中軍三十人,額爾赫親自帶隊,正面圍獵黑熊。 除了人均滿洲弓,還有十個長矛手執矛。 地形昨天傍晚已經勘看完。 小松給舒舒與九阿哥解說道:“黑熊貓冬的地方不是山洞,是一顆老樹下頭,那裡地形亂,還有不少山石,不好圍剿,引到旁邊一處空地正好……” 說到這裡,她又道:“是隻母熊,還有兩個當年生的熊仔,快趕上羊大了。” 黑熊發情的時間,差不多是固定的,繁殖的季節也是,多是一、二月生熊仔。 當年的熊仔,還沒有殺傷力。 要是將近三年的熊,還沒有與母熊分地盤,大家還要分出人手來。 九阿哥聽了心定,囑咐小松道:“別儘想著往前去,護著福晉為要。” 小松應道:“九爺放心,奴才省得。” 山路走的慢,九阿哥都氣喘吁吁了,大家才到了山坡空地,就是給黑熊預備的狩獵圈。 熊鼻子最靈,大家即便都躲起來,他還是能聞到氣息,判斷是否避開。 因此,想要引熊過來,就能用暴虐手段。 眼下,黑熊洞穴外的十個前鋒,看著眼前的一大二小三隻黑熊,春林就有了決斷。 他回頭看了一眼,能被選上來引熊的,都是身手靈敏的。 可是平日訓練跟真正對著猛獸還是不一樣。 “有腿軟的沒有……”春林小聲問道。 大家齊齊搖頭。 春林卻是挨個看下去,看著額頭冒汗的兩人,道:“你們別動……” 還有個手跟著哆嗦的,春林也囑咐道:“你也安生貓著。” 其他七人跟著春林換了位置。 黑熊似有察覺,抽著鼻子嗅著,帶了幾分焦躁,將兩隻小熊仔攔在身後。 兩隻小熊仔哼唧著,有個還調皮的抱黑熊的大腿,被黑熊一腳推開。 黑熊已經做出對敵的姿態。 春林等也帶了七人到了可以逃竄的路線上。 他指了指兩隻熊仔,分派給其他四人,剩下三人與他自己,則是要跟黑熊對上的。 只有激起黑熊的獸性,它才會不管不顧的追人,否則察覺到危險說不得就要跑了。 “嗖嗖嗖嗖……” 滿弓的力道強勁,使得破風之聲更加鮮明。 黑熊已經是站起起來,儘量將兩個熊仔攔在身後。 可是大家的弓箭都是奔著目標去的,八射齊射,哪裡能攔得住? 一隻熊仔中箭,聲音淒厲。 另外一隻驚慌之下,也打了個滾,跟著叫著。 黑熊身上也中了兩箭,可惜的是隻有一隻箭中腋窩,箭翎顫動,另外一隻射在前肢的,沒有扎破厚重的熊皮,掉落在地上。 “嗷吼……” 隨著顫抖山林的熊吼聲,黑熊奔上春林等人埋伏的方向。 春林等人射了一箭,就奔襲著撤退。 “咚咚……” 黑熊也奔襲而來。 大家設好的包圍圈,距離樹洞處有一百五十步。 春林等人射熊的地方是距離樹洞是五十步。 總共就一百步的距離,幾個人卻不敢懈怠,真得跟掙命似的。 包圍圈外,散落隱匿的眾人都屏住呼吸,也預備好了弓勢。 舒舒跟小松也不例外。 “啊……” 春林旁邊,一個年輕的護軍驚慌之下,自己絆倒了自己,摔倒在包圍圈之下,眼見著就要跟黑熊面對面。 春林留心著幾個人,見狀腳下一頓,將那護軍一腳給踹往包圍圈裡。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黑熊已至,是一頭成年母熊,四肢著地也有將近三尺那麼高。 它呲了牙,腳步不停,就奔著春林沖鋒上來。 地面彷彿都在顫抖。 春林已經丟棄弓箭,換了腰刀,身手靈敏地躲在另一側,將黑熊從護軍所在方向引開。 舒舒跟小松都拉滿了弓。 九阿哥在旁,也屏住了呼吸。 平日看著春林尋常,也沒有他師傅黑山的風采,沒想到卻是個膽大的。 居然敢一個人獨自面對黑熊。 春林曉得黑熊已經在包圍圈,就沒有領著黑熊轉圈子,那樣大家顧忌他的走位,不好射獵。 他就左右騰挪,卻是離黑熊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舒舒跟小松站著的位置,正好是黑熊的右側。 主僕兩人不約而同地放出了弓箭。 “嗖嗖……” 兩支箭破空而出,直奔黑熊的腋下,掛著一支箭翎的傷處…… ------------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驚駭 黑熊正蓄勢要攻擊春林,腋下張開。 兩支硬箭射個正著,原本一支箭翎的傷處,直接豎著三支箭翎,立時有鮮血順著箭頭的卡槽流下來。 “嗷吼……” 隨著嚎叫聲,黑熊也激起了兇性。 它已經轉過頭,衝著舒舒跟小松的位置過來。 總共就幾十步的距離,黑熊騰越著,似乎馬上就要過來了。 九阿哥手腳發軟。 舒舒與小松都沒有動,而是張弓準備第二箭。 眼見著黑熊距離九阿哥的位置就剩下十幾步,情況很是危險,地上一道繩索立時扥直。 黑熊被絆個正著,翻滾在地。 “嗖嗖嗖嗖……” 二十來個弓手齊射。 轉眼之間,黑熊身上就中了七、八箭。 黑熊掙扎著要起身,第二輪弓箭到了。 黑熊兩隻眼睛都中招,身子搖晃著,還要往前移動。 長矛手已經到位。 長矛入肉,看著黑熊似乎沒有後勁, 眼下毛皮最厚的時候,皮下脂肪也厚。 大家入肉個一寸、半寸的就插不下去。 春林已經到了跟前,扯過一個長矛,直接從黑熊受傷的腋下捅了進去。 “嗷……” 黑熊拼命掙扎著,春林下盤卻是極穩,一丈三寸長的長矛,捅出去三、四尺長,將黑熊捅了個對穿。 黑熊站立著抽搐,可熊掌揮動的力氣已經虛了。 其他長矛手也發力,讓長矛捅進去更深些。 黑熊身子搖晃著,“噗通”一聲仰倒在地,露出了脖子上的白月牙。 額爾赫抓著刀把,跟幾個護軍站在九阿哥身前。 他曉得這個時候,應該馬上割斷黑熊的脖子,省得它沒有死透。 只是這個時候上前,好像搶功似的。 還好春林也曉得這個,黑熊倒地那一瞬間就放開手中長矛,抽了腰刀,跳到黑熊脖頸旁邊,已經將黑熊脖頸砍了正著,隨即閃開。 “噗嗤……” 熊血噴射而出,黑熊的身子也停止了抽動。 春林有些片葉不沾身的意思,看著腰刀上的熊血帶了嫌棄,在黑熊腦袋上擦了兩下才收起來。 “春大哥,太牛了……” 誰不喜歡英雄呢? 八旗最重猛士。 侍衛、護軍們圍著春林,真是敬佩的不得了。 雖說去年黑山操練了大家幾個月,可是都是新當差的毛頭小子多,沒有幾個見過血的。 今日圍獵計劃的很好,可是到了跟前,也是變故叢生。 之前自己絆倒自己那個護軍,漲紅著臉,瞧著那樣子,恨不得鑽地縫兒。 他想要平躺著,遮掩地上的水漬,可也遮不全,卻是引得大家一陣鬨笑。 這是嚇尿褲子了。 還有先頭選為先鋒,卻是到了樹洞附近膽子慫的三人,也都臊紅了臉。 舒舒握著九阿哥的手,使勁地握了握。 九阿哥覺得自己又有力氣了。 小松在旁,神色卻是有些沉重,跟舒舒道:“福晉,要是兩頭小熊也啃人肉了,那不能留。” 舒舒點頭,道:“先過去看看,最好能找到衣裳鞋子,好讓附近村民辨認。” 九阿哥在旁,也顧不得看黑熊了。 人命為重。 進出山林的,都是家裡的青壯,也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父親。 夫妻兩個一動,場面就安靜下來。 大家都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則是望向昨日踩過點的春林,道:“先去看看巢穴那邊。” 春林點頭,帶了九阿哥與舒舒過去,眾人也跟著前往。 總共就一百多步的距離,大家說話的功夫就到了。 樹洞旁邊,有著黑褐色的血跡。 兩個熊崽已經貓在樹洞裡,只有小腦袋還沒有完全遮掩住,露著小耳朵。 所有的幼崽都可愛,可眼前大家卻是覺得身上發涼。 樹洞旁邊,有著一個掏空了內臟的屍骸,四肢都沒有了,只有個空殼身體,旁邊還有半拉腦袋,臉上的鼻子、耳朵、下巴都已經被啃沒了,眼睛也剩下兩個黑洞,分辨不出五官,後頭的頭皮因為有頭髮的緣故,還保留完好,不遠處還散落著兩截沒啃乾淨的大腿。 九阿哥看直了眼,隨即忙拉了舒舒的手,帶了顫音道:“別看了,仔細晚上噩夢。” 他的手心溼乎乎的,都是冷汗。 舒舒應了一聲,拉著九阿哥退後了幾步。 此情此景,驗證了他們的猜測,黑熊吃人。 這畫面,確實衝擊太大,叫人看了難受。 離樹洞十幾步遠了,九阿哥交代額爾赫道:“檢視一下破碎的衣服鞋子什麼的,回頭直接送到總兵衙門,讓他們聯絡縣衙,確定遇難人口……” 說到這裡,他想起小松的話,又道:“熊崽子也直接殺了吧,吃了人肉了,不能留。” 額爾赫應了,轉身去搜查衣服碎片去了。 九阿哥湊到舒舒耳邊道:“失策了,行圍哪有這麼費勁?怪嚇人的,幸好春林機敏……” 要不然的話,自己絆倒自己的那個護軍,說不得就要捱上一口或者一巴掌,不死也得殘。 舒舒小聲道:“圍場都是騎射,先是遠攻,傷的差不多了,長弓手再上,聲勢就不同,又多是八旗老卒。” 他們今日卻是步行上山,以為能憑藉著人數佔優,結果全都是新手,沒有幾個見過血的,還真是危險。 九阿哥吐了口氣,道:“嚇死爺了,後背都是汗。” 舒舒道:“我也動彈不了了,跟被施了定身術似的……” 夫妻兩個頭碰頭地說著小話,在樹洞旁邊尋找衣服碎片的幾個人都站定了。 什麼都沒有找到。 “樹洞裡……” 額爾赫猜測道。 兩隻小熊還沒處理,這回富慶上前,一刀一個,直接抹了脖子,將屍體丟出來。 樹洞有四尺見方,眼下天光大亮的,看得真切,並沒有衣服碎片什麼的。 這太稀奇了。 眼下已經是初冬時節,都是穿棉衣的時候。 眾人圍著剩下的屍體殘骸,想要探明身份。 可是臉都啃得差不多了,這怎麼辨認? 富慶還沒有收刀,眼見著正面看不出什麼,就用刀身扒拉,給殘軀翻了個面。 跟前頭肉皮啃得差不多不同,後頭有些好肉。 等到看清楚,大家都傻了眼,露出驚詫來。 屍骸肩膀的位置,已經被啃得露了白骨,可是後腰這一段的皮肉卻是完好的。 可能是之前沒有翻面的緣故。 那密密麻麻的,都是結痂。 這是鞭子打過的痕跡,抽開了皮肉! 換了其他人遇到這樣的屍骸,只能嘆氣,覺得這個人命不好,生前被抽鞭子,死後還無全屍。 可是眼前這幾人都是九皇子府的侍衛跟人口,其中富慶跟高斌兩個還曉得發配寧古塔的隆科多之前就住在山下驛站。 “九爺,出大事了……” 富慶額頭都是冷汗,小跑著過來,對九阿哥低聲稟告道:“那屍骸後頭都是鞭痕,瞧這傷口癒合程度,不超過一旬……” 九阿哥聽了,沒有反應過來。 舒舒在旁,已經瞪大了眼睛。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鞭刑本就不常見,是處置八旗特有的,又是這個時間點兒。 遇難者是隆科多!? 九阿哥已經反應過來,露出疑惑望向古北口方向,道:“不對啊,隆科多不是前天下午出關去了?怎麼會在山上,又被熊瞎子給掏了?” 這會兒功夫,額爾赫、春林、高斌也過來了。 高斌皺眉道:“是不大對勁,周邊一片都看了,連個布頭都沒有,就像沒穿衣服似的……” 額爾赫則是長吁了口氣,生出猜測來,道:“或許黑熊沒吃人,是從哪裡叼了剛埋的屍體過來?” 黑熊不吃死人,這個話不實,它是不吃死了太久的人。 因為鼻子靈敏,所以對腐敗的屍骸比較敏感。 眼下是冬天,屍體腐爛的慢,所以吃了也不算稀罕。 春林搖頭道:“叼來的時候是活的,或者剛嚥氣的,要不地上不會那麼多血跡。” 九阿哥聽著,都覺得後背發涼。 他雖不喜歡隆科多,巴不得隆科多早死,可是也沒想過他落到這個境地。 富慶臉色帶了嚴肅,道:“沒有衣裳,鞋子,人又傷著,直接丟到黑熊的地頭,這是殺人!” 高斌也望向古北口方向,道:“隆科多要是死在這裡,那通關的是誰?” 九阿哥冷笑道:“兇手,還有為兇手遮掩的幫兇。” 高斌昨天才去驛站打聽過,自然曉得一行人的組成。 宗人府的解差,隆科多一家三口,與佟家長房的管事、護衛十來人。 這兇手,並不難猜。 馬車已經出關兩天,赫舍里氏母子很是危險。 眼下快馬去追還有一絲希望,要是等著京城訊息,那母子兩個怕是也會步隆科多後塵。 九阿哥心裡想著,有了決斷,吩咐額爾赫道:“剩下的物件都裝好,熊屍也裝好,先下山再說。” 成功狩獵了黑熊,可眼下也歡喜不起來。 九阿哥牽著舒舒的手下山,心裡也有些沒底,道:“要真是隆科多,那赫舍里氏母子也危險,爺想要安排人手去追,可是這點兒人沒法分兵,咱們移駐總兵衙門吧?” 隆科多該死,可是妻兒無辜,不該落個慘死關外的下場。 古北口總兵衙門,就在古北口關卡處。 這是邊軍,沒有兵部的調令無法輕動,不過九阿哥卻可以將皇子府的侍衛與護軍都派出去追蹤,再在總兵衙門這裡,為護軍們補足雙騎。 這樣的話,追蹤出關的馬車也有效率。 要不然的話,對方已經出關兩天,不大好追了。 舒舒點頭道:“爺想的周全,只是往御前的信,爺要往詳實了寫,然後……別叫富慶跟高斌回京了……” 九阿哥點頭道:“好,這回叫額爾赫回京,叫富慶跟著春林,帶人手追佟家的馬車去……” * 終於這個點完成三更了,打滾下一更6月15日中午12點左右。 ------------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不動 大家上山的時候,鬥志昂然,下山的時候,只有緘默。 九阿哥都蔫耷耷的。 行宮門口,卻是有了外客。 密雲知縣跟古北口總兵都到了,過來給九阿哥請安。 因行宮被九阿哥佔用,偏生九阿哥夫婦眼下都不在,兩人不好直接進去,就在門口候見。 張廷瓚跟曹曰瑛在外頭陪著。 要是昨日九阿哥落個腳,今早就出發,那他們也不用專門過來,可是九阿哥在行宮多駐留了一日,他們身為地方文武,要是再不露面,就過了。 “臣古北口總兵官馬進良見過九爺、九福晉……” 先躬身的,是一個年將五旬的將軍,身量高大,國字臉,身材魁偉。 這是古北口總兵官馬進良,是河西四將孫思克舊部,也是三藩之亂時發家,前幾年的平準之戰時有過功績,去年被賜了“驍勇將軍”匾額,今年賜了孔雀翎。 “奴才密雲知縣王清河見過九爺、九福晉……” 這是密雲知縣,看著三十幾歲,聽著這稱呼,這是出身八旗,應是八旗舉人或者八旗進士出身。 九阿哥頷首回禮,對那馬進良道:“正要打發人去請將軍過來,山上有變故,爺準備帶福晉移駐總兵衙門。” 馬進良跟密雲知縣聽了,神色都多了緊張。 這是遇到山匪? 地方不平,兩人都有責任。 九阿哥不想提方才山上慘狀,就指了高斌道:“給馬將軍與王知縣說說山上情形。” 高斌應聲,就從昨天下午發現行宮後牆外熊爪印開始,到今早上山圍獵,到黑熊擊斃後洞穴外的屍體殘骸,到那半截滿是鞭痕的腰身。 “九爺出門帶了護軍五十人,侍衛三人,要分人手回京,還要分兵出關追佟家的馬車,行宮護衛人手不足,九爺就打算暫駐總兵衙門,等著御前訊息……” 馬進良與密雲知縣都安靜了。 九阿哥望向馬進良,道:“還要跟馬將軍借幾十匹馬,再借些乾糧,讓他們一會兒就出關。” 馬進良躬身道:“遵九爺吩咐,只是總兵衙門狹小,怕是不如行宮便宜,若是九爺允許,臣撥兩百鎮標過來護衛行宮?” 鎮標,是總兵親兵。 九阿哥點頭道:“如此也好。” 密雲知縣在旁,有些手足無措。 實沒有想到轄區不僅有黑熊為禍害,還疑似牽扯到皇親國戚的性命。 九阿哥瞥了密雲知縣一眼,道:“此事還要等御前查證,你曉得此事就行了,不許外洩,爺跟福晉要在行宮逗留幾日,你安排兩個差役,帶爺這邊的管事去補充供給……” “嗻……” 密雲知縣應著,心裡鬆了口氣。 被使喚就好,到時候御前來人,眼見著自己侍奉九阿哥恭謹,應該也會高抬貴手,不會讓自己跟著頂缸。 張廷瓚跟曹曰瑛都聽傻了。 實在想不到,就是上山打個獵,怎麼還能擁有這樣驚變。 九阿哥無心待客,就實話實說道:“爺要往御前寫摺子,馬將軍跟王知縣請自便。” 兩人躬送九阿哥離開,而後各有安排。 馬進良安排兩百親兵帶了馬匹跟炒米過來。 富慶跟春林兩個,隨後就帶了三十護軍,一人雙騎,出關去了。 密雲知縣安排了兄弟帶了捕頭與主薄過來,帶了高斌去採買物資。 九阿哥這裡,將今日獵熊事情完完全全寫了一遍,而後交給了額爾赫。 額爾赫帶了兩人快馬回京,曹順帶了十個護軍,押送裝著熊屍與殘骸的兩輛馬車回京。 一撥一撥的人離開,之前一行八十來號人,此時剩下不到一半,六十青壯,散出去大半。 九阿哥帶了舒舒坐在上首,張廷瓚、曹曰瑛跟小姜太醫也都在座。 小姜太醫,就是這次皇子出巡的隨從太醫,是老薑太醫的孫子,姜太醫的侄兒。 他方才奉命檢視了屍骸上的皮肉,眼見臉色還青白著,沒有緩過來。 張廷瓚看著九阿哥道:“若是如九爺猜測,御前多半會派人過來,到時候九爺還要繼續出關麼?” 九阿哥毫不猶豫道:“當然出了,耽擱兩日就行了,還要改了行程?” 真是沒有那交情,也沒有那個必要。 即便確定死無全屍的是隆科多,也輪不到他披麻戴孝。 張廷瓚猶豫了一下,道:“皇上怕是不安心,九爺就帶這些人口出關……” 九阿哥皺眉,他也想到此處。 可是皇子府的人手就沒配齊,要不然的話,貝勒府規制就是一百護軍。 九阿哥帶了煩躁,道:“那怎麼辦?爺再上摺子請旨,調上三旗護軍過來?” 張廷瓚沒有立時應答,而是望向曹曰瑛。 曹曰瑛想了想,道:“九爺方才已經上了摺子,等著御前訊息就是,說不得皇上會有安排。” 到時候是撥護軍過來,或是命古北口總兵安排官兵護送。 九阿哥點頭道:“也是,那爺就不操心了,等著汗阿瑪安排吧!” 等到回了屋子裡,九阿哥拉著舒舒小聲道:“汗阿瑪會讓咱們回去麼?” 他有些不放心了。 雖說今天嚇了一大跳,可是他還是不想改變行程。 舒舒想了想,道:“應該不會明令要求,多半還是會讓爺自決。” 要是死了是沒有問罪的隆科多,表叔兼舅舅遇難,九阿哥該停了行程回京,跟著一起徹查此事;可是死的是問罪的隆科多,份量就沒有那麼重了。 九阿哥鬆了口氣,道:“那就好,爺也不想回去,捲進去,沒好事兒。” 要是真如他們猜測的,是佟家的管事動的手,那幕後主使除了鄂倫岱,再沒有旁人。 九阿哥這樣想著,發現了不對之處。 他看著舒舒道:“如果有人使壞,收買了佟家管事呢?” 那不就是一石二鳥麼? 除了除去隆科多,還陷害了鄂倫岱。 舒舒點頭道:“不排除這個可能。” 九阿哥猜測道:“不知道伸手的是哪個,上三旗就這麼些人家,這家勢力弱了,其他人家就強了,此消彼長的。” 舒舒沒有應聲,而是望向東北方向。 康熙這樣抬舉佟家,再惱也只是壓下一房,恩典給了另外一房。 不會兩房都壓下的。 要是鄂倫岱有了殘害堂兄弟的罪名,那按例就要奪爵。 他身上的承恩公來源自孝康章皇后,這爵位不是他自己的,就要轉支,落到佟國維那邊。 舒舒看著九阿哥。 九阿哥只想到外人攻訐算計,爭權奪利,壓根想不到世家大族,多是亂從內生。 父殺子麼? 人心之惡,莫過於是。 不過也只是猜測罷了,沒有實證證明,也沒有實證排除,還是要等御前的人調查。 舒舒就是覺得有些飄飄然,如墜夢中。 她簡單梳洗了,就在炕上歪了,靠著扶枕,一個字也不想說。 隆科多就這樣沒了,那二十年後的九門提督是哪個? 到時候會影響皇帝之位的歸屬麼? 四阿哥這裡,跟九阿哥早已改善了關係,往後他們跟著躺贏就行,一個親王跑不了。 可要是有變動,他們也要多做準備。 年羹堯還在翰林院做庶吉士,這個歷史走向倒是沒有變化。 九阿哥在旁,見著舒舒神色怔忪,關切道:“嚇到了?” 舒舒看了九阿哥一眼,點點頭道:“是有些不自在,叫太醫熬著安神藥吧,省得晚上睡不著……” 九阿哥點頭,立時吩咐核桃下去傳話。 九阿哥撫著舒舒的肩膀,道:“別怕,也別想這些,想想旁的,到了熱河,咱們不圍獵這些大傢伙了,咱們射狐狸去,現在的狐狸皮子最好。” “嗯。” 舒舒應著,道:“那邊挨著草原,狼應該也不少,到時候也獵狼,做些狼皮褥子,孝敬長輩們。” “都行。”九阿哥道。 夫妻兩個想要淡化影響,可到底被影響了。 中午的時候,舒舒沒有叫上肉,除了小米粥,就上了一盤雞蛋卷,幾樣現成的小鹹菜,其他都沒有讓上。 * 今早大家辰初就上山了,差不到辰初二刻就結束狩獵。 額爾赫帶著兩個護軍出發的時候是辰正,也是一人雙騎,快馬回京。 這裡距離京城二百二十里,快馬賓士了三個時辰,到了未正時分,額爾赫就到了神武門。 聽說是奉九阿哥之命,請求陛見,神武門輪值的參領也是無語。 九阿哥出京攏共就三、四天,這都打發兩撥人回來了! 難道是知曉了御史衙門彈劾之事? 那訊息也太快了,彈劾不是昨天的事情麼? 即便腹誹,他也只能往當值的內大臣處稟告,再由內大臣報到乾清宮。 康熙正午後小憩醒過來,聽到九阿哥打發人來朝見,不由意外,道:“不是送東西麼?” 眼下應該到密雲了,密雲挨著山,有不少山貨,堅果蜜餞之類。 梁九功道:“侍衛處稟告,來的是皇子府二等侍衛額爾赫,並無夾帶。” 康熙一時也猜不到緣故,點頭道:“傳吧!” 等到額爾赫進來,康熙就察覺到不同。 額爾赫有些狼狽,站在那裡雙腿也打顫,這是在馬上太久,沒有下馬的緣故。 額爾赫跪下請安,而後掏出了摺子,道:“奴才奉九爺之命回京,將摺子面呈皇上。” 他神色肅穆,康熙也多了一絲凝重,頷首示意梁九功接了摺子。 既是要親呈摺子,那就是其中有私密事,不好叫旁人看到。 厚厚的摺子,筆跡卻有些凌亂。 康熙本還嫌棄這字型難看,言語太囉嗦,可是看到最後卻是嘴唇繃著一條線,恨不得九阿哥再寫得詳實些。 他望向額爾赫,呼吸多了沉重,道:“確定是隆科多麼?” 額爾赫搖頭道:“因不好驚動地方,還沒有叫仵作檢驗屍體,眼下還在路上,估摸著明天下午能到京城……” ------------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請旨 雖說九阿哥摺子上仔細講了狩獵事宜,可康熙還是跟額爾赫問了一遍。 “誰發現的熊印記?” “為什麼滯留一日專門獵熊?” “是九阿哥佈置行圍?” “九福晉跟著上山了?” “可有驚險之處,是否有人員傷亡?” 額爾赫出來之前,九阿哥已經叮囑他,如實稟告即可,福晉狩獵之事也無須瞞著。 因此他就一條一條答了。 “九阿哥跟九福晉看到屍骸了?” “是否受驚?” 康熙繼續問道。 額爾赫就想著兩人的反應,老實回道:“看到了,九爺就帶著九福晉退到一邊了,九爺似擔心福晉受驚,在旁勸慰……” 康熙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雖說隆科多桀驁不爭氣,可也是嫡親表弟,也是他看著長大的。 “除了衣服鞋襪不見,其他物件也沒有,頭繩或是其他?” 康熙接著問道。 他倒是盼著虛驚一場,葬身熊腹的是另一個捱了鞭刑的旗人。 額爾赫搖頭道:“奴才跟富慶、春林仔細搜尋過了,什麼也沒有……” 所以他們才篤定這不是簡單的意外。 要是單單的遇熊事件,不可能寸縷皆無。 康熙想著九阿哥信中所說之事,安排了富慶跟春林帶護軍去追蹤佟家馬車。 他不由皺眉,就算隆科多真的遇險,赫舍里氏母子處境不妙,可是九阿哥的安排也不妥當。 誰也比不得九阿哥金貴。 富慶身手尋常,帶人追蹤就好了。 春林既是身手不錯,有獵熊之力,就該留在身邊,以九阿哥安全為要。 結果九阿哥將人都散出去了,身邊就留了十來個護軍。 這頂什麼用? 即便有鎮標兩百,那也是旁人的兵,倒是用著安心,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 他的腦子裡想的飛快。 要是事情真是如此,被熊吃了的真是隆科多,那佟家的管事跟護衛都不清白,就是這幕後真兇,還真說不好。 佟家人有可能,上三旗其他人家也有可能。 倒是不好動用內大臣跟侍衛處,上三旗這些人家也都是聯絡有親的,事情還沒查明白,就讓他們曉得此事,容易引得議論紛紛,或是出手遮掩痕跡。 估計設下此局的人也沒想到此事會被揭開。 他們應該是計劃“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按照失蹤來做定論。 結果九阿哥剛好途經,黑熊又有兩個熊崽子,正是需要囤積獵物的時候。 他看著梁九功吩咐道:“傳七貝勒!” 梁九功應著,到了外間,吩咐小太監往鑾儀衛值房去。 乾清宮裡,康熙放下此事,問起額爾赫九阿哥這幾日行程。 額爾赫就如實說了,第一日宿昌平,九阿哥帶了九福晉去了別院暖房摘菜;第二日宿懷柔,夫妻兩個在行宮不出,不過高斌跟曹順兩人去紅螺寺附近提了兩桶虹鱒魚;第三日宿密雲,行宮的草料跟黃豆不足,在驛站挪用了草料跟黃豆。 本打算今早就出關,結果春林帶人檢視行宮防務時,發現了熊爪印,並且在熊糞便中發現了骨頭渣子。 九爺心慈,才有了今早的圍獵。 康熙不置可否,等到額爾赫說完,七阿哥已經得了傳話,過來陛見。 康熙就簡單說了密雲變故之事,道:“你點二百護軍,即刻出京,去密雲接手此事,所帶人手,分一百給九阿哥。” 七阿哥沒有立時應聲,而是看了額爾赫一眼,道:“汗阿瑪,熊屍跟遺骸明日抵京,那兒子過去密雲,是查佟家人?” 康熙點頭,道:“若是富慶等人沒有追回佟家馬車,那就是有了變故,你直接帶人去盛京,將佟家人拘押回來;若是追回佟家馬車,那你將一干人等帶回京城候審。” 他心中已經盡信了。 九阿哥年歲雖小,可不是信口開河的性子,又是關係重大。 剩下的,就是要查清緣故。 他眼裡發寒。 七阿哥應了,就要退下去。 額爾赫在旁,不由著急道:“皇上,奴才跟七爺一起回吧,防著九爺身邊沒人使喚。” 康熙曉得他今日已經疾馳二百多里,再折騰回去,人怕是熬不住。 他搖頭道:“不必,等明日曹順到了,朕還有話要問,到時候你們再一起折返。” 要確定屍骸身份,是不是隆科多的,也要告訴九阿哥一聲。 額爾赫得了吩咐,才不想著去密雲之事,從御前退了下來。 他心裡盤算著曹順的速度,今天早上,兩人差不多同時從密雲行宮出發。 區別是,自己賓士南下,曹順那邊跟著馬車,速度就慢了。 今晚關城門之前是來不及了。 自己在御前說的是明天下午,是給曹順留了餘地。 可是驛站換馬,也走夜路的話,子時之前就能到城門外,明天開城門時,就能到了。 出了神武門的時候,額爾赫就見兩個面熟的人候著,是他阿瑪福善身邊的老人。 今日福善不在宮裡當值,可是也得了宮裡訊息,曉得額爾赫回京陛見。 他打發人過來,是想要讓兒子回家。 額爾赫聽兩人說了來意,搖頭道:“我身上揹著差事回來的,暫時不方便回家,要是阿瑪問起,就說過幾日阿瑪就應該曉得了。” 當差有當差的規矩,那就是要學會閉嘴。 眼下還沒有明確結果,此事他不好對外說,可要是回家的話,當面應對阿瑪追問,他怕就算自己閉嘴,也被看出什麼。 那兩個長隨沒有想到是這個結果,一人道:“那您什麼時候回家?” 額爾赫搖頭道:“要些陣子了,明日說不得我還要出京。” 那兩人離開。 額爾赫直接回了皇子府後的配院。 走到門口,他臉上帶了苦笑。 回家? 不是已經分家了麼? 老宅是阿瑪、額涅的家,是兄嫂跟侄兒的家,卻不是自己的家。 因侄兒清退了侍衛,自家還丟了侍衛缺,嫂子視他為仇人,覺得是他動的手腳。 過年時,就是一場熱鬧。 兄嫂有自己算計,他並不難過,可是額涅沒有攔著,任由他們發難,冷嘲熱諷的,他是真傷心了。 後頭還是桂珍出面,將他們一家三口都罵了一頓,夫妻兩個這大半年再沒有回過老宅。 門口緊閉著,額爾赫伸手叫開門。 見是他回來了,門房往裡傳話。 二進的小院,前頭的動靜,直接傳到正房。 桂珍正思量,什麼人不請自來,才下午來做客,就見到有人挑門簾進門,正是風塵僕僕的額爾赫。 “爺……” 桂珍差點跳起來。 額爾赫道:“叫人燒水,一身土……” 清早上山的時候,沾了半身露水,又騎了半天馬,還真是捲了一頭一臉的沙子,身上看著也不乾淨。 桂珍忙叫人吩咐。 額爾赫一屁股在炕邊坐了,雙腿還在不停地打顫…… * 宮裡又哪裡有秘密呢? 九皇子府的侍衛陛見,隨後七阿哥帶了護軍出京。 黃昏時分,這訊息就差不多傳開了。 因九阿哥不在,十阿哥那邊也開始怠工。 每天就在宗人府半天,中午的時候就回皇子府。 因此他的訊息,就比其他人遲了一步。 是十二阿哥打發人過來,說了大概,十阿哥才曉得此事。 十阿哥關心則亂,直接就往宮裡來了。 等到進了地安門,他腦子已經冷靜下來。 九哥應該沒事,有九嫂在,眼下應該也沒有出關,即便出關,身後就是古北口總兵衙門。 關鍵是,真要是九哥有變故,那指定會安排五哥或他跟著前往。 十二阿哥打發人出宮,他這樣急匆匆地入皇城,都在旁人眼中。 不能掉頭了,就只能往前。 他有入宮的牌子,就直接從神武門入宮,到了乾清宮外。 五阿哥距離宮裡更近,已經先到一步,正在門口候著。 見了十阿哥過來,五阿哥急切道:“你也聽說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十阿哥道:“弟弟也不曉得詳細,就是聽說九哥打發人回京調人手……” 兄弟兩正說著,梁九功進來,道:“五爺,十爺,皇上傳呢。” 五阿哥點頭,跟著梁九功進去。 十阿哥也趕緊跟上。 西暖閣中,地龍已經燒起來,溫暖如春。 康熙穿著灰色袍子,正準備用晚點。 桌子上有什錦素燒麥、小米窩頭,還有四道小菜,木耳炒山藥、溜白菜、清炒玉蘭片跟清炒菠菜。 只是他還沒有提筷子。 “汗阿瑪,是……九阿哥那邊遇到什麼事了麼?” 五阿哥給康熙請了安,就開門見山地問道。 眼見著他惶惶模樣,康熙沒有回答,而是望向十阿哥,就見十阿哥也是滿臉不安。 他不由皺眉,搖頭道:“聽風就是雨,九阿哥沒事!” 五阿哥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道:“就帶幾十號人出遠門,真叫人不放心,沒事兒就好。” 十阿哥聽了,臉上的不安也少了幾分。 關於隨行人口這裡,之前他還真沒想太多。 一路官道,中間還有好幾處駐軍,有什麼可擔心的? 可是不在跟前看著,訊息也不靈通,就難免叫人胡思亂想。 十阿哥就直接道:“汗阿瑪,兒子也閒著,請旨出京,護衛九哥去關外!” 五阿哥聽了,不由心動,道:“汗阿瑪,兒子也請旨,九阿哥與十阿哥還小,身邊也要個大人看著……” ------------

等到豐生跟阿克丹吃飽了,就被放在炕上。

兩人已經坐得穩穩當當的。

兩人“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說話。

豐生好脾氣地,每次都說幾個字。

阿克丹則是勾著豐生就行,或是拉著豐生的袖子,或者伸腿壓著哥哥的腿,眼睛也黏在哥哥身上,偶爾也像應答似的,“呀”、“咿”,都是單蹦的,很有惜字如金的架勢。

舒舒就退了出來,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十福晉道:“豐生可懂事了,會哄弟弟,九嫂您就放心吧。”

舒舒點頭,對十福晉道:“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就勞煩弟妹了。”

十福晉笑道:“一點兒也不勞煩,多好啊,兩個大寶貝。”

之前的時候,只以為能抱過來一個,誰會想到居然兩個都抱來了。

她心裡更看重豐生一些,是因為這半年來,每次過去看孩子,也是抱豐生的時候多;可是如今兩個孩子抱過來,她就只能一塊稀罕了。

看著乖巧可人疼的阿克丹,誰還能忍心不理他?

九阿哥還在門口等著,舒舒就跟十福晉告辭。

十福晉要送出來,被舒舒給按住:“不用折騰,馬車還在前頭,我們爺也在門口。”

十福晉依舊送出正院,才止了步。

九阿哥站在前頭,腦子裡都是阿克丹哭鬧不休的畫面。

這瞧著未免太可憐了。

要是實在離不開額涅,帶阿克丹一起出門?

至於不出門這一條,是沒有想過的。

好不容易出去放風,還能帶家眷僚屬,這皇子中也算獨一份了。

他正想著,舒舒已經腳步輕快地出來,道:“乖乖的,跟在家裡時沒差別。”

夫妻兩個回了九皇子府,舒舒就說了十皇子府裡兩個孩子做出的佈置。

“搖車跟幔帳都是這邊拆過去的,入眼的擺設也跟這邊差不多,再加上都用蘋果跟梨燻屋子,估摸著兩個孩子真當自己家了……”

然後身邊的奶嬤嬤跟保母也是一樣的。

唯一的區別,就是每天早晚過去陪他們玩一會兒的人從父母換成了叔嬸。

九阿哥聽著,放下心來,道:“老十他們盼了多久了,能不想的周全吧,叫人去跟岳母說一聲吧,家裡也能放心了。”

舒舒點頭,吩咐核桃去了一趟都統府。

覺羅氏這裡得了訊息,也是沒有法子了。

先頭是五分擔心外孫,五分擔心舒舒。

她不想舒舒這個時候出門,怕身體沒有調理好,入了寒氣,往後遭罪。

知女莫若母。

她曉得舒舒是個有主意的,都要預備出門了,直接勸阻怕是不頂用,就拿孩子們說話。

要是舒舒不放心,說不得就改了主意,不跟著九阿哥出門了。

結果十阿哥夫婦那邊,竟似比這親生父母還靠譜呢。

覺羅氏也就放下此事……

到了晚上,舒舒跟九阿哥就有些睡不著。

明天就要外宿,還不知條件如何,今晚就多親近一二。

結果就有些過了覺頭。

九阿哥摸著舒舒的小肚子道:“怎麼摸著還涼?”

舒舒道:“從御藥房拿了暖宮丸,吃上半個月瞧瞧。”

這是生孩子之後添的毛病,不是從外因上得的,而是因內因。

按照中醫說法,就是腎陽不足引起的宮寒,所以要溫陽補腎。

九阿哥道:“也不能老吃藥,還是要食譜才安全些。”

舒舒點頭,道:“明天開始換桂圓紅棗茶……”

夫妻兩個說著話,外頭響起了四更鼓聲,兩人才昏昏沉沉睡著。

睡也睡得不踏實。

五更過半,舒舒就醒了。

上行下效。

康熙身為皇帝,每次出入京城都是起早,就是為了不驚擾百姓。

皇子府這裡出行,自然也按照這個規矩來,預定了卯正出發。

該起來準備了。

舒舒沒有直接穿大毛衣裳,而是穿了好幾層,這是備著馬車裡增減的。

九阿哥這裡,則是看著小松收好的箭囊,有些懊惱。

他跟舒舒道:“爺忘了火槍了,當提前練練火槍,然後咱們帶了火槍出發,到時候爺就能親手射虎射豹。”

舒舒聽了心動,道:“等爺回來練,下回咱們出門再帶火槍。”

如今火器管制的最嚴,即便他們是皇子府,沒有報備跟準許,也沒有火器。

外頭有了動靜,何玉柱過來稟道:“爺,福晉,張大人跟曹大人都到了,十爺跟四爺也在……”

夫妻兩個就沒有耽擱,出了屋子。

寧安堂那邊,昨晚夫妻兩個就去作別了,眼下直接出門就好。

留了花生跟白果看屋子。

*

前頭,侍衛、護軍們也都牽馬候著。

若是按照行軍的規矩,路程遠的,都要配雙騎輪換。

可是除了侍衛是雙騎之外,護軍們多是以單騎為主。

四阿哥看在眼中,跟十阿哥說道:“自開國以來,劃了不少馬場,可還是馬荒。”

十阿哥點頭道:“就是駑馬,也要十幾兩銀子,數量少還罷,數量多了還買不著。”

護軍跟侍衛的馬,都是自己配的,要自己負擔。

或者這也是尋常護軍不配雙鞍的緣故。

養一匹馬一年的嚼用都不少,養兩匹就是大負擔了。

十福晉在旁,想要說一句阿霸亥有馬,可是她眼下會思考了,想到了自己陪嫁的馬匹,最後沒有落在皇子府,而是折銀賣給八旗。

可見,不但是外頭缺馬,軍中也缺馬。

張廷瓚跟曹曰瑛站在旁邊,聽著兩位皇子說話,也是面面相覷。

他們是讀書人,讀史最多,大清對宗室,跟歷朝歷代都不同。

封爵而不裂土。

宗室都在朝廷,監管各部。

下五旗王公就罷了,皇子們也在六部,皇上就不怕養大了皇子心志?

眼下已經有個大阿哥在,皇上居然還不引以為戒?

這往後朝廷,會是什麼格局……

兩人心裡都在犯嘀咕,就見九阿哥打著哈欠出來。

九阿哥身上穿著大紅緞面的斗篷,頭上是金貂貂帽,腳下是小牛皮靴子,也是帶了貂毛鑲邊的。

看著就是富貴中人。

九福晉跟在後頭,沒有九阿哥這樣招搖,穿著夾棉的襖,外頭是紅色銀鼠皮馬甲,頭上是鈿子,但是跟尋常的不一樣,是一種一寸半高的矮鈿,乍一看像包頭似的,顯得沒有那麼富貴繁瑣,上面就是兩朵珊瑚團花,簡單大方。

等到舒舒跟四阿哥與十阿哥見了禮,十福晉拉了舒舒的手,仔細打量了兩眼,道:“九嫂,這個鈿子頭好看。”

舒舒道:“就是比尋常的鈿子頭短一截,好改,你若喜歡,打發人順安銀樓定就好。”

尋常的鈿子頭高,有四、五寸高,再加上旗鞋,就要比九阿哥顯得還高不少。

九阿哥每次見了哀怨,舒舒就叫人改了,結果還挺好看的,比高鈿頭的顯得年輕活潑。

十福晉點點頭道:“那我一會兒就叫人去定兩個……”

眼見著卯正時分,四阿哥就催九阿哥上車,道:“走吧,別再耽擱了。”

九阿哥應著,扶了舒舒上了馬車,自己也跟著上了。

大大小小總共是十幾輛馬車,在侍衛跟護軍的環繞下,浩浩蕩蕩地出發。

四阿哥與十阿哥不約而同地望向八貝子府。

八貝子府門口懸掛著燈籠,大門緊閉。

四阿哥見狀,抿了抿嘴,有些不滿。

九阿哥夫婦出門,沒有大張旗鼓的,可是挨著住著,是不是也當曉得了?

八阿哥這裡卻是全無動靜。

這往後兄弟之間,連面子情也不顧了?

十阿哥挑了挑嘴角,那是因為八阿哥好幾天沒有回來了。

好像,八阿哥留在外宅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真是公務繁忙的緣故?

還是另有故事?

十阿哥覺得,還要關注著,省得八阿哥賊心不死,什麼時候又要拉扯九哥……

*

車隊出了城門,外頭就剩下車輪聲跟馬蹄聲響。

馬車裡溫暖如春,這是改造過的馬車,下頭有水箱跟炭爐。

裡面也寬敞,人可以平躺下。

夫妻兩個坐著,也並不覺得擁擠。

這樣的馬車,總共有四輛。

張廷瓚跟曹曰瑛各分了一輛新的,是這幾日從內造辦加銀子改的。

還有一輛是舒舒的,作為夫妻兩人的備用馬車,現下是核桃、小松、小棠三個坐著。

至於何玉柱、孫金兩個,則是尋常的馬車,沒有改造過的,不過也裝了燻籠。

還有四輛馬車,是跟著的灶上人與掃灑人。

再就是裝行李的馬車十二輛,其中四輛車裝的是舒舒與九阿哥的東西,剩下八輛,裝的是其他人的行李。

舒舒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也少了乏力。

終於出來了。

九阿哥則是挑起馬車簾,看著外頭。

黎明時分,天色將白,天邊朝霞縹緲。

九阿哥轉過頭,跟舒舒道:“想不想騎馬?”

舒舒搖頭:“眼下路正好,等到顛的時候再騎馬。”

馬車是改良過的,雖沒有減震,可是上頭的坐墊很厚。

兩人的坐騎,這回也帶出來四匹,都在後頭跟著。

九阿哥看著眼前的路,道:“這出京的御道,年年修整,就挨著京城這段好,過了密雲就不行了。”

舒舒則是想著這一路行程,懷柔有山,密雲有水跟長城,這回自家出來,沒有跟著大部隊,路過的時候可以仔細看看了……

------------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攔路虎

今天大家第一天出來,精神正好。

不但舒舒與九阿哥挑開窗簾看著外頭,張廷瓚跟曹曰瑛也是。

張廷瓚想著溫泉的事,九爺這是要重複小湯山的事情?

只是關外的地多是皇莊,這個不好買賣吧?

還有就是九阿哥賺那麼多銀子,也該收斂,要不然太惹眼了。

曹曰瑛沒有想這些黃白之物,而是想著要不要寫幾首詩,總不能白出來一趟。

另一輛馬車上,小松挑著窗簾,回頭看著後頭跟著的馬,跟核桃跟小棠道:“下午我就騎馬去,你們要不要去?”

核桃忙搖頭道:“不去,車裡多暖和。”

小棠也搖頭。

小松有些遲疑。

核桃道:“春侍衛不是在外頭麼?你跟他作伴去?”

小松點頭道:“也行。”

馬車繼續在官道上行進。

天光大亮了。

路上的行人馬車見了這邊浩浩蕩蕩的,都退避。

不過九阿哥早有吩咐,不許擾民,車馬也是靠邊行進,所以避開的行人,就見隊伍不駐留,漸行漸遠。

馬車裡,九阿哥跟舒舒說著路程,道:“今晚昌平,明天懷柔,後個密雲,大後天就出關了……”

由高斌跟富慶提前出發,安排沿途歇腳的地方;眼下的隊伍中,還有曹順負責統籌,沒有什麼讓九阿哥好操心的。

九阿哥就湊到舒舒跟前道:“小湯山的溫泉泡不上,咱們到時候去泡泡熱河的溫泉?”

舒舒聽了心動,道:“帶的行李裡有帳子,真要遇到好溫泉了,直接搭帳子。”

九阿哥聽了,忍不住笑。

舒舒道:“皇上給的修園子上限是十萬兩,還比不上小湯山行宮的耗費,那爺就算過去找地方,是不是也比照著小湯山的大小找?”

九阿哥聽了,想了想,搖頭道:“不行,太小了,不氣派,不適合讓蒙古王公朝覲,爺想著地盤劃大些,將屋舍中間的間隙大些,不弄太貴的拋費,到時候最好的是宮殿多,又便宜……”

舒舒記得,後世成型的避暑山莊是乾隆修好的,康熙朝就是修建了一部分。

雍正是個不怎麼出京的皇帝,好像也沒有出過遠門。

到了乾隆時候,將避暑山莊擴建,變成了“夏都”。

其他的,好像瞭解的也不多。

她想到了熱河挨著喀喇沁,道:“往後聖駕真要在熱河避暑,那離喀喇沁就近了。”

九阿哥點頭道:“老十肯定會高興,三姐性子有些軟,到時候他們部落挨著行宮,三姐這裡應該也沒人敢怠慢……”

到了巳正,就到了一處館驛。

小小的一處。

大家就在這裡暫時休整,主要是馬匹休息。

小棠帶了灶上人,則是將帶的路菜熱了。

中午這一頓,就是燒餅夾肉。

比較省事。

外頭的天氣,比京城的時候涼些,可是也不是很明顯。

九阿哥看了看兩側,依舊是平原,還沒有到山地。

“現在老虎跟狼多,也不知道咱們能不能碰上?”

九阿哥躍躍欲試。

舒舒聽著尋常,她叫人帶了漁網跟魚竿,都是更盼著釣魚。

吃完中午飯,繼續出發。

*

京城,內務府衙門。

十二阿哥看著阿哥所的食盒,不大想開啟。

他並不是個挑食的人,可是跟著九阿哥吃慣了九皇子府的的食盒,對於宮裡的例菜也有些無法忍受。

門口有了動靜,是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來了。

昨天九阿哥早早走了,不在衙門,兄弟兩個就沒過來。

今兒忍不住,又過來了,結果還是撲了個空。

十四阿哥帶了失望道:“九哥怎麼還連著告假啊?”

十三阿哥覺得有些怪異,看著十二阿哥道:“汗阿瑪在宮裡的時候,九哥不是天天過來麼?”

十二阿哥也沒瞞著,省得這兩個小的天天過來撲空,就實話實說道:“九哥派外差了,月底才回來……”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都傻了眼。

*

到了未正,舒舒一行就到了湯泉行宮旁邊的官房。

高斌跟富慶帶了人在這裡候著。

這裡已經收拾出來,屋子裡也灑掃出來。

不過瞧著兩人神色,看著都不大好。

九阿哥見狀,道:“這是怎麼了?”

富慶低聲道:“昨兒打發人往懷柔跟密雲去了,想著提前掃灑,結果上午有人從密雲行宮回來,說是佟家三太太去行宮了。”

九阿哥瞪大了眼睛,道:“隆科多福晉?不對啊,他們不是出京好幾天了?”

好像是九月二十九那天,今天十月初四,這都六天了,怎麼還在密雲?

富慶道:“說是隆科多病重,耽擱了行程。”

他們是發配,肯定沒有資格住行宮的,不過卻是住在行宮旁邊的館驛中。

佟家的名字在那裡擺著,即便是問罪的國舅,也不是小小驛丞能怠慢的。

“行宮那邊去了人,行宮總管帶人掃灑,動靜大了,佟家三太太得了訊息,就過去了,說是隆科多病重,想要求人往京城遞摺子,去的人怕給九爺惹麻煩,沒說九爺過去……”

九阿哥聽得黑了臉。

他望向舒舒,有些無措。

誰會想到,佟家居然成了攔路虎?

舒舒聽了也皺眉。

這確實是棘手的選擇。

九阿哥磨牙道:“要不爺繞路?”

否則的話,碰上了沒管,誰曉得往後皇父找不找後賬;可要是管了,那也太憋氣了,成了活菩薩。

舒舒搖頭道:“晚了,既是安排人灑掃,即便沒當佟家三太太說,可是行宮裡的人也曉得此事。”

九阿哥皺眉,可一時也沒有好法子,就跟高斌與富慶道:“爺是誰?她讓爺遞摺子,爺就遞?不用理會,到了密雲再說。”

高斌與富慶也沒有什麼好主意,聽了吩咐,下去了。

九阿哥帶了舒舒,去行宮裡安置。

核桃帶了人,已經將屋子鋪陳好。

舒舒與九阿哥坐了一天車,也累了,簡單梳洗了,就在屋子裡歇著。

九阿哥道:“事情擺在咱們眼跟前,好像做什麼都有行跡,可要是真幫著遞摺子,也太窩囊了。”

舒舒沒有立時回答,而是想著康熙的反應。

康熙能接受九阿哥的貪財與小心眼,可是未必能接受他的狠辣。

舒舒想了想,道:“爺就當不知道呢?到了密雲行宮,被佟三太太求上門外,會如何?”

九阿哥嗤笑道:“她求,爺就見?爺成什麼了?爺肯定不見,也不許你見!”

舒舒點頭道:“那到時候就這個反應好了,不見。”

九阿哥看著舒舒,詫異道:“就這麼簡單?”

舒舒點頭道:“這是爺的性子使然啊,不耐煩應付的人不應付,這種有仇的更不待見了。”

九阿哥遲疑道:“那他要是這個時候死了,不沾包麼?”

舒舒道:“本就不相干,這個時候,多做多錯,少做少錯。”

九阿哥道:“爺之前想的是在紅螺寺住個三、兩天,全當還願了。”

舒舒搖頭道:“太刻意了,沒有必要……”

九阿哥還是覺得有些掃興,道:“聽老十說隆科多捱了鞭子,挺慘的,倒是熬的住,”

舒舒覺得或許真是病重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不敢走了。

*

密雲驛站。

隆科多躺在炕上,“咕嘟咕嘟”地喝著熱水。

赫舍里氏坐在炕邊,眼圈通紅。

隆科多見狀,喝罵道:“爺還沒死呢,哭什麼喪?!”

出京六天,在密雲逗留三日,他像是老了十來歲,臉色晦暗,頭髮也白了不少,看著很是狼狽。

可是赫舍里氏依舊打了個哆嗦,道:“我就是擔心爺……”

隆科多瞪著她道:“不能這樣出關,否則就要死在外頭……”

鄂倫岱派的幾個長隨,虎視眈眈的。

宗人府的解差,也不值得信任。

沒有自己的人,他不敢走。

就算要往寧古塔去,也要拖到盛京來人,要不然這路上,人心最惡。

赫舍里氏白了臉,帶了不安道:“爺是不是多想了?公爺是爺的堂兄弟,怎麼會害爺?”

隆科多冷笑道:“爺這一身鞭子,就是拜他所賜,這是沒憋著好屁,兩家都是承恩公,只有一個當家人。”

最早是他大伯,後來是他阿瑪。

到了自己這一輩,是自己說了算,還是鄂倫岱說了算,那還真是兩說……

*

卡文了,暈死。

下一更6月13日上午10點左右。

------------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學習

小湯山官房。

這邊之前備著聖駕北巡往返,住著還算寬敞。

舒舒還惦記著自己的暖房,聽九阿哥提了幾次,卻還沒有去看過。

正好眼下離天黑還早,夫妻兩個說了會兒話就出來,打算過去瞧瞧。

想著跟著來的張廷瓚跟曹曰瑛,九阿哥吩咐何玉柱道:“過去問問兩位大人去不去瞧瞧……”

何玉柱應聲下去了。

九阿哥跟舒舒道:“咱們出關前這幾日的菜,就是從這邊取的。”

舒舒舉一反三道:“這是借了溫泉之餘熱,那到了熱河,是不是也可以如此?”

九阿哥點頭道:“嗯,可以比照來著,就是既是避暑之地,那聖駕冬天過去的時候少,可有可無。”

至於賣洞子菜到蒙古各部,意義不大。

蒙古人的飲食,茶就代了菜的,對蔬菜可有可無。

少一時,張廷瓚跟曹曰瑛都過來了,只是兩人對暖房興致不大。

張廷瓚道:“九爺,要是方便,下官想去看看行宮……”

曹曰瑛跟著道:“下官也有此意。”

兩人都是心裡沒底,想要看著溫泉行宮,有個比照。

行宮已經停工,等著明年開春繼續,不過有內務府的人在這裡值守,旁邊也安排著護軍。

九阿哥點點頭,道:“高斌對這邊熟悉,讓他拿了爺的腰牌,帶你們過去吧!”

張廷瓚跟曹曰瑛都歡喜。

高斌又被叫了過來,帶了兩位大人下去。

舒舒跟九阿哥則是帶了剩下的人,往大棚去。

馬車已經卸了,左右距離不遠,夫妻兩個就騎馬過去。

隨行眾人也是。

騎馬也就一刻鐘的功夫,就到了九阿哥的莊子。

跟九月初相比,眼下的暖房裡菜蔬可用的更多了。

黃瓜已經半尺長,茄子也小兒拳頭大了。

雖不是偷菜,可是這收穫的喜悅還是叫人欣喜。

九阿哥想了想,叫人拿了一個竹籃,而後親手摘了幾根黃瓜、兩個茄子、一把小蔥、半把香菜,還有兩個嫩角瓜,一捆韭菜,而後掏出懷錶看了看,估算著到京城的時候。

舒舒在旁邊,猜出九阿哥的意思。

這是要“敬上”。

九阿哥的視線在額爾赫跟富慶兩人身上轉了轉,而後喚了富慶,吩咐道:“這是爺給御前的敬菜,你即刻回京,呈到御前。”

富慶躬身應了,而後道:“爺,回京還來得及,可是今天再出來,怕是來不及。”

城門都要關閉的時間。

如今冬天了,城門關的更早了。

九阿哥道:“你今晚就回家歇,明早再出來就是了。”

富慶點了兩個護軍,一人雙騎,回城去了。

暖房裡悶熱,九阿哥與舒舒留下大家摘菜,兩人出來了。

看著官道上影子越來越遠,九阿哥就帶了幾分壞笑。

舒舒有了猜測,沒有揭破。

九阿哥卻主動跟舒舒說起來,道:“又不是爺的小舅子跟表弟,做什麼爺為難?哼,要是隆科多他們真敢往爺身邊衝,那就讓汗阿瑪為難去!”

過後好了賴了的,也不用怪罪到旁人身上。

舒舒拉著九阿哥的手,沒有說話。

九阿哥已經小聲抱怨道:“汗阿瑪這兩年脾氣不大好,咱們別受池魚之殃……”

舒舒點頭,讚道:“爺想的周全。”

等到後天到密雲,不見隆科多夫婦就不見,可是也要將他們滯留的訊息傳到御前,省得過後有什麼不好,推到九阿哥身上。

“這是禍害活千年……”

九阿哥撇撇嘴,道:“就是個怕死的,要不然都這個地步了,為了妻兒家族,不是該直接死在京裡?妻兒還能免流。”

舒舒想了想隆科多的性子,道:“怕是在他眼中,家族也好,妻兒也好,都比不得他自己重要。”

九阿哥輕蔑道:“教子無方,佟家從根子上就歪了。”

舒舒倒是盼著隆科多趕緊噶了,省得有後患。

過了兩刻鐘,大家在暖房裡摘了整整四筐菜,大家就回了官房。

當天晚飯,大家的餐桌上,就多了一道黃瓜雞蛋湯,一道蒜泥菠菜。

夏天尋常的菜,眼下金貴了,大家吃著比紅燒肉還好吃,覺得又鮮又嫩……

*

富慶帶了人一路疾馳,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京城。

他放緩了速度,催馬往神武門去了。

今日當值的內大臣,是額爾赫的堂叔,認識富慶的,沒敢耽擱,直接叫人去乾清宮外候著。

因此,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這一籃子菜就在乾清宮外候著。

康熙也惦記著九阿哥出門之事,曉得張廷瓚與曹曰瑛兩個老成的都跟著去了,安心幾分,可是等曉得從太醫院那邊叫的太醫是個剛入值的年輕太醫,他就又不放心了,怕不當用。

他還想著要不要再打發兩個太醫追上去,又覺得不大吉利。

結果就聽到九阿哥打發人回京“敬菜”,康熙還真來了興致,吩咐人進來。

富慶進來就磕頭請安,康熙抬手叫起,道:“九阿哥在昌平?這是去別院了?”

富慶道:“九爺帶奴才等過去別院暖房摘菜,九爺親自摘了這一提籃菜,打發奴才快馬回京,呈送御前。”

康熙聽著,眼見著富慶就說了這一句就止了,沒有摺子,也沒有其他話,就曉得九阿哥是臨時起意。

“哪裡就差這一口菜,瞎折騰,盡耗費人力……”

康熙抱怨道。

富慶垂著眼,不敢接話。

這應該不算錯處吧?

不過九爺應該不是瞎折騰吧?

這出門一個來月呢,先孝敬三分總不是錯處……

富慶退了下去,康熙神色才舒緩些,叫梁九功將那籃子菜提到跟前。

黃瓜嫩生生的,還帶著黃瓜花。

茄子比小兒拳頭大不了多少,角瓜也就是巴掌大,都還沒有長成。

這應該是頭一茬,康熙心裡很是滿意。

就是這樣臨時起意,才是真心孝敬,要是有所謀劃的,那還是孝順麼?

*

出了皇宮,富慶猶豫了一下,就回富察宅了。

馬齊剛從戶部回來,正換了家常衣裳,預備著吃晚飯。

聽說兒子回來了,他也有些詫異。

“不是出門了麼?怎麼今兒就回來了?”

富慶就說了奉命回來“敬菜”之事。

至於密雲驛站外的隆科多夫婦,富慶沒有提。

他們兄弟分家的時候,馬齊就叮囑過,要曉得身份,想要上進,忠心為要。

他就道:“兒子是羞愧了,九爺年歲比兒子小,身份比兒子尊貴,還將孝道擺在前頭,兒子這裡,卻因懈怠的緣故,回來定省的時候都少。”

馬齊看了他一眼,道:“為人處世的道理,都是打小教導你們的,隨心就好。”

馬齊夫人在旁,則是直言道:“老三你往後少想些,你雖不是我肚子裡出來的,卻也是我教養大的,你想的太多,疏離了這邊,不但傷了阿瑪的心,也傷了你額涅的心……”

富慶立時跪下了,道:“都是兒子不孝。”

原來馬齊家三個已經成親的兒子都分出去了,富慶作為庶子之長,就多了幾分小心,一切行事都隨著嫡兄來。

嫡兄回來的少了,他就跟著少了。

否則瓜田李下的,倒像是他故意搶嫡兄的風頭,襯著嫡兄不孝順似的。

馬齊夫人扶了他起來,道:“這不是旁處,是家裡,你分戶出去,可也是你阿瑪跟我的兒子。”

富慶點頭道:“嗯,兒子曉得,兒子再不會了。”

九爺行事,也是隨心,沒有非要從上頭皇子阿哥的例。

皇上嘴裡抱怨著,可是誰都能聽出來,不是真惱了。

自己當見賢思齊。

即便是父母家人之間,這不經營,也疏遠了……

*

昌平官房裡,九阿哥睡得噴香。

昨晚他們夫妻歇得晚,今天吃了飯就早早歇下。

地龍燒著,火炕也點著,燙著人後腰十分舒服。

夫妻兩個,酣睡到天亮。

昨天已經吩咐下去,今天開始出發不再趕早,辰正即可。

等到用了一頓加了雞蛋香菜的疙瘩湯早飯,舒舒跟九阿哥就上了馬車,隊伍繼續出發,前往懷柔。

*

密雲驛站中。

鄂倫岱打發出來的兩個管事,已經知曉赫舍里氏前往密雲行宮堵人之事,也曉得了京城有貴人出來,行宮已經在掃灑。

“不能再拖了……”

其中一個樣子兇悍的人有了決斷。

他是公府的戶下人,是鄂倫岱的心腹。

另一人遲疑道:“可露了行跡怎麼辦?”

本想著寧古塔距離京城幾千裡,等到離了御道,來個“病重”就好了。

到時候京城得了訊息的時候,派人檢視的話,收尾也當收好了。

可是沒想到隆科多腦子清醒了,不肯跟著出關。

宗人府跟著的兩個解差,之前得的吩咐,是將人送出京,至於到寧古塔的時間,則沒有限定。

因此,兩人也就不勉強隆科多。

眼下,為難的是佟家人。

這裡離京城太近了。

要是有訊息傳到京城,快馬往返就一天功夫。

兇悍的人眯眼,卻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不露行跡,自然有不露行跡的做法。

隆科多對他們生了戒備之心,晚上拉著福晉跟兒子在他屋子裡打地鋪。

可是誰說,只有晚上能動的……

------------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逃

今天走起來,比昨日更悠閒。

小松騎了馬,隨侍在舒舒的馬車旁邊。

春林在旁陪著,師兄妹一黑一白,對比十分明顯。

只是黑的是小松,白的是春林,引得大家善意的鬨笑。

侍衛跟護軍都曉得春林是童養夫,都在猜測兩人生的孩子是什麼色兒的。

舒舒昨晚睡著足,眼下精神著,跟九阿哥唸叨著:“要不下午,咱們也騎馬?”

不需要疾馳,下午的時候天氣也暖和不冷,早晚風也小。

九阿哥就道:“想騎就騎,也沒有人拘著。”

舒舒笑了,這就是單獨出門的好處了。

他們夫妻兩個最大,無人管束。

九阿哥道:“紅螺寺離官道還有距離,回來的時候咱們過去,住幾日再回京……”

舒舒道:“好,就是不知道冬天的虹鱒魚吃起來怎麼樣?”

紅螺寺旁邊的山澗中,有虹鱒魚,吃起來柔嫩,烤著吃最好吃。

上回他們過去的時候茹素,沒吃,可是後頭打發人運竹子時,帶回過兩桶。

九阿哥道:“冬天應該肉肥,溪水更清澈。”

今晚懷柔,明天就是密雲了。

九阿哥道:“到時候爺不見,你也別見,不過爺素來心軟,就吩咐人打聽一二,而後打發人送信回京好了。”

過後京城是打發太醫過來,還是給了恩典原地休養,或是直接回京,那就是御前的事兒了。

“不會讓直接回京的,金口玉言,出爾反爾,那成什麼了?”

九阿哥撇嘴道:“多半是允許原地休養吧……”

還能拖到明年開春不成?

九阿哥搖頭道:“有些不知趣了。”

舒舒想到了佟家,舜安顏身份尷尬,隆科多也廢了,那還真是後繼無人。

“佟國維會如何?會上摺子請罪,求回京麼?”

舒舒問道。

九阿哥搖頭道:“誰曉得呢,反正不幹咱們的事兒……”

到了中午,大家還是在驛站歇腳,都是早上先過來了燒水泡茶。

*

密雲官驛。

早起之後,隆科多就攆了妻兒出去。

他不耐煩見赫舍里氏,只覺得這就是禍根。

要是她攔著四兒,不叫四兒衝撞貴人,就沒有後頭的禍事。

赫舍里氏被他打服順了,老實聽命,也帶了兒子去隔壁安置。

晚上隆科多叫他們母子值夜,見到睡著了,都拿鞭子稍給抽醒了,防的就是晚上有人動手腳。

如此一來,母子兩個上午就要補覺。

赫舍里氏熬得,孩子十來歲熬不住。

看著兒子躺著,精神蔫蔫的,赫舍里氏帶了幾分心疼,小聲道:“今晚額涅一個人過去,你別過去了。”

那孩子拉著赫舍里氏的袖子,小聲道:“額涅,兒子怕……”

他性子隨了生母,也是怯懦軟弱。

赫舍里氏摸著他的腦門道:“別怕,這是官驛……”

那孩子帶了顫音道:“晚上外頭叫聲嚇人,有狼嚎……”

赫舍里氏也想到聽起的狼叫聲,道:“沒事兒,狼都在山裡頭,不敢出來。”

“那兒子也不敢一個人睡……”這孩子小聲道。

赫舍里氏聽了,帶了苦笑。

兒子說是十歲,可是生日小,今年才八歲。

三爺拖時間也好,她樂意配合。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可以陪著三爺去寧古塔,可是卻捨不得兒子跟著一起去,往後就地充軍戶。

好好的公府孫少爺,怎麼就流落到今日境地?

她都不知道該怨哪個。

是怨恨公公,還是怨恨丈夫。

因燒了地龍的緣故,屋子裡暖和。

孩子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

赫舍里氏在旁,和衣躺著,也迷迷糊糊的睡下去。

不過她也不敢睡太實,提醒自己小眯兒一會兒就好了,別耽擱了中午送飯,要不然三爺又要鬧了……

等到迷迷瞪瞪醒來時候,門口有人叩門。

“三太太,飯時了,該給三爺送飯了……”

是鄂倫岱安排的管事之一,提了食盒叩門,很是恭敬樣子。

赫舍里氏忙下了炕,開門出去。

這是怕對方再叩門,警醒了孩子。

“勞煩了……”

赫舍里氏不好直視外男,垂下眼應著,提了食盒去隔壁。

進了屋子,赫舍裡就往炕上看去,卻是空蕩蕩的。

她望向角落裡的尿盆。

難道是滿了?

去了外頭茅廁?

可三爺不是“稱病”麼?

她有些迷糊,坐在炕邊,就見丈夫這幾日不離手的馬鞭也不在。

她生出幾分不安來,不會是騎馬跑回京城了吧?

那樣的話,就是違旨,會不會連累到她們母子頭上?

到時候罪加一等,就不單單是充軍。

她關心則亂,臉色泛白。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佟家另一個管事,進來屋子,四下裡看著。

赫舍里氏嚇了一跳,忙從炕邊站起來。

那人看著赫舍里氏,壓低了音量道:“三太太,三爺呢?”

赫舍里氏目光遊移,帶了顫音道:“許是……去了茅廁……”

那人定定地看了赫舍里氏一眼,轉身就走,往茅廁方向去了。

赫舍里氏撫著胸口,牙齒打顫。

三爺怎麼能這樣?

他到時候躲了,卻是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這會兒功夫,又有腳步聲,是方才送食盒那個和氣臉管事,面色也帶了急色,小聲道:“三太太,三爺是不是不在屋?”

赫舍里氏手足無措,看著那人,說不出話來。

那人繞過赫舍里氏,在屋子裡看了看,摸了被子一把,已經涼了多時。

“方才下頭人稟告,說是少了兩匹馬……”

這和善管事道。

這會兒功夫,前頭那個去檢視茅廁的管事回來了,臉上繃著,咬牙道:“沒人……”

和善臉管事忙關了門,帶了急切道:“三爺真走了,這是哪裡去了?這要是回京還罷了,說不得還要轉機,要是沒有回京,直接私逃了,那宗人府兩個解差那裡怎麼辦?”

赫舍里氏除了流淚,什麼也說不出。

那面惡臉管事吐了一口氣,道:“三太太,咱們不能再耽擱了,這裡離京城太近,明天還有貴人入住行宮。”

赫舍里氏本也是沒有主意的,道:“那,怎麼找三爺……”

那面惡管事道:“咱們得替三爺遮掩,瞞住兩個解差三爺私逃之事。”

赫舍里氏心亂如麻,道:“這怎麼瞞得住?”

那管事看著旁邊的同僚兩眼,道:“賈四跟三爺身量差不多,換上一件三爺的衣裳,回頭臉色擦藥,遮掩著,要是解差問,就說被毒蟲咬了。”

赫舍里氏覺得不大妥當,道:“那什麼時候換回來?”

那管事道:“奴才分開人手順著官道追幾天,看能不能追到三爺,要是追上了,好好勸他回來,何至於此呢?三爺是皇上的親表弟,即便皇上眼下惱了,過個一年半載,怒氣消了就好了。”

赫舍里氏就不是個有主意的,聽著這話也生出僥倖來,可還是擔心,道:“那要是追不上呢?”

那管事小聲道:“若是追不上,三爺應該就是回盛京躲著了,不耐寧古塔苦寒,那少不得三太太幫著多遮掩些日子。”

赫舍里氏的眼神簌簌而下,委屈的渾身發抖。

三爺正值壯年,都畏懼寧古塔苦寒,怎麼就捨得讓兒子過去?

她心裡恨的不行,可是也只有無聲飲泣。

兩個管事對視一眼,眼中多了輕蔑。

等到兩個解差得了訊息,隆科多不鬧夭了,同樣出發時,佟三爺跟三太太已經上了都上了馬車,等著出發了……

*

下午的時候,舒舒跟九阿哥就出來騎馬。

官道兩側原野也少了,開始有山巒。

九阿哥看著道路兩側的枯木,興致勃勃道:“也不知道眼下山裡有什麼?路上走官道,估計碰不著,等到了地方,咱們也打獵去……”

說著這裡,他想起了飛龍湯泡飯,道:“要是有飛龍就好了。”

舒舒也不知道飛龍的棲息地包括不包括熱河。

她想了皇上賞的熊掌,還沒吃呢。

不過黑熊冬眠,應該沒戲。

野獸的話,應該還是老虎、狼、野豬這幾樣。

冬天食物匱乏,狼跟野豬都愛下山。

不過這兩樣都是夜行動物,白天趕路,輕易遇不上。

下午在懷柔行宮落腳。

九阿哥想起了,還有其他差事,就是檢視沿途行宮、行在大小,是否需要擴建之類的。

不過這個之前點了內務府一個主事、兩個筆帖式跟著,九阿哥也交代下去,吩咐道:“多少間屋,容納多少人,外頭空地幾何,能安置多少行帳,都表注清楚了。”

那主事應著,帶了筆帖式實地勘看去了。

舒舒在旁,有種出公差的感覺了。

到了晚飯,就要烤虹鱒魚。

舒舒見了,帶了幾分驚喜,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挑眉的,帶了得意道:“下午讓高斌帶人往紅螺寺那邊去了一趟……”

虹鱒魚肉嫩,上頭只撒辣椒粉跟鹽,味道極鮮美。

總共上來兩條,舒舒吃了一條半,吃的心滿意足。

這就是旅行的主要樂趣之一。

*

密雲古北口關卡。

兩輛馬車出了關卡,十幾騎護著,順著官道一路北上……

赫舍里氏坐在馬車中,摟著兒子,眼淚流個不停。

她不是傻子,可是卻不敢不裝成個傻子。

剛才過關,綠營兵是挨著個的看人。

這沒有文書,壓根就過不了關。

三爺怎麼出關回盛京?

三爺……

怕是擔心的成真了。

他們真下手了……

對三爺尚且如此,對她們母子呢?

要想辦法逃出去。

不能是這兩天,這兩天他們會盯著最緊……

------------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又又又

京城,內務府衙門。

高衍中休息幾日,回來當差了。

有張保住整理文書,十二阿哥處理日常事務,高衍中這裡正閒著。

他就將前幾日的鋪路任務接了,整日裡帶著人在皇城裡轉悠。

旁人自然也留意到這個郎中,曉得是九阿哥提拔起來的,還在九皇子府做了大半年典儀。

早有訊息,說他是去江南查三大織造府了。

不免有人唸叨,高衍中會不會“公報私仇”。

他的皇子府典儀被曹寅聯宗的族侄給頂了,那去查三大織造的時候,會不會在江寧織造上多留意?

要是刁難曹寅的話,也有些託大了。

內務府曹家,那是皇上心腹。

結果江南沒有什麼訊息傳出來,內務府御史衙門動了。

彈劾九阿哥“懶惰”。

聽著平平無奇,可是這兩年因為“懶惰”,有除宗令的,有削爵的,還有革都統、副都統的。

皇上勤政,不出巡的時候每日清早聽政,就受不了王公大臣懶散。

漢官還罷,十年寒窗讀書來的,又是一點點熬上來,還算勤勉。

滿官這裡,有些旗缺是直接按照爵位出身補的,真是富貴天成,對於差事也就不怎麼上心。

就比如信郡王,之前任宗人府宗令,皇上口諭讓宗室練射箭,並且叫人在宗人府佈置了靶場,結果信郡王壓根就不理這一套,鮮少到衙門當值,多是大朝會的時候,路過宗人府轉一圈,平日壓根不露面,更別說射箭。

下頭人自然有樣學樣,就有拿皇上口諭當放屁的,結果一串都處置了。

眼下,九阿哥被彈劾“懶惰”就有人犯思量。

*

太常寺,值房。

三阿哥喝著茶,聽著這新出爐的新聞,放下茶杯,覺得有些微妙。

五月初的時候九阿哥被彈劾一回,然後內務府好大動靜。

關鍵是,自己掉坑了!

眼下,九阿哥又被彈劾。

這回,不會還有人掉坑吧?

汗阿瑪好像不大厚道……

*

刑部,值房。

八阿哥正想著這幾日剛得的訊息,剛停秋決的時候,他在刑部處境有些尷尬,跟刑部上下的關係一下子疏離了。

不過他是皇子阿哥,性子又好,折節下交的時候,也容易得人好感。

尤其是這些日子,他在別院宴請過幾次刑部司官,也有了兩個心腹。

他也得了確定訊息,趙昌跟福松帶走了五十個死刑犯,拉到南苑圍場去了。

人是分批次拉走的,還是晚上的時候,所以也沒有鬧出什麼動靜。

八阿哥猜不到緣故,卻也開始懷疑起停秋決,真是因自己上摺子的緣故,還是因趙昌要帶人的緣故。

他正推敲此事,身邊太監進來,小聲說了外頭的訊息:“主子,有御史彈劾九爺‘懶惰’……”

八阿哥聽了怔住。

他每天打發人去外頭探聽訊息,主要是為了想要知曉太子嬪出自哪家,提前做個交好,往後跟毓慶宮也能多一重往來,沒想到卻得到這個訊息。

這是佟家人的後手?

佟家開始報復皇子了?

*

戶部衙門,值房。

四阿哥臉色難看,他也是第一時間想到了佟家。

這是想要做什麼?

打擊報復?

豈有此理,不思己過,只會怨憤他人。

他並不擔心九阿哥會如何。

九阿哥真的不算是懶惰。

就是比上頭的幾個哥哥差點,跟八旗王公比起來,算是勤勉的。

畢竟掛著內務府總管,可真要說起來,多是看看下頭的報備、報批之類的,各衙門具體差事,都由本部郎中負責。

別說九阿哥每次在衙門待半天,就是他三、五日過去一趟,也耽擱不了什麼。

這罪名更像是試探,試探皇父會如何。

要是皇父查實,那還會如五月那樣停職麼?

那樣的話,說不得後頭真正的攻訐就要跟著來了……

*

內務府御史衙門。

四位御史面面相覷,看著門口有些膽怯。

上回沒怎麼樣呢,十阿哥過來抽鞭子;這回彈劾摺子是實打實的上了,十阿哥會不會來第二遭?

還真是讓他們猜著了。

十阿哥真提了鞭子過來了,“呼呼啦啦”還帶了不少侍衛跟護軍,不過被五阿哥給堵住了。

“上回都記了過,不許再胡鬧,老九該不放心了……”

五阿哥直接守在御史衙門門口,攔截了十阿哥。

他得了訊息,就直奔御史衙門來了,想要找幾個御史算賬。

結果他還沒有進院,就聽到後頭動靜不對,然後就看到十阿哥挾怒而來。

他腦子就清明瞭幾分,開始攔人。

十阿哥滿臉不高興,用鞭子指了御史衙門道:“這又是做了誰家的走狗,過來給九哥穿小鞋?偏偏選這個時候,九哥不在家,都沒法去御前辯白,這幫王八羔子,就是欺負九哥脾氣好!”

兩個皇子阿哥在門口拉扯,不知道有多少好信兒的人看著。

十阿哥怒氣衝衝的,也沒有壓低音量。

這旁邊躲著偷聽的,就擠眉弄眼的,各有猜測。

有人小聲道:“這是佟家反擊?先頭九爺可是壞了規矩,買了佟家的幾處產業。”

另一人道:“那是佟家人活該,不知道他們家做了什麼缺德事兒,逼得九爺破例,好像九爺多稀罕似的,內務府這半年官抄了好些人家,也官賣了不少產業,九爺什麼時候沾過邊?”

真要是衝著產業去的,內務府這裡直接挑揀著來。

不是衝著產業,那就是鬥氣了。

看來隆科多耍酒瘋是真的了。

“佟家也太狂了吧,皇上還能偏著親戚,不護著兒子?”

又有人道。

旁邊人接話道:“猜不出……”

五阿哥看著十阿哥,帶了認真,道:“上回,老九都難受,你再來一回,他更難受了。”

十阿哥沒有回嘴,可依舊帶了憤憤。

五阿哥推著他離開,道:“別犯渾,汗阿瑪會護著你九哥……”

他勸著十阿哥,將自己也勸明白了。

十阿哥聽著,這才不情不願地走了。

*

官道上,九阿哥跟舒舒騎馬。

九阿哥指了指前頭道:“再有二十里,就是密雲行宮,也是在御道邊上,離驛站不到二里地……”

晦氣的隆科多,就在驛站。

九阿哥有些擔心道:“這應該是誠心耍賴不走了,不會逼著赫舍里氏直接攔路吧?”

要是赫舍里氏去行宮請見,他們夫妻還能拒絕,直接馬路上攔道呢?

雖說九阿哥前天就想好了應對法子,可是到了眼跟前,還是擔心會惹上麻煩。

舒舒這裡,很是淡定了。

反正對隆科多夫婦避而遠之就對了,最好是別打照面。

省得回頭隆科多在路上有個閃失,說不得又被人疑到九阿哥頭上。

舒舒回頭看了眼後頭的馬車。

曹曰瑛雖從宮裡出來,可是他應該還是御前的人。

除了他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

不過無所謂,只要他們夫婦大道直行,就不怕訊息傳到御前。

對隆科多夫婦的應對,按照九阿哥計劃的就好。

不見人,但是會打發人往御前送訊息。

夫妻兩個都準備好了,到了行宮時都很淡定。

令兩人有些意外的是,赫舍里氏沒有在行宮外候著。

夫妻兩個面面相覷。

九阿哥有些擔心道:“這是病好了?還是病重了?”

真要病死在驛站,那自己在旁邊,還真不能不聞不問。

九阿哥蹙眉,喚了高斌過來,道:“帶幾個人去驛站,就說行宮這裡的黃豆跟牧草預備不足,從那邊挪些。”

高斌機敏,立下明白九阿哥的用意,點了幾個護軍,往驛站去了。

舒舒也是想到病重上去,覺得頭皮發麻。

真要隆科多這個時候沒了,那指定有人編故事了……

*

下一更6月14日中午12點左右。

------------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發現

密雲驛站,高斌看著人手搬草料跟黃豆。

高斌看著剩下的儲備,道:“記賬,挪用黃豆八十斤,草料五捆……”

那驛丞躬身應著,拿了賬冊過來。

口說無憑,這都是公家東西。

高斌就簽字畫押,看了眼前頭的記賬,還是九月底來人,這幾日按照賬冊上的看,是沒有人,所以沒有記。

他望向後頭的馬棚。

後頭養著六匹官馬,馬屁股上都烙了印記,這是歸屬於兵部的,掛在驛站名下,備著兵部使用。

若是有八百里加急之類的訊息,沿途要換馬不換人。

剩下的馬圈空蕩蕩的,沒有外頭的馬。

高斌放下筆,隨意道:“你們這兒倒是清閒啊,這是空著?”

那驛丞道:“入冬了,往北的官爺少了,夏天的時候,出關的官員更多些。”

漠南蒙古各部,都有朝廷的官員輪班駐紮。

高斌指了指旁邊空馬圈裡還沒有收拾的馬糞道:“這是哪位大人出京啊,帶了不少從人?”

瞧著那樣子,十幾二十匹馬。

那驛丞沒有應聲,高斌塞了一個小元寶過去,道:“怎麼回事兒?有什麼說不得的?”

驛丞“嘿嘿”兩聲道:“前幾日是有人歇腳,只是不是官員出京,有些不大合規矩,不過皇親國戚的,都是金貴人,也掏了伙食銀子跟草料銀子,小的也不敢攆人,幸好昨日下晌走了,要不然的話,也叫人心裡不安生。”

高斌詫異道:“皇親國戚?前兩天有人去行宮找大夫,難道是他們?病的如何了,請了大夫沒有,這是回京找大夫了?竟是沒有碰上……”

那驛丞撇撇嘴道:“沒見著請大夫,就見挑嘴了,將驛站後頭的兩籠雞、兩籠鵝都給吃乾淨了,我還得打發人去莊子上收去……”

這是官驛,官員出行入住,還要供應伙食。

高斌問得差不多了,就沒有再囉嗦,帶了人離開。

密雲行宮裡,舒舒與九阿哥簡單梳洗後,正在行宮裡溜達。

“這裡倒是比其他的地方大……”

舒舒道。

三跨五進院,相當於都統府一個半大。

九阿哥指了指北面方向道:“這是挨著關卡,汗阿瑪早年叫人修的,好像還來這邊避過暑,練過兵。”

此處已經是群山環繞,溫度比京城低了許多。

舒舒抬頭,眺望著遠處長城。

天氣晴朗,隔著好幾裡地,也看的真真切切。

幾百年後,此處長城整理出來,成為古北水鎮邊上的景點,她曾過去轉過一圈,爬了幾米就下來了,那六十度的斜度,就算是不恐高,也讓人心驚膽顫。

她記得當時在景區介紹看到,此處長城始建於北齊,明初重修,是直隸跟蒙古中間的屏障。

後世過來,都是人頭,眼下過去轉轉,應該就是包場似的。

“爺,出關必走關卡麼?中間能翻長城過去麼?”

舒舒問道。

九阿哥看了她一眼,詫異道:“難得,居然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舒舒坦然道:“我也不能看遍天下書啊!”

九阿哥搖頭道:“不賴你,這關於戰爭跟防禦的書籍,世面上也少,翻不過去的,所以就算有悍匪往北跑,也就是在山裡打轉轉,到不了蒙古,蒙古那邊人南下也是……”

舒舒看著這長城,心裡都添了安全感。

雖說在荒山野嶺修建這樣的工程耗費人力物力,可是對於遊牧民族南下,卻是直接遏制,作用大大的。

等到夫妻兩個溜達一圈,高斌已經在候著,就將驛站的情形如實稟了。

“咦?”

九阿哥詫異出聲,挑眉道:“之前的架勢,是要賴著不出關啊,怎麼就走了?這是打聽到,來的是爺了?怕跟爺對上?”

說著,他望向舒舒。

舒舒眨眨眼,聽著還像貼邊的。

要是隊伍中做主的是隆科多,那不會這樣避著。

隆科多桀驁,即便受了磋磨,性子也不會馬上變。

可要是做主的是佟家的管事或是三太太,那“聞風而逃”還真有可能。

畢竟外頭都曉得九阿哥跟佟家有嫌隙,還故意為難佟家,截買了佟家產業。

舒舒道:“這不是更好麼?省事了。”

九阿哥呲牙道:“也是。”

只是回到屋子裡的時候,九阿哥跟舒舒唸叨著,道:“早知道佟家這麼慫,爺前天就不打發富慶回京了。”

他打發富慶回京,就是在御前做個鋪陳,而後好“大事小情”的,就安排人回京聖裁。

誰叫他年歲在這裡,又是第一次單獨出門,還是個孝順乖巧的好兒子。

結果沒用上。

舒舒道:“這樣也挺好,那打發人回京,就是專門送爺的孝敬了,也不枉皇上什麼都想著爺。”

九阿哥也記得那個九月初的熊掌,道:“咱們到了熱河,就近找找有沒有老虎,到時候獻張虎皮或虎骨給汗阿瑪……”

舒舒聽著,也很心動。

主要是齊錫年歲也大了,也到了喝虎骨酒的年歲。

除了御前的,到時候可以給家裡也預備一份。

行宮周邊,小松跟著春林,帶著一隊護軍檢視。

雖說旁邊關卡有總兵衙門,也有駐軍在,可是離行宮七、八里地。

這邊前後都是山,除了防人,也要防著野獸下山。

走到行宮北牆,兩人都站住了。

春林低下頭,蹲下身來,看了下旁邊的足跡。

這裡人跡鮮至,都是落葉堆的山泥,有幾個新鮮的腳印,兩個完整的,幾個半拉的。

“這是熊爪印……”春林伸手比了一下,那熊爪比他的手掌還大兩圈。

小松摸著身上的弓,看著山頭,躍躍欲試,道:“那咱們去獵熊?”

春林道:“九爺有公差,許是回來的時候獵殺更方便……”

小松道:“福晉說黑瞎子要冬眠,要是等到月底,誰曉得它還出不出來……”

師兄妹兩人說著話,就回行宮來了,過來找舒舒跟九阿哥稟告此事。

九阿哥立時帶了雀躍,道:“運氣不錯,沒想到這個時候還能遇到熊?這是還沒開始貓冬,那熊掌指定最肥了?”

舒舒在旁,本生出幾分期待,可是聽著九阿哥的話,不免擔心,道:“那應該也是皮毛最厚、脂肪最厚的時候,怕是不好獵殺,別再傷了人。”

九阿哥道:“之前想著圍獵,叫人帶了長矛,外加上滿洲弓,一個黑熊算什麼?”

眼見著九阿哥眼睛放光,小松在旁邊也與躍躍欲試,舒舒就笑道:“那就叫人好好準備,到時候咱們直接叫人送熊掌回去“敬上”。”

九阿哥掰著手指頭道:“汗阿瑪獵熊,熊掌給了皇祖母一隻、太子一隻,咱們一隻,咱們獵熊,這熊掌怎麼分呢?”

不患寡而患不均。

九阿哥也開始略通端水之道。

舒舒看著九阿哥笑。

九阿哥嘆氣道:“一隻熊要是八隻熊掌就好了。”

嘻嘻,除了長輩處的,剩下一隻他到時候在皇子府請客好了。

到時候就是八珍宴。

出京三日,除了最初的新奇,大家也有些無聊。

這準備駐留一日,獵熊之事一交代下去,大家就多了幾分歡喜。

額爾赫看著山頭,興奮中帶了忐忑。

不是怕黑熊,而是怕他自己在大家跟前露怯。

這次出行跟著的侍衛、護軍中,他的品級最高,是二等侍衛。

要是他的狩獵成績在大家後頭,那怪丟人的。

富慶則跟高斌勾肩搭背道:“明天你別在前頭,熊瞎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是好心了,畢竟高斌之前跟在九阿哥身邊也好,今年去四阿哥身邊也好,做的差事都是跟武力不沾邊的。

高斌不服氣道:“富三哥您這是瞧不起誰?我也能拉七力弓,放在軍中也不跌份!”

富慶則是想到了核桃,瞅著高斌直樂,道:“行啊,不攔你了,在弟妹跟前好好表現表現吧!”

高斌漲紅了臉,道:“不是為了這個……”

隨行的隊伍都是年輕人,這氣氛起來,大家臉上都帶了笑模樣。

就是年輕的太醫,都帶了幾分期待,開始準備傷藥。

咳,不是他心壞,盼著大家受傷,而是因為他收了皇子府六十兩銀子的出差貼補。

這相當於他一年多的俸祿,他收著不安,很想要多出出力。

可是除了兩個翰林,剩下的都是年輕人,也沒有水土不服的意思,他也出不上力。

打獵好,打獵好,多個機會。

張廷瓚跟曹曰瑛正在一起,兩人眺望著古北口長城,各有思量。

總覺得當吟詩一首,做個旅北記錄,可又覺得怪怪的。

聽到隊伍要在密雲多駐留一日,狩獵黑熊,張廷瓚也生出期待來,不過心中也有些躊躇。

若是哺乳期的母熊的話,射殺了的話,那小熊能熬過冬天麼?

他生出幾分悲憫來。

曹曰瑛也是讀書人,倒是能曉得張廷瓚的顧忌,道:“下山的熊該殺,它多是嘗過人肉了,將人當成獵殺目標才過來踩點,若是放歸山中,怕有更多山民遇害……”

張廷瓚家是南方人,當地沒有熊,還真沒有聽過這個知識。

他很是好學地問道:“那怎麼分辨出來熊有沒有吃過人?會不會誤殺了?”

曹曰瑛道:“這種野獸傷人的,多會報到地方官府,由官府安排人獵殺,不過這裡偏僻,多是山民,也未必會報備,不怕人,見了人不躲的,多半吃過人;沒有吃過人的黑熊,是避著人的,若是誤殺,也沒有法子,總比放歸吃人熊好……”

張廷瓚點頭,對於明日的狩獵也生出期待來。

*

山裡,黑熊巢穴上。

黑熊坐在旁邊,輪流舔著兩隻小黑熊。

兩隻小黑熊正啃咬著食物。

黑熊口水噠噠,將小熊們咬不動的骨頭叼在嘴裡,“咔嚓咔嚓”,咬碎,吞嚥。

這是從沒有吃過的美味兒,骨髓也滑嫩。

黑熊吃的口水噠噠,鼻子一嗅一嗅,望向山腳下的建築……

------------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危險危險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到了密雲,也不例外。

晚飯之前,舒舒就嚐到了密雲特產。

栗子是炒好的,個頭不大,卻是極甜,所以稱為甘慄。

核桃好吃,核桃肉飽滿,雪白雪白的,富含油脂。

還有金絲小棗跟柿子兩樣。

許是山中溫差大的緣故,總覺得這兩樣也比京城當地的更好吃些。

九阿哥不大愛吃零嘴,吃了半個核桃仁兒,一個栗子就不吃了。

舒舒則是跟小棠道:“栗子燉雞,核桃拌菠菜,金絲小棗跟山藥一起做拔絲兩樣,柿子跟糯米粉一起,做煎柿子餅。”

小棠下去預備去了。

菠菜還是前天從暖房裡摘的,今天也是最後一頓了。

夫妻兩個帶了七、八十號人隨行,也不是吃獨食的性子,因此幾筐菜,吃了兩天半也差不多了。

日暮時分,晚飯還沒有上來,上山追蹤黑熊足跡的春林、小松等人下山了。

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好。

“福晉,九爺,路上遇到黑熊糞便,裡面有碎骨,似人骨……”

九阿哥嚇了一跳。

舒舒也愣住。

她還以為黑熊是要準備冬眠的緣故,山裡獵物不夠,才想著下山禍害家畜。

九阿哥呲牙道:“那會不會是性子太兇,要傷人?”

吃了人的野獸,就是禍害,可是他有些慫,怕有傷亡。

舒舒想了想這回出來帶的人手,不算核桃、小棠與何玉柱等人,也不算幾個灶上人與粗使太監,也不算兩位典儀、一個太醫與他們的小廝、長隨,還有青壯六十人左右。

黑熊是獨居動物,只有繁衍的季節才在一起。

眼下,山上的成年黑熊應該就一隻。

這麼多人去圍獵一隻黑熊,應該沒有問題。

總比讓零散的山民自己去遭遇黑熊好。

只是這熊掌不用惦記了,怪噁心的。

單純的為民除害罷了。

九阿哥雖有些擔心,可是也有了決斷,看著舒舒,道:“那明早大家就上山吧,省得那畜生再糟蹋人。”

舒舒點點頭。

既是遇到了,還有餘力,肯定要管的。

到了晚上,大家用了晚飯,就早早的歇了,養精蓄銳。

外頭遠遠地傳來嚎叫聲,在寂靜子夜十分明顯。

舒舒跟九阿哥一個被窩,兩人的行李自帶的,是一張七尺半長的大被子。

九阿哥摟著舒舒的胳膊,道:“別怕,就是嚇唬人的,咱們這麼多人,它們不敢過來。”

“嗯,不怕!”

舒舒應著。

這裡除了熊,還有狼。

這是狼嚎。

不過也正常,眼下密雲這裡還沒怎麼開發,算是荒野之地。

狼跟熊還不一樣,熊是吃了人肉,會狩獵人。

到了狼這裡,因為體型大小的緣故,並不會將人當成食譜。

應該就是夜間活動,對月嚎叫吧?

還要忌憚的就是野豬了。

那是群居的。

希望明天上山別遇到。

不過以大家的心氣,真要遇上了,估摸著也是當加餐了。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大家早早起了。

直接蒸的肉包子,大家對付著吃了。

熊是白日出去狩獵的,所以大家要趕在它離開巢穴前去圍殺。

舒舒換了騎馬裝,腳上也換了靴子,頭上沒有帶鈿子,而是盤發,看起來很是幹練簡潔。

小松抱了弓跟箭囊出來,跟平時家裡練習的弓箭不同。

九阿哥輕咳兩聲,拿起弓來,試著拉開。

沒拉動……

這是十力弓。

箭囊裡的箭也比尋常的粗,有拇指粗細,箭頭帶了血槽。

九阿哥看著,有些不放心,看著舒舒,想要勸說一二。

可是舒舒上山,本是為了陪自己去的。

他有些遲疑。

這是打獵,舒舒早唸叨的,自己說旁的,也太掃興了。

這麼多人,還能讓她傷著?

舒舒看著九阿哥,也有些遲疑。

既是跟野獸對峙,誰曉得會出現什麼情況。

九阿哥所謂的帶隊,更像是累贅。

到時候還要分出一部分人力來護衛九阿哥。

可九阿哥想要“敬上”,他又是一家之主,要是自己太緊張,倒像是輕慢。

到時候下頭的侍衛跟護軍怎麼看?

會不會覺得九阿哥少了幾分膽力,心裡會輕視他?

有這麼多侍衛在,還有自己跟小松,怎麼也能護住九阿哥。

夫妻兩人,都為對方著想,掩下擔憂。

九阿哥也換了騎裝,他曉得自己的短處,沒有拿弓箭,而是讓何玉柱翻出他的腰刀跟匕首。

他力氣尋常,可是這刀卻是鋒利的廓爾喀刀,是舒舒去年在蘇州買的廓爾喀刀中最鋒利的一把。

還有一把第二鋒利的,在舒舒腰間。

院子裡要上山的人手已經在預備好了,等著兩人出來。

除了留守行宮的十來個護軍,剩下五十青壯,都跟九阿哥與舒舒上山。

小松左右背弓,除了舒舒的,還有她自己的。

張廷瓚跟曹曰瑛站在旁邊,心裡都沒底。

獵熊就獵熊,為什麼還要九阿哥親自帶隊?

心裡沒點兒數麼?!

這可不是逞強的時候!

一將無能、累死千軍的事情還少麼?

他們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九阿哥身邊。

舒舒英姿颯爽,可是他們欣賞不來。

即便聽過福晉是將門虎女,可是在他們看來,此事也不大妥當。

真要賢惠的話,當攔著九阿哥,而不是跟著一起胡鬧。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只是眼前大家整裝待畢,也不是他們逼逼賴賴的時候,影響士氣。

他們只能盼著一路順利。

九阿哥沒有掌旗行圍過,就將統籌交給有過圍獵經驗的額爾赫。

上山之前,額爾赫將人分成三隊。

前鋒隊十人,由春林帶領,負責引熊出動,將它誘到包圍圈。

後隊十人,由富慶帶領,負責在樹林前封堵,避免黑熊遁入山林。

中軍三十人,額爾赫親自帶隊,正面圍獵黑熊。

除了人均滿洲弓,還有十個長矛手執矛。

地形昨天傍晚已經勘看完。

小松給舒舒與九阿哥解說道:“黑熊貓冬的地方不是山洞,是一顆老樹下頭,那裡地形亂,還有不少山石,不好圍剿,引到旁邊一處空地正好……”

說到這裡,她又道:“是隻母熊,還有兩個當年生的熊仔,快趕上羊大了。”

黑熊發情的時間,差不多是固定的,繁殖的季節也是,多是一、二月生熊仔。

當年的熊仔,還沒有殺傷力。

要是將近三年的熊,還沒有與母熊分地盤,大家還要分出人手來。

九阿哥聽了心定,囑咐小松道:“別儘想著往前去,護著福晉為要。”

小松應道:“九爺放心,奴才省得。”

山路走的慢,九阿哥都氣喘吁吁了,大家才到了山坡空地,就是給黑熊預備的狩獵圈。

熊鼻子最靈,大家即便都躲起來,他還是能聞到氣息,判斷是否避開。

因此,想要引熊過來,就能用暴虐手段。

眼下,黑熊洞穴外的十個前鋒,看著眼前的一大二小三隻黑熊,春林就有了決斷。

他回頭看了一眼,能被選上來引熊的,都是身手靈敏的。

可是平日訓練跟真正對著猛獸還是不一樣。

“有腿軟的沒有……”春林小聲問道。

大家齊齊搖頭。

春林卻是挨個看下去,看著額頭冒汗的兩人,道:“你們別動……”

還有個手跟著哆嗦的,春林也囑咐道:“你也安生貓著。”

其他七人跟著春林換了位置。

黑熊似有察覺,抽著鼻子嗅著,帶了幾分焦躁,將兩隻小熊仔攔在身後。

兩隻小熊仔哼唧著,有個還調皮的抱黑熊的大腿,被黑熊一腳推開。

黑熊已經做出對敵的姿態。

春林等也帶了七人到了可以逃竄的路線上。

他指了指兩隻熊仔,分派給其他四人,剩下三人與他自己,則是要跟黑熊對上的。

只有激起黑熊的獸性,它才會不管不顧的追人,否則察覺到危險說不得就要跑了。

“嗖嗖嗖嗖……”

滿弓的力道強勁,使得破風之聲更加鮮明。

黑熊已經是站起起來,儘量將兩個熊仔攔在身後。

可是大家的弓箭都是奔著目標去的,八射齊射,哪裡能攔得住?

一隻熊仔中箭,聲音淒厲。

另外一隻驚慌之下,也打了個滾,跟著叫著。

黑熊身上也中了兩箭,可惜的是隻有一隻箭中腋窩,箭翎顫動,另外一隻射在前肢的,沒有扎破厚重的熊皮,掉落在地上。

“嗷吼……”

隨著顫抖山林的熊吼聲,黑熊奔上春林等人埋伏的方向。

春林等人射了一箭,就奔襲著撤退。

“咚咚……”

黑熊也奔襲而來。

大家設好的包圍圈,距離樹洞處有一百五十步。

春林等人射熊的地方是距離樹洞是五十步。

總共就一百步的距離,幾個人卻不敢懈怠,真得跟掙命似的。

包圍圈外,散落隱匿的眾人都屏住呼吸,也預備好了弓勢。

舒舒跟小松也不例外。

“啊……”

春林旁邊,一個年輕的護軍驚慌之下,自己絆倒了自己,摔倒在包圍圈之下,眼見著就要跟黑熊面對面。

春林留心著幾個人,見狀腳下一頓,將那護軍一腳給踹往包圍圈裡。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黑熊已至,是一頭成年母熊,四肢著地也有將近三尺那麼高。

它呲了牙,腳步不停,就奔著春林沖鋒上來。

地面彷彿都在顫抖。

春林已經丟棄弓箭,換了腰刀,身手靈敏地躲在另一側,將黑熊從護軍所在方向引開。

舒舒跟小松都拉滿了弓。

九阿哥在旁,也屏住了呼吸。

平日看著春林尋常,也沒有他師傅黑山的風采,沒想到卻是個膽大的。

居然敢一個人獨自面對黑熊。

春林曉得黑熊已經在包圍圈,就沒有領著黑熊轉圈子,那樣大家顧忌他的走位,不好射獵。

他就左右騰挪,卻是離黑熊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舒舒跟小松站著的位置,正好是黑熊的右側。

主僕兩人不約而同地放出了弓箭。

“嗖嗖……”

兩支箭破空而出,直奔黑熊的腋下,掛著一支箭翎的傷處……

------------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驚駭

黑熊正蓄勢要攻擊春林,腋下張開。

兩支硬箭射個正著,原本一支箭翎的傷處,直接豎著三支箭翎,立時有鮮血順著箭頭的卡槽流下來。

“嗷吼……”

隨著嚎叫聲,黑熊也激起了兇性。

它已經轉過頭,衝著舒舒跟小松的位置過來。

總共就幾十步的距離,黑熊騰越著,似乎馬上就要過來了。

九阿哥手腳發軟。

舒舒與小松都沒有動,而是張弓準備第二箭。

眼見著黑熊距離九阿哥的位置就剩下十幾步,情況很是危險,地上一道繩索立時扥直。

黑熊被絆個正著,翻滾在地。

“嗖嗖嗖嗖……”

二十來個弓手齊射。

轉眼之間,黑熊身上就中了七、八箭。

黑熊掙扎著要起身,第二輪弓箭到了。

黑熊兩隻眼睛都中招,身子搖晃著,還要往前移動。

長矛手已經到位。

長矛入肉,看著黑熊似乎沒有後勁,

眼下毛皮最厚的時候,皮下脂肪也厚。

大家入肉個一寸、半寸的就插不下去。

春林已經到了跟前,扯過一個長矛,直接從黑熊受傷的腋下捅了進去。

“嗷……”

黑熊拼命掙扎著,春林下盤卻是極穩,一丈三寸長的長矛,捅出去三、四尺長,將黑熊捅了個對穿。

黑熊站立著抽搐,可熊掌揮動的力氣已經虛了。

其他長矛手也發力,讓長矛捅進去更深些。

黑熊身子搖晃著,“噗通”一聲仰倒在地,露出了脖子上的白月牙。

額爾赫抓著刀把,跟幾個護軍站在九阿哥身前。

他曉得這個時候,應該馬上割斷黑熊的脖子,省得它沒有死透。

只是這個時候上前,好像搶功似的。

還好春林也曉得這個,黑熊倒地那一瞬間就放開手中長矛,抽了腰刀,跳到黑熊脖頸旁邊,已經將黑熊脖頸砍了正著,隨即閃開。

“噗嗤……”

熊血噴射而出,黑熊的身子也停止了抽動。

春林有些片葉不沾身的意思,看著腰刀上的熊血帶了嫌棄,在黑熊腦袋上擦了兩下才收起來。

“春大哥,太牛了……”

誰不喜歡英雄呢?

八旗最重猛士。

侍衛、護軍們圍著春林,真是敬佩的不得了。

雖說去年黑山操練了大家幾個月,可是都是新當差的毛頭小子多,沒有幾個見過血的。

今日圍獵計劃的很好,可是到了跟前,也是變故叢生。

之前自己絆倒自己那個護軍,漲紅著臉,瞧著那樣子,恨不得鑽地縫兒。

他想要平躺著,遮掩地上的水漬,可也遮不全,卻是引得大家一陣鬨笑。

這是嚇尿褲子了。

還有先頭選為先鋒,卻是到了樹洞附近膽子慫的三人,也都臊紅了臉。

舒舒握著九阿哥的手,使勁地握了握。

九阿哥覺得自己又有力氣了。

小松在旁,神色卻是有些沉重,跟舒舒道:“福晉,要是兩頭小熊也啃人肉了,那不能留。”

舒舒點頭,道:“先過去看看,最好能找到衣裳鞋子,好讓附近村民辨認。”

九阿哥在旁,也顧不得看黑熊了。

人命為重。

進出山林的,都是家裡的青壯,也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父親。

夫妻兩個一動,場面就安靜下來。

大家都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則是望向昨日踩過點的春林,道:“先去看看巢穴那邊。”

春林點頭,帶了九阿哥與舒舒過去,眾人也跟著前往。

總共就一百多步的距離,大家說話的功夫就到了。

樹洞旁邊,有著黑褐色的血跡。

兩個熊崽已經貓在樹洞裡,只有小腦袋還沒有完全遮掩住,露著小耳朵。

所有的幼崽都可愛,可眼前大家卻是覺得身上發涼。

樹洞旁邊,有著一個掏空了內臟的屍骸,四肢都沒有了,只有個空殼身體,旁邊還有半拉腦袋,臉上的鼻子、耳朵、下巴都已經被啃沒了,眼睛也剩下兩個黑洞,分辨不出五官,後頭的頭皮因為有頭髮的緣故,還保留完好,不遠處還散落著兩截沒啃乾淨的大腿。

九阿哥看直了眼,隨即忙拉了舒舒的手,帶了顫音道:“別看了,仔細晚上噩夢。”

他的手心溼乎乎的,都是冷汗。

舒舒應了一聲,拉著九阿哥退後了幾步。

此情此景,驗證了他們的猜測,黑熊吃人。

這畫面,確實衝擊太大,叫人看了難受。

離樹洞十幾步遠了,九阿哥交代額爾赫道:“檢視一下破碎的衣服鞋子什麼的,回頭直接送到總兵衙門,讓他們聯絡縣衙,確定遇難人口……”

說到這裡,他想起小松的話,又道:“熊崽子也直接殺了吧,吃了人肉了,不能留。”

額爾赫應了,轉身去搜查衣服碎片去了。

九阿哥湊到舒舒耳邊道:“失策了,行圍哪有這麼費勁?怪嚇人的,幸好春林機敏……”

要不然的話,自己絆倒自己的那個護軍,說不得就要捱上一口或者一巴掌,不死也得殘。

舒舒小聲道:“圍場都是騎射,先是遠攻,傷的差不多了,長弓手再上,聲勢就不同,又多是八旗老卒。”

他們今日卻是步行上山,以為能憑藉著人數佔優,結果全都是新手,沒有幾個見過血的,還真是危險。

九阿哥吐了口氣,道:“嚇死爺了,後背都是汗。”

舒舒道:“我也動彈不了了,跟被施了定身術似的……”

夫妻兩個頭碰頭地說著小話,在樹洞旁邊尋找衣服碎片的幾個人都站定了。

什麼都沒有找到。

“樹洞裡……”

額爾赫猜測道。

兩隻小熊還沒處理,這回富慶上前,一刀一個,直接抹了脖子,將屍體丟出來。

樹洞有四尺見方,眼下天光大亮的,看得真切,並沒有衣服碎片什麼的。

這太稀奇了。

眼下已經是初冬時節,都是穿棉衣的時候。

眾人圍著剩下的屍體殘骸,想要探明身份。

可是臉都啃得差不多了,這怎麼辨認?

富慶還沒有收刀,眼見著正面看不出什麼,就用刀身扒拉,給殘軀翻了個面。

跟前頭肉皮啃得差不多不同,後頭有些好肉。

等到看清楚,大家都傻了眼,露出驚詫來。

屍骸肩膀的位置,已經被啃得露了白骨,可是後腰這一段的皮肉卻是完好的。

可能是之前沒有翻面的緣故。

那密密麻麻的,都是結痂。

這是鞭子打過的痕跡,抽開了皮肉!

換了其他人遇到這樣的屍骸,只能嘆氣,覺得這個人命不好,生前被抽鞭子,死後還無全屍。

可是眼前這幾人都是九皇子府的侍衛跟人口,其中富慶跟高斌兩個還曉得發配寧古塔的隆科多之前就住在山下驛站。

“九爺,出大事了……”

富慶額頭都是冷汗,小跑著過來,對九阿哥低聲稟告道:“那屍骸後頭都是鞭痕,瞧這傷口癒合程度,不超過一旬……”

九阿哥聽了,沒有反應過來。

舒舒在旁,已經瞪大了眼睛。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鞭刑本就不常見,是處置八旗特有的,又是這個時間點兒。

遇難者是隆科多!?

九阿哥已經反應過來,露出疑惑望向古北口方向,道:“不對啊,隆科多不是前天下午出關去了?怎麼會在山上,又被熊瞎子給掏了?”

這會兒功夫,額爾赫、春林、高斌也過來了。

高斌皺眉道:“是不大對勁,周邊一片都看了,連個布頭都沒有,就像沒穿衣服似的……”

額爾赫則是長吁了口氣,生出猜測來,道:“或許黑熊沒吃人,是從哪裡叼了剛埋的屍體過來?”

黑熊不吃死人,這個話不實,它是不吃死了太久的人。

因為鼻子靈敏,所以對腐敗的屍骸比較敏感。

眼下是冬天,屍體腐爛的慢,所以吃了也不算稀罕。

春林搖頭道:“叼來的時候是活的,或者剛嚥氣的,要不地上不會那麼多血跡。”

九阿哥聽著,都覺得後背發涼。

他雖不喜歡隆科多,巴不得隆科多早死,可是也沒想過他落到這個境地。

富慶臉色帶了嚴肅,道:“沒有衣裳,鞋子,人又傷著,直接丟到黑熊的地頭,這是殺人!”

高斌也望向古北口方向,道:“隆科多要是死在這裡,那通關的是誰?”

九阿哥冷笑道:“兇手,還有為兇手遮掩的幫兇。”

高斌昨天才去驛站打聽過,自然曉得一行人的組成。

宗人府的解差,隆科多一家三口,與佟家長房的管事、護衛十來人。

這兇手,並不難猜。

馬車已經出關兩天,赫舍里氏母子很是危險。

眼下快馬去追還有一絲希望,要是等著京城訊息,那母子兩個怕是也會步隆科多後塵。

九阿哥心裡想著,有了決斷,吩咐額爾赫道:“剩下的物件都裝好,熊屍也裝好,先下山再說。”

成功狩獵了黑熊,可眼下也歡喜不起來。

九阿哥牽著舒舒的手下山,心裡也有些沒底,道:“要真是隆科多,那赫舍里氏母子也危險,爺想要安排人手去追,可是這點兒人沒法分兵,咱們移駐總兵衙門吧?”

隆科多該死,可是妻兒無辜,不該落個慘死關外的下場。

古北口總兵衙門,就在古北口關卡處。

這是邊軍,沒有兵部的調令無法輕動,不過九阿哥卻可以將皇子府的侍衛與護軍都派出去追蹤,再在總兵衙門這裡,為護軍們補足雙騎。

這樣的話,追蹤出關的馬車也有效率。

要不然的話,對方已經出關兩天,不大好追了。

舒舒點頭道:“爺想的周全,只是往御前的信,爺要往詳實了寫,然後……別叫富慶跟高斌回京了……”

九阿哥點頭道:“好,這回叫額爾赫回京,叫富慶跟著春林,帶人手追佟家的馬車去……”

*

終於這個點完成三更了,打滾下一更6月15日中午12點左右。

------------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不動

大家上山的時候,鬥志昂然,下山的時候,只有緘默。

九阿哥都蔫耷耷的。

行宮門口,卻是有了外客。

密雲知縣跟古北口總兵都到了,過來給九阿哥請安。

因行宮被九阿哥佔用,偏生九阿哥夫婦眼下都不在,兩人不好直接進去,就在門口候見。

張廷瓚跟曹曰瑛在外頭陪著。

要是昨日九阿哥落個腳,今早就出發,那他們也不用專門過來,可是九阿哥在行宮多駐留了一日,他們身為地方文武,要是再不露面,就過了。

“臣古北口總兵官馬進良見過九爺、九福晉……”

先躬身的,是一個年將五旬的將軍,身量高大,國字臉,身材魁偉。

這是古北口總兵官馬進良,是河西四將孫思克舊部,也是三藩之亂時發家,前幾年的平準之戰時有過功績,去年被賜了“驍勇將軍”匾額,今年賜了孔雀翎。

“奴才密雲知縣王清河見過九爺、九福晉……”

這是密雲知縣,看著三十幾歲,聽著這稱呼,這是出身八旗,應是八旗舉人或者八旗進士出身。

九阿哥頷首回禮,對那馬進良道:“正要打發人去請將軍過來,山上有變故,爺準備帶福晉移駐總兵衙門。”

馬進良跟密雲知縣聽了,神色都多了緊張。

這是遇到山匪?

地方不平,兩人都有責任。

九阿哥不想提方才山上慘狀,就指了高斌道:“給馬將軍與王知縣說說山上情形。”

高斌應聲,就從昨天下午發現行宮後牆外熊爪印開始,到今早上山圍獵,到黑熊擊斃後洞穴外的屍體殘骸,到那半截滿是鞭痕的腰身。

“九爺出門帶了護軍五十人,侍衛三人,要分人手回京,還要分兵出關追佟家的馬車,行宮護衛人手不足,九爺就打算暫駐總兵衙門,等著御前訊息……”

馬進良與密雲知縣都安靜了。

九阿哥望向馬進良,道:“還要跟馬將軍借幾十匹馬,再借些乾糧,讓他們一會兒就出關。”

馬進良躬身道:“遵九爺吩咐,只是總兵衙門狹小,怕是不如行宮便宜,若是九爺允許,臣撥兩百鎮標過來護衛行宮?”

鎮標,是總兵親兵。

九阿哥點頭道:“如此也好。”

密雲知縣在旁,有些手足無措。

實沒有想到轄區不僅有黑熊為禍害,還疑似牽扯到皇親國戚的性命。

九阿哥瞥了密雲知縣一眼,道:“此事還要等御前查證,你曉得此事就行了,不許外洩,爺跟福晉要在行宮逗留幾日,你安排兩個差役,帶爺這邊的管事去補充供給……”

“嗻……”

密雲知縣應著,心裡鬆了口氣。

被使喚就好,到時候御前來人,眼見著自己侍奉九阿哥恭謹,應該也會高抬貴手,不會讓自己跟著頂缸。

張廷瓚跟曹曰瑛都聽傻了。

實在想不到,就是上山打個獵,怎麼還能擁有這樣驚變。

九阿哥無心待客,就實話實說道:“爺要往御前寫摺子,馬將軍跟王知縣請自便。”

兩人躬送九阿哥離開,而後各有安排。

馬進良安排兩百親兵帶了馬匹跟炒米過來。

富慶跟春林兩個,隨後就帶了三十護軍,一人雙騎,出關去了。

密雲知縣安排了兄弟帶了捕頭與主薄過來,帶了高斌去採買物資。

九阿哥這裡,將今日獵熊事情完完全全寫了一遍,而後交給了額爾赫。

額爾赫帶了兩人快馬回京,曹順帶了十個護軍,押送裝著熊屍與殘骸的兩輛馬車回京。

一撥一撥的人離開,之前一行八十來號人,此時剩下不到一半,六十青壯,散出去大半。

九阿哥帶了舒舒坐在上首,張廷瓚、曹曰瑛跟小姜太醫也都在座。

小姜太醫,就是這次皇子出巡的隨從太醫,是老薑太醫的孫子,姜太醫的侄兒。

他方才奉命檢視了屍骸上的皮肉,眼見臉色還青白著,沒有緩過來。

張廷瓚看著九阿哥道:“若是如九爺猜測,御前多半會派人過來,到時候九爺還要繼續出關麼?”

九阿哥毫不猶豫道:“當然出了,耽擱兩日就行了,還要改了行程?”

真是沒有那交情,也沒有那個必要。

即便確定死無全屍的是隆科多,也輪不到他披麻戴孝。

張廷瓚猶豫了一下,道:“皇上怕是不安心,九爺就帶這些人口出關……”

九阿哥皺眉,他也想到此處。

可是皇子府的人手就沒配齊,要不然的話,貝勒府規制就是一百護軍。

九阿哥帶了煩躁,道:“那怎麼辦?爺再上摺子請旨,調上三旗護軍過來?”

張廷瓚沒有立時應答,而是望向曹曰瑛。

曹曰瑛想了想,道:“九爺方才已經上了摺子,等著御前訊息就是,說不得皇上會有安排。”

到時候是撥護軍過來,或是命古北口總兵安排官兵護送。

九阿哥點頭道:“也是,那爺就不操心了,等著汗阿瑪安排吧!”

等到回了屋子裡,九阿哥拉著舒舒小聲道:“汗阿瑪會讓咱們回去麼?”

他有些不放心了。

雖說今天嚇了一大跳,可是他還是不想改變行程。

舒舒想了想,道:“應該不會明令要求,多半還是會讓爺自決。”

要是死了是沒有問罪的隆科多,表叔兼舅舅遇難,九阿哥該停了行程回京,跟著一起徹查此事;可是死的是問罪的隆科多,份量就沒有那麼重了。

九阿哥鬆了口氣,道:“那就好,爺也不想回去,捲進去,沒好事兒。”

要是真如他們猜測的,是佟家的管事動的手,那幕後主使除了鄂倫岱,再沒有旁人。

九阿哥這樣想著,發現了不對之處。

他看著舒舒道:“如果有人使壞,收買了佟家管事呢?”

那不就是一石二鳥麼?

除了除去隆科多,還陷害了鄂倫岱。

舒舒點頭道:“不排除這個可能。”

九阿哥猜測道:“不知道伸手的是哪個,上三旗就這麼些人家,這家勢力弱了,其他人家就強了,此消彼長的。”

舒舒沒有應聲,而是望向東北方向。

康熙這樣抬舉佟家,再惱也只是壓下一房,恩典給了另外一房。

不會兩房都壓下的。

要是鄂倫岱有了殘害堂兄弟的罪名,那按例就要奪爵。

他身上的承恩公來源自孝康章皇后,這爵位不是他自己的,就要轉支,落到佟國維那邊。

舒舒看著九阿哥。

九阿哥只想到外人攻訐算計,爭權奪利,壓根想不到世家大族,多是亂從內生。

父殺子麼?

人心之惡,莫過於是。

不過也只是猜測罷了,沒有實證證明,也沒有實證排除,還是要等御前的人調查。

舒舒就是覺得有些飄飄然,如墜夢中。

她簡單梳洗了,就在炕上歪了,靠著扶枕,一個字也不想說。

隆科多就這樣沒了,那二十年後的九門提督是哪個?

到時候會影響皇帝之位的歸屬麼?

四阿哥這裡,跟九阿哥早已改善了關係,往後他們跟著躺贏就行,一個親王跑不了。

可要是有變動,他們也要多做準備。

年羹堯還在翰林院做庶吉士,這個歷史走向倒是沒有變化。

九阿哥在旁,見著舒舒神色怔忪,關切道:“嚇到了?”

舒舒看了九阿哥一眼,點點頭道:“是有些不自在,叫太醫熬著安神藥吧,省得晚上睡不著……”

九阿哥點頭,立時吩咐核桃下去傳話。

九阿哥撫著舒舒的肩膀,道:“別怕,也別想這些,想想旁的,到了熱河,咱們不圍獵這些大傢伙了,咱們射狐狸去,現在的狐狸皮子最好。”

“嗯。”

舒舒應著,道:“那邊挨著草原,狼應該也不少,到時候也獵狼,做些狼皮褥子,孝敬長輩們。”

“都行。”九阿哥道。

夫妻兩個想要淡化影響,可到底被影響了。

中午的時候,舒舒沒有叫上肉,除了小米粥,就上了一盤雞蛋卷,幾樣現成的小鹹菜,其他都沒有讓上。

*

今早大家辰初就上山了,差不到辰初二刻就結束狩獵。

額爾赫帶著兩個護軍出發的時候是辰正,也是一人雙騎,快馬回京。

這裡距離京城二百二十里,快馬賓士了三個時辰,到了未正時分,額爾赫就到了神武門。

聽說是奉九阿哥之命,請求陛見,神武門輪值的參領也是無語。

九阿哥出京攏共就三、四天,這都打發兩撥人回來了!

難道是知曉了御史衙門彈劾之事?

那訊息也太快了,彈劾不是昨天的事情麼?

即便腹誹,他也只能往當值的內大臣處稟告,再由內大臣報到乾清宮。

康熙正午後小憩醒過來,聽到九阿哥打發人來朝見,不由意外,道:“不是送東西麼?”

眼下應該到密雲了,密雲挨著山,有不少山貨,堅果蜜餞之類。

梁九功道:“侍衛處稟告,來的是皇子府二等侍衛額爾赫,並無夾帶。”

康熙一時也猜不到緣故,點頭道:“傳吧!”

等到額爾赫進來,康熙就察覺到不同。

額爾赫有些狼狽,站在那裡雙腿也打顫,這是在馬上太久,沒有下馬的緣故。

額爾赫跪下請安,而後掏出了摺子,道:“奴才奉九爺之命回京,將摺子面呈皇上。”

他神色肅穆,康熙也多了一絲凝重,頷首示意梁九功接了摺子。

既是要親呈摺子,那就是其中有私密事,不好叫旁人看到。

厚厚的摺子,筆跡卻有些凌亂。

康熙本還嫌棄這字型難看,言語太囉嗦,可是看到最後卻是嘴唇繃著一條線,恨不得九阿哥再寫得詳實些。

他望向額爾赫,呼吸多了沉重,道:“確定是隆科多麼?”

額爾赫搖頭道:“因不好驚動地方,還沒有叫仵作檢驗屍體,眼下還在路上,估摸著明天下午能到京城……”

------------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請旨

雖說九阿哥摺子上仔細講了狩獵事宜,可康熙還是跟額爾赫問了一遍。

“誰發現的熊印記?”

“為什麼滯留一日專門獵熊?”

“是九阿哥佈置行圍?”

“九福晉跟著上山了?”

“可有驚險之處,是否有人員傷亡?”

額爾赫出來之前,九阿哥已經叮囑他,如實稟告即可,福晉狩獵之事也無須瞞著。

因此他就一條一條答了。

“九阿哥跟九福晉看到屍骸了?”

“是否受驚?”

康熙繼續問道。

額爾赫就想著兩人的反應,老實回道:“看到了,九爺就帶著九福晉退到一邊了,九爺似擔心福晉受驚,在旁勸慰……”

康熙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雖說隆科多桀驁不爭氣,可也是嫡親表弟,也是他看著長大的。

“除了衣服鞋襪不見,其他物件也沒有,頭繩或是其他?”

康熙接著問道。

他倒是盼著虛驚一場,葬身熊腹的是另一個捱了鞭刑的旗人。

額爾赫搖頭道:“奴才跟富慶、春林仔細搜尋過了,什麼也沒有……”

所以他們才篤定這不是簡單的意外。

要是單單的遇熊事件,不可能寸縷皆無。

康熙想著九阿哥信中所說之事,安排了富慶跟春林帶護軍去追蹤佟家馬車。

他不由皺眉,就算隆科多真的遇險,赫舍里氏母子處境不妙,可是九阿哥的安排也不妥當。

誰也比不得九阿哥金貴。

富慶身手尋常,帶人追蹤就好了。

春林既是身手不錯,有獵熊之力,就該留在身邊,以九阿哥安全為要。

結果九阿哥將人都散出去了,身邊就留了十來個護軍。

這頂什麼用?

即便有鎮標兩百,那也是旁人的兵,倒是用著安心,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

他的腦子裡想的飛快。

要是事情真是如此,被熊吃了的真是隆科多,那佟家的管事跟護衛都不清白,就是這幕後真兇,還真說不好。

佟家人有可能,上三旗其他人家也有可能。

倒是不好動用內大臣跟侍衛處,上三旗這些人家也都是聯絡有親的,事情還沒查明白,就讓他們曉得此事,容易引得議論紛紛,或是出手遮掩痕跡。

估計設下此局的人也沒想到此事會被揭開。

他們應該是計劃“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按照失蹤來做定論。

結果九阿哥剛好途經,黑熊又有兩個熊崽子,正是需要囤積獵物的時候。

他看著梁九功吩咐道:“傳七貝勒!”

梁九功應著,到了外間,吩咐小太監往鑾儀衛值房去。

乾清宮裡,康熙放下此事,問起額爾赫九阿哥這幾日行程。

額爾赫就如實說了,第一日宿昌平,九阿哥帶了九福晉去了別院暖房摘菜;第二日宿懷柔,夫妻兩個在行宮不出,不過高斌跟曹順兩人去紅螺寺附近提了兩桶虹鱒魚;第三日宿密雲,行宮的草料跟黃豆不足,在驛站挪用了草料跟黃豆。

本打算今早就出關,結果春林帶人檢視行宮防務時,發現了熊爪印,並且在熊糞便中發現了骨頭渣子。

九爺心慈,才有了今早的圍獵。

康熙不置可否,等到額爾赫說完,七阿哥已經得了傳話,過來陛見。

康熙就簡單說了密雲變故之事,道:“你點二百護軍,即刻出京,去密雲接手此事,所帶人手,分一百給九阿哥。”

七阿哥沒有立時應聲,而是看了額爾赫一眼,道:“汗阿瑪,熊屍跟遺骸明日抵京,那兒子過去密雲,是查佟家人?”

康熙點頭,道:“若是富慶等人沒有追回佟家馬車,那就是有了變故,你直接帶人去盛京,將佟家人拘押回來;若是追回佟家馬車,那你將一干人等帶回京城候審。”

他心中已經盡信了。

九阿哥年歲雖小,可不是信口開河的性子,又是關係重大。

剩下的,就是要查清緣故。

他眼裡發寒。

七阿哥應了,就要退下去。

額爾赫在旁,不由著急道:“皇上,奴才跟七爺一起回吧,防著九爺身邊沒人使喚。”

康熙曉得他今日已經疾馳二百多里,再折騰回去,人怕是熬不住。

他搖頭道:“不必,等明日曹順到了,朕還有話要問,到時候你們再一起折返。”

要確定屍骸身份,是不是隆科多的,也要告訴九阿哥一聲。

額爾赫得了吩咐,才不想著去密雲之事,從御前退了下來。

他心裡盤算著曹順的速度,今天早上,兩人差不多同時從密雲行宮出發。

區別是,自己賓士南下,曹順那邊跟著馬車,速度就慢了。

今晚關城門之前是來不及了。

自己在御前說的是明天下午,是給曹順留了餘地。

可是驛站換馬,也走夜路的話,子時之前就能到城門外,明天開城門時,就能到了。

出了神武門的時候,額爾赫就見兩個面熟的人候著,是他阿瑪福善身邊的老人。

今日福善不在宮裡當值,可是也得了宮裡訊息,曉得額爾赫回京陛見。

他打發人過來,是想要讓兒子回家。

額爾赫聽兩人說了來意,搖頭道:“我身上揹著差事回來的,暫時不方便回家,要是阿瑪問起,就說過幾日阿瑪就應該曉得了。”

當差有當差的規矩,那就是要學會閉嘴。

眼下還沒有明確結果,此事他不好對外說,可要是回家的話,當面應對阿瑪追問,他怕就算自己閉嘴,也被看出什麼。

那兩個長隨沒有想到是這個結果,一人道:“那您什麼時候回家?”

額爾赫搖頭道:“要些陣子了,明日說不得我還要出京。”

那兩人離開。

額爾赫直接回了皇子府後的配院。

走到門口,他臉上帶了苦笑。

回家?

不是已經分家了麼?

老宅是阿瑪、額涅的家,是兄嫂跟侄兒的家,卻不是自己的家。

因侄兒清退了侍衛,自家還丟了侍衛缺,嫂子視他為仇人,覺得是他動的手腳。

過年時,就是一場熱鬧。

兄嫂有自己算計,他並不難過,可是額涅沒有攔著,任由他們發難,冷嘲熱諷的,他是真傷心了。

後頭還是桂珍出面,將他們一家三口都罵了一頓,夫妻兩個這大半年再沒有回過老宅。

門口緊閉著,額爾赫伸手叫開門。

見是他回來了,門房往裡傳話。

二進的小院,前頭的動靜,直接傳到正房。

桂珍正思量,什麼人不請自來,才下午來做客,就見到有人挑門簾進門,正是風塵僕僕的額爾赫。

“爺……”

桂珍差點跳起來。

額爾赫道:“叫人燒水,一身土……”

清早上山的時候,沾了半身露水,又騎了半天馬,還真是捲了一頭一臉的沙子,身上看著也不乾淨。

桂珍忙叫人吩咐。

額爾赫一屁股在炕邊坐了,雙腿還在不停地打顫……

*

宮裡又哪裡有秘密呢?

九皇子府的侍衛陛見,隨後七阿哥帶了護軍出京。

黃昏時分,這訊息就差不多傳開了。

因九阿哥不在,十阿哥那邊也開始怠工。

每天就在宗人府半天,中午的時候就回皇子府。

因此他的訊息,就比其他人遲了一步。

是十二阿哥打發人過來,說了大概,十阿哥才曉得此事。

十阿哥關心則亂,直接就往宮裡來了。

等到進了地安門,他腦子已經冷靜下來。

九哥應該沒事,有九嫂在,眼下應該也沒有出關,即便出關,身後就是古北口總兵衙門。

關鍵是,真要是九哥有變故,那指定會安排五哥或他跟著前往。

十二阿哥打發人出宮,他這樣急匆匆地入皇城,都在旁人眼中。

不能掉頭了,就只能往前。

他有入宮的牌子,就直接從神武門入宮,到了乾清宮外。

五阿哥距離宮裡更近,已經先到一步,正在門口候著。

見了十阿哥過來,五阿哥急切道:“你也聽說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十阿哥道:“弟弟也不曉得詳細,就是聽說九哥打發人回京調人手……”

兄弟兩正說著,梁九功進來,道:“五爺,十爺,皇上傳呢。”

五阿哥點頭,跟著梁九功進去。

十阿哥也趕緊跟上。

西暖閣中,地龍已經燒起來,溫暖如春。

康熙穿著灰色袍子,正準備用晚點。

桌子上有什錦素燒麥、小米窩頭,還有四道小菜,木耳炒山藥、溜白菜、清炒玉蘭片跟清炒菠菜。

只是他還沒有提筷子。

“汗阿瑪,是……九阿哥那邊遇到什麼事了麼?”

五阿哥給康熙請了安,就開門見山地問道。

眼見著他惶惶模樣,康熙沒有回答,而是望向十阿哥,就見十阿哥也是滿臉不安。

他不由皺眉,搖頭道:“聽風就是雨,九阿哥沒事!”

五阿哥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道:“就帶幾十號人出遠門,真叫人不放心,沒事兒就好。”

十阿哥聽了,臉上的不安也少了幾分。

關於隨行人口這裡,之前他還真沒想太多。

一路官道,中間還有好幾處駐軍,有什麼可擔心的?

可是不在跟前看著,訊息也不靈通,就難免叫人胡思亂想。

十阿哥就直接道:“汗阿瑪,兒子也閒著,請旨出京,護衛九哥去關外!”

五阿哥聽了,不由心動,道:“汗阿瑪,兒子也請旨,九阿哥與十阿哥還小,身邊也要個大人看著……”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