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章 爵位定

我的公公叫康熙·雁九·32,101·2026/3/26

如意既收了,也不能退回去。 舒舒就留下。 若是往後在能力範圍之內,對方有難處她會幫;要是做不到,到時候再退就是了。 九阿哥摸著如意的手感,溫潤如脂,不由心動,道:“怪不得叫羊脂玉,看著就油潤,摸著這手感也好……和田玉啊,要是能跟雞血石似的,將整個和田玉礦都囤在手中,那銀子就海了去了,不知道多少個十萬兩……” 舒舒想起了後世的一個段子,乾隆西進不是為了葡萄乾…… 只是當時的背景不是和田玉,而是西域美人。 如意收起來了,舒舒兩個用了晚飯,也早早地歇下了。 今天看似不累,可是舒舒應付人也費精神。 九阿哥睡得噴香,舒舒則是看著九阿哥,清醒了好一會兒。 雅布之薨,只是開始,裕親王、恭親王也快了,顯親王好像也不是長壽的。 隨著這些同齡人相繼離世,康熙的緊繃感會越來越明顯的,對兒子也會越來越防範,九阿哥這樣混沌也是好事…… 在舒舒生辰之前,十阿哥的生辰先到了。 十阿哥是十月十一生日,比舒舒早兩天。 十阿哥還在“禁足”中,也沒有辦酒。 九阿哥就叫百味居送了兩桌上席到十皇子府,夫妻兩人親自過去給十阿哥賀壽。 九阿哥跟十阿哥一席,舒舒陪著十福晉跟郡王福晉一席。 從三十七年送女入京候嫁開始算,四年之內,郡王福晉進京三次,跟舒舒早就相熟。 她看著舒舒感激道:“布音說了,福晉像姐姐一樣愛護她、照顧她,我們布音真有好運氣,遇到您這樣好的嫂子……” 舒舒道:“我也是好運氣,多了布音這個的妹妹,情逾骨肉。” 郡王福晉道:“福晉是有福氣的,我們小布音也沾光了。” 舒舒忙道:“都是郡王與郡王福晉的愛女之心,冥冥中庇佑布音心想事成……” 十福晉美滋滋地坐在下首,看著盤子中的牛肉圓白菜絲,竟然也吃津津有味兒。 牛肉用的瘦牛肉炒熟,白菜絲用的是白菜芯切絲,只有芝麻醬油調味,吃起來就很好吃。 十福晉吃了一盤子,看著席面上的大葷,雖是流口水,可還是剋制住了。 她會做個好額赫的…… * 前屋,九阿哥正跟十阿哥問起鈕祜祿家那邊的生辰禮,道:“都送了麼?有沒有哪家多送的,哪家少送的?” 九阿哥覺得自己開始想得多了。 這個時候多送,有惦記爵位的嫌疑;這個時候少送,有埋怨十阿哥的嫌疑;這個時候不送的,哼哼,他要記小本本了。 十阿哥想了想,道:“三房跟八房那邊送的多些,少送的沒有,尹德家裡遲了兩日。” 九阿哥撇了撇嘴,這個名字聽著都覺得晦氣。 “還關著呢?還是放出來了?”十阿哥問道。 九阿哥帶了不滿,道:“打了板子放出來了,聽說是在宮裡任侍衛時有裡通訊息之嫌。” 這罰的是不是太輕了? 倒是便宜尹德了,是白身,沒有頂戴可摘。 十阿哥道:“應該是沒有什麼實證,或是危害不大,這樣懲戒就行了,斷絕繼承爵位的可能……” 九阿哥想起了法喀道:“他們家呢?阿靈阿倒了,沒想到趁機想爵位搶回去?” 十阿哥搖頭道:“沒動靜,就算有那個心思,也不會來皇子府鑽營。” 九阿哥輕哼道:“糊塗人,再蹦躂也沒戲……” 阿靈阿夫婦的官司既完了,這爵位傳承也沒有拖很久。 十阿哥生辰次日,就有旨意下來,遏必隆之孫、顏珠長子哲爾金襲伯祖父圖爾格二等公,另有遏必隆早年被削的一等精奇哈尼番,由圖爾格之孫豐阿達襲。 這個繼承結果,聽得八旗勳貴都傻了眼。 哲爾金是誰? 遏必隆庶子的庶子,十五歲沒有成丁的半大少年。 要知道,滿洲貴賤分明。 庶子的庶子成為門長,這怎麼能讓人服氣? 豐阿達是誰,八房嫡孫…… 兩房的恩怨,可以追溯到順治朝。 要知道鈕祜祿家第一代弘毅公是開國五大臣之一的額亦都,第二任就是額亦都八子圖爾格,第三任是圖爾格次子科布索。 這一位曾在世祖親政之前,黨附多爾袞,誣告遏必隆,奪了遏必隆的爵位佐領。 等到世祖親政,遏必隆訟冤,不僅奪回了自己的爵位佐領,還奪了科布索的公,成為第四任公。 就此,這個公爵就從鈕祜祿家嫡八房轉到了嫡十六房。 科布索那邊,就只剩下一個四品爵位。 這兩家不說王不見王,也差不多了。 跟嫡十六房的內鬥一樣有名的,就是嫡八房的齊心。 因為嫡八房都是科布索的兒孫,豐阿達那一輩都是同胞兄弟,素來抱團。 這是抱團的嫡八房跟散裝的嫡十六房,可以預見,鈕祜祿一族分裂的更加細碎了。 九阿哥得了訊息,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豐阿達是誰? 十皇子府長史博色的阿瑪! 這在外人看來,倒像是十阿哥插手鈕祜祿家的爵位似的。 鈕祜祿家還有那麼多個房頭,會不會讓人記恨? 至於哲爾金那個公,九阿哥倒沒有什麼感覺。 十五歲的半大孩子,毛還沒長全,又是庶出,沒有可依靠的母族,想要收攏鈕祜祿家的勢力,總要十年八年才能完成。 九阿哥心裡不大高興,他覺得皇父是故意的。 他看著埋首案牘的十二阿哥,很想要問問,什麼樣的阿瑪,會故意讓兒子背黑鍋。 反正他不會,他雖不會將豐生跟阿克丹看的比自己重要,可是也不會讓兩人受到一點點傷害。 不過想到十二阿哥才成人,沒有當過阿瑪,問了也是白問,他就將話嚥了下去。 門口傳來腳步聲,三阿哥挑了簾子進來。 九阿哥跟十二阿哥見狀,都站起來了。 三阿哥看到十二阿哥那邊都是公文,擺手道:“小十二忙去,我就是閒著沒事兒,過來磨磨牙……” 十二阿哥聽吩咐繼續處理公文了。 三阿哥在九阿哥對面坐了,九阿哥讓何玉柱奉了茶。 三阿哥看到几案旁邊有個小茶爐,上面烤盤上還放著橘子跟小蘋果,撒出幾分果子的清香。 他笑著拿著一個烤橘子,一邊剝皮,一邊笑道:“你們倒是會預備零嘴兒,沒見過果子烤了吃的……” 九阿哥擺手道:“這個不是吃的,用這個借味兒。” 說著,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橫桌,上面擺著兩個尺大的果盤,裝著一盤橘子,一盤蘋果,道:“三哥要吃果子,那邊有……” 三阿哥的橘子皮已經剝的差不多了,看了眼那堆的滿滿的果盤,道:“之前沒見擺這個啊?” 九阿哥笑道:“這不是點地龍了麼?老房子,除了地龍,還要補炭盆,可是煙燻火燎的嗆鼻子,就預備下果子,沖沖味兒。” 三阿哥沒有撂下手中的烤橘子,而是拿了一瓣放在嘴裡,比直接吃起來更甜。 他看著九阿哥,道:“越大越矯情,早先上書房讀書時,那屋子不是不是比這邊的屋子更老?” 九阿哥拿起一件紫砂手把壺,喝了一口,道:“哎,沒法子,誰叫弟弟福晉愛操心呢!” 三阿哥瞧著他要冒泡的樣子,心裡發酸,道:“這都顯擺幾年了,大家都曉得弟妹待你好,就不能換個新詞兒?” 九阿哥挑眉道:“再過幾年,我們大格格大了,我就換我們大格格誇,誰不曉得我們大格格孝順呢?那是我的小棉襖……” 三阿哥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都是牽強附會,週歲大的孩子,曉得什麼好賴,怎麼就看出孝順不孝順了?” 九阿哥住了話音,看著三阿哥不善,道:“三哥您說什麼呢?” 三阿哥立時改口道:“我說週歲的孩子曉得好賴了,能看出孝順不孝順了,咱們小尼固珠就是個頂頂孝順的。” 九阿哥輕哼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三阿哥。 他就是覺得自己這三哥,可真是個笨的。 當著父母誇孩子,這不是基本操作麼? 這都不曉得,不大聰明的樣子。 三阿哥想起了正事兒,道:“那個豐阿達是怎麼回事?怎麼想起將這個人扒拉出來……” 九阿哥搖頭道:“這個誰曉得。” 三阿哥打量了九阿哥兩眼,莫名地覺得豐阿達是借了九阿哥光。 兩人看似沒有關係,可是真要說起來,中間就隔著幾層罷了。 豐阿達之子是博色,博色如今的上司是十阿哥,十阿哥的好兄弟是九阿哥。 即便十阿哥沒有幫著博色父子走動,可是博色在十皇子府,皇父就能想起這個人來。 九阿哥見三阿哥盯著自己看,瞧了瞧自己身上,紫紅色的寧綢灰鼠皮衣裳,簇新簇新的,他跟福晉用的同一匹料子。 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三阿哥,身上的衣服料子都褪了,袖口有毛邊,不由蹙眉道:“這都換季了,您也沒預備新衣裳?” 三阿哥搖頭道:“預備了啊,兩件新皮褂,四件新棉衣……” 九阿哥看著三阿哥身上,不解道:“不缺新衣裳,您怎麼這麼個裝扮?也不嫌寒磣?” 三阿哥納罕道:“又不出去吃席,穿什麼新衣裳?” ------------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施恩(求雙倍月票)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您可真是的,這吃穿上能能費幾個銀錢,至於這樣麼?” 三阿哥看看自己的衣裳,帶了得意道:“你不曉得,我這是節儉,既省了銀子,還得了好名聲,不虧。” 九阿哥不通道:“這還能換好名聲?” 三阿哥點頭道:“當然了,翰林院還有翰林縫補丁,外朝是另一種規矩,穿舊衣服顯得清廉。” 九阿哥“呵呵”兩聲。 那是當官的要的好名聲,皇子要這名聲? 這日子過的,叫旁人怎麼看? 還不以為皇父沒給分家銀子? 親近的人曉得他吝嗇,不親近的人面上不敢露出什麼,心裡難免輕視,以為三阿哥日子過的落魄。 他也懶得提醒三阿哥,只岔開話道:“您過來,就是來問豐阿達襲爵的?” 三阿哥搖頭道:“跟豐阿達襲爵旨意一起下來的,還有一道恩旨,往後八旗世職,殘疾者也準承襲了!” 九阿哥聽了,意外道:“既是殘了,那還怎麼當差?” 三阿哥道:“就是掛個名,不供職……” 九阿哥一下子就明白了緣故。 如今不打仗了,沒有積攢新軍功的機會,各家的世職就成了香餑餑。 這幾年每年都要鬧出承爵糾紛來,毀了容或是傷了胳膊腿兒什麼的。 各家遇到這樣的事情,多是自己處置了,鮮少要鬧到官府的。 不過兒孫多的還罷了,事情揭開,還能懲罰罪有應得之人;兩個兒子那種,最後多是一床被子遮掩了。 八旗內鬥的風氣,從各旗縮小成了各家。 九阿哥道:“汗阿瑪厲害,直接斷了後路了,看以後誰還敢害人。” 除非直接害了性命,否則小打小鬧不頂用了。 要是涉及人命,就不是一家一戶的事了,定要經官的。 真要敢下手傷人性命的兒孫,也沒有幾個家族敢偏護。 三阿哥若有所思道:“八旗人口孳生,可缺兒卻是有限的,有了世職就不一樣,有個託底的,汗阿瑪要是再不下令遏制,往後八旗就要成了一盤散沙。” 九阿哥想起了羊脂玉如意,道:“不是還有準格爾麼?每次都是他們挑釁,就不能大軍一路推過去?” 三阿哥搖頭道:“上次平準之戰,就耗費了戶部十年盈餘,這才幾年功夫,朝廷哪有銀子再打一場?” 九阿哥皺眉,想著朝廷對八旗的優容。 都是鐵桿莊稼,不愁吃喝,所以農工商都被輕鄙,只以披甲補差事為榮。 真要將八旗丁銀減一半,攢幾年就有打仗的銀子了。 九阿哥心裡腹誹,嘴裡卻沒有提這個。 八旗是大清根基,哪裡能輕動呢? 況且三兩銀子也好,二兩銀子也好,都不是養一人的,要養全家。 誰要敢提減少丁銀,那就是八旗共敵了。 三阿哥又想起了一件事道:“對了,方才我看到安郡王入宮了……” 九阿哥也聽到些風聲,道:“新宗令?” 安郡王早年也任過宗令,還是在信郡王之前。 三阿哥點頭道:“應該是如此了,也沒幾個候選,王伯跟王叔都告病。” 宗人府宗令在和碩親王與多羅郡王中選用,因是管宗室王公的,通常還要考慮輩分。 如今的幾位王爺,康親王、顯親王跟皇子們一輩,順承郡王跟皇孫們一輩,到了平郡王就是皇曾孫輩了。 如今王爺裡,輩分高的是莊親王、裕親王、恭親王、信郡王、安郡王這幾位。 兩個病著,一個是懈怠免了宗令的,只能在莊親王與安郡王中選擇。 莊親王如今全部心思在求子上,御前選擇安郡王估計也很鬱悶。 三阿哥道:“等著吧,估計八阿哥又要得意一陣子了,還真是雙喜臨門了,聽說他府上終於有了動靜,這舅岳父又成了宗令……” 九阿哥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麼好得意的?又不是嫡福晉有了,就是個庶長子或庶長女罷了。” 三阿哥點點頭道:“也是,除了老十府裡的還沒落地,誰家都不缺孩子……” * 尹德宅,尹德躺在炕上,聽到外間的動靜。 “代我去隔壁一趟,問問五太太,這禮怎麼預備……” 董氏正跟她的奶嬤嬤交代著。 那奶嬤嬤遲疑道:“太太,五太太未必在家,聽說剛才五太太帶了人去公府拾掇屋子。” 董氏嘆了口氣,道:“行了,那就先別問了,回頭我自己過去一趟。” 奶嬤嬤下去了,董氏到了裡屋。 她臉上帶了迷惘,不曉得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頭。 作為親叔叔、親嬸子,他們自己跟哲爾金也沒有什麼恩怨,可是當初四房出事,他們接了嫡出的侄兒侄女過來撫養,也收攏了四房的產業代姐弟保管。 至於兩個庶侄兒,被公府接去,當然就預設了歸阿靈阿養育安置。 如今四房的產業契紙都被大格格帶在身邊。 那其中,本當有哲爾金兄弟的份額。 他們兩口子本是撫孤義舉,結果壞了兒孫前程不說,還起了一個仇人。 董氏實在受不住,“嗚嗚”哭出聲來,道:“老爺……往後,怎麼辦呢……” 夫妻兩個本想要謀外任,可是如今外放的旗缺兒金貴著。 尹德這裡沒有靠山,壓根就輪不上。 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兒,往後前程更別想了。 想著自己長子到了可以入旗學的年歲,可是他們家也沒有入旗學的名額。 前途無光。 尹德看著妻子,喃喃道:“為什麼好人這樣難做?” 明明是三十出頭的年歲,可是這幾年事情日子不順,又在慎刑司跟宗人府衙門轉一圈,如今他像是老了十歲。 董氏看著他,很想要說一句,不是好人難做,是爛好人害人害己。 當年有十阿哥提挈,直接從三等侍衛晉升正三品長史,可是一切都毀了。 可是看到丈夫面如死灰的模樣,她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她已經後悔了,不敢再抱怨…… * 等到九阿哥從內務府回來,舒舒就曉得了鈕祜祿家的爵位塵埃落定。 “還真是沒想到的人選……” 舒舒道。 九阿哥道:“是啊,要是顏珠那個嫡子還在,就是那個嫡子了,跟那個相比,眼下這個也沒有什麼不好。” 舒舒點頭道:“就算是在公府養了五年,可先頭都十來歲了,也曉得好歹了,心裡應該明白。” 九阿哥道:“聽說昨兒傳到宮裡陛見,既是汗阿瑪親自見過,就應該不是糊塗認賊作父的,否則鈕祜祿家怎麼也能扒拉出來一個承爵的。” 舒舒想起了被送到佟家的那位大格格,道:“等到訊息傳到盛京,老公爺該高興了,應該能下定主意‘親上加親’了。” 九阿哥想了想舜安顏的傲氣,嗤笑道:“這不是正好麼?一個個的,都牛氣沖天的,正匹配……” 次日,就是舒舒的生辰。 早上舒舒跟九阿哥去寧安堂吃的早膳,用了一碗長壽麵。 早飯後,九阿哥就陪著舒舒帶著幾個孩子去了都統府。 至於內務府那邊,九阿哥選擇今日“休沐”。 兒的生日,就是母的受難日。 就算是出嫁女,這一日儘儘孝也是應當的。 早就約好了日子過的,所以福松跟珠亮幾個也都在。 舒舒給覺羅氏做了兩個珠繡的抹額,一個是福字,一個是蓮花圖案。 覺羅氏收了,指了她的額頭道:“見天的想著新花樣……” 這說的是生辰日鬧著歸寧之事。 前年生日懷孕中,去年生日在府裡有小宴,今年沒有擺酒,就想著回孃家了。 舒舒道:“就幾裡地,卻不好老回家,找到由頭可不是就想要回來待待,等過年額涅的兒媳婦們入門,我就不惦記回來了……” 覺羅氏道:“快了,想要在明年年底挑日子。” 張家姑娘,會隨著侄子跟哥哥們明年夏天入京,備著鄉試。 福松娶親的日子,之前就跟張家定在了明年鄉試之後。 珠亮是小的,正好可以選年底。 舒舒喜歡清如這個弟媳婦,笑著道:“那就好了,等到長媳進門,額涅也鬆快些,可以多去看看外孫、外孫女了。” 這幾日降溫,地面開始結冰。 齊錫曉得外孫、外孫女要過來,就帶了兒子們在跨院空地上潑水結冰,現下他們抱著幾個孩子去跨院玩冰車去了。 舒舒跟覺羅氏母女才得空說話。 “額涅,我上回說的那個,皇上要給已革宗室恩典,應該就這幾日了……” 舒舒報喜道:“過幾日安郡王就要接宗令了,恩旨應該會在那個之前下來。” 康熙要施恩,就不會讓旁人沾手,否則倒像是新宗令出力似的。 覺羅氏撫著胸口,道:“若真是如此,那還真是不世隆恩……” 無爵宗室的日子,各家有各家的苦楚。 求親靠友的,可人情是那麼好欠的? 總要破財免災。 舒舒想了想,道:“最好是恢復宗籍,為閒散宗室的;最差的話,是降紅帶子,總要跟尋常旗人分出來,往後嫁娶也不會錯了規矩。” 覺羅氏點頭道:“這樣就行了,身份分明,往後是宗室是補宗室缺,是覺羅就補覺羅缺,總有個前程可奔,子弟不用渾渾噩噩過日子。” 要不然血脈遠了,家底散的差不多了,往後要淪為貧困人家。 舒舒心裡有些糾結。 牛痘雖有功勞,可實際上主要的功勞還在九阿哥身上,福松能佔到的功勞是有數的。 福松的父祖這些年也沒有過功勞,用他的功勞回宗籍,那就不會再有其他恩典。 要是不回宗籍,隨大流降為紅帶子,那福松身上會落一個民爵。 兩種都有不足,偏偏這不是他們能選擇的,只能等著御前旨意…… ------------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議功(求雙倍月票) “咯咯咯咯……” 跨院的冰場上,幾個孩子正歡實,滿院子都是尼固珠的笑聲。 坐著小冰車,一會兒這個舅舅拉,一會兒那個舅舅拉。 就算是原本喜歡安靜的阿克丹,也喜歡上了這個活動。 小七也在,珠亮帶著,好奇地看著幾個外甥、外甥女。 雖說之前見過,可是早不記得了,完全地被外甥女的活潑吸引了。 福松是個靠譜的,站在旁邊拿著懷錶,眼見著兩刻鐘到了,就提醒齊錫道:“阿瑪,差不多了……” 如今天冷了,小孩子在屋外不宜太久,覺羅氏就吩咐了,別超過兩刻鐘。 現在,時間到了。 雖說孩子們玩得正高興,不過齊錫曉得輕重,叫幾個兒子將小冰車拉到冰場下。 豐生跟阿克丹都是聽話的孩子,雖回頭不捨,可也沒有什麼。 尼固珠卻是衝著九阿哥大喊:“阿瑪,阿瑪,冰冰……” 九阿哥將她抱起來,道:“找你額涅去,你額涅等著呢。” 尼固珠立時老實了,揮著小胳膊催促道:“快,快……” 豐生跟阿克丹聽到“額涅”,也四下裡找人。 福松就抱了挑人的阿克丹,齊錫抱起了豐生,珠亮抱著小七,大家浩浩蕩蕩出跨院。 小三、小四分不到孩子,就在九阿哥身邊打轉。 “姐夫,我來……”小三道。 小四道:“是啊,我們換換手……” 九阿哥正覺得大胖姑娘更壓手了,就遞給了小三。 小三已經十五了,身量高挑,將尼固珠顛了顛,高舉著扛在右肩上。 “咯咯……” 尼固珠一點兒也不怕,反而美得不行。 正房裡,母女的私房話也說的差不多了。 聽到門口的動靜,母女兩個就曉得孩子們回來了,覺羅氏臉上立時多了笑模樣。 這一場家宴,只缺了小六。 雖說如今有了小七,可是小六年歲在那裡,珠亮對弟弟還是很關切,問九阿哥道:“姐夫,聖駕還往暢春園去麼?小六他們會不會跟去,聽說暢春園那邊的屋子不如宮裡的暖和。” 九阿哥道:“下旬去,不過下月就要回來,前後半個月,上書房那邊應該不會動。” 想著皇子們十六歲開始當差,珠亮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五阿哥的歲數,要康熙四十七年才當差,小六還要再做七年伴讀。 還好,還有相熟的小夥伴在,否則真叫人不放心。 眼見著大家都圍著豐生三兄妹轉,舒舒就將小七抱在懷裡。 是個好脾氣的孩子,沒有尋常幼子的那些愛爭寵的毛病。 舒舒對這個幼弟,因沒怎麼相處,指定是比不上其他幾個弟弟感情深,可是也覺得可愛得緊。 三歲看老。 這個弟弟許是被長兄帶的多,行事有些珠亮的品格,脾氣好,待人寬厚。 這樣挺好的。 她可不想出現個十四阿哥那樣的幼弟。 之前她還擔心老來子會被偏愛寵溺,現下看著齊錫吩咐放手讓珠亮照顧幼子教養,她心裡也有幾分心酸。 人人都怕老,老了就怕死。 阿瑪、額涅這裡也不例外。 親人團聚的日子,總是過的飛快。 一上午的功夫,好像眨眼間就過去了。 午飯過後,舒舒帶了幾分悵然上了馬車。 幾個孩子,則由保母帶著坐車。 福松跟珠亮兩個跟著皇子府侍衛護軍們一道,送一家人回來。 等到孩子們送到寧安堂跟後罩房後,夫妻兩個回了正房。 許是在都統府說了半天話,現下舒舒一個字兒都不想說了。 她換了衣裳,就懶洋洋地炕上歪著。 九阿哥神神秘秘地拿了一個小盒子過來,道:“瞧瞧,這是什麼?” 舒舒道:“除了金團花,爺還預備其他的了?” 九阿哥點頭,開啟來盒子,露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枚金鑲粉鑽石戒指,戒面有花生米那麼大。 誰不喜歡鑽石呢? 雖說現在的鑽石打磨工藝比不上後世,可這是鑽石,還是淺粉色的,還鑲嵌在戒指上! 舒舒忍不住壓了壓嘴角,看著九阿哥道:“爺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九阿哥拉著她的手,眼睛賊亮賊亮的,道:“降下福祉的日子,你就是爺的福祉。” 舒舒笑吟吟道:“要是按照生日算的話,今兒我十八週歲了。” 這是後世成人的分水嶺了。 今天開始,就允許脖子以下的描述。 想想自己都成孩子娘了,還哄著九阿哥這個大孩子。 舒舒心疼自己了。 九阿哥自然想不到這個,聽到十八這個,道:“對對對,咱們按生日算,聽說南面還有一種演演算法,小生日要周兩歲,那你才十七……” 福晉想當個孩子,不想長大,那能怎麼辦? 慣著唄! 舒舒伸出右手無名指,讓九阿哥將戒指給自己戴上,然後湊過去,咬了九阿哥下巴一口,小聲道:“今天跟爺做做新學問……” * 一晚的學問,突飛猛進。 九阿哥覺得,自己福晉越來越嬌氣了。 這是跟孩子爭寵吧? 九阿哥覺得,以後找機會可以多去都統府兩回。 眼見著岳父岳母“移情別寵”,福晉就愛主動往自己懷裡鑽了。 哈哈! 對著鏡子,九阿哥看了眼身上的新衣裳,依舊是跟福晉衣裳顏色一樣,是楓葉紅色。 再看外頭,碧空萬裡。 九阿哥心情大好。 等到上了馬車,路過四貝勒府門口的時候,他的馬車被叫住。 是四阿哥找他。 四阿哥上了馬車,看著九阿哥的衣服顏色很是扎眼。 九阿哥好奇道:“平日裡您不是辰初就去衙門了麼?這是專門等弟弟?” 四阿哥道:“鈕祜祿公府應該不會辦酒了。” 阿靈阿夫婦雖是罪人,已經行決,到底是哲爾金的親叔叔、嬸子。 九阿哥輕哼道:“辦了也不去,誰稀罕搭理他們家?” 四阿哥見他這個反應,勸道:“十阿哥不好全然跟母族斷絕往來,面上還是要過得去。” 九阿哥不愛聽這個,道:“隨老十的意思吧,他是皇子,難道還要看鈕祜祿家的臉色?” 四阿哥低聲道:“十阿哥與你我不一樣,跟鈕祜祿家不宜太近,也不宜太遠……” 九阿哥氣鼓鼓,也曉得這個是正理。 自己口口聲聲說皇父會長壽,可是生死誰也說不準,鈕祜祿家是老十的鎧甲。 不僅是面對皇父時的鎧甲,也是面對太子的鎧甲。 多了這一重關係,被忌憚,可是也會被保護。 所以新承爵的少年公爺,要是主動對十阿哥示好,十阿哥還是接下的好。 他看著四阿哥,目光中有些沉重。 四阿哥看著他的感傷,道:“只是以防萬一罷了的……” 九阿哥想到那個萬一,就有些受不了,忍不住嘀咕道:“四哥,不想要那個萬一……” 二選一,他寧願支援大阿哥。 可是他曉得,大阿哥與太子是矛與盾。 太子倒了,那大阿哥這個倒太子的“始作俑者”也要下臺。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哪怕是三哥上去,也比太子強。 要是四哥的話,這個操心勁兒,自己估計還要熬成王叔,到時候就要捧侄兒的飯碗…… 還是皇父長命百歲吧! 到了西華門,四阿哥就下了馬車,重新換了馬。 九阿哥蔫耷耷地入宮,沒有了出門時的得意。 這也是長大的煩惱了。 每個人都變得虛頭巴腦的,不愛應付的人也要應付。 等到坐在書案後,他看了勤勞的十二阿哥一眼。 其實,像十二阿哥之前的境況,也沒有什麼不好。 旁人看不到他,他也不看旁人,更是自在。 十二阿哥察覺到他的視線,沒有抬頭。 自己九哥每日在衙門,大部分時候都在走神。 這會兒功夫,門口有了動靜。 魏珠來了。 “九爺,皇上傳呢……” 九阿哥有些意外,起身跟著出來,小聲道:“這是什麼緣故?” 內務府好像也沒有什麼事兒…… 簡親王的喪禮還在進行中,高衍中盯著,也沒有出紕漏。 魏珠搖頭,道:“奴才也不曉得……就是蘇努貝子也在……” 宗人府? 老十是不是可以解禁了? 九阿哥的腳步就快了幾分。 阿靈阿確實有罪,十阿哥打人也是情有可原,禁足這些天也該差不多了。 等到進了西暖閣,九阿哥就見蘇努貝子坐著正在側身傾聽狀。 康熙則是跟他道:“還要給張英一個體面……” 九阿哥聽到這一句,心裡沒底。 張英也是年過花甲了,難道也有了不好的訊息? 九阿哥正好奇,康熙已經住了話音,指了指蘇努旁邊的凳子,道:“你也坐吧,正在說福松議功之事……” * 下一更10月7日中午13點左右 ------------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晉黃帶子(求雙倍月票) 九阿哥在蘇努旁邊坐了。 終於輪到福松議功了,再不議他都怕皇父忘了。 從去年中秋開始算,這都一年多了;從十七阿哥成功種痘算,也過了半年。 康熙看著九阿哥道:“福松曾祖愛度禮,雖折於多爾袞專權,可確實是悖逆之處,當時太宗駕崩,兩黃旗扶世祖登基,兩位輔政王命宗室與勳貴宣誓,愛度禮言‘主上幼衝,我意不悅,今雖接力從事,其誰知之?兩王擅政之處,亦不合我意,每年宣誓,我心實難相從,天地神明,其鑑察之’……” 旁人宣誓是忠誠,他在這裡提醒天地神明,他自己不樂意忠誠。 這樣狂悖,要是不重罰,旁人效仿,宗室就要亂了。 這也是為什麼世祖親政後,給許多在多爾袞輔政時傾軋的宗室平反,卻沒有給愛度禮這一支平反的緣故。 關乎到自己福晉外家,九阿哥當然也查過這段。 只能說那個時候宗室子弟都比較狂妄,誰會想到真的會因怨憤之詞就落到自己橫死,妻子與長子都跟著問罪呢? 當時八旗秩序還有些混亂。 有些宗室希望恢復到八王議政,從宗室王公中推選新汗王,兩黃旗則只擁護帝系,只肯在皇子中選新汗王。 最後陳兵宮殿,最有資格爭奪新汗王的多爾袞與豪格都退了一步,選了年幼的世祖皇帝登基。 愛都禮不喜叔叔濟爾哈朗權勢大,反對幼帝登基,可實際上世祖皇帝駕崩後,朝廷依舊是面臨幼主登基的局面。 九阿哥雖是偏著福松的,可是也曉得好賴,道:“雖說怨憤大半是衝著鄭獻親王去的,可是也不該在宣誓的時候說這些……罪有應得……” 當時皇家確實亂,不僅從父系這裡論,都是叔侄兄弟之類的,從母系那邊論,衝鋒陷陣的這些也基本上是烏拉國主的外甥或外孫。 都不是外人。 許是隻以為是親戚格嘰了,言行才少了顧忌,可是涉及到權力,鬥出真火來,就是你死我亡。 沒有勝利者,勝利屬於科爾沁。 烏拉國主有關係的這些外甥、外孫們多是橫死,如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小一輩的愛度禮、碩託、豪格等…… 康熙看著九阿哥,滿意幾分,雖是提挈妻弟,可是也曉得是非黑白。 “有過則罰,有功當賞……” 康熙轉過頭,對蘇努道:“為了別血脈,省得亂了秩序,這些年除宗籍的黃帶子準列覺羅紅冊,授紅帶;已除宗籍的覺羅單列紫冊,授紫帶……愛度禮曾孫福松於國有功,準晉黃帶子,列宗室黃冊。” 蘇努起身道:“皇上隆恩,奴才領旨。” 九阿哥跟著起了,沒有說什麼,只心裡算了下,合算不合算。 好像還是挺合算的。 歸到宗室裡,即便是無爵的閒散宗室,兒女教養聘娶都由宗人府負責了。 出去一亮身份也不一樣,比紅帶子尊貴多了。 關鍵是還沒有讓福松的後爹繼母弟弟佔便宜,正好正好。 他一臉佔了便宜的模樣,康熙都看在眼中。 等到蘇努退了下去,康熙就對九阿哥道:“這麼高興?” 九阿哥點頭道:“汗阿瑪聖明,恩典給得太好了,要是因福松的緣故,讓他阿瑪跟繼母他們沾光了,那也讓人難受,做阿瑪的沒有個做阿瑪的樣子,嫡長子不聞不問、不養不教,那繼母也是心黑的,將嫡長子擠出去了,也不消停,前幾年上躥下跳的,差點將福松送出去做贅婿,心壞了……” 康熙去年就查過福松,也曉得福松的境遇。 要是沒有覺羅氏這個姑姑接過去撫育,要麼立不住,要麼在繼母的磋磨下,也只會養廢了。 康熙嘴上說著大度,實際上也是恩怨分明之人。 選擇給了這樣的恩典,也是不待見福松阿瑪繼母的意思。 否則福松阿瑪就兩個兒子,給這一支恩典,宗室人口也多不了幾個,又能如何呢? 不過康熙這樣處理是這樣處理,聽了九阿哥的話,還是難免多疑,道:“福松對他阿瑪、繼母有怨?” 九阿哥立時搖頭道:“沒怨啊,好著呢……” 說到這裡,他反應過來弄混了,道:“福松訂婚之前就改口了,如今都統府那邊是阿瑪、額涅……” 康熙道:“那他本家那邊呢?怎麼稱呼?” 養恩是恩,生恩自然也是恩。 康熙不喜長輩不慈,更不喜小輩不孝。 九阿哥老實回道:“那兒子哪裡曉得?或者也是阿瑪額涅,或是‘老爺’、‘太太’?福松是兒子岳母教養大的,兒子岳母最是重規矩,指定錯不了規矩就是……” 康熙沒有再說什麼,只皺眉道:“泥灰之事,交給了十三阿哥,帶了內務府下幾個窯口的匠人,試出來兩種更堅硬的配方,只是需要鐵粉。” 可是哪有那麼多鐵粉呢? 沒有那麼多鐵粉,就限制了產量。 九阿哥想起了自己福晉之前提過的話,鋼筋鐵骨也可以換成竹筋竹骨,就是效果減半。 他就斟酌著說道:“若是沒有鐵粉,等到修築堤壩的時候,裡面用銅柱子鐵柱子呢?” 康熙搖頭道:“朝廷一直銅荒,沒有富裕的銅;至於鐵柱,會鏽了朽掉。” 九阿哥道:“那再試試竹子呢?那個便宜啊,就算從南方水運過來,價格也不抵之前所用巨木的十分之一……放在泥灰中為骨,會不會也能結實些?” 康熙看著九阿哥,道:“你早就想過這些了?” 九阿哥搖頭又點頭道:“想過,不過不是因泥灰想的,是聽說巨木折銀貴的時候想的,這京城真假觀音竹的緣故,外地也往京城運了不少耐寒的竹子,兒子那南城荷花池邊上,還移栽了兩車,聽說在南方有的竹子長得很快,發了竹筍一晝夜就長半丈,三兩年功夫就是碗口粗的竹子,要是其他木材,總要十來年才能這樣粗細。” 康熙看著九阿哥,多了探究,就道:“牛痘也好,玉米土豆也好,還有眼下的泥灰,都是你提出來的,要是你耐心地善始善終,功勞不說翻倍,也差不多,你到底怎麼想的,只是偷懶麼?” 九阿哥聽了,露出苦惱來,道:“兒子動腦子就好了,還需要事必躬親麼?兒子也不是偷懶,就是有自知之明,就兒子這身體,冬天不折騰都要感冒個三五回,寒冬臘月去南苑跟著試牛痘,兒子就要請長假了;還有試種新糧種那個,要是兒子把在手中,也不會去田間地頭巡看,只能打發人去盯著,到時候好了賴了的也說不好;泥灰這個也是,也就是十三阿哥了,既勤勉也曉得輕重,廢寢忘食的,換了兒子,只會告訴匠人們,繼續試,明年後年出來成果都成……” 說到這裡,他又想起了舒舒的說辭。 有的時候,不是懶,是身上不舒服了。 他就道:“兒子也不是成心偷懶,就是有時候不愛動彈,也不愛費腦子,總覺得身上乏……” 當然了,這個乏也是有前因的。 多少在學習太用功之後。 哈哈! 康熙卻是聽了進去,仔細打量他兩眼,蹙眉道:“這是氣血不足之兆,還需要進補,回頭叫太醫開個養生方子,好好調理身體。” 九阿哥點頭道:“兒子曉得了……” 他有個隱秘的想法,那就是不管哪位哥哥上位,他都想要熬叔爺爺。 活得久了,就是賺了,就是人瑞…… * 今日是康熙下令宗人府,等到宗人府這裡安排下人手,根據之前的調查,一一核校這些丁口數,正式入宗冊,已經是月底。 正如覺羅氏所說,對於這些已除宗室相比,這就是不世隆恩。 這些新覺羅與紫帶子聯名上摺子,叩謝皇恩。 福松作為得了恩典晉黃帶子,也開創了一個先河。 要知道,之前黃帶子與紅帶子之分,是按照血脈遠近劃分的,黃帶子高於紅帶子。 如今,大批已革黃帶子降為覺羅,這就不單單是用血脈遠近來分宗室黃冊跟覺羅紅冊了。 福松“於國有功晉黃帶子”,這就給覺羅一條嶄新的出路。 覺羅立功,不僅可以封民爵,還有希望晉宗室! 這就是一條登天梯了。 覺羅們歡喜的不是自己得到機會,他們有幾斤幾兩自己也曉得。 這是兒孫後代的機會。 * 九皇子府,正房。 舒舒正跟福松說此事,道:“這份恩典,除了痘苗之功,還有張相的緣故,宗室子弟與張家結親,比覺羅子弟與張家結親更體面,眼下正式旨意下來了,你也當給張家去信提及此事,讓張相曉得皇上的恩典……” 福松點頭道:“已經寫了,從外頭定了兩顆老人參還沒到,打算跟信一起送過去。” 舒舒搖頭道:“從外頭定什麼?府裡庫房還存著好些。” 福松道:“也不是從旁人處張羅的,正好聽說樂鳳鳴那有幾顆好人參,我就定了四盒,張相那邊送兩盒,家裡那邊兩盒……” 舒舒想了想道:“都統府一盒就行了,另一盒送舅舅那邊去,如今因這一批宗親裡只有你一人列了黃冊,多少人看著,面上還要過的去……” 福松沉默,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舒舒不是愛名聲的,可是也曉得輕重。 孝道跟個人德行掛鉤的,裝也要裝著,否則一時置氣,得不償失…… * 大大們,雙倍還有最後半天了,眼巴巴------------ 雙倍最後半天了 雙倍最後半天了! 還有票票的大大求點點投票! 大家發現沒有,書中流速加快了! 嗖嗖嗖的,一章就過去好幾天了。 奪嫡的序曲就要開始了,可以寫的故事也多起來,鼓勵! 鞠躬感謝大大們。 因為大大們看其他的人,將月票投給了康熙。 謝謝大家,感激感謝感恩!^_^! ------------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悲喜不相通(求雙倍月票) 人心貪婪,慾壑難填。 得隴望蜀是常態。 重新列入宗籍的人家,只有歡喜的,只有福松家,剛開始是歡喜,後頭曉得福松單獨得了恩典都傻眼。 福松的繼母馬佳氏再三問了,確定這個訊息是真的,福松“於國有功晉黃帶子”,回到家裡,就對著福松阿瑪哭起來:“哪有這樣的道理,他丁點兒大的年歲,怎麼就有功了?不過是有個皇子姐夫,得了提挈,要說咱們家人口多,也就不說什麼了,他只有一個弟弟,恩典給了爺,又能如何呢?九福晉是爺的親外甥女……” 福松阿瑪是男人,訊息到底比內宅婦人靈通些,曉得福松去年下半年確實在御前辦差,沒怎麼露面。 雖沒有提及具體功勞,可肯定是有功的。 他瞥了馬佳氏一眼,道:“皇上的旨意,你要不滿,找皇上說去……” 他這輩子,已經知足了。 老一輩就想要回宗籍,結果一輩子沒成。 他這裡什麼也沒做,隨大流就得了恩典。 還折騰什麼呀? 關鍵是他曉得,折騰也是白折騰,不費那個勁兒。 反正有長子一房恢復黃帶子,那一支的子孫也是,這更對得起祖宗了。 馬佳氏噎住,看著福松阿瑪,不甘心道:“可是黃帶子跟紅帶子天壤之別,閒散宗室可以領五品爵封,一年下來八十五兩銀子;覺羅只有丁口銀,一年二十四兩……宗室娶親嫁女給一百兩銀,喪葬銀子給一百二十兩銀,到了覺羅,嫁娶銀子二十兩,喪葬銀子三十兩。” 福松阿瑪輕哼道:“這不挺好,往後家業敗光了,兒孫也餓不死,還能補各旗的覺羅缺,比混吃等死強。” 馬佳氏撫著胸口道:“都是爺的兒子,往後一支就是宗室,一支卻是覺羅,爺就不心疼?” 福松阿瑪道:“爺心疼什麼?功勞也不是爺的,爺也沒使勁兒,這八旗宗親裡,也是獨一份了,爺覺得光彩!你想要小二升黃帶子,那就想法子立功啊,福松前後也就當了三年差,等過兩年小二成丁,也讓他當差去。” 馬佳氏苦著臉道:“覺羅人口本就比宗室多,缺兒卻比宗室缺少,哪有什麼差事能搶到手?” 福松阿瑪懶得理會她,就著一盤醬燜黃豆、一盤鹹鴨蛋,繼續喝起了小酒。 美滋滋…… 馬佳氏挑了簾子出去,就到了西廂房。 福松妹妹已經在等著,關切道:“額涅,阿瑪怎麼說?” 馬佳氏雖抱怨了一通,可是也被丈夫說服了。 確實是皇上的恩典,她們再委屈、再不平,也沒有能力改變這個結果。 就算是鬧到福松處,鬧到皇子府,也沒有什麼用。 她看著女兒,嘆了口氣。 福松妹妹忍不住紅了眼圈,宗室跟覺羅天壤之別,宗室女跟覺羅女也是如此。 那是自己的親哥哥,得了功勞,惠及父母家人不是應該的? 就是一個小孩子,額涅為什麼容不下? 那是阿瑪的兒子,為什麼半點不慈愛? * 都統府裡,齊錫夫婦都為福松歡喜。 只是將丫頭都打發下去後,齊錫跟覺羅氏道:“還以為皇上會給個奉恩將軍,去年看似差事簡單,可說起來也辛苦。” 覺羅氏道:“已經很好了,要是給爵位,多半就在覺羅裡;晉了黃帶子,也就平了功勞。” 她也曉得牛痘痘苗比人痘痘苗的好處,打算明年冬天給小七種痘。 只是她也是為人父母的,不用揣測聖意,就能大概猜測到皇上的想法。 痘苗之功,大頭會給九阿哥留著。 齊錫也想到這個,並不覺得歡喜,反而有些擔心,道:“攢到最後,九阿哥的爵位不會低了,到時候別太惹眼……” 覺羅氏並不是很擔心,道:“九阿哥性子在這裡,不是有城府的,就算封了高位,也不會惹人忌憚。” 夫妻說著話,外頭就有動靜,是福松回來了。 正好今日樂家的人參到了,福松就提了兩盒過來。 雖說在舒舒面前點頭,可是他並不打算將這兩盒難得的好參分出去,而是預備另外接辦禮物。 正好也要到冬月了,年禮當預備起來,他打算買上幾匹好料子,買上些精巧的吃食,湊上半車,送到那邊去。 看著體面,用不上半支人參的拋費。 “兒子得了幾支好人參,這是給阿瑪、額涅留的……” 福松進來,給兩人請了安,就將人參奉上。 覺羅氏開啟來,一株大些五十來年的年份,一株小些三十來年的年份。 覺羅氏沒有說那些不要花錢的話,兒女的心意,父母受著就是,總是推來推去的,孝子也給折騰的孝順不起來了。 她只道:“總共得了幾支,你自己留了沒有?” 福松就道:“四支,我也用不上這個,另外兩支打算送到張大哥那邊了,回頭給張相跟夫人……” 覺羅氏微微蹙眉,年輕人是不用這個,可是成家後還是備著些好,女子生產之時離不得人參。 不過,她隨即舒展開來,她這邊先收著就是。 炮製好的人參耐儲存,太久遠了藥力散了,可是三、五年之內還是沒事的。 齊錫看著福松道:“慢慢來,不著急,再有功勞,就能晉宗室爵位了,你現在十八,等你熬到五十,給兒孫留個中等爵位,就算這一房的中興祖了……” 福松點頭道:“嗯,兒子不著急……” 他是真心歡喜,不為別的,就為了“世姻”兩個字。 他想要跟弟弟們“親上加親”…… 往後兩家的血脈併為一家,世代交好下去。 要還是之前已革宗室的尷尬身份,他可不好意思往後跟阿瑪、額涅提這個。 姐姐那邊顧忌血脈遠近,不喜歡“親上加親”,福松這裡卻不想因噎廢食。 八旗聯姻,多是親上加親,是有不足的,可到底是少數,到底是什麼原因,也沒有明確的結論。 覺羅氏不曉得他的小算盤,只吩咐道:“眼下旁人看著,別太招搖,原本幹什麼還幹什麼,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福松也曉得京城的熱鬧都是一陣一陣的,曉得自己的斤兩…… * 在都統府用了一頓午飯,福松才離開。 他現在依舊是住皇子府後配院,是二進院的把東邊,西鄰就是張廷瓚。 張廷玉已經另外賃了宅子,搬出去了,依舊是在南城,只是換了一套比較好的院子。 夏天的時候屋子漏雨,損毀了幾本古籍,再找房子的時候,就挑了一套貴一些的。 先頭合租的同僚,也分開住了。 出身相差太遠,勉強為友,也各有不自在。 這次重新搬家,也就不著痕跡的疏遠了。 福松跟張家的門房打了招呼,提及自己想要在張廷瓚從衙門回來後拜訪。 兩家挨著住著,兩人關係也好,倒是不用遞帖子那麼外道。 門房沒有託大,進去稟告了顧氏。 顧氏七月底生下一子,是張廷瓚的第三子,如今已經要百日了。 桂珍格格跟她前後腳,八月初發動的,生了一個小格格。 滿人長女金貴,跟兒子比不差什麼,夫妻兩個也是歡喜的不行。 顧氏聽著門房來報,曉得福松是有事情找自己老爺,否則的話,就算挨著住著,也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過來。 她怕丈夫在衙門有事耽擱了,就吩咐那門房道:“打發個小子去衙門跟老爺說一聲……” 省得在衙門耽擱,或者有什麼其他差事,回來的晚了。 那門房應著,去前頭找小廝往太常寺去了。 * 張廷瓚雖是詞臣出身,可並不是務虛之人,尤其是這幾年在皇子府兼任典儀,耳濡目染的,差事也留心細微處,這個太常寺卿做的,也是越來越順手了。 這一日,他也得了外頭訊息,曉得皇上給了已革宗室與已革覺羅恩典,也為福松歡喜。 只明正身份,就少了多少後患。 否則宗室不是宗室,尋常旗人不是尋常旗人,兒孫想要走八旗科舉之路,都不能名正言順,沒人盯著還罷了,要是被人盯著總要揭開來說的。 如今恢復了宗室身份,往後再允許宗室科舉的話,也有出路;不再開宗室科舉的話,還能考部院筆帖式的宗室缺。 只是他的好心情只維持了不到半天,到了下午,他打算提前回家的時候,被弟弟張廷玉堵住了。 看著張廷玉鎖著眉頭,沒個笑模樣,張廷瓚心中不喜,提醒道:“這是喜事,於福松阿哥是,於小妹也是……” 張廷玉不贊成道:“大哥,家裡跟富察家不一樣,同樣是大學士門第,同樣是與宗室聯姻,對富察家是錦上添花,對張家來說卻是白玉微瑕。” 張廷瓚道:“你在翰林院如今學的是國文,出來當會入南書房,在御前你也敢擺出士子清高?若是你真求名,那就掛冠好了,做個山林隱士,著書立說。” 張廷玉無奈道:“大哥……” 兄弟兩個如今漸行漸遠,就是有話不投機的緣故。 他看著張廷瓚不解道:“大哥之前並不如此,怎麼會不曉得人言可畏?” 張廷瓚看著他,正色道:“父親的名聲好麼?在江南士人眼中,父親被斥為不孝不義的小人,在你眼中,父親就是不孝不義了?就是小人了?” 張廷玉搖頭道:“大哥,您曉得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是打算效仿父親,走詞臣之路的。 這條路,哥哥正走到一半。 兄弟兩個相差十幾歲,正好在仕途上可以接著。 往後弟弟跟侄兒們也會陸續下場,張家會成為累宦人家。 保住漢官立場,成為漢官中的領軍人物,目標是封閣拜相,才是自己兄弟要走的路。 張廷玉看著兄長,心裡有些慌亂。 張廷瓚卻不想跟他說了,只道:“你自己琢磨吧,到底想要什麼,別越來越偏,成了笑話……” 說罷,他越過張廷玉,就出了衙門。 既是要走天子近臣的路,哪裡會有什麼好名聲呢? 站到越高,受到的攻訐會更多。 要是那麼在意人言,本就不該出仕。 如今的大學士,都是隔三差五被御前點名的,哪有什麼名聲可言? 正好家裡小廝到了衙門門口,正打算找人往裡傳話。 見張廷瓚出來,小廝往上前,說了來意。 張廷瓚沒有耽擱,上了馬,往家去了…… * 還有最後一個半小時雙倍了,還有月票的大大求點點。 ------------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提議 福松院子裡沒有女眷,張廷瓚就直接登堂入室了。 福松正在書房整理給張英與張姑娘的信,聽到動靜,起身出迎。 “恭喜恭喜……” 張廷瓚見他出來,笑容滿面。 福松笑道:“不過是沾了九爺跟老大人的光。” 張廷瓚雖不知內情,可也曉得皇上行事,對臣子即便有所偏好,可是酬功的時候不會“愛屋及烏”。 他就道:“阿哥太謙虛了。” 福松道:“外頭說得邪乎,多是臆測,就是些微末功勞,皇上看在我跟九爺與老大人的淵源,給了恩典。” 張廷瓚道:“還是有功勞在前頭才有眼下。” 兩人直接進了書房說話。 等到小廝送了茶水下去,福松就將那兩盒人參拿出來道:“正想要給老大人去信提及皇上隆恩,順帶著還有這兩盒人參,給老大人與夫人備著……” 張廷瓚道:“如今不止京城,江南也開始流行吃人參了,好人參可不好找,價格比二十年前漲了好幾倍。” 福松道:“再金貴,只要好用就不虧。” 說句不好聽的,活著的致仕大學士,跟沒了的致仕大學士不一樣。 張廷瓚眼下是太常寺卿,也被稱為“小九卿”,距離大九卿還有十來年資歷要熬。 要是熬不上去,張家就要走下行了。 耕讀人家,說起來也快,出來一個高官就顯赫;說敗落也快,一代兩代後繼無人,就泯然眾人。 就如同張廷瓚的外家姚家,那也是尚書門第,如今又如何呢? 子孫中好的是縣令小官,不好的還在過鄉試那一關。 早年姚家人將女兒低嫁張家,如今依舊是跟張家聯姻,卻是張家在提挈姚家了。 有張英在,即便不在朝,有些關係也在。 可是張英要是去世了,就是另一個情形了。 福松當差三年,也有幾分見識了,曉得張廷瓚前些年被耽擱了,如今升三品順理成章,可是三品想要再升二品,三五年之內沒戲。 雖說他的岳父是張英,可是因最早認識的是張廷瓚的緣故,福松還是最親近這位大舅哥,想事情也多站在張廷瓚的立場上。 張廷瓚哪裡會想到這些彎彎道道,只以為是福松的孝順了,很是欣慰道:“阿哥費心了。” 長得好,行事也妥帖,這樣好的妹婿人選,自己二弟卻不想著這些,只因為父母拒絕了姚家的親事,就不喜這個妹婿,真是自私涼薄。 福松又拿了那兩份信,道:“一封是給老大人與老夫人請安的,一封……是給四姑娘的……” 如今相隔千里,不過先頭就已經開始信件往來了,沒有那麼頻繁,也沒有那麼少,差不多一個月一封。 張四姑娘博覽群書,福松也是個愛看書的。 兩人的信件往來中,多是三分之一說自己與家人的近況,三分之一說最近讀的書籍與所得,三分之一再就著對方上一封的來信寫回復。 鴻雁傳書,可是為了不引起非議,福松的信件都是經過張廷瓚,跟著張廷瓚的家書一起發回桐城。 四姑娘的回信,就也如此,發給張廷瓚,由張廷瓚做個信使。 張廷瓚也是打少年時來的,看著這小兒女有來有往,只有為妹妹高興的。 他的長子比福松年歲還大,他看福松,也像看小輩一樣。 既是過來了,福松就留飯。 只是他這裡的膳房不齊備,平日還是在皇子府膳房提膳,今日也是如此。 因為有客,福松就叫小廝取了二兩銀子,去鼓樓大街買了幾樣滷味回來,連帶著皇子府提來的四道菜,湊成了一桌。 張廷瓚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皇子府這裡差事清閒,你手頭也沒有其他差事,要不要明年去桐城轉轉?” 天暖了出發,過去待個十天半月的,再跟張家人一起回京。 福松聽了,臉色有些泛紅。 要說出門,沒有哪個京旗不想出門的。 他長這麼大,最遠的地方只去過天津。 他給張廷瓚倒了一杯酒,道:“這……方便麼?” 張廷瓚道:“怎麼不方便?正好可以去見識見識桐城風貌……” 不是張家想要顯擺小女婿,而是張家家務事也是一言難盡。 張家三女婿是個落第秀才,十幾歲就中了秀才,可是考了二十年,還沒有過鄉試,家裡也日漸窮困。 張英還鄉,心疼女兒,就在養老之所,給女兒留了一個小樓,賜女兒居住,才使得三女兒家裡不至於無糧下鍋。 偏偏三女婿是姚家子弟,志大才疏,在江南遊學,一年之中,大半年在外。 張廷瓚邀請福松,也有幾分私心,想要讓家裡人對比一下兩個女婿。 三妹夫缺少擔當,對男人來說,這就是最大的不該。 就是種地的老農,也曉得當供養妻兒,到了三妹夫那邊,一個舉業在前面擺著,就成了最大的藉口,將妻兒都丟在家鄉,不聞不問。 偏偏姚家跟張家的境遇有了顛倒,張家人不好說女婿什麼,否則落到鄉人眼中,就成了張家嫌貧愛富,忘恩負義。 還有就是桐城的文風重,書香門第中男子除了舉業,諸事不問的,全憑妻子操持生計的,大有人在。 這也是為什麼張家三姑奶奶,明明是大學士之女,還要每日想著柴米油鹽,還要織布換銀子。 張廷瓚可不想下頭的弟弟們還有子侄們,也跟張廷玉那樣,覺得張家的女兒也當如桐城那些當家娘子一樣,辛辛苦苦地去供奉丈夫舉業。 福松就是個好女婿模板,也讓那些桐城姻親們看看自己的兒郎配不配跟張家提親。 福松聽著心動,道:“那我先問問家裡……” 張廷瓚道:“那是應該的……” * 等到九阿哥回家,就給舒舒帶來了最新的宮中訊息。 “我才曉得,這次汗阿瑪奉太后去暢春園,後宮嬪御,竟然只帶了和嬪……” 九阿哥說著,很是好奇了,道:“那茯苓粉的事情,到底查出來結果沒有?先頭汗阿瑪讓按照妃位供給承乾宮,也沒有發話止了,那是要安慰和嬪,給封妃?” 承乾宮只住著和嬪跟幾個常在,嬪就有資格為主位,本當住正殿的。 不過因承乾宮意義不一樣,和嬪當時挪宮時,就指明是後殿,後頭遇喜,才遷正殿。 當時的意思,只要順利生產,不管男女,都要封妃的。 舒舒搖頭道:“不會單獨封妃吧?王貴人那邊可是三個皇子了,生子有功,也當晉的……” 要不然兩人都封,要不然都不封。 否則的話,有失公平,不是康熙對後宮的風格。 九阿哥道:“那就只是安慰?那也太沒意思了……” 嘴上說幾句,賞兩盤東西,頂什麼用? 要是有人敢害舒舒,九阿哥覺得自己能剝了對方的皮,讓對方闔家抵命。 舒舒道:“只帶一人,也是體恤了。” 九阿哥道:“幸好王貴人有寵,否則十九阿哥怕是保不住了。” 康熙對和嬪太特殊了,有點兒老房子著火的意思。 不過還有敏嬪跟王貴人在,不算獨寵,也就沒有那麼顯眼。 舒舒也有些拿不準了。 早年皇子少,兒子更金貴,誰曉得現在呢? * 暢春園,觀瀾榭。 和嬪面色蒼白,不過神態卻柔和,看著康熙,目光溫柔。 原本她體態有些豐腴,如今看著跟紙片人好不了多少,雖說出月子都一個多月了,可是還沒有養回去。 康熙心疼的不行,指了指窗外,道:“朕叫人移栽的觀音竹,孩子還會再有的。” 和嬪想著外頭十幾株竹子,眼圈泛紅道:“臣妾謝皇上恩典……” 康熙對愛嬪真心寵愛,可是也沒有想過讓她抱養皇子。 和嬪年輕,自己沒有撫養過孩子,他怎麼會讓和嬪照顧皇子? 和嬪的奶嬤嬤提過可以日後抱養庶妃子,和嬪卻沒有這個想法,也沒有在康熙面前露過這個意思。 如此懂事,康熙看她更可愛可憐。 想著茯苓粉,追查到最後,指向了德妃。 康熙分外惱怒,惱的不是德妃,而是這一次次的挑撥嫁禍。 這跟正月裡弘昇馬車出事兒都差不多,隱藏著一個黑手在攪風攪雨。 可偏偏康熙懷疑好多人,都沒有證據。 如同九阿哥說的,和嬪出事,有嫌疑的人太多了。 看著和嬪年輕的容貌,康熙生出幾分悲涼來。 難道他真的老了麼? 竟是被無視與愚弄…… * 下一更10月8日中午13點左右 ------------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試兒 七阿哥那邊查宮裡這二十年的官女子與嬤嬤,如今也查出大多半。 有問題的不是一個兩個,涉及的人家也不是一家兩家。 後頭這些牽扯的多是上三旗勳貴與包衣戚屬,前頭還有下五旗王公的影子。 紫禁城,到底是誰的紫禁城? 康熙看著和嬪,竟是說不出其他的話。 和嬪心裡會怎麼想? 會不會生出怨憤來? 會不會後悔參加選秀? 和嬪年輕正好,自己卻開始日落西山。 即便相貌上比同齡人年輕,能欺瞞過旁人去,可是康熙無法自欺欺人,像是到了一個分界點似的,他正迅速的從壯年走向老邁。 康熙神色不變,可到底少了幾分耐心,道:“好好休養,不用想太多。” 和嬪點頭。 等到綠頭牌上來,康熙挑了兩個熟悉的姓氏翻了。 等到敬事房的太監下去,梁九功鬆了一口氣。 真要皇上不翻牌子,只守著和嬪,那有點兒嚇人,不曉得往後是什麼發展。 如今這樣,挺好的。 人都喜歡安定,誰也不喜歡有太大的改變…… * 聖駕這次去暢春園,不到半月就回來了。 因為喀爾喀札薩克圖汗帶了王、貝勒等來朝,康熙決定在南苑大閱。 正式大閱之前,八旗將士就要移駐南苑。 聖駕十一月初四奉太后從暢春園回宮,初五幸南苑。 隨著聖駕前往南苑的,有諸皇子與王公大臣,還有八旗精銳,為了幾日後的閱兵做準備。 內務府這裡,也跟著忙起來。 九阿哥帶著十二阿哥、高衍中,另有司官十數人,直接跟著隨扈南苑。 各種物資也源源不斷的運往南苑。 跟往年相比,今年宮裡供應的洞子菜多了起來。 在昌平小湯山行宮附近,內務府共弄出了九十六間房的洞子菜。 到了十月初,外頭只剩下的冬菜的時候,洞子房就開始供應葉子菜,到了十一月,黃瓜跟茄子什麼的也下來了。 聖駕已到南苑,因距離京城只有三十里的緣故,並沒有安排皇子入值南書房。 每日題本經了內閣之後,會直接送御前。 到了南苑當日,康熙就率諸皇子去了校場,要考量諸皇子的箭術。 旁邊立著的排杆上,掛著十幾張弓。 有四力的弱弓,還有五力、六力的尋常弓,也不乏弓力強勁的十二力弓、十四力弓與十六力弓。 皇子們得了吩咐,都換上了騎裝過來,手上也都戴了扳指,做好了演射的準備。 九阿哥站在兄弟當中,有些後悔過來了。 就算閱兵重要,就算這邊王公多些,有十二阿哥跟高衍中隨扈就夠了,自己勤快什麼? 不會丟臉吧? 他暗搓搓地望向四阿哥。 到時候難兄難弟,跟著一起丟人? 要知道,這旁邊還有不少宗親看著。 四阿哥有所察覺,扭頭看過來,就見九阿哥慫噠噠的樣子,橫了一眼。 活該! 想著九阿哥分府三年,早年還有些知恥的樣子,說要撿起騎射,結果呢? 沒有後續。 這時候曉得怕了?! 九阿哥移開眼,抬頭看了看天。 真是的,四哥這是心裡沒有逼數啊? 兩人真要排個倒數,自己也是倒數第二。 自己只是跟強的比不了,跟四哥這樣弱的,那直接拿下。 康熙坐在明黃色的御座上,看著左右分立的皇子們。 除了太子跟七阿哥,剩下的成年皇子都在這裡,尾巴上還墜著一個沒有成年的十四阿哥。 康熙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大阿哥身上,道:“從大阿哥開始吧!” 大阿哥應聲出列,過去擇弓,直接拿了十四力弓。 五十步外立下靶子。 大阿哥射出了第一箭,略有偏差,雖中了靶,卻不在靶心上 到了第二箭,正中靶心。 第三箭,也是靶心。 不過第二箭與第三箭中間間隔的時間長了些,瞧著弓弦的緊繃,就能看出來,大阿哥沒有那樣遊刃有餘,十四力弓對他有些勉強了。 康熙看在眼中,不由蹙眉。 大阿哥這幾年日子過的混沌,這箭術都後退了,耐力也比不得前兩年。 這樣看來,跟弟弟們的差距會越來越小了,不再是那個武力驍勇的大阿哥。 康熙心裡莫名,一時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大阿哥放下弓。 康熙開口叫他到跟前,道:“每日裡只曉得吃酒,忘了騎射了?” 大阿哥訕訕的,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康熙蹙眉道:“你是皇長子,既是諸皇子兄,往後當如何,你自己思量著辦。” 再是悼念亡妻,這也三年了。 也續了福晉,往後也該恢復精神。 大阿哥這回沒有呆住,老實點頭。 康熙擺手,叫他下去。 大阿哥轉身,走回他的位置。 康熙看著大阿哥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髮辮上。 那霜霜點點的…… 康熙看著,心中一緊。 老大已經三十歲,人到中年了。 皇子們按照序齒,東西分立。 大阿哥既回來,下一個就是他對面站著的三阿哥。 三阿哥顯然也被大阿哥的“倒退”驚住,神色有些恍惚。 等到康熙見他不動,望向他,他才匆匆出列,去選弓。 他站在十四力弓與十二力弓之間,遲疑了一下,選擇了十二力。 對他來說,十四力弓有些吃力,不過三箭卻是沒有問題。 只是這個風頭非要出麼? 壓著大阿哥一頭,皇父會高興麼? 兄友弟恭,他吃了幾次虧,可不想再掉這個坑。 三阿哥權衡之後,還是放棄了,選擇了更遊刃有餘的十二力。 康熙臉上露出滿意來,讚道:“不錯,差事沒有疏漏,也沒有耽擱騎射。” 三阿哥道:“汗阿瑪既命宗室每日演射,兒子不敢懈怠。” 康熙點點頭,也讓他回去了。 隨後,大家的目光都望向大阿哥下首的四阿哥。 四阿哥臉繃著。 三阿哥都記得的皇父的話,他自然也記得。 他選擇了中規中矩的五力弓,三箭也都在靶子上,就是分佈的不大均勻,只有最後一支在靶心上,剩下兩支都只是勉強在靶上罷了。 大家見了,都不看靶子,也不看四阿哥,怕傷了他的顏面。 只有十四阿哥,嘴角耷拉著,直眉瞪眼瞅著,露出幾分不屑來。 還有就是九阿哥,有些忐忑,沒有那麼篤定了。 四阿哥沒有選四力弓,那兩人要並列倒數第一了?! 有些寒磣。 四阿哥不去看眾人的反應,等著康熙的點評。 康熙頓了頓,道:“尚好,看著手沒生……” 尺有所長,寸有所短。 四阿哥的長處不在騎射上,康熙就也不勉強他。 只是…… 四阿哥是不是太瘦了? 這臉瘦長瘦長的,身上看著也單薄。 康熙曉得他辦差認真勤勉,道:“辦差是當用心,可是身體更重要,愛惜自己,才是大孝。” 四阿哥垂手聽了,沒有辯白,老實應了。 到了五阿哥這裡,跟四阿哥相比,體型差不多能折他小兩個,去擇弓的時候,五阿哥也不費心去選,就拿了他常用的七力弓,“嗖嗖嗖”地完成了演射,三箭都中靶心。 康熙頗為欣慰,可是看著五阿哥這體型,眉頭擰起來。 他年輕的時候也沒有眼下這樣清瘦,也健碩過,可不是五阿哥這個樣子。 五阿哥這樣立射是不錯,可是騎射卻是廢了的。 五阿哥看出他的嫌棄,自己也委屈道:“汗阿瑪,兒子沒偷懶,每日裡射箭半個時辰,可是前陣子太忙了,吃不好睡不好的,就胖了。” 他很想要說一聲,往後入值南書房這樣的差事,就別點自己了,不過也只是心裡嘀咕一下。 他看了看兄弟們,成年皇子多,可是到時候隨扈要分出去幾個,能選擇的餘地也不多,自己這個湊數的,估計還要繼續跟著湊數。 康熙見狀,道:“這樣子胖下去也不是法子,今天開始,不許吃肉,先忌忌口試試。” 五阿哥有些不大樂意,想到了簡親王府那些道場,道:“汗阿瑪,這……茹素也未必瘦啊,寺裡的和尚不沾葷腥,可多是肥頭大耳的;道士跟番僧都吃肉,看著可沒有虛胖的,還更幹練些。” 康熙不接話,看著五阿哥。 五阿哥的聲音越來越小,不敢再廢話,不情不願地接了吩咐。 到了八阿哥,他曉得這不是藏拙的時候。 他已經看出來,皇父不缺兒子,點兒子們的差事,也有些能者多勞的意思。 他不想在兄弟中淪為平庸。 他就也拿了十二力弓,也是三箭都在靶心上。 對於這個結果,皇子們並不意外。 從上書房開始,八阿哥文武功課不能排第一,可是都能在前三中。 他年歲又在這裡,二十出頭,正是從少年到青壯年的時候,力氣正足。 圍觀的王公,不少卻是頭一次見八阿哥這樣的英姿。 畢竟,八阿哥給人的印象儒雅溫煦,沒有想到箭術也這樣卓越。 怪不得早先有八阿哥文武雙全的話傳出來,還真是名副其實。 這幾年提的少了,大家都忘了八阿哥除了待人溫煦之外,還有其他長處。 康熙的目光掠過旁邊圍觀的王公,看著八阿哥道:“不錯,瞧著比在上書房的時候更長進了。” 八阿哥謙虛道:“不敢忘了汗阿瑪教誨,雖離了上書房,每次裡也抽出時間練箭半個時辰,看書半個時辰。” 康熙點頭道:“甚好,甚好……” 依舊是那個好強的八阿哥。 下一個…… 康熙想要越過去。 方才四阿哥當著宗親的面已經露了短兒,九阿哥這裡也藏不住了。 大家都看著九阿哥,九阿哥沒有什麼好羞澀的。 偏才也是才啊,他坦然自己的不足。 也就是現在了,要是說起皇子府的整體實力,眼下誰也不是個兒? 他也沒有讓人催促,大大方方地出來,拿了五力弓。 這有什麼? “嗖嗖嗖”,三箭痛快地射了出去。 除了最後一支在靶心外頭,其他兩支正中靶心。 九阿哥放下心,嘴角上挑。 倒數第二,滿足…… 康熙見他尾巴要翹起的模樣,很想要踹他兩腳。 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麼? 九阿哥卻看著康熙,一副等著誇獎的模樣…… ------------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欽點 大家都看著。 旁邊看熱鬧的王公也露出意外來。 這是九阿哥,傳說中文不成、武不就的紈絝皇子。 儘管拿的不是強弓,只是普通弓,可是瞧著這準頭也不錯了。 尋常旗丁,每日操練,就是這水平。 康熙也想到此處,竟然詭異地對九阿哥少了幾分挑剔,多了幾分滿足,口氣也緩和下來,道:“騎射是八旗根本,繼續保持,即便不上戰場,也能強身健體。” “嗻!” 九阿哥脆生生地應了。 瞧著那樣子,渾不似開五力弓,倒像是開了十五力弓似的。 皇子們見狀,反應各異。 康熙心累,不想再看九阿哥,已經望向十二阿哥。 這個兒子素來不顯山不露水的,外人瞧著是平庸,可是康熙曉得,蘇麻嬤嬤教養大的孩子,不會那樣差勁。 因康熙的反應,大家的關注也從九阿哥身上轉到十二阿哥身上。 十二阿哥帶了不自在,硬著頭皮出列。 只是到了弓架前,他想起了九阿哥這兩年的教導,也想起了十二福晉的如花笑顏。 他原本有些躬身的脊背,慢慢地板直起來,臉上也多了認真。 嬤嬤已經九十歲了,他也娶了福晉,即便不能超過哥哥們,他也當是嬤嬤的榮耀。 他選擇了十力弓! 前頭出現一個十四力、兩個十二力了,十二阿哥的選擇就沒有那麼扎眼。 只是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是比十二阿哥後出上書房的,早先下午也在箭亭一起射過箭。 十二阿哥在離開上書房時,用的是六力弓與七力弓。 這才小兩年功夫,就直接十力了? 兄弟兩個納罕的時候,十二阿哥的演射已經結束。 三支箭都中靶心。 瞧著十二阿哥的樣子,十力也沒有露出勉強來,很是遊刃有餘。 大阿哥看了眼十二阿哥的姿態,這個平日裡老是被遺忘的小兄弟也開始嶄露頭角。 成家立業,不外如是。 對男人來說,大婚也是一個分水嶺,開始學著擔當。 康熙的目光也落在十二阿哥身上,不辨喜怒。 早先他不大喜歡十二阿哥畏畏縮縮的樣子,現下想想,後宮查出來的陰私一件連著一件。 蘇麻嬤嬤人老成精,教匯出身低微的十二阿哥守拙自保,似乎也不令人意外。 自己這個皇帝當的,好像真的讓人信不著。 如今十二阿哥亮出鋒利來,不再是之前的怯懦安靜皇子了。 十二阿哥已經放好了弓,站在那裡正難受。 只是沒有吩咐,他也不好直接回到佇列中去。 康熙已經醒過神來,點點頭,道:“不錯,比你幾個哥哥要出息些。” 十二阿哥回到佇列,不去看哥哥們的臉色。 到了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也選擇了十力弓,也是三箭都在靶心。 旁觀的王公曉得,這一位在御前是數得上的愛子,瞧著這相貌、這氣度,確實在幾個小阿哥中比較出色。 這幾年十三阿哥隨扈的次數最多,康熙也手把手指導過十三阿哥的箭術。 他曉得十三阿哥的潛力不止眼前,畢竟眼下十三阿哥還是少年,過幾年力氣會更大。 他很是滿意,可還是叮囑道:“平日裡射箭,不許用十力弓,你還在長身體,不可操之過急。” 十三阿哥點頭道:“兒子記得汗阿瑪的吩咐,只用七力弓,每日練習十筒箭。” 康熙點頭道:“儘夠用了。” 只剩下十四阿哥了。 十四阿哥抿著嘴,走到弓架前。 他眼下只能拉七力弓。 今年這大半年下來,禁足了幾個月,雖沒有放下練箭,可是阿哥所的院子小,箭靶距離短,效果不是很大。 後頭隨扈四個月,他當時心思都在陪兩個小弟弟上,平日裡文武功課,也是跟著兩個小的一起的,練箭用的是五力弓。 眼下有兩個使五力弓了,他不想做倒數! 可是七力弓上,還有個五阿哥。 任是誰都瞧出來,五阿哥的力道不止七力。 五阿哥那魁偉的體格,小腿粗的胳膊,拉起七力弓來,像是大人拿著小兒玩具似的。 十四阿哥素來好強,剛剛嘲笑了胞兄,自然不肯做倒數的。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十力弓上。 平日裡他瞧不上十二阿哥,可是十二阿哥用的是十力弓。 他還嫉妒十三阿哥,十三阿哥選的也是十力弓。 只是十四阿哥曉得,這是在御前,旁邊還有宗室王公與內大臣們看著。 他就咬牙,拿了八力弓。 射出第一箭時,十四阿哥就曉得自己吃力。 “嗖”,第一箭勉強在靶子上,差一點兒就脫靶。 十四阿哥臉上漲紅,第二次的時候,就瞄準的時間久了些,落在靶心邊上。 因第二箭拉弦的時間久了,力氣耗費了不少。 到了第三箭,十四阿哥的胳膊就抖了抖。 距離遠的看不真切,距離近的都看出他的勉強。 “啪嗒”,第三箭捱到靶子上,卻沒有射入靶子,而是下墜,摔到地上。 十四阿哥看著,覺得腦子“嗡嗡”直響。 九個皇子演射,總共射出二十七支箭,只有這一支脫靶! 不管是圍觀的王公大臣們,還是皇子們,實際上都沒有將這個失誤當回事兒。 十四阿哥沒有成丁,還是孩子。 康熙看著十四阿哥,有些不喜。 好強不是錯,可是沒有自知之明就是愚蠢。 小時候看十四阿哥是個機靈的,並不肖母,如今大了,就露出不足來。 十四阿哥正可憐兮兮地望向康熙,看到他臉上的冷淡,心中忐忑。 康熙正色道:“不管是學文,還是學武,都要循序漸進,才能壘實根基。” 做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想要爭強好勝,就要做好失敗的準備,也要學會承擔失敗的後果。 康熙越發想要給幾個小兒子分府了。 十四阿哥耷拉著腦袋,道:“兒子曉得了……” 知子莫若父。 康熙曉得,十四阿哥每次都是嘴上乖巧罷了,性子裡卻隨了德妃,有些偏執。 眼下也不是教導兒子的時候,他就也讓十四阿哥下去了。 而後,他在兒子裡看了一圈,道:“三阿哥、八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這幾日多練箭,等到大閱之日,隨朕演射!” 四人出列應了。 圍觀的王公與內大臣才曉得,皇上今日叫皇子演射,不是心血來潮,而是要選人。 這次閱兵,有喀爾喀的汗王與郡王貝勒,這是要對他們展示一下皇子的優秀了。 金尊玉貴的皇子尚且如此勇武,那勳貴與百姓人家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康熙回行宮去了,諸位皇子也沒有其他事。 十四阿哥只覺得丟了人,羞惱不已,誰也不搭理,轉身就跑了。 他一個孩子,打小就任性慣著的,見他如此,也沒幾個人在意。 只有八阿哥留心了一下四阿哥的反應。 四阿哥沒有反應,只對九阿哥道:“你今天回城麼?” 九阿哥點頭道:“當然,初九早上再過來。” 今天十一月初五,正式大閱的日子在初九。 九阿哥今日過來,就是帶著十二阿哥在御前多露臉的,原本也是打算兩人待半天回去,留高衍中在這裡總理庶務。 如今十二阿哥既得了吩咐,要練箭,就不好回城了,那他就自己回去好了。 除了四阿哥與九阿哥之外,五阿哥也打算今日回去,至於沒有被點名練箭大阿哥,則有其他的差事,要留在南苑。 至於跑了的十四阿哥,就更沒人惦記了。 三兄弟就一起出了圍場。 今日是隨扈過來,四阿哥與五阿哥都騎馬。 回去沒有人看著,五阿哥就拉著四阿哥上了九阿哥的馬車。 幸好九阿哥的馬車是改裝過的,比較寬敞,坐三個人也不顯得擁擠。 四阿哥也好,九阿哥也好,都默契地將射箭的事情撇開。 九阿哥問五阿哥道:“五哥回城,是要去外館麼?” 喀爾喀蒙古是外藩蒙古,各旗也要入京值年,只是跟內藩蒙古不一樣,他們兩年來一次就成了。 畢竟路途遙遠,要是一年來一次,那大部分時間都耗費在路上。 內藩蒙古安置在內館,外藩蒙古在外館。 五阿哥點頭道:“是要每日過去點個卯,來了汗王……” 比尋常蒙古王公身份更高,只理藩院尚書與理藩院侍郎過去顯得不鄭重。 提及這個,他想起了內務府前幾年折騰金腰帶跟燒紅燒藍牌子,道:“內造辦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兒沒有,喀爾喀蒙古比漠南蒙古更有錢……” 九阿哥聽著心動,道:“難道是喀爾喀金礦銀礦更多?否則單單遊牧的話,漠北苦寒,草場不如漠南肥美,本當比不上漠南蒙古富裕才是啊?” 五阿哥既在理藩院行走,對藩部也多熟悉些。 他道:“許是有這個的緣故,不過金礦也好,銀礦也好,都是錦上添花,最主要的是他們的地盤大,各部牧場是漠南各部的數倍或數十倍,牛羊也多……” 九阿哥輕哼道:“怪不得喀爾喀三部傲氣,咱們那位四姐夫得了汗王位就狂妄了,敢理直氣壯立側福晉!” 五阿哥也曉得此事,提起來也生氣,道:“要是這次來朝的是土謝圖汗部就好了,到時候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小舅子!” 四阿哥蹙眉。 喀爾喀三部,歸順朝廷不過十來年。 四公主是第一位撫喀爾喀的公主,四額駙輕慢公主,對朝廷又哪裡會有忠心呢? 可是偏偏土謝圖汗駐地距離京城兩千多里地,天高皇帝遠…… ------------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弊端 兄弟幾個說著話,馬車到了城門口。 城門口外,有不少簡陋破敗的帳篷。 四阿哥挑著車簾,看了幾眼,臉色有些沉重。 五阿哥與九阿哥見了,有些好奇,也探身看過去。 距離城門口不遠處,就有不少衣衫襤褸的身影。 五阿哥道:“怎麼回事兒?早上出京的時候,不記得城牆下有人呢?” 四阿哥道:“當是被順天府派人驅逐了,這是保定府跟京畿的災民。” 五阿哥打了個哆嗦,道:“雖沒進九,可是也上凍了,這就在外頭待著,能熬得住麼?” 四阿哥道:“順天府每日早晚施粥。” 五阿哥搖頭。 這哪裡是解決法子,這不是讓更多的人聚集在京城外? 九阿哥聽著皺眉道:“怎麼這個時候就出來逃荒了?不是應該明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出來麼?” 四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見他真的這樣想,道:“今冬不出來,吃什麼?” 九阿哥道:“雖是遭災,又不是所有的土地都絕收,就算絕收了,不是還可以補種些白菜什麼的麼?”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出來逃荒的多是沒有土地的人家,或是土地貧瘠、受災以後無力改種、補種的人家……” 九阿哥想起了高斌在香河預備的土豆乾,就是備著明年春天糧食不足的時候賑濟受災百姓的,道:“那地方父母是做什麼的?已經遭災了,沒有半點應對?香河也受災了,高斌就預備的很好。” 四阿哥當差多年,也曉得許多地方上的弊端,道:“高斌很是難得,許多知縣遇到災年,多是指著朝廷免賦稅,指望著朝廷官倉賑濟。” 九阿哥輕哼道:“科舉出來的那些書呆子,下去做父母官,聽著都怕人,他們從記事起就讀書,所有的見識跟學問都是書本里來的,學的就是做官,在官場上迎來送往的學問,哪裡曉得真正的民生經濟?所有庶務,全賴師爺,錢糧師爺跟刑名師爺,師爺們以幕僚為業,是奔著銀子來的,這幾個人管著一縣之地,那是好是賴,可真是全憑良心。” 五阿哥在旁聽著,覺得九阿哥說的都對,道:“反正我不喜歡那些讀書人,就是嘴活兒,多是廢物點心。” 還愛士農工商排等級,自覺地高人一等,卻不想想,農工商都能自食其力,只有士,讀書人全賴家人供養;當官後,就是百姓供養了。 九阿哥道:“也有志向高遠、好好當差的,不過大部分還是奔著銀子去的,朝廷俸祿低,不刮地皮養活自己都艱難,都是縣尊老爺了,請幕僚的銀子,養轎子的銀子,再加上養家餬口,年俸幾十兩銀子,哪裡能夠呢?四季官服置辦下來,就得半年俸祿……” 五阿哥不解道:“沒有冰敬、炭敬麼?” 京官俸祿跟地方官一樣,可是除了正俸,“冰敬”、“炭敬”跟“年敬”是大頭。 四阿哥解釋道:“這都是部院的規矩,外頭沒有這個。” 不管什麼敬,這份銀子是外地督撫衙門孝敬的,孝敬的是相關的部院,主要以戶部、吏部跟兵部衙門為主,其他三部就少了。 五阿哥厚道,道:“只有正俸的話,那銀子確實不夠使。” 九阿哥道:“五哥,七品知縣在京城是芝麻官,可到了縣城,那就是土皇帝,還能短了銀錢?別替他們操心了,真要傻乎乎的,不會撈銀子的,也幹不長久,也就止步知縣了……”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難得,你還能想到這個。” 九阿哥道:“‘三節兩壽’在那裡擺著,這習俗不改,這從上到下就找不到清白人,那銀子一層層的孝敬,歸根結底還是從百姓手裡來的……內務府例外,內務府上下刮的不是百姓的血汗,是汗阿瑪的私庫……” 兄弟幾個說著話,馬車也進了城門。 等回到城裡,九阿哥就吩咐車伕先去五貝勒府,正好也順路。 已經到了飯口,五阿哥下了馬車,就道:“要不你們吃了再回去?” 四阿哥搖頭。 九阿哥也擺手道:“不了,汗阿瑪既發話,您還是老實茹素吧,洞子菜能接上麼?不能的話,打發人去我們府說一聲。” 皇子們在小湯山都有別院,也都跟風弄了暖房。 五阿哥道:“夠了,我那也二十多間暖房呢。” 雖說他更愛吃肉,可是也曉得冬天洞子菜好吃。 不僅他自己家要用,也想要孝敬孝敬宮裡。 九阿哥聽了,就沒有再說什麼,跟四阿哥走了。 就剩下兄弟兩個了,九阿哥才想起一件事道:“十三阿哥的差事交了?不用再去西山了?” 四阿哥點頭道:“加鐵粉的,加煤渣的,兩樣都不加的,試出來三個配方,如今三個窯口都在燒製,明年開春會修南城溝渠……” 至於河道上,不敢直接進行大工程,還要從小工程開始試。 九阿哥訝然道:“怎麼不先修內城的?” 四阿哥道:“京城地勢北高南低,南城更需要下水通暢。” 九阿哥問了這一句,就沒了興趣,想起五阿哥說喀爾喀有錢之事,可惜道:“哎,水患耽擱的,內務府的官燒鍋計劃延期,要不然的話,現下燒酒都出來了,正好適合在外官推廣……” 直隸地區素來十年九旱,除了永定河流域隔三差五鬧下洪災,其他地方多是以旱災為主。 今年雨水大,永定河氾濫,可是非永定河流域的地方,居然是豐年。 可惜的是,再是豐年,也沒有拿糧食釀酒的可能。 本身直隸各府就有不少地方禁止燒鍋。 在玉米跟土豆推廣開來之前,官燒鍋都沒戲。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玉米還罷了,土豆再推廣,數量也有限,不宜侵佔耕地。” 九阿哥道:“開荒呢?在地熟之前種這個?” 四阿哥道:“百姓尚不能溫飽,官倉也沒有餘糧,要是玉米能推廣開來,產量高於穀子,豐盈官倉,再遇到災難,百姓也能免於饑荒。” 九阿哥明白他的意思,官燒鍋沒有想象中重要。 他點點頭道:“我曉得了,那就等玉米推廣開來,等到百姓手中有餘糧了,一切就都好了,直隸跟江南相差太大了……” 窮山惡水出刁民。 他盼著直隸早日富裕,京城也能成為首善之地。 馬車到了四貝勒府門口,四阿哥下了馬車,九阿哥才自己回府。 下了馬車,他想起一件事來,還沒有告訴十二福晉十二阿哥不回來之事。 肯定要送被褥與換洗衣裳過去。 只是要對女眷傳話,倒不好他這個大伯哥出面了。 等到了正房,九阿哥就跟舒舒說了此事。 舒舒就吩咐孫金跟春林跑一趟,取了十二阿哥行李後送到南苑。 兩人都有宮牌,不過也只能出入前廷,也不能隨便出入內廷,不過可以在神武門登記,請人往阿哥所傳話,叫五所的總管太監出來。 兩人就拿了九皇子府的帖子,領了差事下去…… 九阿哥跟舒舒說起南城城門外流民。 “瞧著得有幾百人……” 九阿哥道:“現在再不驅散,過陣子冬至,就要凍死人了……” 舒舒聽著,道:“百姓出門百里不是需要路引麼?這都是百里內的災民?” 九阿哥道:“應該是吧,不過爺尋思,裡面有些是實在沒法子出來逃荒,有些估計就是想要給家裡省口糧,出來逃荒,還有些就是地痞無賴什麼的,跟著湊數……” * 下一更10月9日中午13點左右 ------------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驚嚇 關於八旗大閱,舒舒很是好奇。 要知道康熙登基四十年,只舉行了六次閱兵。 去年有一次,不過規模不大。 今年的明顯規模更大些。 不過這個與女眷沒有什麼幹係,她也就是想想熱鬧罷了。 九阿哥道:“早上出發的時候,看到岳父跟黑山,這回新弓肯定要亮相,岳父肯定要記功了。” 舒舒聽了歡喜,道:“這也小三年了。” 從三十八年聖駕南巡迴來開始,從正紅旗開始改練新弓。 九阿哥道:“除了岳父,黑山也會記一功,便宜春林那小子了。” 小松跟舒舒同庚,今年也十九了,終身大事也提上程式。 不過她是臘月生的,小生日,黑山就給她跟春林訂了婚,婚期擬定在明年年底。 黑山沒有兒子,爵位以後會落在徒弟兼女婿的春林頭上。 舒舒道:“春林說了,自己雖沒有改姓,可兒子要改姓的,隨黑叔姓。” 九阿哥也看了幾年了,道:“春林不錯,有些心機,也是對外人使的,不是那種喪良心的,要是換個女婿,爺就要提議將爵位直接給外孫……” 舒舒聽了,不由失笑。 九阿哥看出來了,道:“你也是這樣想的?” 舒舒點頭道:“是啊,不過有我跟爺看著,這爵位就算春林襲了,他也不敢鬧麼蛾子。” 說起來,春林跟黑山都是董鄂家的戶下人,如今都是舒舒的陪嫁人口。 可是說起遠近親疏來,自然是黑山父女更親近。 傍晚的時候,春林跟孫金回來覆命,兩人已經將十二阿哥行李都送到南苑,然後帶回來半車鹿與獐子。 原來午飯過後,十三阿哥拉著十二阿哥去騎射,進了圍場,獵了不少獵物。 正好春林他們過去送東西,十二阿哥與十三阿哥就讓他們捎帶回來了。 “總共三頭鹿跟三頭獐子,還有十幾只野雞、十來只野兔,除了爺的,還有四爺跟十爺的……” 孫金回道。 九阿哥就道:“那就直接分三份,往四貝勒府跟隔壁各送一份吧!” 孫金應著,下去吩咐了。 舒舒也想吃鹿肉了,就對白果道:“烤一份鹿舌,再煎一份鹿肉……” 其他做法複雜費工夫,晚飯吃來不及了。 白果往膳房傳話去了。 九阿哥看著舒舒笑得燦爛。 舒舒看過去,曉得他沒有存好心。 九阿哥湊過來,賊兮兮道:“鹿肉可是好東西,今晚咱們學習些旁……” 舒舒飛了他一眼,道:“爺也不怕上火?” 秋冬本就燥,地龍又熱,就容易上火。 九阿哥笑道:“有福晉在,上火怕什麼?” 說到這裡,他想起一件事道:“說不得咱們家小四就來了,到時候隔壁得了庶長子、庶長女又如何?” 九阿哥並不是勝負欲強烈的人,可是對八阿哥卻始終存了不忿,巴不得事事都比八阿哥強。 今日校場演射,比不上八阿哥,九阿哥就有些搓火。 舒舒道:“爺在家裡說這個就行了,外頭別露。”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在外人眼中,九阿哥跟八阿哥就是小嫌隙罷了,時過境遷,九阿哥太計較,反倒不佔理。 九阿哥輕哼道:“爺才不稀罕在外頭說他……” 舒舒想起了八阿哥,眾所周知的孩子困難戶,後世記錄只有一庶子一庶女。 不過因為除過宗籍的原因,資料也混亂不大周全,後人查到有一個檔案,是八貝勒生女宮裡的賞賜,在三十九年。 所以舒舒覺得,或許八貝勒府明年真有個庶子或庶女,只是因除過宗籍的緣故,資料丟失了。 不過這是旁人家的事兒,舒舒想了一下就放下。 有八福晉跟富察側福晉這兩個身份高的正妻與側室在,別說下頭的格格生一個庶子女,就是三五個,也動不了八貝勒府的格局,也跟舒舒她們打不上交道。 晚上,夫妻兩個就吃了一盤烤鹿舌、一份煎鹿肉。 小棠很會搭配了,曉得鹿肉性燥,搭配了酸辣蘿蔔片跟冬瓜海米湯。 夫妻兩個吃個八分飽,在寧安堂跟後罩房溜達一圈,消消食兒,才安置了。 原來,是九阿哥得了一本禁書,是大名鼎鼎的《某某某詞話》的續作,成書於康熙初年。 因為作者大才,此書剛一露面,就立時流傳開來。 隨即就被以有礙風化,被官府給命令禁止了。 九阿哥能淘換出這個來,很是不容易。 九阿哥道:“爺瞧著裡面的詩比詞話裡的好,朗朗上口,看一遍就記下了。” 舒舒開啟了看了兩頁,又回來看書名。 怪不得書名陌生,內容卻是熟悉,原來是一書多名。 九阿哥已經看了前兩個章回,道:“咱們別在書房了,還是去臥房看吧!” 舒舒忍了笑,道:“那爺可不能三心二意,要跟著我一起多看幾章。” 如今天黑的早,實際上才入更。 舒舒還不困,也不想睡的那麼早。 九阿哥無奈道:“別有了書,就將爺撇在一邊……” 舒舒道:“爺放心……” 夫妻兩個到了臥房,放下了窗簾。 屋子裡大白蠟燭,多點了幾根,燈火通明。 夫妻兩個趴在炕上看書,看著看著,九阿哥臉色發青,發現了不對勁兒。 他忙抽了書過去,道:“行了,太費眼睛!” 舒舒眨眨眼,道:“那明早我再看後頭的?” 九阿哥一本正經道:“不是什麼正經書,勾人不學好,咱們還是不看這個了,好好看《黃帝內經》就是了。” 舒舒忍不住,笑出聲來。 九阿哥翻身坐起來,醒過神來,道:“你看過這本書?” 舒舒忙擺手否認道:“就是聽旁人提過一嘴,說不是好書。” 九阿哥悶悶道:“禁的好!這書不教人學好,這女的跟女的好去了,那還有男人什麼事兒?” 原來這本風月話本,跟市面上尋常的風月話本不同。 尋常風月話本,要麼就是各色男女風月官司,要麼就是品花之愛,像是這種鴛鴛相抱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九阿哥打了個寒顫,道:“受不了這個……” 說著,他直接下坑,趿拉著鞋子,將這本書遠遠地塞到書房去了。 因這個話本,九阿哥想起了舒舒選丫頭,都是喜歡選好看的,摟著她的腰哼唧道:“你指定生賊心了,要不然用人怎麼就愛挑好看的?” 舒舒道:“相由心生,長得好看的,性子壞不到哪裡去。” 九阿哥不服氣道:“哪兒能這樣看人?人心複雜著呢……” 磨磨蹭蹭的,就勾出心火來。 這一晚的學問就沒有參照話本,溫習起了舊功課…… * 次日,九阿哥不打算去衙門,就決定睡個懶覺。 結果崔百歲到正院來稟告了。 蘇努貝子府來報喪了。 貝子府五爺富爾金薨了。 舒舒與九阿哥起了。 富爾金,不單單是蘇努的嫡子之一,還是大阿哥的伴讀。 早年宗室沒有設考封之前,富爾金就沾了大阿哥的光,十五歲就封爵位,當時封的是鎮國將軍。 後來二十九年烏蘭布統之戰,富爾金隨大阿哥出征,積攢戰功,晉輔國公。 舒舒與九阿哥面面相覷。 “這……前幾日還見了,怎麼說沒就沒了?” 九阿哥驚訝不已。 要是五六十歲老病好罷了,這個富爾金既是做過大阿哥伴讀,年歲就是跟大阿哥相仿,三十歲左右。 舒舒道:“應該是什麼急症……” 蘇努貝子跟都統府是表親與姻親,這幾年往來也親近,跟九皇子府也多了人情走動,才來報喪。 夫妻兩個既得了訊息,就穿戴了,用了早飯。 九阿哥還打發人去隔壁,告訴十阿哥此事。 十阿哥在宗人府行走,蘇努也是上司之一。 白事跟紅事不一樣,白事聞喪就可去弔唁。 十阿哥既是“禁足”,就吩咐長史過來,跟著舒舒與九阿哥一起去弔唁。 貝子府門口,已經有不少吊唁的客人到了。 大門糊白,不過因短壽而死,家裡還有長輩,靈棚沒有設在貝子府正路,而是設在隔壁。 富爾金跟其他兄弟不一樣,身上有國公爵位,就分了一處五進宅子在隔壁,充作國公府。 靈堂也設在這裡。 不過客人則是兩個院子都有。 都統府那邊也來人了,舒舒見了覺羅氏,才聽了富爾金薨了的原因。 原來是昨天下午犯了腸癰,太醫也請了,開藥針灸都試過了,都不頂用,凌晨就嚥氣了。 腸癰,闌尾炎。 聽著這發病到死亡的速度,應該是急性闌尾炎。 舒舒握著覺羅氏的手,手心都是冷汗。 什麼九龍奪嫡,都不重要。 一個急性闌尾炎,一個重感冒,就萬事皆空。 可怕…… 舒舒想要回到三百年後。 她只想要有病的時候能治病,想要活到平均年齡。 覺羅氏有所察覺,轉過頭看她,見她臉色都白了,眼裡也帶了驚恐,低聲道:“出息?別自己嚇唬自己個兒。” 舒舒小聲道:“額涅,自從三十四年一場感冒差點送命,女兒沒別的念頭,就只想要壽終正寢……” 可是這麼辦呢? 可以提挈樂鳳鳴,將後世幾種救命藥早日推廣預備上;但是像闌尾炎這種需要動手術解決的,就真的沒有法子了…… ------------

如意既收了,也不能退回去。

舒舒就留下。

若是往後在能力範圍之內,對方有難處她會幫;要是做不到,到時候再退就是了。

九阿哥摸著如意的手感,溫潤如脂,不由心動,道:“怪不得叫羊脂玉,看著就油潤,摸著這手感也好……和田玉啊,要是能跟雞血石似的,將整個和田玉礦都囤在手中,那銀子就海了去了,不知道多少個十萬兩……”

舒舒想起了後世的一個段子,乾隆西進不是為了葡萄乾……

只是當時的背景不是和田玉,而是西域美人。

如意收起來了,舒舒兩個用了晚飯,也早早地歇下了。

今天看似不累,可是舒舒應付人也費精神。

九阿哥睡得噴香,舒舒則是看著九阿哥,清醒了好一會兒。

雅布之薨,只是開始,裕親王、恭親王也快了,顯親王好像也不是長壽的。

隨著這些同齡人相繼離世,康熙的緊繃感會越來越明顯的,對兒子也會越來越防範,九阿哥這樣混沌也是好事……

在舒舒生辰之前,十阿哥的生辰先到了。

十阿哥是十月十一生日,比舒舒早兩天。

十阿哥還在“禁足”中,也沒有辦酒。

九阿哥就叫百味居送了兩桌上席到十皇子府,夫妻兩人親自過去給十阿哥賀壽。

九阿哥跟十阿哥一席,舒舒陪著十福晉跟郡王福晉一席。

從三十七年送女入京候嫁開始算,四年之內,郡王福晉進京三次,跟舒舒早就相熟。

她看著舒舒感激道:“布音說了,福晉像姐姐一樣愛護她、照顧她,我們布音真有好運氣,遇到您這樣好的嫂子……”

舒舒道:“我也是好運氣,多了布音這個的妹妹,情逾骨肉。”

郡王福晉道:“福晉是有福氣的,我們小布音也沾光了。”

舒舒忙道:“都是郡王與郡王福晉的愛女之心,冥冥中庇佑布音心想事成……”

十福晉美滋滋地坐在下首,看著盤子中的牛肉圓白菜絲,竟然也吃津津有味兒。

牛肉用的瘦牛肉炒熟,白菜絲用的是白菜芯切絲,只有芝麻醬油調味,吃起來就很好吃。

十福晉吃了一盤子,看著席面上的大葷,雖是流口水,可還是剋制住了。

她會做個好額赫的……

*

前屋,九阿哥正跟十阿哥問起鈕祜祿家那邊的生辰禮,道:“都送了麼?有沒有哪家多送的,哪家少送的?”

九阿哥覺得自己開始想得多了。

這個時候多送,有惦記爵位的嫌疑;這個時候少送,有埋怨十阿哥的嫌疑;這個時候不送的,哼哼,他要記小本本了。

十阿哥想了想,道:“三房跟八房那邊送的多些,少送的沒有,尹德家裡遲了兩日。”

九阿哥撇了撇嘴,這個名字聽著都覺得晦氣。

“還關著呢?還是放出來了?”十阿哥問道。

九阿哥帶了不滿,道:“打了板子放出來了,聽說是在宮裡任侍衛時有裡通訊息之嫌。”

這罰的是不是太輕了?

倒是便宜尹德了,是白身,沒有頂戴可摘。

十阿哥道:“應該是沒有什麼實證,或是危害不大,這樣懲戒就行了,斷絕繼承爵位的可能……”

九阿哥想起了法喀道:“他們家呢?阿靈阿倒了,沒想到趁機想爵位搶回去?”

十阿哥搖頭道:“沒動靜,就算有那個心思,也不會來皇子府鑽營。”

九阿哥輕哼道:“糊塗人,再蹦躂也沒戲……”

阿靈阿夫婦的官司既完了,這爵位傳承也沒有拖很久。

十阿哥生辰次日,就有旨意下來,遏必隆之孫、顏珠長子哲爾金襲伯祖父圖爾格二等公,另有遏必隆早年被削的一等精奇哈尼番,由圖爾格之孫豐阿達襲。

這個繼承結果,聽得八旗勳貴都傻了眼。

哲爾金是誰?

遏必隆庶子的庶子,十五歲沒有成丁的半大少年。

要知道,滿洲貴賤分明。

庶子的庶子成為門長,這怎麼能讓人服氣?

豐阿達是誰,八房嫡孫……

兩房的恩怨,可以追溯到順治朝。

要知道鈕祜祿家第一代弘毅公是開國五大臣之一的額亦都,第二任就是額亦都八子圖爾格,第三任是圖爾格次子科布索。

這一位曾在世祖親政之前,黨附多爾袞,誣告遏必隆,奪了遏必隆的爵位佐領。

等到世祖親政,遏必隆訟冤,不僅奪回了自己的爵位佐領,還奪了科布索的公,成為第四任公。

就此,這個公爵就從鈕祜祿家嫡八房轉到了嫡十六房。

科布索那邊,就只剩下一個四品爵位。

這兩家不說王不見王,也差不多了。

跟嫡十六房的內鬥一樣有名的,就是嫡八房的齊心。

因為嫡八房都是科布索的兒孫,豐阿達那一輩都是同胞兄弟,素來抱團。

這是抱團的嫡八房跟散裝的嫡十六房,可以預見,鈕祜祿一族分裂的更加細碎了。

九阿哥得了訊息,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豐阿達是誰?

十皇子府長史博色的阿瑪!

這在外人看來,倒像是十阿哥插手鈕祜祿家的爵位似的。

鈕祜祿家還有那麼多個房頭,會不會讓人記恨?

至於哲爾金那個公,九阿哥倒沒有什麼感覺。

十五歲的半大孩子,毛還沒長全,又是庶出,沒有可依靠的母族,想要收攏鈕祜祿家的勢力,總要十年八年才能完成。

九阿哥心裡不大高興,他覺得皇父是故意的。

他看著埋首案牘的十二阿哥,很想要問問,什麼樣的阿瑪,會故意讓兒子背黑鍋。

反正他不會,他雖不會將豐生跟阿克丹看的比自己重要,可是也不會讓兩人受到一點點傷害。

不過想到十二阿哥才成人,沒有當過阿瑪,問了也是白問,他就將話嚥了下去。

門口傳來腳步聲,三阿哥挑了簾子進來。

九阿哥跟十二阿哥見狀,都站起來了。

三阿哥看到十二阿哥那邊都是公文,擺手道:“小十二忙去,我就是閒著沒事兒,過來磨磨牙……”

十二阿哥聽吩咐繼續處理公文了。

三阿哥在九阿哥對面坐了,九阿哥讓何玉柱奉了茶。

三阿哥看到几案旁邊有個小茶爐,上面烤盤上還放著橘子跟小蘋果,撒出幾分果子的清香。

他笑著拿著一個烤橘子,一邊剝皮,一邊笑道:“你們倒是會預備零嘴兒,沒見過果子烤了吃的……”

九阿哥擺手道:“這個不是吃的,用這個借味兒。”

說著,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橫桌,上面擺著兩個尺大的果盤,裝著一盤橘子,一盤蘋果,道:“三哥要吃果子,那邊有……”

三阿哥的橘子皮已經剝的差不多了,看了眼那堆的滿滿的果盤,道:“之前沒見擺這個啊?”

九阿哥笑道:“這不是點地龍了麼?老房子,除了地龍,還要補炭盆,可是煙燻火燎的嗆鼻子,就預備下果子,沖沖味兒。”

三阿哥沒有撂下手中的烤橘子,而是拿了一瓣放在嘴裡,比直接吃起來更甜。

他看著九阿哥,道:“越大越矯情,早先上書房讀書時,那屋子不是不是比這邊的屋子更老?”

九阿哥拿起一件紫砂手把壺,喝了一口,道:“哎,沒法子,誰叫弟弟福晉愛操心呢!”

三阿哥瞧著他要冒泡的樣子,心裡發酸,道:“這都顯擺幾年了,大家都曉得弟妹待你好,就不能換個新詞兒?”

九阿哥挑眉道:“再過幾年,我們大格格大了,我就換我們大格格誇,誰不曉得我們大格格孝順呢?那是我的小棉襖……”

三阿哥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都是牽強附會,週歲大的孩子,曉得什麼好賴,怎麼就看出孝順不孝順了?”

九阿哥住了話音,看著三阿哥不善,道:“三哥您說什麼呢?”

三阿哥立時改口道:“我說週歲的孩子曉得好賴了,能看出孝順不孝順了,咱們小尼固珠就是個頂頂孝順的。”

九阿哥輕哼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三阿哥。

他就是覺得自己這三哥,可真是個笨的。

當著父母誇孩子,這不是基本操作麼?

這都不曉得,不大聰明的樣子。

三阿哥想起了正事兒,道:“那個豐阿達是怎麼回事?怎麼想起將這個人扒拉出來……”

九阿哥搖頭道:“這個誰曉得。”

三阿哥打量了九阿哥兩眼,莫名地覺得豐阿達是借了九阿哥光。

兩人看似沒有關係,可是真要說起來,中間就隔著幾層罷了。

豐阿達之子是博色,博色如今的上司是十阿哥,十阿哥的好兄弟是九阿哥。

即便十阿哥沒有幫著博色父子走動,可是博色在十皇子府,皇父就能想起這個人來。

九阿哥見三阿哥盯著自己看,瞧了瞧自己身上,紫紅色的寧綢灰鼠皮衣裳,簇新簇新的,他跟福晉用的同一匹料子。

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三阿哥,身上的衣服料子都褪了,袖口有毛邊,不由蹙眉道:“這都換季了,您也沒預備新衣裳?”

三阿哥搖頭道:“預備了啊,兩件新皮褂,四件新棉衣……”

九阿哥看著三阿哥身上,不解道:“不缺新衣裳,您怎麼這麼個裝扮?也不嫌寒磣?”

三阿哥納罕道:“又不出去吃席,穿什麼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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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施恩(求雙倍月票)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您可真是的,這吃穿上能能費幾個銀錢,至於這樣麼?”

三阿哥看看自己的衣裳,帶了得意道:“你不曉得,我這是節儉,既省了銀子,還得了好名聲,不虧。”

九阿哥不通道:“這還能換好名聲?”

三阿哥點頭道:“當然了,翰林院還有翰林縫補丁,外朝是另一種規矩,穿舊衣服顯得清廉。”

九阿哥“呵呵”兩聲。

那是當官的要的好名聲,皇子要這名聲?

這日子過的,叫旁人怎麼看?

還不以為皇父沒給分家銀子?

親近的人曉得他吝嗇,不親近的人面上不敢露出什麼,心裡難免輕視,以為三阿哥日子過的落魄。

他也懶得提醒三阿哥,只岔開話道:“您過來,就是來問豐阿達襲爵的?”

三阿哥搖頭道:“跟豐阿達襲爵旨意一起下來的,還有一道恩旨,往後八旗世職,殘疾者也準承襲了!”

九阿哥聽了,意外道:“既是殘了,那還怎麼當差?”

三阿哥道:“就是掛個名,不供職……”

九阿哥一下子就明白了緣故。

如今不打仗了,沒有積攢新軍功的機會,各家的世職就成了香餑餑。

這幾年每年都要鬧出承爵糾紛來,毀了容或是傷了胳膊腿兒什麼的。

各家遇到這樣的事情,多是自己處置了,鮮少要鬧到官府的。

不過兒孫多的還罷了,事情揭開,還能懲罰罪有應得之人;兩個兒子那種,最後多是一床被子遮掩了。

八旗內鬥的風氣,從各旗縮小成了各家。

九阿哥道:“汗阿瑪厲害,直接斷了後路了,看以後誰還敢害人。”

除非直接害了性命,否則小打小鬧不頂用了。

要是涉及人命,就不是一家一戶的事了,定要經官的。

真要敢下手傷人性命的兒孫,也沒有幾個家族敢偏護。

三阿哥若有所思道:“八旗人口孳生,可缺兒卻是有限的,有了世職就不一樣,有個託底的,汗阿瑪要是再不下令遏制,往後八旗就要成了一盤散沙。”

九阿哥想起了羊脂玉如意,道:“不是還有準格爾麼?每次都是他們挑釁,就不能大軍一路推過去?”

三阿哥搖頭道:“上次平準之戰,就耗費了戶部十年盈餘,這才幾年功夫,朝廷哪有銀子再打一場?”

九阿哥皺眉,想著朝廷對八旗的優容。

都是鐵桿莊稼,不愁吃喝,所以農工商都被輕鄙,只以披甲補差事為榮。

真要將八旗丁銀減一半,攢幾年就有打仗的銀子了。

九阿哥心裡腹誹,嘴裡卻沒有提這個。

八旗是大清根基,哪裡能輕動呢?

況且三兩銀子也好,二兩銀子也好,都不是養一人的,要養全家。

誰要敢提減少丁銀,那就是八旗共敵了。

三阿哥又想起了一件事道:“對了,方才我看到安郡王入宮了……”

九阿哥也聽到些風聲,道:“新宗令?”

安郡王早年也任過宗令,還是在信郡王之前。

三阿哥點頭道:“應該是如此了,也沒幾個候選,王伯跟王叔都告病。”

宗人府宗令在和碩親王與多羅郡王中選用,因是管宗室王公的,通常還要考慮輩分。

如今的幾位王爺,康親王、顯親王跟皇子們一輩,順承郡王跟皇孫們一輩,到了平郡王就是皇曾孫輩了。

如今王爺裡,輩分高的是莊親王、裕親王、恭親王、信郡王、安郡王這幾位。

兩個病著,一個是懈怠免了宗令的,只能在莊親王與安郡王中選擇。

莊親王如今全部心思在求子上,御前選擇安郡王估計也很鬱悶。

三阿哥道:“等著吧,估計八阿哥又要得意一陣子了,還真是雙喜臨門了,聽說他府上終於有了動靜,這舅岳父又成了宗令……”

九阿哥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麼好得意的?又不是嫡福晉有了,就是個庶長子或庶長女罷了。”

三阿哥點點頭道:“也是,除了老十府裡的還沒落地,誰家都不缺孩子……”

*

尹德宅,尹德躺在炕上,聽到外間的動靜。

“代我去隔壁一趟,問問五太太,這禮怎麼預備……”

董氏正跟她的奶嬤嬤交代著。

那奶嬤嬤遲疑道:“太太,五太太未必在家,聽說剛才五太太帶了人去公府拾掇屋子。”

董氏嘆了口氣,道:“行了,那就先別問了,回頭我自己過去一趟。”

奶嬤嬤下去了,董氏到了裡屋。

她臉上帶了迷惘,不曉得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頭。

作為親叔叔、親嬸子,他們自己跟哲爾金也沒有什麼恩怨,可是當初四房出事,他們接了嫡出的侄兒侄女過來撫養,也收攏了四房的產業代姐弟保管。

至於兩個庶侄兒,被公府接去,當然就預設了歸阿靈阿養育安置。

如今四房的產業契紙都被大格格帶在身邊。

那其中,本當有哲爾金兄弟的份額。

他們兩口子本是撫孤義舉,結果壞了兒孫前程不說,還起了一個仇人。

董氏實在受不住,“嗚嗚”哭出聲來,道:“老爺……往後,怎麼辦呢……”

夫妻兩個本想要謀外任,可是如今外放的旗缺兒金貴著。

尹德這裡沒有靠山,壓根就輪不上。

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兒,往後前程更別想了。

想著自己長子到了可以入旗學的年歲,可是他們家也沒有入旗學的名額。

前途無光。

尹德看著妻子,喃喃道:“為什麼好人這樣難做?”

明明是三十出頭的年歲,可是這幾年事情日子不順,又在慎刑司跟宗人府衙門轉一圈,如今他像是老了十歲。

董氏看著他,很想要說一句,不是好人難做,是爛好人害人害己。

當年有十阿哥提挈,直接從三等侍衛晉升正三品長史,可是一切都毀了。

可是看到丈夫面如死灰的模樣,她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她已經後悔了,不敢再抱怨……

*

等到九阿哥從內務府回來,舒舒就曉得了鈕祜祿家的爵位塵埃落定。

“還真是沒想到的人選……”

舒舒道。

九阿哥道:“是啊,要是顏珠那個嫡子還在,就是那個嫡子了,跟那個相比,眼下這個也沒有什麼不好。”

舒舒點頭道:“就算是在公府養了五年,可先頭都十來歲了,也曉得好歹了,心裡應該明白。”

九阿哥道:“聽說昨兒傳到宮裡陛見,既是汗阿瑪親自見過,就應該不是糊塗認賊作父的,否則鈕祜祿家怎麼也能扒拉出來一個承爵的。”

舒舒想起了被送到佟家的那位大格格,道:“等到訊息傳到盛京,老公爺該高興了,應該能下定主意‘親上加親’了。”

九阿哥想了想舜安顏的傲氣,嗤笑道:“這不是正好麼?一個個的,都牛氣沖天的,正匹配……”

次日,就是舒舒的生辰。

早上舒舒跟九阿哥去寧安堂吃的早膳,用了一碗長壽麵。

早飯後,九阿哥就陪著舒舒帶著幾個孩子去了都統府。

至於內務府那邊,九阿哥選擇今日“休沐”。

兒的生日,就是母的受難日。

就算是出嫁女,這一日儘儘孝也是應當的。

早就約好了日子過的,所以福松跟珠亮幾個也都在。

舒舒給覺羅氏做了兩個珠繡的抹額,一個是福字,一個是蓮花圖案。

覺羅氏收了,指了她的額頭道:“見天的想著新花樣……”

這說的是生辰日鬧著歸寧之事。

前年生日懷孕中,去年生日在府裡有小宴,今年沒有擺酒,就想著回孃家了。

舒舒道:“就幾裡地,卻不好老回家,找到由頭可不是就想要回來待待,等過年額涅的兒媳婦們入門,我就不惦記回來了……”

覺羅氏道:“快了,想要在明年年底挑日子。”

張家姑娘,會隨著侄子跟哥哥們明年夏天入京,備著鄉試。

福松娶親的日子,之前就跟張家定在了明年鄉試之後。

珠亮是小的,正好可以選年底。

舒舒喜歡清如這個弟媳婦,笑著道:“那就好了,等到長媳進門,額涅也鬆快些,可以多去看看外孫、外孫女了。”

這幾日降溫,地面開始結冰。

齊錫曉得外孫、外孫女要過來,就帶了兒子們在跨院空地上潑水結冰,現下他們抱著幾個孩子去跨院玩冰車去了。

舒舒跟覺羅氏母女才得空說話。

“額涅,我上回說的那個,皇上要給已革宗室恩典,應該就這幾日了……”

舒舒報喜道:“過幾日安郡王就要接宗令了,恩旨應該會在那個之前下來。”

康熙要施恩,就不會讓旁人沾手,否則倒像是新宗令出力似的。

覺羅氏撫著胸口,道:“若真是如此,那還真是不世隆恩……”

無爵宗室的日子,各家有各家的苦楚。

求親靠友的,可人情是那麼好欠的?

總要破財免災。

舒舒想了想,道:“最好是恢復宗籍,為閒散宗室的;最差的話,是降紅帶子,總要跟尋常旗人分出來,往後嫁娶也不會錯了規矩。”

覺羅氏點頭道:“這樣就行了,身份分明,往後是宗室是補宗室缺,是覺羅就補覺羅缺,總有個前程可奔,子弟不用渾渾噩噩過日子。”

要不然血脈遠了,家底散的差不多了,往後要淪為貧困人家。

舒舒心裡有些糾結。

牛痘雖有功勞,可實際上主要的功勞還在九阿哥身上,福松能佔到的功勞是有數的。

福松的父祖這些年也沒有過功勞,用他的功勞回宗籍,那就不會再有其他恩典。

要是不回宗籍,隨大流降為紅帶子,那福松身上會落一個民爵。

兩種都有不足,偏偏這不是他們能選擇的,只能等著御前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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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議功(求雙倍月票)

“咯咯咯咯……”

跨院的冰場上,幾個孩子正歡實,滿院子都是尼固珠的笑聲。

坐著小冰車,一會兒這個舅舅拉,一會兒那個舅舅拉。

就算是原本喜歡安靜的阿克丹,也喜歡上了這個活動。

小七也在,珠亮帶著,好奇地看著幾個外甥、外甥女。

雖說之前見過,可是早不記得了,完全地被外甥女的活潑吸引了。

福松是個靠譜的,站在旁邊拿著懷錶,眼見著兩刻鐘到了,就提醒齊錫道:“阿瑪,差不多了……”

如今天冷了,小孩子在屋外不宜太久,覺羅氏就吩咐了,別超過兩刻鐘。

現在,時間到了。

雖說孩子們玩得正高興,不過齊錫曉得輕重,叫幾個兒子將小冰車拉到冰場下。

豐生跟阿克丹都是聽話的孩子,雖回頭不捨,可也沒有什麼。

尼固珠卻是衝著九阿哥大喊:“阿瑪,阿瑪,冰冰……”

九阿哥將她抱起來,道:“找你額涅去,你額涅等著呢。”

尼固珠立時老實了,揮著小胳膊催促道:“快,快……”

豐生跟阿克丹聽到“額涅”,也四下裡找人。

福松就抱了挑人的阿克丹,齊錫抱起了豐生,珠亮抱著小七,大家浩浩蕩蕩出跨院。

小三、小四分不到孩子,就在九阿哥身邊打轉。

“姐夫,我來……”小三道。

小四道:“是啊,我們換換手……”

九阿哥正覺得大胖姑娘更壓手了,就遞給了小三。

小三已經十五了,身量高挑,將尼固珠顛了顛,高舉著扛在右肩上。

“咯咯……”

尼固珠一點兒也不怕,反而美得不行。

正房裡,母女的私房話也說的差不多了。

聽到門口的動靜,母女兩個就曉得孩子們回來了,覺羅氏臉上立時多了笑模樣。

這一場家宴,只缺了小六。

雖說如今有了小七,可是小六年歲在那裡,珠亮對弟弟還是很關切,問九阿哥道:“姐夫,聖駕還往暢春園去麼?小六他們會不會跟去,聽說暢春園那邊的屋子不如宮裡的暖和。”

九阿哥道:“下旬去,不過下月就要回來,前後半個月,上書房那邊應該不會動。”

想著皇子們十六歲開始當差,珠亮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五阿哥的歲數,要康熙四十七年才當差,小六還要再做七年伴讀。

還好,還有相熟的小夥伴在,否則真叫人不放心。

眼見著大家都圍著豐生三兄妹轉,舒舒就將小七抱在懷裡。

是個好脾氣的孩子,沒有尋常幼子的那些愛爭寵的毛病。

舒舒對這個幼弟,因沒怎麼相處,指定是比不上其他幾個弟弟感情深,可是也覺得可愛得緊。

三歲看老。

這個弟弟許是被長兄帶的多,行事有些珠亮的品格,脾氣好,待人寬厚。

這樣挺好的。

她可不想出現個十四阿哥那樣的幼弟。

之前她還擔心老來子會被偏愛寵溺,現下看著齊錫吩咐放手讓珠亮照顧幼子教養,她心裡也有幾分心酸。

人人都怕老,老了就怕死。

阿瑪、額涅這裡也不例外。

親人團聚的日子,總是過的飛快。

一上午的功夫,好像眨眼間就過去了。

午飯過後,舒舒帶了幾分悵然上了馬車。

幾個孩子,則由保母帶著坐車。

福松跟珠亮兩個跟著皇子府侍衛護軍們一道,送一家人回來。

等到孩子們送到寧安堂跟後罩房後,夫妻兩個回了正房。

許是在都統府說了半天話,現下舒舒一個字兒都不想說了。

她換了衣裳,就懶洋洋地炕上歪著。

九阿哥神神秘秘地拿了一個小盒子過來,道:“瞧瞧,這是什麼?”

舒舒道:“除了金團花,爺還預備其他的了?”

九阿哥點頭,開啟來盒子,露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枚金鑲粉鑽石戒指,戒面有花生米那麼大。

誰不喜歡鑽石呢?

雖說現在的鑽石打磨工藝比不上後世,可這是鑽石,還是淺粉色的,還鑲嵌在戒指上!

舒舒忍不住壓了壓嘴角,看著九阿哥道:“爺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九阿哥拉著她的手,眼睛賊亮賊亮的,道:“降下福祉的日子,你就是爺的福祉。”

舒舒笑吟吟道:“要是按照生日算的話,今兒我十八週歲了。”

這是後世成人的分水嶺了。

今天開始,就允許脖子以下的描述。

想想自己都成孩子娘了,還哄著九阿哥這個大孩子。

舒舒心疼自己了。

九阿哥自然想不到這個,聽到十八這個,道:“對對對,咱們按生日算,聽說南面還有一種演演算法,小生日要周兩歲,那你才十七……”

福晉想當個孩子,不想長大,那能怎麼辦?

慣著唄!

舒舒伸出右手無名指,讓九阿哥將戒指給自己戴上,然後湊過去,咬了九阿哥下巴一口,小聲道:“今天跟爺做做新學問……”

*

一晚的學問,突飛猛進。

九阿哥覺得,自己福晉越來越嬌氣了。

這是跟孩子爭寵吧?

九阿哥覺得,以後找機會可以多去都統府兩回。

眼見著岳父岳母“移情別寵”,福晉就愛主動往自己懷裡鑽了。

哈哈!

對著鏡子,九阿哥看了眼身上的新衣裳,依舊是跟福晉衣裳顏色一樣,是楓葉紅色。

再看外頭,碧空萬裡。

九阿哥心情大好。

等到上了馬車,路過四貝勒府門口的時候,他的馬車被叫住。

是四阿哥找他。

四阿哥上了馬車,看著九阿哥的衣服顏色很是扎眼。

九阿哥好奇道:“平日裡您不是辰初就去衙門了麼?這是專門等弟弟?”

四阿哥道:“鈕祜祿公府應該不會辦酒了。”

阿靈阿夫婦雖是罪人,已經行決,到底是哲爾金的親叔叔、嬸子。

九阿哥輕哼道:“辦了也不去,誰稀罕搭理他們家?”

四阿哥見他這個反應,勸道:“十阿哥不好全然跟母族斷絕往來,面上還是要過得去。”

九阿哥不愛聽這個,道:“隨老十的意思吧,他是皇子,難道還要看鈕祜祿家的臉色?”

四阿哥低聲道:“十阿哥與你我不一樣,跟鈕祜祿家不宜太近,也不宜太遠……”

九阿哥氣鼓鼓,也曉得這個是正理。

自己口口聲聲說皇父會長壽,可是生死誰也說不準,鈕祜祿家是老十的鎧甲。

不僅是面對皇父時的鎧甲,也是面對太子的鎧甲。

多了這一重關係,被忌憚,可是也會被保護。

所以新承爵的少年公爺,要是主動對十阿哥示好,十阿哥還是接下的好。

他看著四阿哥,目光中有些沉重。

四阿哥看著他的感傷,道:“只是以防萬一罷了的……”

九阿哥想到那個萬一,就有些受不了,忍不住嘀咕道:“四哥,不想要那個萬一……”

二選一,他寧願支援大阿哥。

可是他曉得,大阿哥與太子是矛與盾。

太子倒了,那大阿哥這個倒太子的“始作俑者”也要下臺。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哪怕是三哥上去,也比太子強。

要是四哥的話,這個操心勁兒,自己估計還要熬成王叔,到時候就要捧侄兒的飯碗……

還是皇父長命百歲吧!

到了西華門,四阿哥就下了馬車,重新換了馬。

九阿哥蔫耷耷地入宮,沒有了出門時的得意。

這也是長大的煩惱了。

每個人都變得虛頭巴腦的,不愛應付的人也要應付。

等到坐在書案後,他看了勤勞的十二阿哥一眼。

其實,像十二阿哥之前的境況,也沒有什麼不好。

旁人看不到他,他也不看旁人,更是自在。

十二阿哥察覺到他的視線,沒有抬頭。

自己九哥每日在衙門,大部分時候都在走神。

這會兒功夫,門口有了動靜。

魏珠來了。

“九爺,皇上傳呢……”

九阿哥有些意外,起身跟著出來,小聲道:“這是什麼緣故?”

內務府好像也沒有什麼事兒……

簡親王的喪禮還在進行中,高衍中盯著,也沒有出紕漏。

魏珠搖頭,道:“奴才也不曉得……就是蘇努貝子也在……”

宗人府?

老十是不是可以解禁了?

九阿哥的腳步就快了幾分。

阿靈阿確實有罪,十阿哥打人也是情有可原,禁足這些天也該差不多了。

等到進了西暖閣,九阿哥就見蘇努貝子坐著正在側身傾聽狀。

康熙則是跟他道:“還要給張英一個體面……”

九阿哥聽到這一句,心裡沒底。

張英也是年過花甲了,難道也有了不好的訊息?

九阿哥正好奇,康熙已經住了話音,指了指蘇努旁邊的凳子,道:“你也坐吧,正在說福松議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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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更10月7日中午13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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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晉黃帶子(求雙倍月票)

九阿哥在蘇努旁邊坐了。

終於輪到福松議功了,再不議他都怕皇父忘了。

從去年中秋開始算,這都一年多了;從十七阿哥成功種痘算,也過了半年。

康熙看著九阿哥道:“福松曾祖愛度禮,雖折於多爾袞專權,可確實是悖逆之處,當時太宗駕崩,兩黃旗扶世祖登基,兩位輔政王命宗室與勳貴宣誓,愛度禮言‘主上幼衝,我意不悅,今雖接力從事,其誰知之?兩王擅政之處,亦不合我意,每年宣誓,我心實難相從,天地神明,其鑑察之’……”

旁人宣誓是忠誠,他在這裡提醒天地神明,他自己不樂意忠誠。

這樣狂悖,要是不重罰,旁人效仿,宗室就要亂了。

這也是為什麼世祖親政後,給許多在多爾袞輔政時傾軋的宗室平反,卻沒有給愛度禮這一支平反的緣故。

關乎到自己福晉外家,九阿哥當然也查過這段。

只能說那個時候宗室子弟都比較狂妄,誰會想到真的會因怨憤之詞就落到自己橫死,妻子與長子都跟著問罪呢?

當時八旗秩序還有些混亂。

有些宗室希望恢復到八王議政,從宗室王公中推選新汗王,兩黃旗則只擁護帝系,只肯在皇子中選新汗王。

最後陳兵宮殿,最有資格爭奪新汗王的多爾袞與豪格都退了一步,選了年幼的世祖皇帝登基。

愛都禮不喜叔叔濟爾哈朗權勢大,反對幼帝登基,可實際上世祖皇帝駕崩後,朝廷依舊是面臨幼主登基的局面。

九阿哥雖是偏著福松的,可是也曉得好賴,道:“雖說怨憤大半是衝著鄭獻親王去的,可是也不該在宣誓的時候說這些……罪有應得……”

當時皇家確實亂,不僅從父系這裡論,都是叔侄兄弟之類的,從母系那邊論,衝鋒陷陣的這些也基本上是烏拉國主的外甥或外孫。

都不是外人。

許是隻以為是親戚格嘰了,言行才少了顧忌,可是涉及到權力,鬥出真火來,就是你死我亡。

沒有勝利者,勝利屬於科爾沁。

烏拉國主有關係的這些外甥、外孫們多是橫死,如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小一輩的愛度禮、碩託、豪格等……

康熙看著九阿哥,滿意幾分,雖是提挈妻弟,可是也曉得是非黑白。

“有過則罰,有功當賞……”

康熙轉過頭,對蘇努道:“為了別血脈,省得亂了秩序,這些年除宗籍的黃帶子準列覺羅紅冊,授紅帶;已除宗籍的覺羅單列紫冊,授紫帶……愛度禮曾孫福松於國有功,準晉黃帶子,列宗室黃冊。”

蘇努起身道:“皇上隆恩,奴才領旨。”

九阿哥跟著起了,沒有說什麼,只心裡算了下,合算不合算。

好像還是挺合算的。

歸到宗室裡,即便是無爵的閒散宗室,兒女教養聘娶都由宗人府負責了。

出去一亮身份也不一樣,比紅帶子尊貴多了。

關鍵是還沒有讓福松的後爹繼母弟弟佔便宜,正好正好。

他一臉佔了便宜的模樣,康熙都看在眼中。

等到蘇努退了下去,康熙就對九阿哥道:“這麼高興?”

九阿哥點頭道:“汗阿瑪聖明,恩典給得太好了,要是因福松的緣故,讓他阿瑪跟繼母他們沾光了,那也讓人難受,做阿瑪的沒有個做阿瑪的樣子,嫡長子不聞不問、不養不教,那繼母也是心黑的,將嫡長子擠出去了,也不消停,前幾年上躥下跳的,差點將福松送出去做贅婿,心壞了……”

康熙去年就查過福松,也曉得福松的境遇。

要是沒有覺羅氏這個姑姑接過去撫育,要麼立不住,要麼在繼母的磋磨下,也只會養廢了。

康熙嘴上說著大度,實際上也是恩怨分明之人。

選擇給了這樣的恩典,也是不待見福松阿瑪繼母的意思。

否則福松阿瑪就兩個兒子,給這一支恩典,宗室人口也多不了幾個,又能如何呢?

不過康熙這樣處理是這樣處理,聽了九阿哥的話,還是難免多疑,道:“福松對他阿瑪、繼母有怨?”

九阿哥立時搖頭道:“沒怨啊,好著呢……”

說到這裡,他反應過來弄混了,道:“福松訂婚之前就改口了,如今都統府那邊是阿瑪、額涅……”

康熙道:“那他本家那邊呢?怎麼稱呼?”

養恩是恩,生恩自然也是恩。

康熙不喜長輩不慈,更不喜小輩不孝。

九阿哥老實回道:“那兒子哪裡曉得?或者也是阿瑪額涅,或是‘老爺’、‘太太’?福松是兒子岳母教養大的,兒子岳母最是重規矩,指定錯不了規矩就是……”

康熙沒有再說什麼,只皺眉道:“泥灰之事,交給了十三阿哥,帶了內務府下幾個窯口的匠人,試出來兩種更堅硬的配方,只是需要鐵粉。”

可是哪有那麼多鐵粉呢?

沒有那麼多鐵粉,就限制了產量。

九阿哥想起了自己福晉之前提過的話,鋼筋鐵骨也可以換成竹筋竹骨,就是效果減半。

他就斟酌著說道:“若是沒有鐵粉,等到修築堤壩的時候,裡面用銅柱子鐵柱子呢?”

康熙搖頭道:“朝廷一直銅荒,沒有富裕的銅;至於鐵柱,會鏽了朽掉。”

九阿哥道:“那再試試竹子呢?那個便宜啊,就算從南方水運過來,價格也不抵之前所用巨木的十分之一……放在泥灰中為骨,會不會也能結實些?”

康熙看著九阿哥,道:“你早就想過這些了?”

九阿哥搖頭又點頭道:“想過,不過不是因泥灰想的,是聽說巨木折銀貴的時候想的,這京城真假觀音竹的緣故,外地也往京城運了不少耐寒的竹子,兒子那南城荷花池邊上,還移栽了兩車,聽說在南方有的竹子長得很快,發了竹筍一晝夜就長半丈,三兩年功夫就是碗口粗的竹子,要是其他木材,總要十來年才能這樣粗細。”

康熙看著九阿哥,多了探究,就道:“牛痘也好,玉米土豆也好,還有眼下的泥灰,都是你提出來的,要是你耐心地善始善終,功勞不說翻倍,也差不多,你到底怎麼想的,只是偷懶麼?”

九阿哥聽了,露出苦惱來,道:“兒子動腦子就好了,還需要事必躬親麼?兒子也不是偷懶,就是有自知之明,就兒子這身體,冬天不折騰都要感冒個三五回,寒冬臘月去南苑跟著試牛痘,兒子就要請長假了;還有試種新糧種那個,要是兒子把在手中,也不會去田間地頭巡看,只能打發人去盯著,到時候好了賴了的也說不好;泥灰這個也是,也就是十三阿哥了,既勤勉也曉得輕重,廢寢忘食的,換了兒子,只會告訴匠人們,繼續試,明年後年出來成果都成……”

說到這裡,他又想起了舒舒的說辭。

有的時候,不是懶,是身上不舒服了。

他就道:“兒子也不是成心偷懶,就是有時候不愛動彈,也不愛費腦子,總覺得身上乏……”

當然了,這個乏也是有前因的。

多少在學習太用功之後。

哈哈!

康熙卻是聽了進去,仔細打量他兩眼,蹙眉道:“這是氣血不足之兆,還需要進補,回頭叫太醫開個養生方子,好好調理身體。”

九阿哥點頭道:“兒子曉得了……”

他有個隱秘的想法,那就是不管哪位哥哥上位,他都想要熬叔爺爺。

活得久了,就是賺了,就是人瑞……

*

今日是康熙下令宗人府,等到宗人府這裡安排下人手,根據之前的調查,一一核校這些丁口數,正式入宗冊,已經是月底。

正如覺羅氏所說,對於這些已除宗室相比,這就是不世隆恩。

這些新覺羅與紫帶子聯名上摺子,叩謝皇恩。

福松作為得了恩典晉黃帶子,也開創了一個先河。

要知道,之前黃帶子與紅帶子之分,是按照血脈遠近劃分的,黃帶子高於紅帶子。

如今,大批已革黃帶子降為覺羅,這就不單單是用血脈遠近來分宗室黃冊跟覺羅紅冊了。

福松“於國有功晉黃帶子”,這就給覺羅一條嶄新的出路。

覺羅立功,不僅可以封民爵,還有希望晉宗室!

這就是一條登天梯了。

覺羅們歡喜的不是自己得到機會,他們有幾斤幾兩自己也曉得。

這是兒孫後代的機會。

*

九皇子府,正房。

舒舒正跟福松說此事,道:“這份恩典,除了痘苗之功,還有張相的緣故,宗室子弟與張家結親,比覺羅子弟與張家結親更體面,眼下正式旨意下來了,你也當給張家去信提及此事,讓張相曉得皇上的恩典……”

福松點頭道:“已經寫了,從外頭定了兩顆老人參還沒到,打算跟信一起送過去。”

舒舒搖頭道:“從外頭定什麼?府裡庫房還存著好些。”

福松道:“也不是從旁人處張羅的,正好聽說樂鳳鳴那有幾顆好人參,我就定了四盒,張相那邊送兩盒,家裡那邊兩盒……”

舒舒想了想道:“都統府一盒就行了,另一盒送舅舅那邊去,如今因這一批宗親裡只有你一人列了黃冊,多少人看著,面上還要過的去……”

福松沉默,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舒舒不是愛名聲的,可是也曉得輕重。

孝道跟個人德行掛鉤的,裝也要裝著,否則一時置氣,得不償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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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悲喜不相通(求雙倍月票)

人心貪婪,慾壑難填。

得隴望蜀是常態。

重新列入宗籍的人家,只有歡喜的,只有福松家,剛開始是歡喜,後頭曉得福松單獨得了恩典都傻眼。

福松的繼母馬佳氏再三問了,確定這個訊息是真的,福松“於國有功晉黃帶子”,回到家裡,就對著福松阿瑪哭起來:“哪有這樣的道理,他丁點兒大的年歲,怎麼就有功了?不過是有個皇子姐夫,得了提挈,要說咱們家人口多,也就不說什麼了,他只有一個弟弟,恩典給了爺,又能如何呢?九福晉是爺的親外甥女……”

福松阿瑪是男人,訊息到底比內宅婦人靈通些,曉得福松去年下半年確實在御前辦差,沒怎麼露面。

雖沒有提及具體功勞,可肯定是有功的。

他瞥了馬佳氏一眼,道:“皇上的旨意,你要不滿,找皇上說去……”

他這輩子,已經知足了。

老一輩就想要回宗籍,結果一輩子沒成。

他這裡什麼也沒做,隨大流就得了恩典。

還折騰什麼呀?

關鍵是他曉得,折騰也是白折騰,不費那個勁兒。

反正有長子一房恢復黃帶子,那一支的子孫也是,這更對得起祖宗了。

馬佳氏噎住,看著福松阿瑪,不甘心道:“可是黃帶子跟紅帶子天壤之別,閒散宗室可以領五品爵封,一年下來八十五兩銀子;覺羅只有丁口銀,一年二十四兩……宗室娶親嫁女給一百兩銀,喪葬銀子給一百二十兩銀,到了覺羅,嫁娶銀子二十兩,喪葬銀子三十兩。”

福松阿瑪輕哼道:“這不挺好,往後家業敗光了,兒孫也餓不死,還能補各旗的覺羅缺,比混吃等死強。”

馬佳氏撫著胸口道:“都是爺的兒子,往後一支就是宗室,一支卻是覺羅,爺就不心疼?”

福松阿瑪道:“爺心疼什麼?功勞也不是爺的,爺也沒使勁兒,這八旗宗親裡,也是獨一份了,爺覺得光彩!你想要小二升黃帶子,那就想法子立功啊,福松前後也就當了三年差,等過兩年小二成丁,也讓他當差去。”

馬佳氏苦著臉道:“覺羅人口本就比宗室多,缺兒卻比宗室缺少,哪有什麼差事能搶到手?”

福松阿瑪懶得理會她,就著一盤醬燜黃豆、一盤鹹鴨蛋,繼續喝起了小酒。

美滋滋……

馬佳氏挑了簾子出去,就到了西廂房。

福松妹妹已經在等著,關切道:“額涅,阿瑪怎麼說?”

馬佳氏雖抱怨了一通,可是也被丈夫說服了。

確實是皇上的恩典,她們再委屈、再不平,也沒有能力改變這個結果。

就算是鬧到福松處,鬧到皇子府,也沒有什麼用。

她看著女兒,嘆了口氣。

福松妹妹忍不住紅了眼圈,宗室跟覺羅天壤之別,宗室女跟覺羅女也是如此。

那是自己的親哥哥,得了功勞,惠及父母家人不是應該的?

就是一個小孩子,額涅為什麼容不下?

那是阿瑪的兒子,為什麼半點不慈愛?

*

都統府裡,齊錫夫婦都為福松歡喜。

只是將丫頭都打發下去後,齊錫跟覺羅氏道:“還以為皇上會給個奉恩將軍,去年看似差事簡單,可說起來也辛苦。”

覺羅氏道:“已經很好了,要是給爵位,多半就在覺羅裡;晉了黃帶子,也就平了功勞。”

她也曉得牛痘痘苗比人痘痘苗的好處,打算明年冬天給小七種痘。

只是她也是為人父母的,不用揣測聖意,就能大概猜測到皇上的想法。

痘苗之功,大頭會給九阿哥留著。

齊錫也想到這個,並不覺得歡喜,反而有些擔心,道:“攢到最後,九阿哥的爵位不會低了,到時候別太惹眼……”

覺羅氏並不是很擔心,道:“九阿哥性子在這裡,不是有城府的,就算封了高位,也不會惹人忌憚。”

夫妻說著話,外頭就有動靜,是福松回來了。

正好今日樂家的人參到了,福松就提了兩盒過來。

雖說在舒舒面前點頭,可是他並不打算將這兩盒難得的好參分出去,而是預備另外接辦禮物。

正好也要到冬月了,年禮當預備起來,他打算買上幾匹好料子,買上些精巧的吃食,湊上半車,送到那邊去。

看著體面,用不上半支人參的拋費。

“兒子得了幾支好人參,這是給阿瑪、額涅留的……”

福松進來,給兩人請了安,就將人參奉上。

覺羅氏開啟來,一株大些五十來年的年份,一株小些三十來年的年份。

覺羅氏沒有說那些不要花錢的話,兒女的心意,父母受著就是,總是推來推去的,孝子也給折騰的孝順不起來了。

她只道:“總共得了幾支,你自己留了沒有?”

福松就道:“四支,我也用不上這個,另外兩支打算送到張大哥那邊了,回頭給張相跟夫人……”

覺羅氏微微蹙眉,年輕人是不用這個,可是成家後還是備著些好,女子生產之時離不得人參。

不過,她隨即舒展開來,她這邊先收著就是。

炮製好的人參耐儲存,太久遠了藥力散了,可是三、五年之內還是沒事的。

齊錫看著福松道:“慢慢來,不著急,再有功勞,就能晉宗室爵位了,你現在十八,等你熬到五十,給兒孫留個中等爵位,就算這一房的中興祖了……”

福松點頭道:“嗯,兒子不著急……”

他是真心歡喜,不為別的,就為了“世姻”兩個字。

他想要跟弟弟們“親上加親”……

往後兩家的血脈併為一家,世代交好下去。

要還是之前已革宗室的尷尬身份,他可不好意思往後跟阿瑪、額涅提這個。

姐姐那邊顧忌血脈遠近,不喜歡“親上加親”,福松這裡卻不想因噎廢食。

八旗聯姻,多是親上加親,是有不足的,可到底是少數,到底是什麼原因,也沒有明確的結論。

覺羅氏不曉得他的小算盤,只吩咐道:“眼下旁人看著,別太招搖,原本幹什麼還幹什麼,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福松也曉得京城的熱鬧都是一陣一陣的,曉得自己的斤兩……

*

在都統府用了一頓午飯,福松才離開。

他現在依舊是住皇子府後配院,是二進院的把東邊,西鄰就是張廷瓚。

張廷玉已經另外賃了宅子,搬出去了,依舊是在南城,只是換了一套比較好的院子。

夏天的時候屋子漏雨,損毀了幾本古籍,再找房子的時候,就挑了一套貴一些的。

先頭合租的同僚,也分開住了。

出身相差太遠,勉強為友,也各有不自在。

這次重新搬家,也就不著痕跡的疏遠了。

福松跟張家的門房打了招呼,提及自己想要在張廷瓚從衙門回來後拜訪。

兩家挨著住著,兩人關係也好,倒是不用遞帖子那麼外道。

門房沒有託大,進去稟告了顧氏。

顧氏七月底生下一子,是張廷瓚的第三子,如今已經要百日了。

桂珍格格跟她前後腳,八月初發動的,生了一個小格格。

滿人長女金貴,跟兒子比不差什麼,夫妻兩個也是歡喜的不行。

顧氏聽著門房來報,曉得福松是有事情找自己老爺,否則的話,就算挨著住著,也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過來。

她怕丈夫在衙門有事耽擱了,就吩咐那門房道:“打發個小子去衙門跟老爺說一聲……”

省得在衙門耽擱,或者有什麼其他差事,回來的晚了。

那門房應著,去前頭找小廝往太常寺去了。

*

張廷瓚雖是詞臣出身,可並不是務虛之人,尤其是這幾年在皇子府兼任典儀,耳濡目染的,差事也留心細微處,這個太常寺卿做的,也是越來越順手了。

這一日,他也得了外頭訊息,曉得皇上給了已革宗室與已革覺羅恩典,也為福松歡喜。

只明正身份,就少了多少後患。

否則宗室不是宗室,尋常旗人不是尋常旗人,兒孫想要走八旗科舉之路,都不能名正言順,沒人盯著還罷了,要是被人盯著總要揭開來說的。

如今恢復了宗室身份,往後再允許宗室科舉的話,也有出路;不再開宗室科舉的話,還能考部院筆帖式的宗室缺。

只是他的好心情只維持了不到半天,到了下午,他打算提前回家的時候,被弟弟張廷玉堵住了。

看著張廷玉鎖著眉頭,沒個笑模樣,張廷瓚心中不喜,提醒道:“這是喜事,於福松阿哥是,於小妹也是……”

張廷玉不贊成道:“大哥,家裡跟富察家不一樣,同樣是大學士門第,同樣是與宗室聯姻,對富察家是錦上添花,對張家來說卻是白玉微瑕。”

張廷瓚道:“你在翰林院如今學的是國文,出來當會入南書房,在御前你也敢擺出士子清高?若是你真求名,那就掛冠好了,做個山林隱士,著書立說。”

張廷玉無奈道:“大哥……”

兄弟兩個如今漸行漸遠,就是有話不投機的緣故。

他看著張廷瓚不解道:“大哥之前並不如此,怎麼會不曉得人言可畏?”

張廷瓚看著他,正色道:“父親的名聲好麼?在江南士人眼中,父親被斥為不孝不義的小人,在你眼中,父親就是不孝不義了?就是小人了?”

張廷玉搖頭道:“大哥,您曉得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是打算效仿父親,走詞臣之路的。

這條路,哥哥正走到一半。

兄弟兩個相差十幾歲,正好在仕途上可以接著。

往後弟弟跟侄兒們也會陸續下場,張家會成為累宦人家。

保住漢官立場,成為漢官中的領軍人物,目標是封閣拜相,才是自己兄弟要走的路。

張廷玉看著兄長,心裡有些慌亂。

張廷瓚卻不想跟他說了,只道:“你自己琢磨吧,到底想要什麼,別越來越偏,成了笑話……”

說罷,他越過張廷玉,就出了衙門。

既是要走天子近臣的路,哪裡會有什麼好名聲呢?

站到越高,受到的攻訐會更多。

要是那麼在意人言,本就不該出仕。

如今的大學士,都是隔三差五被御前點名的,哪有什麼名聲可言?

正好家裡小廝到了衙門門口,正打算找人往裡傳話。

見張廷瓚出來,小廝往上前,說了來意。

張廷瓚沒有耽擱,上了馬,往家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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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提議

福松院子裡沒有女眷,張廷瓚就直接登堂入室了。

福松正在書房整理給張英與張姑娘的信,聽到動靜,起身出迎。

“恭喜恭喜……”

張廷瓚見他出來,笑容滿面。

福松笑道:“不過是沾了九爺跟老大人的光。”

張廷瓚雖不知內情,可也曉得皇上行事,對臣子即便有所偏好,可是酬功的時候不會“愛屋及烏”。

他就道:“阿哥太謙虛了。”

福松道:“外頭說得邪乎,多是臆測,就是些微末功勞,皇上看在我跟九爺與老大人的淵源,給了恩典。”

張廷瓚道:“還是有功勞在前頭才有眼下。”

兩人直接進了書房說話。

等到小廝送了茶水下去,福松就將那兩盒人參拿出來道:“正想要給老大人去信提及皇上隆恩,順帶著還有這兩盒人參,給老大人與夫人備著……”

張廷瓚道:“如今不止京城,江南也開始流行吃人參了,好人參可不好找,價格比二十年前漲了好幾倍。”

福松道:“再金貴,只要好用就不虧。”

說句不好聽的,活著的致仕大學士,跟沒了的致仕大學士不一樣。

張廷瓚眼下是太常寺卿,也被稱為“小九卿”,距離大九卿還有十來年資歷要熬。

要是熬不上去,張家就要走下行了。

耕讀人家,說起來也快,出來一個高官就顯赫;說敗落也快,一代兩代後繼無人,就泯然眾人。

就如同張廷瓚的外家姚家,那也是尚書門第,如今又如何呢?

子孫中好的是縣令小官,不好的還在過鄉試那一關。

早年姚家人將女兒低嫁張家,如今依舊是跟張家聯姻,卻是張家在提挈姚家了。

有張英在,即便不在朝,有些關係也在。

可是張英要是去世了,就是另一個情形了。

福松當差三年,也有幾分見識了,曉得張廷瓚前些年被耽擱了,如今升三品順理成章,可是三品想要再升二品,三五年之內沒戲。

雖說他的岳父是張英,可是因最早認識的是張廷瓚的緣故,福松還是最親近這位大舅哥,想事情也多站在張廷瓚的立場上。

張廷瓚哪裡會想到這些彎彎道道,只以為是福松的孝順了,很是欣慰道:“阿哥費心了。”

長得好,行事也妥帖,這樣好的妹婿人選,自己二弟卻不想著這些,只因為父母拒絕了姚家的親事,就不喜這個妹婿,真是自私涼薄。

福松又拿了那兩份信,道:“一封是給老大人與老夫人請安的,一封……是給四姑娘的……”

如今相隔千里,不過先頭就已經開始信件往來了,沒有那麼頻繁,也沒有那麼少,差不多一個月一封。

張四姑娘博覽群書,福松也是個愛看書的。

兩人的信件往來中,多是三分之一說自己與家人的近況,三分之一說最近讀的書籍與所得,三分之一再就著對方上一封的來信寫回復。

鴻雁傳書,可是為了不引起非議,福松的信件都是經過張廷瓚,跟著張廷瓚的家書一起發回桐城。

四姑娘的回信,就也如此,發給張廷瓚,由張廷瓚做個信使。

張廷瓚也是打少年時來的,看著這小兒女有來有往,只有為妹妹高興的。

他的長子比福松年歲還大,他看福松,也像看小輩一樣。

既是過來了,福松就留飯。

只是他這裡的膳房不齊備,平日還是在皇子府膳房提膳,今日也是如此。

因為有客,福松就叫小廝取了二兩銀子,去鼓樓大街買了幾樣滷味回來,連帶著皇子府提來的四道菜,湊成了一桌。

張廷瓚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皇子府這裡差事清閒,你手頭也沒有其他差事,要不要明年去桐城轉轉?”

天暖了出發,過去待個十天半月的,再跟張家人一起回京。

福松聽了,臉色有些泛紅。

要說出門,沒有哪個京旗不想出門的。

他長這麼大,最遠的地方只去過天津。

他給張廷瓚倒了一杯酒,道:“這……方便麼?”

張廷瓚道:“怎麼不方便?正好可以去見識見識桐城風貌……”

不是張家想要顯擺小女婿,而是張家家務事也是一言難盡。

張家三女婿是個落第秀才,十幾歲就中了秀才,可是考了二十年,還沒有過鄉試,家裡也日漸窮困。

張英還鄉,心疼女兒,就在養老之所,給女兒留了一個小樓,賜女兒居住,才使得三女兒家裡不至於無糧下鍋。

偏偏三女婿是姚家子弟,志大才疏,在江南遊學,一年之中,大半年在外。

張廷瓚邀請福松,也有幾分私心,想要讓家裡人對比一下兩個女婿。

三妹夫缺少擔當,對男人來說,這就是最大的不該。

就是種地的老農,也曉得當供養妻兒,到了三妹夫那邊,一個舉業在前面擺著,就成了最大的藉口,將妻兒都丟在家鄉,不聞不問。

偏偏姚家跟張家的境遇有了顛倒,張家人不好說女婿什麼,否則落到鄉人眼中,就成了張家嫌貧愛富,忘恩負義。

還有就是桐城的文風重,書香門第中男子除了舉業,諸事不問的,全憑妻子操持生計的,大有人在。

這也是為什麼張家三姑奶奶,明明是大學士之女,還要每日想著柴米油鹽,還要織布換銀子。

張廷瓚可不想下頭的弟弟們還有子侄們,也跟張廷玉那樣,覺得張家的女兒也當如桐城那些當家娘子一樣,辛辛苦苦地去供奉丈夫舉業。

福松就是個好女婿模板,也讓那些桐城姻親們看看自己的兒郎配不配跟張家提親。

福松聽著心動,道:“那我先問問家裡……”

張廷瓚道:“那是應該的……”

*

等到九阿哥回家,就給舒舒帶來了最新的宮中訊息。

“我才曉得,這次汗阿瑪奉太后去暢春園,後宮嬪御,竟然只帶了和嬪……”

九阿哥說著,很是好奇了,道:“那茯苓粉的事情,到底查出來結果沒有?先頭汗阿瑪讓按照妃位供給承乾宮,也沒有發話止了,那是要安慰和嬪,給封妃?”

承乾宮只住著和嬪跟幾個常在,嬪就有資格為主位,本當住正殿的。

不過因承乾宮意義不一樣,和嬪當時挪宮時,就指明是後殿,後頭遇喜,才遷正殿。

當時的意思,只要順利生產,不管男女,都要封妃的。

舒舒搖頭道:“不會單獨封妃吧?王貴人那邊可是三個皇子了,生子有功,也當晉的……”

要不然兩人都封,要不然都不封。

否則的話,有失公平,不是康熙對後宮的風格。

九阿哥道:“那就只是安慰?那也太沒意思了……”

嘴上說幾句,賞兩盤東西,頂什麼用?

要是有人敢害舒舒,九阿哥覺得自己能剝了對方的皮,讓對方闔家抵命。

舒舒道:“只帶一人,也是體恤了。”

九阿哥道:“幸好王貴人有寵,否則十九阿哥怕是保不住了。”

康熙對和嬪太特殊了,有點兒老房子著火的意思。

不過還有敏嬪跟王貴人在,不算獨寵,也就沒有那麼顯眼。

舒舒也有些拿不準了。

早年皇子少,兒子更金貴,誰曉得現在呢?

*

暢春園,觀瀾榭。

和嬪面色蒼白,不過神態卻柔和,看著康熙,目光溫柔。

原本她體態有些豐腴,如今看著跟紙片人好不了多少,雖說出月子都一個多月了,可是還沒有養回去。

康熙心疼的不行,指了指窗外,道:“朕叫人移栽的觀音竹,孩子還會再有的。”

和嬪想著外頭十幾株竹子,眼圈泛紅道:“臣妾謝皇上恩典……”

康熙對愛嬪真心寵愛,可是也沒有想過讓她抱養皇子。

和嬪年輕,自己沒有撫養過孩子,他怎麼會讓和嬪照顧皇子?

和嬪的奶嬤嬤提過可以日後抱養庶妃子,和嬪卻沒有這個想法,也沒有在康熙面前露過這個意思。

如此懂事,康熙看她更可愛可憐。

想著茯苓粉,追查到最後,指向了德妃。

康熙分外惱怒,惱的不是德妃,而是這一次次的挑撥嫁禍。

這跟正月裡弘昇馬車出事兒都差不多,隱藏著一個黑手在攪風攪雨。

可偏偏康熙懷疑好多人,都沒有證據。

如同九阿哥說的,和嬪出事,有嫌疑的人太多了。

看著和嬪年輕的容貌,康熙生出幾分悲涼來。

難道他真的老了麼?

竟是被無視與愚弄……

*

下一更10月8日中午13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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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試兒

七阿哥那邊查宮裡這二十年的官女子與嬤嬤,如今也查出大多半。

有問題的不是一個兩個,涉及的人家也不是一家兩家。

後頭這些牽扯的多是上三旗勳貴與包衣戚屬,前頭還有下五旗王公的影子。

紫禁城,到底是誰的紫禁城?

康熙看著和嬪,竟是說不出其他的話。

和嬪心裡會怎麼想?

會不會生出怨憤來?

會不會後悔參加選秀?

和嬪年輕正好,自己卻開始日落西山。

即便相貌上比同齡人年輕,能欺瞞過旁人去,可是康熙無法自欺欺人,像是到了一個分界點似的,他正迅速的從壯年走向老邁。

康熙神色不變,可到底少了幾分耐心,道:“好好休養,不用想太多。”

和嬪點頭。

等到綠頭牌上來,康熙挑了兩個熟悉的姓氏翻了。

等到敬事房的太監下去,梁九功鬆了一口氣。

真要皇上不翻牌子,只守著和嬪,那有點兒嚇人,不曉得往後是什麼發展。

如今這樣,挺好的。

人都喜歡安定,誰也不喜歡有太大的改變……

*

聖駕這次去暢春園,不到半月就回來了。

因為喀爾喀札薩克圖汗帶了王、貝勒等來朝,康熙決定在南苑大閱。

正式大閱之前,八旗將士就要移駐南苑。

聖駕十一月初四奉太后從暢春園回宮,初五幸南苑。

隨著聖駕前往南苑的,有諸皇子與王公大臣,還有八旗精銳,為了幾日後的閱兵做準備。

內務府這裡,也跟著忙起來。

九阿哥帶著十二阿哥、高衍中,另有司官十數人,直接跟著隨扈南苑。

各種物資也源源不斷的運往南苑。

跟往年相比,今年宮裡供應的洞子菜多了起來。

在昌平小湯山行宮附近,內務府共弄出了九十六間房的洞子菜。

到了十月初,外頭只剩下的冬菜的時候,洞子房就開始供應葉子菜,到了十一月,黃瓜跟茄子什麼的也下來了。

聖駕已到南苑,因距離京城只有三十里的緣故,並沒有安排皇子入值南書房。

每日題本經了內閣之後,會直接送御前。

到了南苑當日,康熙就率諸皇子去了校場,要考量諸皇子的箭術。

旁邊立著的排杆上,掛著十幾張弓。

有四力的弱弓,還有五力、六力的尋常弓,也不乏弓力強勁的十二力弓、十四力弓與十六力弓。

皇子們得了吩咐,都換上了騎裝過來,手上也都戴了扳指,做好了演射的準備。

九阿哥站在兄弟當中,有些後悔過來了。

就算閱兵重要,就算這邊王公多些,有十二阿哥跟高衍中隨扈就夠了,自己勤快什麼?

不會丟臉吧?

他暗搓搓地望向四阿哥。

到時候難兄難弟,跟著一起丟人?

要知道,這旁邊還有不少宗親看著。

四阿哥有所察覺,扭頭看過來,就見九阿哥慫噠噠的樣子,橫了一眼。

活該!

想著九阿哥分府三年,早年還有些知恥的樣子,說要撿起騎射,結果呢?

沒有後續。

這時候曉得怕了?!

九阿哥移開眼,抬頭看了看天。

真是的,四哥這是心裡沒有逼數啊?

兩人真要排個倒數,自己也是倒數第二。

自己只是跟強的比不了,跟四哥這樣弱的,那直接拿下。

康熙坐在明黃色的御座上,看著左右分立的皇子們。

除了太子跟七阿哥,剩下的成年皇子都在這裡,尾巴上還墜著一個沒有成年的十四阿哥。

康熙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大阿哥身上,道:“從大阿哥開始吧!”

大阿哥應聲出列,過去擇弓,直接拿了十四力弓。

五十步外立下靶子。

大阿哥射出了第一箭,略有偏差,雖中了靶,卻不在靶心上

到了第二箭,正中靶心。

第三箭,也是靶心。

不過第二箭與第三箭中間間隔的時間長了些,瞧著弓弦的緊繃,就能看出來,大阿哥沒有那樣遊刃有餘,十四力弓對他有些勉強了。

康熙看在眼中,不由蹙眉。

大阿哥這幾年日子過的混沌,這箭術都後退了,耐力也比不得前兩年。

這樣看來,跟弟弟們的差距會越來越小了,不再是那個武力驍勇的大阿哥。

康熙心裡莫名,一時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大阿哥放下弓。

康熙開口叫他到跟前,道:“每日裡只曉得吃酒,忘了騎射了?”

大阿哥訕訕的,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康熙蹙眉道:“你是皇長子,既是諸皇子兄,往後當如何,你自己思量著辦。”

再是悼念亡妻,這也三年了。

也續了福晉,往後也該恢復精神。

大阿哥這回沒有呆住,老實點頭。

康熙擺手,叫他下去。

大阿哥轉身,走回他的位置。

康熙看著大阿哥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髮辮上。

那霜霜點點的……

康熙看著,心中一緊。

老大已經三十歲,人到中年了。

皇子們按照序齒,東西分立。

大阿哥既回來,下一個就是他對面站著的三阿哥。

三阿哥顯然也被大阿哥的“倒退”驚住,神色有些恍惚。

等到康熙見他不動,望向他,他才匆匆出列,去選弓。

他站在十四力弓與十二力弓之間,遲疑了一下,選擇了十二力。

對他來說,十四力弓有些吃力,不過三箭卻是沒有問題。

只是這個風頭非要出麼?

壓著大阿哥一頭,皇父會高興麼?

兄友弟恭,他吃了幾次虧,可不想再掉這個坑。

三阿哥權衡之後,還是放棄了,選擇了更遊刃有餘的十二力。

康熙臉上露出滿意來,讚道:“不錯,差事沒有疏漏,也沒有耽擱騎射。”

三阿哥道:“汗阿瑪既命宗室每日演射,兒子不敢懈怠。”

康熙點點頭,也讓他回去了。

隨後,大家的目光都望向大阿哥下首的四阿哥。

四阿哥臉繃著。

三阿哥都記得的皇父的話,他自然也記得。

他選擇了中規中矩的五力弓,三箭也都在靶子上,就是分佈的不大均勻,只有最後一支在靶心上,剩下兩支都只是勉強在靶上罷了。

大家見了,都不看靶子,也不看四阿哥,怕傷了他的顏面。

只有十四阿哥,嘴角耷拉著,直眉瞪眼瞅著,露出幾分不屑來。

還有就是九阿哥,有些忐忑,沒有那麼篤定了。

四阿哥沒有選四力弓,那兩人要並列倒數第一了?!

有些寒磣。

四阿哥不去看眾人的反應,等著康熙的點評。

康熙頓了頓,道:“尚好,看著手沒生……”

尺有所長,寸有所短。

四阿哥的長處不在騎射上,康熙就也不勉強他。

只是……

四阿哥是不是太瘦了?

這臉瘦長瘦長的,身上看著也單薄。

康熙曉得他辦差認真勤勉,道:“辦差是當用心,可是身體更重要,愛惜自己,才是大孝。”

四阿哥垂手聽了,沒有辯白,老實應了。

到了五阿哥這裡,跟四阿哥相比,體型差不多能折他小兩個,去擇弓的時候,五阿哥也不費心去選,就拿了他常用的七力弓,“嗖嗖嗖”地完成了演射,三箭都中靶心。

康熙頗為欣慰,可是看著五阿哥這體型,眉頭擰起來。

他年輕的時候也沒有眼下這樣清瘦,也健碩過,可不是五阿哥這個樣子。

五阿哥這樣立射是不錯,可是騎射卻是廢了的。

五阿哥看出他的嫌棄,自己也委屈道:“汗阿瑪,兒子沒偷懶,每日裡射箭半個時辰,可是前陣子太忙了,吃不好睡不好的,就胖了。”

他很想要說一聲,往後入值南書房這樣的差事,就別點自己了,不過也只是心裡嘀咕一下。

他看了看兄弟們,成年皇子多,可是到時候隨扈要分出去幾個,能選擇的餘地也不多,自己這個湊數的,估計還要繼續跟著湊數。

康熙見狀,道:“這樣子胖下去也不是法子,今天開始,不許吃肉,先忌忌口試試。”

五阿哥有些不大樂意,想到了簡親王府那些道場,道:“汗阿瑪,這……茹素也未必瘦啊,寺裡的和尚不沾葷腥,可多是肥頭大耳的;道士跟番僧都吃肉,看著可沒有虛胖的,還更幹練些。”

康熙不接話,看著五阿哥。

五阿哥的聲音越來越小,不敢再廢話,不情不願地接了吩咐。

到了八阿哥,他曉得這不是藏拙的時候。

他已經看出來,皇父不缺兒子,點兒子們的差事,也有些能者多勞的意思。

他不想在兄弟中淪為平庸。

他就也拿了十二力弓,也是三箭都在靶心上。

對於這個結果,皇子們並不意外。

從上書房開始,八阿哥文武功課不能排第一,可是都能在前三中。

他年歲又在這裡,二十出頭,正是從少年到青壯年的時候,力氣正足。

圍觀的王公,不少卻是頭一次見八阿哥這樣的英姿。

畢竟,八阿哥給人的印象儒雅溫煦,沒有想到箭術也這樣卓越。

怪不得早先有八阿哥文武雙全的話傳出來,還真是名副其實。

這幾年提的少了,大家都忘了八阿哥除了待人溫煦之外,還有其他長處。

康熙的目光掠過旁邊圍觀的王公,看著八阿哥道:“不錯,瞧著比在上書房的時候更長進了。”

八阿哥謙虛道:“不敢忘了汗阿瑪教誨,雖離了上書房,每次裡也抽出時間練箭半個時辰,看書半個時辰。”

康熙點頭道:“甚好,甚好……”

依舊是那個好強的八阿哥。

下一個……

康熙想要越過去。

方才四阿哥當著宗親的面已經露了短兒,九阿哥這裡也藏不住了。

大家都看著九阿哥,九阿哥沒有什麼好羞澀的。

偏才也是才啊,他坦然自己的不足。

也就是現在了,要是說起皇子府的整體實力,眼下誰也不是個兒?

他也沒有讓人催促,大大方方地出來,拿了五力弓。

這有什麼?

“嗖嗖嗖”,三箭痛快地射了出去。

除了最後一支在靶心外頭,其他兩支正中靶心。

九阿哥放下心,嘴角上挑。

倒數第二,滿足……

康熙見他尾巴要翹起的模樣,很想要踹他兩腳。

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麼?

九阿哥卻看著康熙,一副等著誇獎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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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欽點

大家都看著。

旁邊看熱鬧的王公也露出意外來。

這是九阿哥,傳說中文不成、武不就的紈絝皇子。

儘管拿的不是強弓,只是普通弓,可是瞧著這準頭也不錯了。

尋常旗丁,每日操練,就是這水平。

康熙也想到此處,竟然詭異地對九阿哥少了幾分挑剔,多了幾分滿足,口氣也緩和下來,道:“騎射是八旗根本,繼續保持,即便不上戰場,也能強身健體。”

“嗻!”

九阿哥脆生生地應了。

瞧著那樣子,渾不似開五力弓,倒像是開了十五力弓似的。

皇子們見狀,反應各異。

康熙心累,不想再看九阿哥,已經望向十二阿哥。

這個兒子素來不顯山不露水的,外人瞧著是平庸,可是康熙曉得,蘇麻嬤嬤教養大的孩子,不會那樣差勁。

因康熙的反應,大家的關注也從九阿哥身上轉到十二阿哥身上。

十二阿哥帶了不自在,硬著頭皮出列。

只是到了弓架前,他想起了九阿哥這兩年的教導,也想起了十二福晉的如花笑顏。

他原本有些躬身的脊背,慢慢地板直起來,臉上也多了認真。

嬤嬤已經九十歲了,他也娶了福晉,即便不能超過哥哥們,他也當是嬤嬤的榮耀。

他選擇了十力弓!

前頭出現一個十四力、兩個十二力了,十二阿哥的選擇就沒有那麼扎眼。

只是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是比十二阿哥後出上書房的,早先下午也在箭亭一起射過箭。

十二阿哥在離開上書房時,用的是六力弓與七力弓。

這才小兩年功夫,就直接十力了?

兄弟兩個納罕的時候,十二阿哥的演射已經結束。

三支箭都中靶心。

瞧著十二阿哥的樣子,十力也沒有露出勉強來,很是遊刃有餘。

大阿哥看了眼十二阿哥的姿態,這個平日裡老是被遺忘的小兄弟也開始嶄露頭角。

成家立業,不外如是。

對男人來說,大婚也是一個分水嶺,開始學著擔當。

康熙的目光也落在十二阿哥身上,不辨喜怒。

早先他不大喜歡十二阿哥畏畏縮縮的樣子,現下想想,後宮查出來的陰私一件連著一件。

蘇麻嬤嬤人老成精,教匯出身低微的十二阿哥守拙自保,似乎也不令人意外。

自己這個皇帝當的,好像真的讓人信不著。

如今十二阿哥亮出鋒利來,不再是之前的怯懦安靜皇子了。

十二阿哥已經放好了弓,站在那裡正難受。

只是沒有吩咐,他也不好直接回到佇列中去。

康熙已經醒過神來,點點頭,道:“不錯,比你幾個哥哥要出息些。”

十二阿哥回到佇列,不去看哥哥們的臉色。

到了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也選擇了十力弓,也是三箭都在靶心。

旁觀的王公曉得,這一位在御前是數得上的愛子,瞧著這相貌、這氣度,確實在幾個小阿哥中比較出色。

這幾年十三阿哥隨扈的次數最多,康熙也手把手指導過十三阿哥的箭術。

他曉得十三阿哥的潛力不止眼前,畢竟眼下十三阿哥還是少年,過幾年力氣會更大。

他很是滿意,可還是叮囑道:“平日裡射箭,不許用十力弓,你還在長身體,不可操之過急。”

十三阿哥點頭道:“兒子記得汗阿瑪的吩咐,只用七力弓,每日練習十筒箭。”

康熙點頭道:“儘夠用了。”

只剩下十四阿哥了。

十四阿哥抿著嘴,走到弓架前。

他眼下只能拉七力弓。

今年這大半年下來,禁足了幾個月,雖沒有放下練箭,可是阿哥所的院子小,箭靶距離短,效果不是很大。

後頭隨扈四個月,他當時心思都在陪兩個小弟弟上,平日裡文武功課,也是跟著兩個小的一起的,練箭用的是五力弓。

眼下有兩個使五力弓了,他不想做倒數!

可是七力弓上,還有個五阿哥。

任是誰都瞧出來,五阿哥的力道不止七力。

五阿哥那魁偉的體格,小腿粗的胳膊,拉起七力弓來,像是大人拿著小兒玩具似的。

十四阿哥素來好強,剛剛嘲笑了胞兄,自然不肯做倒數的。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十力弓上。

平日裡他瞧不上十二阿哥,可是十二阿哥用的是十力弓。

他還嫉妒十三阿哥,十三阿哥選的也是十力弓。

只是十四阿哥曉得,這是在御前,旁邊還有宗室王公與內大臣們看著。

他就咬牙,拿了八力弓。

射出第一箭時,十四阿哥就曉得自己吃力。

“嗖”,第一箭勉強在靶子上,差一點兒就脫靶。

十四阿哥臉上漲紅,第二次的時候,就瞄準的時間久了些,落在靶心邊上。

因第二箭拉弦的時間久了,力氣耗費了不少。

到了第三箭,十四阿哥的胳膊就抖了抖。

距離遠的看不真切,距離近的都看出他的勉強。

“啪嗒”,第三箭捱到靶子上,卻沒有射入靶子,而是下墜,摔到地上。

十四阿哥看著,覺得腦子“嗡嗡”直響。

九個皇子演射,總共射出二十七支箭,只有這一支脫靶!

不管是圍觀的王公大臣們,還是皇子們,實際上都沒有將這個失誤當回事兒。

十四阿哥沒有成丁,還是孩子。

康熙看著十四阿哥,有些不喜。

好強不是錯,可是沒有自知之明就是愚蠢。

小時候看十四阿哥是個機靈的,並不肖母,如今大了,就露出不足來。

十四阿哥正可憐兮兮地望向康熙,看到他臉上的冷淡,心中忐忑。

康熙正色道:“不管是學文,還是學武,都要循序漸進,才能壘實根基。”

做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想要爭強好勝,就要做好失敗的準備,也要學會承擔失敗的後果。

康熙越發想要給幾個小兒子分府了。

十四阿哥耷拉著腦袋,道:“兒子曉得了……”

知子莫若父。

康熙曉得,十四阿哥每次都是嘴上乖巧罷了,性子裡卻隨了德妃,有些偏執。

眼下也不是教導兒子的時候,他就也讓十四阿哥下去了。

而後,他在兒子裡看了一圈,道:“三阿哥、八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這幾日多練箭,等到大閱之日,隨朕演射!”

四人出列應了。

圍觀的王公與內大臣才曉得,皇上今日叫皇子演射,不是心血來潮,而是要選人。

這次閱兵,有喀爾喀的汗王與郡王貝勒,這是要對他們展示一下皇子的優秀了。

金尊玉貴的皇子尚且如此勇武,那勳貴與百姓人家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康熙回行宮去了,諸位皇子也沒有其他事。

十四阿哥只覺得丟了人,羞惱不已,誰也不搭理,轉身就跑了。

他一個孩子,打小就任性慣著的,見他如此,也沒幾個人在意。

只有八阿哥留心了一下四阿哥的反應。

四阿哥沒有反應,只對九阿哥道:“你今天回城麼?”

九阿哥點頭道:“當然,初九早上再過來。”

今天十一月初五,正式大閱的日子在初九。

九阿哥今日過來,就是帶著十二阿哥在御前多露臉的,原本也是打算兩人待半天回去,留高衍中在這裡總理庶務。

如今十二阿哥既得了吩咐,要練箭,就不好回城了,那他就自己回去好了。

除了四阿哥與九阿哥之外,五阿哥也打算今日回去,至於沒有被點名練箭大阿哥,則有其他的差事,要留在南苑。

至於跑了的十四阿哥,就更沒人惦記了。

三兄弟就一起出了圍場。

今日是隨扈過來,四阿哥與五阿哥都騎馬。

回去沒有人看著,五阿哥就拉著四阿哥上了九阿哥的馬車。

幸好九阿哥的馬車是改裝過的,比較寬敞,坐三個人也不顯得擁擠。

四阿哥也好,九阿哥也好,都默契地將射箭的事情撇開。

九阿哥問五阿哥道:“五哥回城,是要去外館麼?”

喀爾喀蒙古是外藩蒙古,各旗也要入京值年,只是跟內藩蒙古不一樣,他們兩年來一次就成了。

畢竟路途遙遠,要是一年來一次,那大部分時間都耗費在路上。

內藩蒙古安置在內館,外藩蒙古在外館。

五阿哥點頭道:“是要每日過去點個卯,來了汗王……”

比尋常蒙古王公身份更高,只理藩院尚書與理藩院侍郎過去顯得不鄭重。

提及這個,他想起了內務府前幾年折騰金腰帶跟燒紅燒藍牌子,道:“內造辦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兒沒有,喀爾喀蒙古比漠南蒙古更有錢……”

九阿哥聽著心動,道:“難道是喀爾喀金礦銀礦更多?否則單單遊牧的話,漠北苦寒,草場不如漠南肥美,本當比不上漠南蒙古富裕才是啊?”

五阿哥既在理藩院行走,對藩部也多熟悉些。

他道:“許是有這個的緣故,不過金礦也好,銀礦也好,都是錦上添花,最主要的是他們的地盤大,各部牧場是漠南各部的數倍或數十倍,牛羊也多……”

九阿哥輕哼道:“怪不得喀爾喀三部傲氣,咱們那位四姐夫得了汗王位就狂妄了,敢理直氣壯立側福晉!”

五阿哥也曉得此事,提起來也生氣,道:“要是這次來朝的是土謝圖汗部就好了,到時候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小舅子!”

四阿哥蹙眉。

喀爾喀三部,歸順朝廷不過十來年。

四公主是第一位撫喀爾喀的公主,四額駙輕慢公主,對朝廷又哪裡會有忠心呢?

可是偏偏土謝圖汗駐地距離京城兩千多里地,天高皇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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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弊端

兄弟幾個說著話,馬車到了城門口。

城門口外,有不少簡陋破敗的帳篷。

四阿哥挑著車簾,看了幾眼,臉色有些沉重。

五阿哥與九阿哥見了,有些好奇,也探身看過去。

距離城門口不遠處,就有不少衣衫襤褸的身影。

五阿哥道:“怎麼回事兒?早上出京的時候,不記得城牆下有人呢?”

四阿哥道:“當是被順天府派人驅逐了,這是保定府跟京畿的災民。”

五阿哥打了個哆嗦,道:“雖沒進九,可是也上凍了,這就在外頭待著,能熬得住麼?”

四阿哥道:“順天府每日早晚施粥。”

五阿哥搖頭。

這哪裡是解決法子,這不是讓更多的人聚集在京城外?

九阿哥聽著皺眉道:“怎麼這個時候就出來逃荒了?不是應該明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出來麼?”

四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見他真的這樣想,道:“今冬不出來,吃什麼?”

九阿哥道:“雖是遭災,又不是所有的土地都絕收,就算絕收了,不是還可以補種些白菜什麼的麼?”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出來逃荒的多是沒有土地的人家,或是土地貧瘠、受災以後無力改種、補種的人家……”

九阿哥想起了高斌在香河預備的土豆乾,就是備著明年春天糧食不足的時候賑濟受災百姓的,道:“那地方父母是做什麼的?已經遭災了,沒有半點應對?香河也受災了,高斌就預備的很好。”

四阿哥當差多年,也曉得許多地方上的弊端,道:“高斌很是難得,許多知縣遇到災年,多是指著朝廷免賦稅,指望著朝廷官倉賑濟。”

九阿哥輕哼道:“科舉出來的那些書呆子,下去做父母官,聽著都怕人,他們從記事起就讀書,所有的見識跟學問都是書本里來的,學的就是做官,在官場上迎來送往的學問,哪裡曉得真正的民生經濟?所有庶務,全賴師爺,錢糧師爺跟刑名師爺,師爺們以幕僚為業,是奔著銀子來的,這幾個人管著一縣之地,那是好是賴,可真是全憑良心。”

五阿哥在旁聽著,覺得九阿哥說的都對,道:“反正我不喜歡那些讀書人,就是嘴活兒,多是廢物點心。”

還愛士農工商排等級,自覺地高人一等,卻不想想,農工商都能自食其力,只有士,讀書人全賴家人供養;當官後,就是百姓供養了。

九阿哥道:“也有志向高遠、好好當差的,不過大部分還是奔著銀子去的,朝廷俸祿低,不刮地皮養活自己都艱難,都是縣尊老爺了,請幕僚的銀子,養轎子的銀子,再加上養家餬口,年俸幾十兩銀子,哪裡能夠呢?四季官服置辦下來,就得半年俸祿……”

五阿哥不解道:“沒有冰敬、炭敬麼?”

京官俸祿跟地方官一樣,可是除了正俸,“冰敬”、“炭敬”跟“年敬”是大頭。

四阿哥解釋道:“這都是部院的規矩,外頭沒有這個。”

不管什麼敬,這份銀子是外地督撫衙門孝敬的,孝敬的是相關的部院,主要以戶部、吏部跟兵部衙門為主,其他三部就少了。

五阿哥厚道,道:“只有正俸的話,那銀子確實不夠使。”

九阿哥道:“五哥,七品知縣在京城是芝麻官,可到了縣城,那就是土皇帝,還能短了銀錢?別替他們操心了,真要傻乎乎的,不會撈銀子的,也幹不長久,也就止步知縣了……”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難得,你還能想到這個。”

九阿哥道:“‘三節兩壽’在那裡擺著,這習俗不改,這從上到下就找不到清白人,那銀子一層層的孝敬,歸根結底還是從百姓手裡來的……內務府例外,內務府上下刮的不是百姓的血汗,是汗阿瑪的私庫……”

兄弟幾個說著話,馬車也進了城門。

等回到城裡,九阿哥就吩咐車伕先去五貝勒府,正好也順路。

已經到了飯口,五阿哥下了馬車,就道:“要不你們吃了再回去?”

四阿哥搖頭。

九阿哥也擺手道:“不了,汗阿瑪既發話,您還是老實茹素吧,洞子菜能接上麼?不能的話,打發人去我們府說一聲。”

皇子們在小湯山都有別院,也都跟風弄了暖房。

五阿哥道:“夠了,我那也二十多間暖房呢。”

雖說他更愛吃肉,可是也曉得冬天洞子菜好吃。

不僅他自己家要用,也想要孝敬孝敬宮裡。

九阿哥聽了,就沒有再說什麼,跟四阿哥走了。

就剩下兄弟兩個了,九阿哥才想起一件事道:“十三阿哥的差事交了?不用再去西山了?”

四阿哥點頭道:“加鐵粉的,加煤渣的,兩樣都不加的,試出來三個配方,如今三個窯口都在燒製,明年開春會修南城溝渠……”

至於河道上,不敢直接進行大工程,還要從小工程開始試。

九阿哥訝然道:“怎麼不先修內城的?”

四阿哥道:“京城地勢北高南低,南城更需要下水通暢。”

九阿哥問了這一句,就沒了興趣,想起五阿哥說喀爾喀有錢之事,可惜道:“哎,水患耽擱的,內務府的官燒鍋計劃延期,要不然的話,現下燒酒都出來了,正好適合在外官推廣……”

直隸地區素來十年九旱,除了永定河流域隔三差五鬧下洪災,其他地方多是以旱災為主。

今年雨水大,永定河氾濫,可是非永定河流域的地方,居然是豐年。

可惜的是,再是豐年,也沒有拿糧食釀酒的可能。

本身直隸各府就有不少地方禁止燒鍋。

在玉米跟土豆推廣開來之前,官燒鍋都沒戲。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玉米還罷了,土豆再推廣,數量也有限,不宜侵佔耕地。”

九阿哥道:“開荒呢?在地熟之前種這個?”

四阿哥道:“百姓尚不能溫飽,官倉也沒有餘糧,要是玉米能推廣開來,產量高於穀子,豐盈官倉,再遇到災難,百姓也能免於饑荒。”

九阿哥明白他的意思,官燒鍋沒有想象中重要。

他點點頭道:“我曉得了,那就等玉米推廣開來,等到百姓手中有餘糧了,一切就都好了,直隸跟江南相差太大了……”

窮山惡水出刁民。

他盼著直隸早日富裕,京城也能成為首善之地。

馬車到了四貝勒府門口,四阿哥下了馬車,九阿哥才自己回府。

下了馬車,他想起一件事來,還沒有告訴十二福晉十二阿哥不回來之事。

肯定要送被褥與換洗衣裳過去。

只是要對女眷傳話,倒不好他這個大伯哥出面了。

等到了正房,九阿哥就跟舒舒說了此事。

舒舒就吩咐孫金跟春林跑一趟,取了十二阿哥行李後送到南苑。

兩人都有宮牌,不過也只能出入前廷,也不能隨便出入內廷,不過可以在神武門登記,請人往阿哥所傳話,叫五所的總管太監出來。

兩人就拿了九皇子府的帖子,領了差事下去……

九阿哥跟舒舒說起南城城門外流民。

“瞧著得有幾百人……”

九阿哥道:“現在再不驅散,過陣子冬至,就要凍死人了……”

舒舒聽著,道:“百姓出門百里不是需要路引麼?這都是百里內的災民?”

九阿哥道:“應該是吧,不過爺尋思,裡面有些是實在沒法子出來逃荒,有些估計就是想要給家裡省口糧,出來逃荒,還有些就是地痞無賴什麼的,跟著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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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更10月9日中午13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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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驚嚇

關於八旗大閱,舒舒很是好奇。

要知道康熙登基四十年,只舉行了六次閱兵。

去年有一次,不過規模不大。

今年的明顯規模更大些。

不過這個與女眷沒有什麼幹係,她也就是想想熱鬧罷了。

九阿哥道:“早上出發的時候,看到岳父跟黑山,這回新弓肯定要亮相,岳父肯定要記功了。”

舒舒聽了歡喜,道:“這也小三年了。”

從三十八年聖駕南巡迴來開始,從正紅旗開始改練新弓。

九阿哥道:“除了岳父,黑山也會記一功,便宜春林那小子了。”

小松跟舒舒同庚,今年也十九了,終身大事也提上程式。

不過她是臘月生的,小生日,黑山就給她跟春林訂了婚,婚期擬定在明年年底。

黑山沒有兒子,爵位以後會落在徒弟兼女婿的春林頭上。

舒舒道:“春林說了,自己雖沒有改姓,可兒子要改姓的,隨黑叔姓。”

九阿哥也看了幾年了,道:“春林不錯,有些心機,也是對外人使的,不是那種喪良心的,要是換個女婿,爺就要提議將爵位直接給外孫……”

舒舒聽了,不由失笑。

九阿哥看出來了,道:“你也是這樣想的?”

舒舒點頭道:“是啊,不過有我跟爺看著,這爵位就算春林襲了,他也不敢鬧麼蛾子。”

說起來,春林跟黑山都是董鄂家的戶下人,如今都是舒舒的陪嫁人口。

可是說起遠近親疏來,自然是黑山父女更親近。

傍晚的時候,春林跟孫金回來覆命,兩人已經將十二阿哥行李都送到南苑,然後帶回來半車鹿與獐子。

原來午飯過後,十三阿哥拉著十二阿哥去騎射,進了圍場,獵了不少獵物。

正好春林他們過去送東西,十二阿哥與十三阿哥就讓他們捎帶回來了。

“總共三頭鹿跟三頭獐子,還有十幾只野雞、十來只野兔,除了爺的,還有四爺跟十爺的……”

孫金回道。

九阿哥就道:“那就直接分三份,往四貝勒府跟隔壁各送一份吧!”

孫金應著,下去吩咐了。

舒舒也想吃鹿肉了,就對白果道:“烤一份鹿舌,再煎一份鹿肉……”

其他做法複雜費工夫,晚飯吃來不及了。

白果往膳房傳話去了。

九阿哥看著舒舒笑得燦爛。

舒舒看過去,曉得他沒有存好心。

九阿哥湊過來,賊兮兮道:“鹿肉可是好東西,今晚咱們學習些旁……”

舒舒飛了他一眼,道:“爺也不怕上火?”

秋冬本就燥,地龍又熱,就容易上火。

九阿哥笑道:“有福晉在,上火怕什麼?”

說到這裡,他想起一件事道:“說不得咱們家小四就來了,到時候隔壁得了庶長子、庶長女又如何?”

九阿哥並不是勝負欲強烈的人,可是對八阿哥卻始終存了不忿,巴不得事事都比八阿哥強。

今日校場演射,比不上八阿哥,九阿哥就有些搓火。

舒舒道:“爺在家裡說這個就行了,外頭別露。”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在外人眼中,九阿哥跟八阿哥就是小嫌隙罷了,時過境遷,九阿哥太計較,反倒不佔理。

九阿哥輕哼道:“爺才不稀罕在外頭說他……”

舒舒想起了八阿哥,眾所周知的孩子困難戶,後世記錄只有一庶子一庶女。

不過因為除過宗籍的原因,資料也混亂不大周全,後人查到有一個檔案,是八貝勒生女宮裡的賞賜,在三十九年。

所以舒舒覺得,或許八貝勒府明年真有個庶子或庶女,只是因除過宗籍的緣故,資料丟失了。

不過這是旁人家的事兒,舒舒想了一下就放下。

有八福晉跟富察側福晉這兩個身份高的正妻與側室在,別說下頭的格格生一個庶子女,就是三五個,也動不了八貝勒府的格局,也跟舒舒她們打不上交道。

晚上,夫妻兩個就吃了一盤烤鹿舌、一份煎鹿肉。

小棠很會搭配了,曉得鹿肉性燥,搭配了酸辣蘿蔔片跟冬瓜海米湯。

夫妻兩個吃個八分飽,在寧安堂跟後罩房溜達一圈,消消食兒,才安置了。

原來,是九阿哥得了一本禁書,是大名鼎鼎的《某某某詞話》的續作,成書於康熙初年。

因為作者大才,此書剛一露面,就立時流傳開來。

隨即就被以有礙風化,被官府給命令禁止了。

九阿哥能淘換出這個來,很是不容易。

九阿哥道:“爺瞧著裡面的詩比詞話裡的好,朗朗上口,看一遍就記下了。”

舒舒開啟了看了兩頁,又回來看書名。

怪不得書名陌生,內容卻是熟悉,原來是一書多名。

九阿哥已經看了前兩個章回,道:“咱們別在書房了,還是去臥房看吧!”

舒舒忍了笑,道:“那爺可不能三心二意,要跟著我一起多看幾章。”

如今天黑的早,實際上才入更。

舒舒還不困,也不想睡的那麼早。

九阿哥無奈道:“別有了書,就將爺撇在一邊……”

舒舒道:“爺放心……”

夫妻兩個到了臥房,放下了窗簾。

屋子裡大白蠟燭,多點了幾根,燈火通明。

夫妻兩個趴在炕上看書,看著看著,九阿哥臉色發青,發現了不對勁兒。

他忙抽了書過去,道:“行了,太費眼睛!”

舒舒眨眨眼,道:“那明早我再看後頭的?”

九阿哥一本正經道:“不是什麼正經書,勾人不學好,咱們還是不看這個了,好好看《黃帝內經》就是了。”

舒舒忍不住,笑出聲來。

九阿哥翻身坐起來,醒過神來,道:“你看過這本書?”

舒舒忙擺手否認道:“就是聽旁人提過一嘴,說不是好書。”

九阿哥悶悶道:“禁的好!這書不教人學好,這女的跟女的好去了,那還有男人什麼事兒?”

原來這本風月話本,跟市面上尋常的風月話本不同。

尋常風月話本,要麼就是各色男女風月官司,要麼就是品花之愛,像是這種鴛鴛相抱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九阿哥打了個寒顫,道:“受不了這個……”

說著,他直接下坑,趿拉著鞋子,將這本書遠遠地塞到書房去了。

因這個話本,九阿哥想起了舒舒選丫頭,都是喜歡選好看的,摟著她的腰哼唧道:“你指定生賊心了,要不然用人怎麼就愛挑好看的?”

舒舒道:“相由心生,長得好看的,性子壞不到哪裡去。”

九阿哥不服氣道:“哪兒能這樣看人?人心複雜著呢……”

磨磨蹭蹭的,就勾出心火來。

這一晚的學問就沒有參照話本,溫習起了舊功課……

*

次日,九阿哥不打算去衙門,就決定睡個懶覺。

結果崔百歲到正院來稟告了。

蘇努貝子府來報喪了。

貝子府五爺富爾金薨了。

舒舒與九阿哥起了。

富爾金,不單單是蘇努的嫡子之一,還是大阿哥的伴讀。

早年宗室沒有設考封之前,富爾金就沾了大阿哥的光,十五歲就封爵位,當時封的是鎮國將軍。

後來二十九年烏蘭布統之戰,富爾金隨大阿哥出征,積攢戰功,晉輔國公。

舒舒與九阿哥面面相覷。

“這……前幾日還見了,怎麼說沒就沒了?”

九阿哥驚訝不已。

要是五六十歲老病好罷了,這個富爾金既是做過大阿哥伴讀,年歲就是跟大阿哥相仿,三十歲左右。

舒舒道:“應該是什麼急症……”

蘇努貝子跟都統府是表親與姻親,這幾年往來也親近,跟九皇子府也多了人情走動,才來報喪。

夫妻兩個既得了訊息,就穿戴了,用了早飯。

九阿哥還打發人去隔壁,告訴十阿哥此事。

十阿哥在宗人府行走,蘇努也是上司之一。

白事跟紅事不一樣,白事聞喪就可去弔唁。

十阿哥既是“禁足”,就吩咐長史過來,跟著舒舒與九阿哥一起去弔唁。

貝子府門口,已經有不少吊唁的客人到了。

大門糊白,不過因短壽而死,家裡還有長輩,靈棚沒有設在貝子府正路,而是設在隔壁。

富爾金跟其他兄弟不一樣,身上有國公爵位,就分了一處五進宅子在隔壁,充作國公府。

靈堂也設在這裡。

不過客人則是兩個院子都有。

都統府那邊也來人了,舒舒見了覺羅氏,才聽了富爾金薨了的原因。

原來是昨天下午犯了腸癰,太醫也請了,開藥針灸都試過了,都不頂用,凌晨就嚥氣了。

腸癰,闌尾炎。

聽著這發病到死亡的速度,應該是急性闌尾炎。

舒舒握著覺羅氏的手,手心都是冷汗。

什麼九龍奪嫡,都不重要。

一個急性闌尾炎,一個重感冒,就萬事皆空。

可怕……

舒舒想要回到三百年後。

她只想要有病的時候能治病,想要活到平均年齡。

覺羅氏有所察覺,轉過頭看她,見她臉色都白了,眼裡也帶了驚恐,低聲道:“出息?別自己嚇唬自己個兒。”

舒舒小聲道:“額涅,自從三十四年一場感冒差點送命,女兒沒別的念頭,就只想要壽終正寢……”

可是這麼辦呢?

可以提挈樂鳳鳴,將後世幾種救命藥早日推廣預備上;但是像闌尾炎這種需要動手術解決的,就真的沒有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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