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章 初登場

我的公公叫康熙·雁九·29,852·2026/3/26

調離了內務府,九阿哥一時還真不習慣。 只是往戶部衙門去的日子卻不好再拖了。 這一日,三月初三,天氣晴好。 九阿哥換上寶藍色寧綢大褂,靛藍色的馬甲,對著鏡子照了照。 他不喜歡這種尋常顏色兒的衣裳,可是也曉得今天第一次去戶部衙門,還是別扎眼的好。 早先在內務府,他是說了算的,如今到了戶部,尚書、侍郎什麼的管不到他頭上,可是也輪不到他管尚書、侍郎。 而且還有個四阿哥在。 封了爵位,序齒在前的哥哥,還是個愛教訓人的。 九阿哥可不想聽他囉嗦。 九阿哥跟舒舒道:“早知道汗阿瑪將爺調出內務府,爺就主動求理藩院了,今年是會盟之年,理藩院尚書都派出去了。” 到時候作為欽差,前去主持會盟,差事體面還實惠。 舒舒將個棗紅色的荷包給九阿哥掛上,道:“部院不是輪著來麼?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輪到理藩院了。” 九阿哥點頭道:“也只能這樣想了,爺不愛跟這些渾身心眼子的人打交道,倒是蒙古王公臺吉那邊,都是實誠人,偶有狡詐的,也不敢糊弄爺,打起交道來更痛快。” 舒舒道:“爺又不是主官,過去頂多是看看檔案卷宗之類的,看乏了就早些回來。” 不用表現的太能幹,省得回頭搶了十三阿哥的差事,掙命換前程。 九阿哥道:“爺也這樣想的,先裝乖幾天,等汗阿瑪去海淀,爺就打算去半天,剩下半天跟老十出去喝喝茶、聽聽書什麼的。” 舒舒聽了,想起了前年編寫了《通天榜傳奇》的孔尚任。 原本是戶部司官,就是因為編寫《通天榜傳奇》,非議朝廷,罷官免職。 《桃花扇》應該寫出來了吧? 只是還沒有流傳開來。 她看著九阿哥道:“那爺好好聽聽,有沒有好的書,回頭我跟十弟妹也去聽聽。” 九阿哥點頭道:“那爺得好好篩篩,不好的風月話本,也不適合你們女眷聽……” 夫妻兩個這個觀點倒是一致,那就是床上的話,就只能床上說。 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兒,兩口子怎麼逗悶子都行,在人前卻不掛在嘴上,顯得輕浮。 等到用了早飯,九阿哥就出門去了。 門口十阿哥已經等著了,看著九阿哥穿戴,笑道:“倒是不惹眼,回頭開溜的時候也便宜……” 九阿哥道:“要是爺做個管部皇子,那拾掇拾掇還行,就是個打雜的,怪沒意思的,還是鳥悄的吧!” 雖說衣裳顏色從眾了,可是九阿哥腰間還繫著黃帶子。 這也是彰顯身份,省得真有不開眼的衝撞了,到時候發火也不是,不發火也不是。 跟著他去衙門的,除了何玉柱、孫金兩個,就是曹順跟春林帶了侍衛護軍跟著。 福松出了遠門,皇子府的內務就暫時由桂元盯著。 至於曹順,長處在外頭,只管著庶務可惜了,就跟在九阿哥身邊聽差。 兄弟兩個上了馬車。 路過八貝勒府的時候,九阿哥挑開車簾看了一眼。 門口靜寂無人。 明明才修建沒幾年的府邸,透了幾分灰敗。 九阿哥跟十阿哥道:“汗阿瑪到底什麼意思?真要這樣讓他閒著,閒幾年不是閒廢了?” 十阿哥道:“被這場病鬧的,汗阿瑪估計是看了脈案了,曉得他病的不輕。” 十阿哥的訊息比九阿哥要靈通的多。 他曉得八阿哥雖是二月裡才病了,可是正月初幾的時候,富察氏就“病”過一回,也請了大夫開藥。 九阿哥輕哼道:“就是太閒了,想的多,但凡不是個皇子,是個賣苦力的,也沒工夫想東想西。” 十阿哥卻曉得八阿哥要強。 年前分藍甲沒有八阿哥的份,年後賞格格也沒有八阿哥的份,八阿哥怕是寢食難安,覺得無地自容了。 他就道:“反正眼下朝廷也沒有什麼大事兒,總要等他徹底好了,貝勒府裡也都規矩齊全了,汗阿瑪再放他出來當差。” 九阿哥嫌棄道:“都多大了,還不長進,虛了吧唧的,再這樣下去,誰看不透他是什麼人呢?除非哄小弟弟去,否則兄弟們對他只有敬而遠之的。” 十阿哥道:“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往後九哥也遠著他些就是了。” 九阿哥跟十阿哥素來是什麼都說的,就說了前天上午探病的那場氣,道:“爺真是賤皮子,就不該想著什麼面上情,倒是給他臉了,敢拿豐生跟阿克丹說嘴!” 十阿哥聽了,冷了臉,道:“九哥放心,就算他沒兒子,也沒有資格惦記九哥的兒子……” 九阿哥道:“是啊,爺跟他不說反目成仇,也差不多了,給他兒子,他做夢去吧!” 兄弟兩個說著話,馬車到了大清門東。 這裡是戶部街,從北到南一溜衙門,為宗人府、吏部衙門、戶部衙門、禮部衙門。 衙門右邊,就是兵部街,街對面也是一溜衙門,為兵部衙門、工部衙門、鴻臚寺、欽天監跟太醫院。 九阿哥下了馬車,就見高牆大院。 九阿哥來過戶部衙門,可今天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他跟十阿哥道:“今兒爺下午回,也嚐嚐戶部的官飯……” 十阿哥聽了,不由笑道:“九哥放心,六部之中,戶部的伙食兒是出了名的好……” 外地督撫進京,跑部院跑的最多的就是戶部,這冰敬跟炭敬也不少。 九阿哥聽了心動,道:“那可好好見識一番……” 兄弟說著話,到了戶部衙門門口,就此別過。 九阿哥進來,就跟一個抱著文書的司官碰上。 那人看著九阿哥年輕,面上帶了疑惑,隨即看到他腰間的黃帶子,忙躬身道:“見過九爺……” 皇九子卸任內務府總管,來戶部行走之事,已經傳遍六部衙門。 戶部衙門上下,尤其震動。 漢官還好,對皇權雖畏懼,可也曉得尊卑有別,攀扯不上;滿官那邊,對九阿哥的訊息曉得的更多些。 不管九阿哥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在內務府時,撞飛了不少包衣世家。 不說上下清洗一遍,也至少牽扯進去一、兩成的人家進去。 重則籍沒,輕則丟官罷職。 這誰受得了? 巧合的是,內務府有六庫,戶部有三庫! 這位愛子,不會是奔著整頓戶部三庫來的吧? 尚書跟侍郎不好直接交代什麼,下頭的郎中已經千叮萬囑了,不許招惹九阿哥。 因此這人一問好,旁邊路過的司官就也都避讓請安。 一時之間,大家都有些慌亂。 滿官少不得直接跪地打千兒。 九阿哥也不耐煩給大家添亂,擺擺手叫起,就往四阿哥的值房去了。 四阿哥這裡已經得了訊息,曉得九阿哥來了。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看著門口進來的九阿哥道:“你倒是按耐得住,汗阿瑪前天吩咐下來,今兒才來戶部?” 九阿哥輕咳了兩聲,道:“那不是出門累著了麼?就歇了兩日,今兒也不該來的,當先去內務府那邊交接了……” 他之前忘了那一茬了。 看到四阿哥,覺得待在這屋子裡彆扭,他懷念起內務府值房的寬敞,才想起了沒有交接。 四阿哥看著他無語道:“這也能耽擱?” 九阿哥道:“出巡的時候,總管印章就暫時轉給馬斯喀掌著了,也不礙什麼事兒,就是尋思著應該跟十二跟老高他們告個別什麼的。” 四阿哥催促他道:“那就別耽擱了,先去內務府衙門吧,今兒戶部輪班,尚書在乾清宮,下午見人也來得及。” 九阿哥沒有急著走,道:“四哥,汗阿瑪只讓我來戶部行走,那怎麼個行走法啊?您當時過來時,從哪裡學起?” 四阿哥想了想道:“最早半年在南北檔房,後來在山東跟江南兩個清吏司看卷宗,後頭在倉場衙門……” 九阿哥聽著,就覺得頭疼了,道:“不是還有戶部三庫,還有錢法堂跟寶泉局?” 怎麼就跟看書對上了? 難道皇子下來,當成文書使的? 四阿哥早先也是猴急的,眼下當著弟弟的面,卻是很穩重的樣子,看著九阿哥道:“急什麼?總要將衙門上下章程都熟悉了,才能學習差事……” ------------ 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對比(求保底月票) 九阿哥覺得腦子“嗡嗡”的。 “可這麼多部院,到了哪個衙門,就說哪個衙門的章程,那得學到什麼時候去?” 九阿哥苦著臉說著:“別跟上書房似的,十年起步吧?” 四阿哥點頭道:“差不多吧……” 九阿哥想要回內務府! 他忙道:“那別耽擱您正事兒,弟弟今兒還是先去內務府了!” 說罷,不等四阿哥反應,他就溜之大吉。 四阿哥看著他的背影,輕哼了一聲。 今日能跑,還能日日都跑? 他看了眼角落裡的書案,對蘇培盛吩咐道:“跟下頭人吩咐一聲,明日開始,加上九皇子的午飯。” 蘇培盛應了一聲,下去吩咐。 四阿哥腦子裡想起了內務府值房的格局。 九阿哥素來偷懶,將每日文書都推給了十二阿哥。 可惜的是,九阿哥的秉性跟十二阿哥不同,不是那老實幹活的。 否則他也能使喚使喚弟弟。 四阿哥心中頗為遺憾…… 九阿哥出了戶部衙門,狠狠地鬆了口氣。 他已經從眾了,穿戴也不惹眼,可皇子身份在這裡,也不是旁人能怠慢的。 路過之處,大家都帶了小心,他看著都帶了不自在。 尤其還有五六十歲,鬍子一把的,瞧著好像要渾身哆嗦似的。 怎麼回事兒? 這戶部上下,怕是都沒有什麼好人吧? 要麼怎麼透著心虛呢? 九阿哥也不是傻子,當然曉得大家反應異常。 他嫌棄的不行,當他是貓麼? 見耗子就抓? 還是內務府好,本堂衙門人少不說,還都是筆帖式什麼的,輕易湊不到九阿哥跟前。 他是有宮牌的,直接進了宮,就往內務府衙門來了。 衙門裡很是肅靜。 九阿哥看著院子裡幾口大缸,生出幾分親近。 他站在缸前瞧了,就見裡頭金魚遊來游去。 “九爺……” “九爺……” 不約而同地聲音,是得了訊息的高衍中跟張保住出來了。 見到九阿哥,兩人都帶了歡喜,上前請安。 九阿哥看到兩人,也覺得親切。 只是院子裡不是說話的地界,他就招呼兩人往值房來。 十二阿哥也得了訊息,正挑了簾子出來。 “九哥……” 他看著九阿哥,帶了幾分依賴。 九阿哥雖沒有來內務府,可是也曉得些內務府的訊息,曉得馬斯喀沒有改規矩,每日公文還是由十二阿哥處置。 雖說瑣碎了些,可是對十二阿哥也是歷練。 九阿哥就看著十二阿哥,鼓勵道:“這不挺好的,等過個一年半載的,也掛個內務府總管,比在部院行走省心。” 十二阿哥聽了,面帶擔憂,有些不放心九阿哥。 九阿哥雖不大喜歡戶部氛圍,可是當哥哥的,也不能露怯,就道:“爺那還好,戶部有四哥呢,爺就湊數的,比在內務府可省心多了!” 張保住跟高衍中,都是得了九阿哥多年庇護與提挈的,除了尊卑,也有幾分真心。 張保住道:“九爺,戶部跟內務府不一樣,牽一髮而動全身……” 高衍中也道:“是啊,到時候除了旗官,還有漢官,御史衙門也盯著,九爺行事還需慎重。” 九阿哥曉得他們是好心,可還是忍不住抱怨道:“瞧你們說的,爺是攪屎棍子不成?戶部管著天下財權,又不是清水衙門,指定有些彎彎道道,可爺也不是御史,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操那個心做什麼?” 真正眼睛裡不揉沙子的都不管,他管那閒事兒? 吃飽了撐的。 張保住道:“九爺赤子之心……” 高衍中有些懷疑御前將人安排過去的用意了,斟酌著說道:“反正您三思而行,保全己身為要。” 十二阿哥在旁,也有些不放心了,想到了戶部跟內務府重疊的地方,道:“戶部三庫都是御前安排人手盯著,九哥別沾那個……” 九阿哥點頭道:“不沾不沾,那是國庫,銀子多與爺不相干,少也與爺不相干!” 高衍中這裡,雖依舊是本堂郎中,可是也掛著湯泉行宮總管正四品。 張保住這裡,過來補內務府的差事,本就是越級補缺,在內務府差不多了。 偏偏張保住跟高衍中還不同,人才尋常,沒有功績,也不好外放,否則德不配位,更容易出紕漏。 反而是在內務府這裡,身份超然,還有十二阿哥看著,不會有人欺負到張保住頭上。 九阿哥就不操心兩人了,坐回自己的書案,開啟了抽屜,裡面還有一盒素帕子。 他看著十二阿哥道:“別在角落裡貓著了,明兒將你的東西挪過來,省得過陣子天熱了窩風……” 十二阿哥搖頭道:“我那個書案夠用了。” 九阿哥蹙眉,道:“怎麼不聽話了?” 十二阿哥頓了頓,道:“九哥,名不正則言不順……” 也就是內務府不缺屋子,否則九阿哥卸了總管,馬斯喀掌印,這屋子也該讓了才是。 九阿哥也曉得十二阿哥行事,聽了就不再勉強他。 只是九阿哥心裡想著十二阿哥的年歲。 十二阿哥今年十八歲了,也已經大婚。 要知道九阿哥最初委署內務府總管的時候,是在三十七年,十六歲的時候。 內務府眼下只有兩個總管,一個是馬斯喀,一個是理藩院尚書哈雅爾圖。 十二阿哥這個時候委署內務府總管,不是正好麼? 可是為什麼御前沒有這樣安排的意思? 九阿哥心中納悶,可是面上卻沒有顯露出來,只對十二阿哥道:“從五臺山帶了幾盒香給你,今兒忘了帶了,明兒打發人給你送來……” 十二阿哥聽了,帶了感激道:“謝謝九哥……” 九阿哥擺手道:“客氣什麼,一句話的事兒。” 有了孩子以後,他也算是曉得撫養小兒不容易。 蘇麻嬤嬤本就是宮中老人,又撫養十二阿哥長大,多體恤幾分也是應該的。 少一時,會計司郎中董殿邦來了。 雖說跟九阿哥沒有私交,可是也沒有被九阿哥為難過,對於九阿哥這個頂頭上司,董殿邦心情複雜,可總的來說還是念著他的好。 九阿哥看著董殿邦,道:“馬大人還掛著副都統,內務府這裡的差事,還是要看下頭的郎中,諸衙門郎中裡,除了慎刑司郎中之外,就你是汗阿瑪欽點的,好好幹,資歷夠了,就該升轉了……” “謝九爺吉言……” 董殿邦躬身道。 九阿哥看了眼高衍中,又看了眼董殿邦。 高衍中掛著正四品,還多次隨扈出巡,御前掛了號的。 等到往後從兩人中選總管的話,應該也是高衍中排在前頭。 如此甚好。 九阿哥是個護短的。 高衍中雖不是他名下包衣,可是這四、五年勤勤勉勉的,九阿哥也盼著他有個好前程。 說了一會兒話,九阿哥就擺手打發三個郎中下去了,只剩下兄弟兩個說話。 “馬大人行事如何?沒挑你這個侄女婿的毛病吧?” 九阿哥道。 十二阿哥搖頭道:“馬大人行事恭謹,為人寡言,在內務府也鮮少聯絡下頭的郎中管事……” 九阿哥道:“那還是富察家一脈相傳的家風,挺好的,省得囉嗦。” 他又想起了帶回來的黨參,道:“也給你留了二斤,回頭你叫你福晉給貴人跟嬤嬤送去,日常燉雞,比人參用著平和。” 十二阿哥道:“謝謝九哥。” 說起貴人,九阿哥想起了長春宮,對十二阿哥叮囑道:“叫人看著些,別短了長春宮嬪母的份例,省得留下不是……” 十二阿哥垂手聽了。 九阿哥又想到鍾粹宮,道:“鍾粹宮那邊也是,內務府的包衣素來捧高踩低,咱們別的不操心,這個得管……” 她們的生母也在後宮,不能開這個不好的先河,規矩得立住了。 可以“子憑母貴”,卻不能“因子累母”。 十二阿哥鄭重應下。 九阿哥也就沒有別的操心的了,只叮囑道:“汗阿瑪念舊情,曹家跟李家人是不一樣的,還有幾位乳保人家,也都心裡有數……” 十二阿哥都一一記下。 將要到午初,九阿哥就出了內務府。 該交代的交代了。 十二阿哥今日公文,還有好多沒有處理。 九阿哥就從內務府出來。 十二阿哥親自送出來。 高衍中跟張保住也出來相送,還有平日裡與九阿哥熟悉的幾位筆帖式。 九阿哥渾身不自在,更不好待了,對大家擺擺手,就出了內務府。 等到出了宮,九阿哥有些迷茫。 本說好今天好好在戶部待著的,可這一時之間也待不住。 他想了想,就直接往宗人府去了。 十阿哥正跟蘇努說話,聽到門口動靜,見是九阿哥,忙起身。 他擔心九阿哥有什麼事情找自己。 見九阿哥神色尋常,十阿哥才放心。 九阿哥看到蘇努手中拿了摺子,道:“這是辦公了?擾了你們了……” 蘇努擺手道:“沒有,是雅爾江阿襲爵的摺子……還有富僧阿的襲爵摺子……” 雅爾江阿不用說,是簡親王世子。 簡親王薨,雅爾江阿也到了襲親王爵的時候。 “那富僧阿是哪一家的?聽著耳生……” 九阿哥隨口問道。 蘇努神色有些黯然。 十阿哥低聲道:“是已故輔國公富爾金之子……” 九阿哥一愣。 富爾金是蘇努的兒子,年前病故…… ------------ 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萌芽 九阿哥有些尷尬,硬著頭皮道:“您請節哀……” 蘇努擺手道:“生老病死,誰也擋不住,跟旁人家相比,我也是有福氣的。” 九阿哥忙點頭道:“那是,宗室人家,論起子孫繁茂來,您不排頭一個,也在前三了……” 哪個王公府邸沒殤過阿哥? 還真就數蘇努的貝子府沒殤過,十二個阿哥都站住了。 年前雖薨了五子富爾金,可是富爾金已經三十歲,也留了兒子,不算是早亡了。 老來喪子,就算是兒子多,這原配嫡子到底不同。 蘇努不想說這個,道:“你們兄弟說話吧!” 他回自己的值房去了。 九阿哥倒是有些納悶,跟十阿哥說道:“就沒人發現,貝子府的阿哥都站住了?” 十阿哥道:“早年外頭說過一嘴,說是蘇努信洋人大夫,還有就是那邊的阿哥,都是打小騎射,並不嬌慣,所以瞧著比那些混日子的黃帶子健壯。” 九阿哥道:“那個富僧阿多大了?怎麼襲的?” 那也是皇子們的族孫,跟訥爾蘇一個輩分。 十阿哥道:“十二,襲的三等鎮國將軍……” 九阿哥驚訝道:“直接降了好幾等,沒給恩典?” 輔國公,要是降一級是一等鎮國將軍才是。 十阿哥道:“富爾金當時封爵時還沒有考封,封的高了。” 早年宗室子弟十五封爵,封的也高。 到了三十年前後,才有了宗室考封,爵位才開始低封。 九阿哥道:“廣略貝勒兒孫,沒有顯爵,不過傳下的國公府、將軍府可不少,說起人數來,也是數得上的。” 那是皇家長房,年歲都大,九阿哥他們有不少同輩的族兄在。 十阿哥道:“現下還好,可再傳兩代,閒散宗室也是最多的。” 九阿哥點頭道:“可見這子嗣,也是適量,過猶不及。” 十阿哥笑道:“九哥不是要在戶部待一天麼?” 九阿哥撫額,道:“問清楚了要學的東西,就是看檔案,爺先鬆快鬆快……” 十阿哥也捧場,道:“九哥不是要聽書去麼?那找個茶館?” 九阿哥道:“走,去東單大街……” 兩人也沒有往遠走,東單大街找了個茶館上了二樓雅座。 這挨著樓梯口,能看到一樓的說書檯。 這說書人說的正是新書,一樓的茶客們聽得聚精會神的。 兄弟兩個坐下,沒來得及細聽下頭的內容,就聽到門口有動靜。 九阿哥聽了皺眉。 何玉柱見狀,過去問了,回來稟道:“爺,是科爾沁土謝圖親王在下頭吃茶,認出爺跟十爺來,要過來請安。” 他雖對蒙古王公有些好感,可是也分什麼時候。 十阿哥聽到這個人,對九阿哥道:“九哥,別見,這是被人彈劾要議罪,撞鐘來了!” 到時候這請託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 九阿哥自然聽弟弟的,就示意何玉柱出去攆人。 “怎麼回事?都是親王了,有什麼大罪要撞鐘?” 九阿哥好奇道。 要是其他部的親王,小心行事還罷了。 科爾沁的親王,跟皇家都有親。 土謝圖親王是科爾沁右翼親王,如今這位親王也是額駙,正妻是宗室郡主。 瞧這樣子,應該是去年入京輪班。 可是按照規矩,二月初的時候,來朝的王公蒙古臺吉就要離京。 十阿哥道:“放縱侍妾僭用郡主儀仗……” 九阿哥聽了,惱道:“王八蛋,寵妾滅妻,怎麼敢?” 十阿哥見他如此,就曉得他誤會了,道:“用的不是親王福晉的儀仗,是那位多羅格格的儀仗……” 科爾沁右旗,還有一位早年嫁過去的多羅格格。 九阿哥聽了,不由蹙眉,道:“那儀仗不是當封存在公主府麼?” 現在這位親王娶的是郡主,不過他的長兄,上上任親王娶的是太宗皇帝之女。 除了迎娶公主為正嫡妻之外,那位親王還迎娶了一位側室,就是已革睿親王多爾袞的獨女。 那位格格當年養在信郡王府,十八歲經由太后做主,嫁到了科爾沁。 沒有朝廷正式冊封,可是嫁妝跟儀仗也是按照宗室郡主預備的。 十阿哥道:“土謝圖親王是科爾沁右旗之主,公主府自大長公主薨後本也當封存,由王府那邊託管。” 如此,這僭用之罪才更可恨。 九阿哥冷哼道:“問罪也活該,但凡對朝廷有敬畏之心,也不敢這樣狂妄!” 十阿哥道:“是啊,朝廷對科爾沁恩寵太過了……” 科爾沁王公爵位最多,與朝廷嫁娶也最多。 樓下傳來一陣叫好聲。 兄弟兩個也住了話音,聽著下頭說書。 兄弟兩個來的也巧,這邊的新書說的正是舒舒之前想起了的《桃花扇》。 九阿哥聽了幾句,就沒有耐心了,跟十阿哥道:“老套的很,就是才子佳人那一套,還不如西廂呢,西廂那還是良家,這直接就是妓子了,還能談情說愛,倒是不嫌髒!” 十阿哥對這些也沒多大興趣,只道:“聽著倒是新詞兒,這編者倒是膽子不小,沒有假借漢唐,直接說前明之事……” 九阿哥道:“就是風流韻事罷了,又不涉時政,有什麼好擔心的?” 十阿哥道:“敢在京城說的,當是無礙的,京城這些說書先生也都眼光賊著。” 九阿哥道:“就是,能在東單開茶館的,背後不是王公就是勳貴,不會犯糊塗……” 就著茶水,吃了半碟子餑餑。 下頭的書也說了一回。 九阿哥道:“沒意思,不合你九嫂的口味兒,她喜歡《西遊記》那樣的。” 兄弟兩個就出了茶樓,上了馬車,回家。 等到了皇子府,見了舒舒,九阿哥就道:“爺記得你有個親戚長輩在科爾沁?” 舒舒想起了那位姑姥姥,道:“是中旗臺吉府上的縣主……” 九阿哥聽了,放心道:“那還好,右旗那個土謝圖親王要問罪了,還想著別連累了親戚……” 說著,他講了對方今日在茶樓要拜見的話,還有對方問罪的原因。 舒舒的耳朵一下子支稜起來。 多爾袞之女? 真是嫁回科爾沁了?! 想來也是,有資格為她親事做主的就是孝莊。 孝莊最放心的地方,就是科爾沁了。 “那郡主薨了?什麼時候薨的?” 舒舒問道。 那也是傳說中的人物。 九阿哥搖頭道:“不曉得,就知道是順治十三年指婚的,應該是沒在端貞大長公主前頭……” 舒舒好奇過後,也就放下此事。 蒙古藩部之事,也跟他們扯不上幹係。 九阿哥卻有些擔心大阿哥,道:“大哥跟太子爭了這些年,都鬥出真火來,等到太子上臺,大哥要是也落魄了,他家的幾個格格,以後說不得也要被人欺負……” 他也想到了自家。 誰能保證一直風光得意呢? 太子沒有什麼人情味兒,沒有將他們當成兄弟過,怎麼會將他們的孩子當成侄兒跟侄女? 等到晚上,他就跟舒舒道:“爺曉得自己的分量,沒資格跟太子爭那個位置,可爺也不想讓太子在上頭,其他哥哥們什麼時候跳出來爭?” 舒舒聽著心裡“砰砰”直跳,道:“爺說這些話,是想要……支援哪位哥哥不成?” 九阿哥搖頭道:“爺不摻和這些,就是覺得大哥那裡勝算不大,怕下頭的人對上太子扛不住,盼著哥哥們有出頭的,只要不是隔壁那位,哪位哥哥上臺,爺都在下頭拍巴掌……” 舒舒聽了,心放下了一半,道:“皇上身體還好著,皇位更迭,讓豐生他們大了再操心都來得及,爺到時候樂意當差就當差,不樂意當差就直接讓爵給豐生,悠哉度日不是更自在……” 九阿哥聽了,立時被說服了,道:“也是,爺怎麼又操心這幾十年後的事了,到時候咱們尼固珠早嫁了,還用擔心宮裡胡亂指婚……” 他放下心事,就打著小呼嚕睡了。 舒舒瞪著眼睛,看著幔帳。 連九阿哥這樣沒心沒肺的,都對太子上臺忌憚如此,更不要說旁人。 不管誰上去,給大家機會拉下太子,大家都不會放過的…… ------------ 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核查 次日,九阿哥再去戶部,就沒有那麼不情不願了。 他二十了,不是孩子,還有兄弟們的例子在前頭擺著,這被重用的皇子與不被重用的皇子,是兩種境遇,這個不用人提醒。 他就辰正到了戶部,直接叫人抱了八旗司的檔案看了起來。 主要是各家各戶名下產業的變化 從這上就能看出家族興衰。 他如今位置,就在四阿哥的值房裡。 四阿哥本還想著他憊懶,就好好規勸,沒想到他這樣自覺,倒是覺得頗為欣慰。 等到兩位巳正,兩位尚書差不多得空了,四阿哥就帶著九阿哥過去轉了一圈。 君臣有別。 雖說來的是光頭皇子,那也是皇子。 兩位尚書都很客氣。 九阿哥也客氣著,就算是見過了。 他不愛應付人,尤其是老頭子,就顯得高冷些。 兩位尚書見狀,面上就越發恭敬。 旁邊的郎官、司官見狀,也都緊張繃緊了,曉得這一位跟十三阿哥不一樣,得像對四阿哥那樣恭敬。 九阿哥名聲太盛了,戶部從上到下,倒是沒有將他小瞧的。 嘴裡愛絮叨的,說不得背後唸叨兩句,這兄弟兩個好像都是愛酸臉子,不好輕慢的。 九阿哥看著八旗司的檔案,心裡也在留心著上頭的時間。 大宗的田產跟宅子交易的時間,多集中在差不多的時間。 本朝就是在康熙初年有過一次,康熙二十年左右有過一次。 每一次有人家發跡,就有人家敗落。 說起來八旗的這些產業,總數是差不多的,區別就是在誰手裡罷了。 這家產轉移的不單單是勳貴人家,不乏黃帶子、紅帶子。 就比如舒舒的外家,就有兩次大規模的產業轉移。 一次就是在順治末年,舒舒外祖父剛成丁的時候,散出去大半。 一次就在康熙二十來年的時候,福松阿瑪成丁的時候。 兩次敗落下來,原本豐厚的家底十不存一。 可就算是已革宗室,堂親也都恢復宗籍了,旁邊住著的就是國公府、將軍府,還有簡親王府這個門長在,不是尋常人能算計的。 敢算計奪產的,沒有外人。 九阿哥見狀,越發警醒。 這爵位還是要惦記的。 要是到時候被宗室欺負了,他可忍不下那個窩囊氣。 過了幾日,聖駕再次移駐暢春園。 這一回,舒舒跟九阿哥就沒有跟著搬過去了。 有太后之前的吩咐,其他的皇子府也沒有動。 倒是內務府這裡,有了動靜。 十二阿哥那邊,得了吩咐,馬上要出京了,去熱河行宮驗收。 九阿哥得了訊息,回家就跟舒舒提及,道:“瞧著汗阿瑪的意思,夏天要奉皇祖母往塞外避暑,要不然不會提前這麼早往熱河打發人,到時候咱們也跟著去……” 今春沒有雨,如今三月初,明明還是仲春時節,中午就有些熱了。 舒舒聽了,生出不安來。 歷史上,九格格就是薨在今年夏天。 舒舒道:“那從同仁堂那邊多定些藿香正氣散預備著?省得到時候路上暑熱……” 九阿哥點頭道:“是要預備些,上回咱們去塞外是七月底出發,天兒都涼了,要是五月底出發的話,北邊也熱……” 夫妻兩個都沒有想著,聖駕未必要帶他們。 九阿哥想的是,熱河行宮都是他張羅,今年啟用的話,自己怎麼也要過去看一眼。 就是他莫名有些後悔。 行宮外修的都是官房官鋪,自己是不是太實誠了? 當時要是拉著兄弟們直接將行宮外的鋪子給分了,那也是一筆收益。 如今提這個都晚了。 舒舒想的是,九格格文靜了十多年,即便自己帶著她練八段錦,也治標不治本。 既是曉得是九格格今年夏天是生死關卡,舒舒就希望能預備得充分些,儘量幫她度過這個生死關…… * 乾西五所,正房。 十二福晉將行李都預備好了,除了春裝,夏裝也要預備著。 十二阿哥過去,往早了說,也要端午節前後才能回來;晚了說的話,說不得就要等到聖駕過去避暑的時候才能回來。 十二福晉遲疑了一下,道:“爺出門在外,身邊總要人服侍,是帶格格,還是帶丫頭?” 丫頭不算女眷,不容易惹人非議。 可是丫頭不是主子,怕有不周全的地方。 十二阿哥搖頭道:“都不帶,不方便。” 十二福晉也不囉嗦,道:“那爺好好保重,家裡放心,貴人跟嬤嬤那裡,我會常過去請安……” 十二阿哥想了想,道:“嬤嬤那裡,素來愛清淨,不用老過去,初一、十五叫人送些素菜過去;貴人那裡,隨著嫂子們的例就好,不用逢五逢十……” 畢竟貴人不是主位娘娘,每次去長春宮,還要先給良嬪請安不方便。 十二福晉都仔細記下。 她嫁過來半年,也看出來十二阿哥雖是寡言,卻是心裡有成算,行事就不自專,都是跟十二阿哥商量著來。 五所上下的規矩,十二福晉也沒有更改,還是按照大婚前的老例。 因這個緣故,十二阿哥少了不自在,夫妻之間也融洽許多。 等到次日,十二阿哥就出京往熱河去了。 十三福晉得了十三阿哥的吩咐,專門過來探望十二福晉。 “我們爺說了,十二爺不在,往後您這裡有什麼吩咐的,只管打發人去頭所……” 十三福晉瞧著少了幾分爽朗,多了幾分嫻靜。 十二福晉叫人奉了茶,看著十三福晉道:“弟妹代我謝謝十三叔……” 小妯娌兩個之前本親親熱熱的,可是二月裡一家得了新格格,一家沒得,就有些小尷尬。 瞧著十三福晉臉上的笑容都淺了,十二福晉也只能心裡唏噓,不好露出什麼來。 十三福晉見她不自在,反而笑了,道:“出嫁之前,我額涅就勸過我,說皇子後院女眷不會少,眼下這才三個,算什麼呢?早想開早好……” 十二福晉頷首道:“是啊,我額涅也這樣勸過我,既是高嫁,只能自己開解自己了……” 妯娌兩個說開,相視一笑,尷尬就散了大半。 十二福晉問道:“新格格性子如何?都說長得好……” 十三福晉道:“內務府老姓人家出來的,是個規矩人。” 十二福晉點頭道:“那還好,省得淘氣。” 嘴裡這樣說,妯娌兩個都曉得,這種要出身有出身、要相貌有相貌的格格,要是規矩了,才不是好事。 還不如愚蠢些、輕狂些,也好收拾。 十二福晉想到了自己的長姐。 一時之間,心情有些複雜。 怕是在八福晉眼中,自己長姐也是有出身、有相貌還守規矩的難纏側室…… * 過了兩日,暢春園有侍衛過來戶部傳口諭,命四阿哥與九阿哥見駕。 四阿哥與九阿哥沒敢耽擱,立時前往暢春園。 九阿哥依舊是坐著馬車。 四阿哥倒是沒有囉嗦什麼,曉得九阿哥是怕熱又怕冷的,這坐車比騎馬更叫人放心些。 半個時辰後,兄弟兩個就到了暢春園,進了小東門。 “有什麼急差事,非要馬上提溜咱們過來?” 九阿哥好奇道。 戶部的差事,不是還有尚書跟侍郎麼? 昨兒就是戶部尚書御前輪班,有什麼差事不吩咐,還非要將兄弟兩個叫過來? 四阿哥的訊息靈通些,有了猜測,道:“三月初六時御前下旨,行文山東、山西、河南、陝西等地督撫,核查糧倉,應該是此事吧……” 九阿哥聽了,抬頭看了看天,瓦藍瓦藍的。 也就是海淀,都是泡子,不缺水,瞧著草木都清脆。 京城裡的樹木,看著都沒什麼精神。 這個時候還不下雨,這莊稼肯定是要耽擱了。 今年北方大旱,已成定局。 這種情況下,遠水解不了近渴,多是地方先預備賑濟。 九阿哥道:“那戶部下去人查糧倉?” 四阿哥點頭道:“嗯,應該是如此……” 等到門口太監往裡傳話,魏珠就出來傳口諭,傳兩位皇子進去。 屋裡裡除了康熙,還有馬齊在。 見兩位皇子過來,馬齊給兩位請安…… ------------ 今天沒有了 今天回醫院複查又耽誤了,寫不完了,大家明天中午再看。 ------------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小差事 果不其然,康熙傳召兩個皇子過來,提及的就是北方諸省糧倉之事。 “之前命各地督撫核查上報,為防州府瞞報,戶部也要安排人手下去巡看,防止有害民之舉,已備不足……” 康熙看著兩個兒子道。 九阿哥初來乍到,並不多話,只看向四阿哥,心裡有些不解。 不是說皇子在部院只是行走麼? 這種安排司官去地方的差事,不是由尚書安排決定麼? 四阿哥卻毫無異意的樣子,問道:“汗阿瑪,除了山東、山西、河南、跟安徽之外,可還要安排人手查其他省的官倉?” 康熙沉吟了一下,道:“不必,先以這幾處為主……” 這幾處是今年旱情波及的地方,要是全國核查,動靜就大了。 九阿哥面上帶出好奇來。 康熙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沒忍住,道:“汗阿瑪,怎麼不查直隸啊?” 京畿因永定河的緣故,常有水患之事,可是除了京畿,直隸其他地方也是“十年九旱”。 康熙臉上多了耐心,道:“直隸巡撫李光地居官優善,為人清廉,操守朕信得過……” 九阿哥點頭,腦子裡立時想起了噶禮。 那位可不像清廉的,不知道這回查山西官倉能查出什麼。 看來噶禮的貪墨,御前也有數,否則也不會從才山西回來,就想著查山西的官倉。 接下來,康熙又望向四阿哥道:“素來番僧來朝銀兩,都是地方官捐助,為地方之累,此後,戶部可動支正項錢糧,不必捐助。” 四阿哥應下。 九阿哥旁觀者清,有些明白過來,為什麼去年選了個老頭子替馬齊為戶部尚書。 這是讓那位尚書掛個名,實際上將四阿哥當成戶部尚書了。 自家這四哥沒有管部阿哥之名,卻是管部阿哥之實。 不過也就是四阿哥了,換個人也不會樂意負責這麼瑣碎的差事。 四阿哥看著他道:“回頭你將番僧來朝的卷宗好好看看,將每年所需的銀子多少也算下來,回頭加到戶部正項支出中。” 九阿哥倒沒有挑剔差事小,只是道:“是不是太抬舉了?還要朝廷拿銀子……佛道兩教,怎麼沒有這個開支?” 四阿哥道:“番教不同,草原各部都信番教,有利於朝廷教化。” 九阿哥跟著北巡過的,曉得蒙古番僧多,道:“是啊,都不用‘減丁’了,牧民為了不分薄家底,直接就送次子、三子出家了,這政策確實好……” 等到兄弟兩個回到戶部,已經是中午了。 皇子府的食盒已經送來了。 雖說戶部衙門也有官飯,可是舒舒也叫人預備了食盒來。 九阿哥不需要禮賢下士,本身就是皇子金貴,在內務府時也不吃內務府的官飯。 四阿哥見狀,眼神頓了頓,倒是沒有說什麼。 食盒還熱著,飯菜都沒涼。 九阿哥就招呼四阿哥一起吃了。 並不是什麼奢靡的東西,葷菜是一道鹽焗雞腿與一道辣炒雞雜,素菜是什錦白菜卷跟山藥炒木耳,主食是小米發糕跟粗麥饅頭,還有一道紫菜雞蛋湯。 四阿哥在皇子府留過飯的,不過多是客飯,不少菜比外頭精緻。 沒想到日常膳房,這樣簡樸。 等到吃了飯,四阿哥就對九阿哥道:“你身份在這裡,不必如此簡素……” “哈?” 九阿哥有些意外,看著飯菜,道:“這不是有葷有素,有幹有稀麼?” 四阿哥指了指那兩盤粗糧主食。 九阿哥道:“這是我福晉專門吩咐的,家裡就這樣吃,這不是我大舅這兩年胖了麼,桂丹也胖起來了,還有五哥也胖,我福晉就怕我跟他們似的容易胖,防著‘病從口入’,吃出‘消渴病’,飲食上就格外留心。” 四阿哥聽了,搖頭道:“胡鬧,消渴病是陰精虧損、燥熱過度,患病之人只有瘦的,哪裡會胖?” 九阿哥得意道:“您這就是一知半解了,我福晉考證過的,我也問了樂鳳鳴了,消渴病是先胖後瘦,是富貴病,只有食不厭精的有錢人才得,窮人就沒得這個的,說是吃出來的,完全沒錯……” 他這一說,有模有樣,四阿哥不與他爭辯了,只道:“反正要問過了正經太醫,別胡亂看醫書就調補。” 九阿哥點頭道:“您放心吧,弟弟惜命著呢,奔著七老八十去活……” 他這樣說著,四阿哥反而不放心他身體了,道:“查卷宗之事,不可操之過急,別傷了眼睛,查最近十年的檔案,叫兩個筆帖式整理,不必事事躬親……” 九阿哥心裡透著樂。 他也是這樣想的。 這種日常小差事,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好處,那麼精心做什麼? 有筆帖式自然是筆帖式幹了…… 九阿哥戶部的差事,就從這件小差事做起。 不過他也曉得,偷懶要有技巧。 不能第一印象就懶散,那樣往後再勤奮,旁人看著也像是懶的。 這頭一回差事還不能拖。 九阿哥帶了兩個筆帖式,三日的功夫就將十來年的開支都抄錄清楚。 而後按照來朝番僧的身份等級不同,列了三等,將三等開支都算了個平均數,而後總計一下,就寫了題本。 這個九阿哥就沒有想著往御前送了,而是直接遞給了四阿哥。 他沒有“喧賓奪主”的意思。 四阿哥當差十來年,部院都輪的差不多了,九阿哥自己才是個起步。 這戶部,自己呆不長久。 四阿哥看了上面詳細的資料,很是滿意,誇九阿哥道:“辛苦了,這幾日是不是累到了?” 九阿哥忙點頭道:“整日裡翻看卷宗,是看的頭暈眼花,四哥,我正想要歇兩日……” 四阿哥:“……” 九阿哥帶了懇求道:“弟弟在內務府的時候,也是半天當值的時候多。” 四阿哥無奈道:“這才剛來呢,再勤快些日子,之前不是看八旗司的檔案麼,繼續看吧……” 九阿哥腦子裡不知道為什麼,出現了一個小胖子滿地打滾的樣子。 他看著四阿哥,還想要再說。 四阿哥道:“行了,今兒歇半天,養養眼睛……” 九阿哥有些煩躁。 這個跟他預想的不相符。 他可不想做個勤快的皇子! 只是瞧著四阿哥又寫公文去了,九阿哥也沒有添亂,嘴角耷拉著,出去了。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的背影,臉上帶出滿意來。 雖有些懶散,沒有什麼上進心,可辦差還算認真,也曉得大局為重。 一年看著比一年出息了。 出了戶部衙門,九阿哥就往宗人府去了。 這幾日,因九阿哥勤勉,每日當差整日,十阿哥也跟著過來當值全天。 只是他沒有具體差事,就是給蘇努打下手,料理一下宗室的婚喪嫁娶。 聽說九阿哥今天要早回家,十阿哥立時就跟著出來了。 “明兒開始能半天了麼?” 十阿哥問道。 九阿哥搖搖頭,悶聲道:“戶部跟內務府不一樣,瞧著是真忙,四哥每天要入更了才回家,聽說十三在的時候,也是宮門要關了才回宮,爺也不好只半天了……” 十阿哥聽了,就道:“那您就再忍忍,等到聖駕不在京就好了。” 九阿哥點頭道:“只能那樣了。” 十阿哥道:“今年的萬壽節禮,九哥怎麼送?” 旁人不曉得,十阿哥是曉得的,每年的萬壽節禮,除了明面上的,九阿哥這裡還有一份私下的孝敬。 九阿哥攤手道:“明面上從哥哥們的例,私下的孝敬減半吧……” 十阿哥有些意外,道:“可是九哥不在內務府當差了,沒有了‘三節兩壽’的孝敬,這私下的孝敬還要貼一份麼?” 九阿哥道:“咱們也是收禮的,這下頭的人年年孝敬收著高興,要是說停了就停了,這誰樂意?想要個‘愛子’的體面,這孝敬就不能少……” 十阿哥聽了,為他擔心道:“可就算是減半,一年下來也是大幾千兩銀子,這負擔太重了……” 九阿哥道:“用不了那麼多,用東西湊,這幾年在內務府也收了不少古董珍玩,往裡湊數,還能湊幾年,等過了這幾年,那邊茶葉的買賣順當了,這一筆銀子也出來了……” 見他心裡有數,十阿哥就放心了…… ------------ 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小案 三月最大的事情,就是萬壽節了。 雖說不是整壽,也沒有宮宴,可是壽禮要預備,拜壽也要拜。 舒舒跟九阿哥的意思一樣,私下的孝敬不能直接削了,只能減半。 否則讓人心裡不舒坦,前頭幾年的好也顯得不好了。 而且還有翊坤宮的孝敬,每年都要備下的,防著宜妃手頭緊。 總不能只孝母不孝父,那更是忌諱。 因金子就按照去年一半預備,可是衣裳多了兩套,古董珍玩多了四樣。 九阿哥算著這個拋費,跟舒舒道:“回頭還得琢磨些來錢的道兒,將這一筆給平了。” 舒舒想起太湖東山島的地。 那眼下是茶山跟橘園,也能做珍珠基地。 要是自傢俬下這孝敬不斷,養珠也是開源的法子。 她就道:“爺,養珍珠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叫人預備起來了?” 早先夫妻兩個不著急,想著是下次南巡的時候跟上,路過太湖看看再開始。 九阿哥去年已經在景陽宮查過資料,也很是意動。 他想了想,道:“不拉旁人了,直接孝敬給汗阿瑪些分紅,等到往後二、三十年後,銀子也賺的差不多了……” 舒舒點頭道:“是啊,正可好。” 兒子賺錢,還曉得孝敬老子,康熙怎麼也不會搶兒子的生意;換成了兄弟,可就太惹眼了,不好吃獨食兒。 九阿哥想了想,道:“雲南那邊來信,邢海夫婦差事用心本分,倒是可靠的,可是雲南也需要人手盯著。” 最好的人選是曹順。 曹順大伯就是江南地頭蛇。 不過曹順穩重能幹,平日裡能代九阿哥出面辦差,當個管事用可惜了。 九阿哥道:“桂丹是爺的表兄弟,狐假虎威的,倒是能蒙人,就是叫人信不過。” 舒舒也將府裡的人想了一遍,放到蘇州去,既要獨當一面,還要信得著。 她想了想,道:“要不桂元?行事仔細,身份也合適……” 桂丹跟桂元都是郭絡羅家子弟,榮華富貴依附皇子府。 他們給九阿哥出幾年力,回頭想要自己的前程,而是子輩的前程,都是九阿哥隨手能幫的。 九阿哥想了想,道:“爺問問他,他也出了孝了,他瑪法生前最是放心不過他的終身大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等到次日,正是桂元跟著出門,九阿哥就問道:“年後忙,都忘了問你親事有著落了沒有,你瑪法就你一個孫子,這娶妻生子也是正經事兒……” 桂元道:“大伯那邊問了一嘴,叫奴才給推了,只說是您這裡有安排。” 九阿哥點頭道:“這樣說對,別信他胡亂安排,他自己日子還稀裡糊塗,你自己要是沒有瞧好的,爺就幫你打聽打聽。” 桂丹之父道保年前冬天喪妻,成了鰥夫,就想要續個體面妻室。 可是他身上佐領落到桂丹身上了,成了白身,就算是皇妃胞弟,皇子舅舅,也就是蒙外人罷了。 上三旗的人家,誰不曉得他是個糊塗人。 也就是包衣人家,還有攀附的,想要給他結親,可是他又瞧不上,聽說正打聽幾家紅帶子家的格格。 十阿哥已經在馬車上等了,聽了主僕兩人的對話,心裡好奇。 等到九阿哥上車,他就問道:“都忘了桂元還是光棍,九哥想要做媒人了?還是九嫂看了合適的人選?” 九阿哥名下有兩個包衣佐領、一個包衣管領,其中也有幾家在內務府有體面差事的。 郭絡羅家雖抬旗,可只抬了三官保這一支,三官保的侄兒、侄孫們還在包衣。 因此,桂元要是找個包衣職官家格格說親,也是門當戶對。 九阿哥道:“是想著打發桂元出京幾年,他歲數到了,旗民不婚,頂好在出京前將婚事辦利索了,別耽擱了親事。” 桂元既是九阿哥的哈哈珠子,十阿哥也是與之相熟的,想了想桂元的脾氣,道:“沒有驕嬌之氣,放出去倒是比旁人放心些。” 他們兄弟這樣的身份,除了宮裡那兩位,也沒有什麼真正怕的,就要曉得約束手下人,省得放出去行事猖獗,丟了自己的體面。 今日在九阿哥身邊當值的侍衛,除了桂元,還有富慶。 大家都同僚幾年,比較熟稔的。 騎在馬上,富慶就仔細看了兩眼桂元。 府中侍衛中,桂元相貌最好,平日行事最寡言老實。 桂元身上不單補著皇子府侍衛,還有個包衣佐領世職。 這是郭絡羅家留在包衣旗裡的那一個世襲佐領。 就是身世太孤了。 父母早亡,相依為命的祖父前年也沒了。 可這人口簡單,進門也省心。 富慶就道:“你跟爺同庚,也二十了,家裡沒提過?府裡那幾個佐領人家,好像也有年歲相當的格格吧?” 桂元道:“三十七年回盛京,瑪法做主過了姻親家的表妹,不過後頭惹了官司,那邊就退了婚帖,那幾家就算了,都是眼高的,攀不上……” 他可還記得,那幾家早年都惦記著往皇子府送人的,都想要當皇子的便宜岳家。 富慶道:“那樣勢利的人家沒有結親是好事兒,回頭看看爺跟福晉有沒有合適的人選,要是沒有,我這裡倒是有個不錯的人家……” 富察家眼下烈火油烹,繁花錦簇,可是早年也沉寂了好些年,不少姻親也身份尋常。 桂元道:“謝謝富三哥……” 到了戶部街,下了馬車。 九阿哥看著戶部衙門,吐了口氣,腳步都沉了。 十阿哥看著忍俊不禁。 九阿哥輕哼一聲,橫了他一眼,道:“這是爺有擔當,要是混日子,怎麼不能混?這不是怕耽擱正事兒麼!” 十阿哥點頭道:“九哥就是能讓人放心的。” 兄弟兩個作別,九阿哥就進了戶部。 他過了當差小一旬了,戶部上下也有些熟悉這些皇子了,曉得不是愛找人說話的。 除了剛來的時候他去見了一趟尚書跟侍郎,其他的時候就沒有跟其他官員說過話。 大家就有些明白這位爺的脾氣了,少了畏懼,碰到了,也都是退避兩旁。 值房中,除了四阿哥,十三阿哥也在,正跟四阿哥對面坐著,手舞足蹈說著什麼。 聽到門口動靜,十三阿哥回頭,發現是九阿哥來了,忙起身打千。 九阿哥見他滿臉歡喜的模樣,道:“不是在刑部麼?還能遇到歡喜事兒?” 十三阿哥笑道:“九哥,不是刑部的事兒,是水泥的事情,工部開春以後又測試過了,用來做牆泥防水極好,還能用來修路……” 九阿哥道:“那暢春園旁邊一圈的甬道是不是能拓寬了?這幾年住的人多,路窄了。” 之前用煤渣鋪過一回,可是海淀潮溼,夏天雨水也多,煤渣路也就是比黃土路還一點點罷了。 十三阿哥道:“不曉得,就是聽大哥提了昨兒提了一嘴,怎麼應用,工部那邊還要請上。” 二月底大阿哥也換了差事,從兵部換到工部去了。 九阿哥想了想,道:“要是做尋常的水泥磚倒是可惜了,要是做大塊的水泥磚更適合蓋房子。” 十三阿哥笑道:“叫弟弟看,最適合蓋庫房,防水又防火,旁人想要進去,可是不容易,不說堅硬如石,也差不了多少了……” 四阿哥在旁聽了,道:“那樣說起來,也適合築堤,不用炸山採石了。” 九阿哥道:“我當時就是尋思河工的拋費太大了,木石還是大頭,木頭從南邊幾千裡水路運過來,石頭這運費銀子也不少……這水泥用好了,可以做水泥柱代巨木,那河工的銀子就能省下不少銀子了……” 九阿哥這裡還是紙上談兵,四阿哥與十三阿哥這幾年卻是每年都跟著巡永定河的。 兄弟對視一眼,露出惋惜來。 只是眼下永定河大工程治的差不多了。 要是這水泥早發現十年,那說不得能剩下幾百萬兩銀子。 四阿哥道:“往後治河還是黃河為主了,到時候可以叫人去河南與山東就地取材,修建水泥廠……” 九阿哥道:“不單單是黃河,運河兩岸也是三五年就要小修,十年八年要大修,那銀子也不少。” 兄弟三個都是實幹派,說起水泥的適用性都比較期待。 說完這個,九阿哥想起了京城近日新聞,看著十三阿哥道:“怎麼回事?聽說貴州出了什麼案子,從上到下擼下來不少人?” 京城官員多,候選官員也多。 有些官員丁憂,回來以後候選。 有些官員捐了前程,也就等著實缺。 吏部跟刑部、督察院的訊息,外頭也就最關注了。 這貴州官場出了大案子,雖說是窮山惡水的地方,可是實缺也是供不應求,惦記著的人多著。 十三阿哥聽了,臉上一言難盡,道:“是個七品把總告五品守備強娶父妾,查出情虛來,本當將把總革職,後頭牽扯進去一個遊擊、一個提督,刑部也派了人過去,雲貴總督跟貴州巡撫都牽扯進去了……” 九阿哥聽了,皺眉道:“這聽著不對勁兒,七品官誣告五品上官?這傻子啊……” ------------ 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心機 十三阿哥點頭道:“確實有內情,不過是傾軋攻訐那些,不過刑部既下人了,也將案子查明瞭,涉案的幾個武官都革職,巡撫跟總督這裡已經會免罰……” 九阿哥搖頭道:“都革職?那不是和稀泥!既是查清了不實,那守備怎麼也沒保住?” 四阿哥解釋道:“雲貴地方不同,土人多,流官過去彼此攻訐,傷了朝廷體面,需要嚴懲。” 十三阿哥也說道:“不冤枉,朝廷本就有律令,流官不許在地方娶親……” 那七品官告的是五品官“強娶父妾”,而不是“強納”,就曉得這其中有蹊蹺。 多半是遭了算計。 九阿哥道:“就是閒的,多年沒有戰事,地方綠營幹養著,倒是自己內鬥起來……” 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沒有說話。 他們比九阿哥看的多,曉得官場傾軋有時候不能看表面。 這官司表面上是七品官與五品官的官司,實際上背後有其他。 否則小小的案子也不會直接驚動兵部,又轉到刑部來審。 不過是爭權奪利罷了。 主要的人隱在幕後。 這個就沒有必要跟九阿哥細說了。 十三阿哥過來,就是專門說水泥的,眼見著辰正了,也說完了,就回刑部去了。 九阿哥也不主動攬差事,繼續看著八旗司的檔案,尤其是留心內務府三旗的。 毫不客氣的說,這些檔案看了,各家各戶的家底就都在眼前擺著。 九阿哥挑認識的看,先看的高家。 高家家道中落過,前些年名下還真沒有什麼紅契產業。 這幾年因為攢下些銀子了,才在南城置了幾個鋪子,不過很快就轉出去了。 沒有轉給旁人,而是轉給了高衍中的三個出嫁女。 這也是慈父心腸,給女兒補嫁妝。 對於這個,九阿哥倒是不算意外。 高家三個兒子,除了小的還在官學讀書,剩下兩個都有了官身,倒是三個女兒,年歲排在前頭,出嫁的時候家裡沒起來,嫁的也是尋常人家,這個時候貼補一二,也是顧全骨肉情分。 接著,他又看曹寅家的。 內城一處,是宮裡賜的,在朝陽門到崇文門中間。 南城一處,是後頭買的。 再看李煦家,名下宅子就多了。 有內城兩處,南城一處,通州一處。 孫家呢…… 住的是皇城裡的官房,沒有私宅。 三大織造,三個做派。 九阿哥挑眉,他不喜李煦,可是也不大喜歡孫文成。 這也太沒成算了,幾代人沒有私宅。 不過這也是包衣常態。 旗人不大愛攢錢,鐵桿莊稼,多是開多少餉就都花掉了。 他又去看董殿邦家。 到底是有爵位的,子弟有跟著打仗的,瞧著私產比尋常包衣豐厚多了。 他看的津津有味兒,臉上也帶出來。 四阿哥正好處理完公文,脖子酸了,起來走動走動,就發現九阿哥臉上表情不對。 他曉得九阿哥在看八旗司的紅契檔案,就有些好奇,走到近前,道:“可是有什麼不對?” 九阿哥將手中檔案遞給他,道:“就是覺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怪不得旗人都愛當兵,還是打仗油水厚!” 董家的產業,主要都是三藩之亂平定之後那幾年添置的。 那幾年,他們家有子弟跟著打雲南。 四阿哥接過來看了,見是董家的,道:“這是內務府老人了,早年太皇太后最信重的就是他們家……” 否則也不會特意從他們家選了一個格格入宮為嬪妃。 九阿哥道:“您再瞧李家跟曹家,父輩都是做到二品的,怎麼家底相差這麼多?是不是曹家隱匿了私產,還是真的清廉?” 他對曹寅印象很好,可是父子兩代織造,就沒有攢下私財? 金家父子也是兩代人,抄家也抄出來不少。 四阿哥對兩家瞭解的更多些,道:“不一樣,曹寅之父一直是內務府官,二品侍郎是給的加銜,不是實缺。李煦之父一直經營地方,一路上從輔官到知府、布政使,官至巡撫……” 他這一說,九阿哥就明白過來了。 一路知府、布政使、巡撫做下來,都是主官,不去貪墨,只官場上“三節兩壽”就能剩下不少。 織造郎中,下邊轄的僚屬沒有幾個,還要孝敬京城的上官。 九阿哥就道:“那曹寅也不容易,怪不得他們家老太太不留在親兒子身邊,非要在江寧住呢……” 江寧織造府四、五進的大宅子,到了京城就是兩、三進的小宅了。 眼見著九阿哥留心的都是內務府人家,四阿哥道:“既是從內務府出來,就不必再留心他們,那是汗阿瑪信重的人手……”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想起了曹順。 有曹順這個紐帶,九皇子府跟曹寅也斷不了關係。 眼下沒什麼,可是回頭說不得就是隱患。 可曹順給九阿哥使喚,也是御前的安排。 四阿哥倒不好說什麼了,否則倒像是挑唆弟弟防備皇父。 九阿哥道:“這不是有金家的例子在前麼?我怕他們幾家也生出貪心來,一年到頭,往三大織造撥的銀子不算多,幾十萬兩銀子,可要是他們打著御用的招牌,自己斂財,這天高皇帝遠的,也不好查……” 四阿哥道:“你能想到的,汗阿瑪也會想到,會安排人轄制的。” 九阿哥想想也是,就不操心了,只道:“別連累到曹順身上就行,曹順是個好用的,弟弟還想多用幾年呢。” 四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 外來的人手,說信就信了。 一點防備也沒有。 不過想著皇父這幾年的行事,這樣坦坦蕩蕩,或許也是正好。 * 萬壽節前兩日,九阿哥就安排曹順去暢春園,將私下裡的那份壽禮送過去了。 曹順身份在這裡,自然沒有資格直接御前請見,就聽了九阿哥的吩咐,請了梁九功出來。 這一份壽禮,就請梁九功轉達。 康熙聽說九阿哥的壽禮到了,有些意外,道:“皇子的壽禮前陣子不是都入庫了麼?” 他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這幾天的事情都記不真切了。 今年雖不是整壽,也是“明九”。 按照民間的說法,也是犯太歲,不大吉利。 康熙也覺得今年身上沉,在宮裡待著憋悶,去了五臺山一趟,心裡也沒有敞亮多少。 梁九功道:“皇上,這是九爺的第二份禮,按年送的……” 說著,他就將禮單給奉上了。 康熙挑了挑眉,開啟來看了。 金鶴香爐一對,黃金一百九十九兩。 金桃一對,黃金九十九兩。 衣裳六套。 古董珍玩八樣。 康熙不由失笑,道:“跟往年差不多,就是衝金子使勁了……” 梁九功笑著,拿了荷包道:“奴才沾了光,也得了九爺的賞……” 康熙道:“是什麼?” 梁九功拿出來,是一寸見方的小金龜。 康熙輕哼道:“都離了內務府了,還預備這些,指定是從他福晉銀樓裡做的,倒是好意思……” 梁九功道:“夫妻一體,能孝敬皇上,也是九福晉的福氣。” 收到禮,哪有不高興的? 尤其是這還是意外之喜。 按照九阿哥之前的說法,之前的孝敬是官場規矩,如今出了內務府了,怎麼還有這規矩? 康熙道:“誰送來的?九阿哥自己怎麼沒來?” 梁九功道:“是侍衛曹順送來的,奴才問了一嘴,說是在戶部學差事,每天都是一整天,怕耽擱了,才打發人先送過來…… ------------ 第一千六百零七章 吃虧了 雖說沒有見到兒子親自過來送禮,不過康熙依舊是覺得開懷,對梁九功道:“那混賬東西,最是欺軟怕硬,這是怕四阿哥訓斥,才裝老實了。” 梁九功道:“四爺要是板著臉,看著是挺嚴厲,不如五爺寬和……” 康熙冷哼道:“五阿哥那是寬和麼?從小就慣著九阿哥,不像正經哥哥的做派,往後指定也教不好兒子……” 十多斤重的金鶴香爐,也不缺精緻,八、九寸高,上面都是祥雲紋,看著質樸大氣。 一對壽桃,也就是小孩拳頭大小,並不花哨,可以做鎮紙。 這兩樣東西,明顯不是壓庫房的擺件,是平日裡可以用上的。 康熙想起這幾年收到的九阿哥的孝敬,想起了九阿哥的俸祿。 九阿哥的爵俸是多少來著? 沒有爵俸。 內務府總管的俸祿好像之前也罰沒,好幾年沒有給過。 皇子每月那五十兩銀子,好像也罰沒了。 康熙握著沉甸甸的金桃子,有些心疼兒子了。 這兒子有錢後孝順,跟沒有錢後還能孝順,給人的感覺不一樣。 就算九阿哥臉皮厚樂意佔妻子嫁妝,康熙這當公公的也不好意思老佔兒媳婦的便宜。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六套衣裳上。 兩套春衫,四套夏裝。 春衫一套寶藍色、一套棗紅色,用的是潞綢。 夏裝兩套肉桂色、兩套水色,用的是直羅。 康熙的嘴角抽了抽,春衫還罷了,看著都是正常顏色,那夏衫是不是太鮮亮了? 肉桂色偏像柿子黃色,水色則是淡青色。 這是年輕人喜歡的顏色,但凡性子老成些的,都不會這樣兒穿。 梁九功看著康熙的反應,湊趣道:“這指定是九爺親自選的衣服色兒,外頭不常見。” 康熙搖頭道:“也就他了,整日裡儘想著吃穿……” 剩下的古董珍玩,康熙就不怎麼入眼了。 不過他瞧著其中的古書字畫都是有年代久的,就曉得都是好東西,跟宮裡的藏品沒有辦法相比,可在皇子府的庫房裡指定也是數得上號的。 這大手大腳的樣子,康熙越發擔心九阿哥的生計了。 沒有爵俸,比他哥哥們吃虧了。 這說起年齒來,實際上九阿哥也只比八阿哥小兩歲罷了,今年也整二十了,還有三個孩子需要養…… * 戶部值房,九阿哥覺得鼻子發癢,緊了緊身上馬甲。 四阿哥似有察覺,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抬頭打量了一下這值房,有些不滿意,道:“四哥,怎麼回事兒,戶部怎麼選了這屋子給您當值房?” 這處值房,佔的是東廂房。 要知道,東廂房上午見不著太陽,冬冷夏熱,待著並不舒服。 四阿哥並不嫌棄九阿哥挑剔,反而擔心他,道:“怎麼了?可是身上不舒坦?” 九阿哥點頭道:“鼻子癢,想打噴嚏……” 四阿哥更不放心了,忙催促何玉柱道:“快去茶水房,給九爺泡一杯薑茶。” 何玉柱應聲下去。 九阿哥站起身,動了動胳膊腿兒,道:“這戶部也是幾進的院子,就沒有能挪出來的北屋了?” 內務府的總管值房,佔是最好的北屋,冬暖夏涼的。 四阿哥想了想,道:“大學士值房在北屋,其他北屋沒有閒置的。” 他們是來戶部學差事,不是管部王公跟大學士,自然不能佔了那邊的值房。 九阿哥道:“那四哥您可夠遭罪的,聽說這東廂的屋子冬天還罷了,夏天更遭罪。” 四阿哥聽了,心有餘悸。 他最是怕熱,每年的痱子都要起幾次,就是因這值房太熱,每日衙門分下來的冰不當用的緣故。 他看了眼九阿哥,還真有些不放心了。 他都如此,九阿哥夏天可怎麼熬? 他竟真的生出換值房的念頭…… * 次日,萬壽節正日。 雖說是免朝賀,可是皇子阿哥、王公大臣,也都是齊聚暢春園。 如今天亮的早了,卯正就已經天光大亮。 九阿哥站在兄弟中間,眼淚花花的。 為了過來排班,寅正就起來了,卯初就出城了。 十阿哥站在他下首,看了眼旁邊的宗室王公班。 顯親王不在其中。 平日裡當差還罷了,病了就休養。 今日萬壽節都沒有露面,怕是好不起來了。 四阿哥、五阿哥與七阿哥也都發現了此事,各有思量。 九阿哥則是看著康親王。 康親王正跟裕親王說話,跟旁邊的莊親王、恭親王瞧著也熟稔。 九阿哥眼角看了眼旁邊的八阿哥,心裡也覺得古怪。 同樣是性子溫煦,康親王跟八阿哥那種還不同,少了幾分虛偽,看著挺實誠的。 好像多了幾分底氣。 八阿哥則是透著幾分虛。 是的,今兒萬壽節八阿哥也出城賀壽了。 沒有請旨,不過也沒有人攔著他。 少一時,御前傳人,第一波進去賀壽的就是太子跟諸皇子。 今日皇子阿哥,除了王貴人所出的十九阿哥,其他皇子都在這裡了,連帶著年幼的十七阿哥與十八阿哥。 等到眾人跪了,屋子裡就顯得滿滿當當的,也跪了好幾排。 第一排是太子,穿著杏黃色的蟒袍,看著器宇軒昂。 第二排則是大阿哥到八阿哥,大阿哥開始留上須了,看著已經是中年人的模樣,到了八阿哥這裡,臉上少了幾分笑,看著也穩重幾分。 第三排是九阿哥到十四阿哥。 第四排是十五阿哥到十八阿哥。 康熙坐在炕上,能看到太子跟大阿哥等人的表情,對於後頭的阿哥,就只能看到腦袋。 他抬手叫起,眾人謝了恩,跟著站起來了。 御前只有一個圓凳,康熙看了太子的衣裳一眼,道:“太子坐吧!” 太子應了一聲,就直接坐了。 這也是常事。 從小他在御前就有位次。 只是有時候也會有大阿哥的位次。 今日卻沒有。 康熙看了大阿哥一眼。 大阿哥臉上沒有異色。 要知道前陣子貴州官場那個被告狀的五品守備,就是大阿哥的旗屬人口。 康熙看著大阿哥道:“這麼迫不及待地留鬍子?” 大阿哥笑道:“這顯得穩重。” 康熙道:“老氣,看著像四十了……” 大阿哥忙道:“那兒子叫人修剪著,留短鬚。” 康熙懶得說他了,望向三阿哥與四阿哥。 這兄弟兩個都沒有留鬍鬚,不過四阿哥怎麼回事兒,額頭川字紋都出來了,看著比三阿哥老。 三阿哥脖子挺直,這是落枕了? 康熙心裡挑剔著,從兩個兒子臉上掠過,落在五阿哥身上。 五阿哥的腰帶得二尺八九了吧? 剩下七阿哥,還是一張討債臉。 至於八阿哥…… 原本的國字臉都成了刀子臉,這看著有些脫相。 康熙心裡發堵,輕輕掃過就看向第三排。 九阿哥咧著嘴笑,只曉得傻樂,都不知道自己跟其他皇子相比吃虧了…… 等到太子率皇子們從御前退下來,第二波就是宗室王公。 親王排班中,康親王為首,莊親王次之,而後是裕親王與恭親王,新承爵的簡親王雅爾江阿排在末位。 康熙見了,很是滿意。 宗室排班,功王要排在恩封親王之前,這是規矩。 可是規矩之外,還有人情。 雅爾江阿小時候養在宮中,跟著皇子一起叫康熙“汗阿瑪”,如此禮讓裕親王與恭親王也是人情道理。 至於後頭的郡王,就是信郡王為首,安郡王次之,平郡王與順承郡王排在後頭。 這是因為安郡王輩分高,還是宗令的緣故。 等到眾人賀壽,康熙叫起後,跟眾人說了幾句,就叫眾人退下。 不過,他低聲吩咐了魏珠一聲。 眾人出來後,魏珠就跟著出來,到安郡王跟前道:“王爺留步,皇上一會兒要傳……” 王公過後,就是領侍衛內大臣跟大學士、六部尚書的賀壽。 這說的一會兒,應該是在那之後。 安郡王點頭,跟其他人別過,往旁邊的值房候著了。 信郡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甩袖而去。 順承郡王則是咬了咬嘴唇,看著訥爾蘇欲言又止。 訥爾蘇已經小尷尬,這排班也不是他排的。 雖說他還沒有成丁,可是也承了郡王爵,沒有道理非要禮讓順承郡王。 順承郡王估計也想到這個,不想說話了,耷拉著腦袋,跟在信郡王后頭,也出了暢春園。 至於訥爾蘇,還要回無逸齋接著上課…… 前頭的親王沒有留心安郡王被留下了,後頭的貝勒跟貝子們卻是都看著。 眾人就都望向蘇努,道:“是不是宗人府有什麼事情?” 否則怎麼會連皇子都沒留,單留了安郡王。 蘇努心中也是納罕,面上卻道:“等過幾日大家就曉得了……” 瞧著樣子,好像真有內情似的。 旁人也曉得他嘴嚴,並不追問,就是好奇宗人府有什麼事情,一時猜不到方向。 倒是有個愛逛茶館的,市井訊息聽多了,伸手比劃了一下,道:“是不是因他的緣故?這一位今兒可露臉了,那養病的福晉是不是也要出來了……” …… 這是昨天的更新。 ------------ 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落子 皇子們是先出來的,自然不曉得御前留了宗令。 大早上過來排班賀壽,眼下當差的當差,上學的上學,就此散了。 尤其是幾個還在讀書的小阿哥,都沒有耽擱,都急匆匆地往無逸齋去了。 剩下當差的皇子,多是騎馬,帶了侍從人口離開。 九阿哥上了馬車,就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十阿哥見狀,也忍不住笑了。 方才九哥的眼神,就往書案上的香爐上瞅。 “汗阿瑪看爺來著,哈哈,指定喜歡爺送的東西……” 九阿哥不用十阿哥詢問,就直接說了出來。 十阿哥點頭道:“九哥貼心,香爐比其他擺件實用。” 他們這樣的人家,一年四節都要焚香,香爐用的時間更久。 九阿哥得意洋洋道:“就要實用,如果送了禮,就壓箱底了,那不是就唸一天的好,這樣見天瞧著,也能多念幾天好,不虧!” 十阿哥道:“本也是九哥誠孝,父子之間,哪裡能說什麼虧不虧呢?” 九阿哥若有所思道:“外頭說吃虧就是佔便宜,旁的不曉得,在汗阿瑪這裡,爺是佔便宜了,哥哥們未必不曉得此事,只是他們不好跟著學罷了……” 他這裡,之前有個內務府總管為紐帶,也說得過去。 旁人沒有,想要孝敬,也是突兀,引人猜測。 至於孝不孝的…… 哼…… 子孝前頭,可是還有父慈綴著。 要是父不慈,那還孝個屁,誰是大傻子不成?! * 黃金仙鶴。 他又想起了那幾套衣裳上面的萬字紋。 九阿哥的孝順赤誠淺白。 他低頭看了眼手邊的摺頁,上面左側寫著滿文,右邊寫著漢字,是一些嘉號。 孝順、順從的,為順。 有福氣的、有造化的,為慶。 值得褒獎的、值得讚揚的,為嘉。 舒適、泰然的,為舒。 乾淨、聰明的,為哲。 莊重、厚重的,為敦。 高貴的、榮耀的,為榮。 這是吩咐人選的寓意美好的嘉號,不過…… 康熙提筆劃去了“榮”這一行。 不吉利。 大清皇室至今有一任榮親王,是世祖皇帝愛子,卻是幼殤。 康熙又提筆劃掉了“順”這一行。 不管是十阿哥,還是九阿哥,脾氣秉性跟這兩個字都不貼邊。 真要選了這個字兒,回頭外人還以為是不好的寓意。 隨後,他又劃掉了“慶”那一行。 有福氣還罷,有造化可不是什麼好詞。 他既是一片慈心,自是護著九阿哥跟十阿哥,不會留下後患,讓人拿著封號蠱惑皇子,那樣就亂了,還容易傷父子情分。 他在“敦”字上面畫了一個圈,這個嘉號中平,倒是可以給十阿哥,既顯得鄭重,又不叫人非議。 總共七個字,劃掉了四個字,就只剩下三個。 康熙看著,卻都覺得不滿意,就撂下了筆。 這三個字跟九阿哥都貼邊,也只是一點點兒貼邊罷了。 這會兒功夫,出去傳人的梁九功回來了,帶了安郡王進來。 看著安郡王躬著身子,臉上也有了謙卑,康熙想起了早年的安郡王。 理政親王世子,元配福晉是太后親侄女,繼室是國舅之女。 不管是對著功王后裔,還是對著裕親王、恭親王,安郡王這個小堂弟都底氣十足。 也就是這幾年才開始學著恭順。 康熙很是慶幸,幸好在嶽樂薨後壓了安郡王的襲爵,開始有了親王的降襲之例。 否則按照之前的規矩,親王、郡王都不降,那宗室高爵就太多了。 “坐吧……” 這樣想著,康熙對安郡王神色也和煦幾分。 安郡王謝了恩,側身而坐,等著吩咐。 康熙道:“九阿哥、十阿哥出宮已經四年,差事也勤勉,也滿二十了……” 安郡王不是很想附和。 誇別的行,誇勤勉是不是有些虧心? 康熙已經接著說道:“也添了皇孫,孳生了人口,少了爵俸,日子不寬裕……” 安郡王有些麻木。 內務府全包,怎麼就不寬裕了? 誰不曉得九福晉的銀樓跟十福晉的洋貨鋪子都是出了名的生意興隆? 康熙見他不接話,話音了止了,看著安郡王。 安郡王忙道:“是啊,少了爵俸,這沒了進益,怪不容易的……” 康熙點頭道:“是啊,本還想著過幾年讓他們跟下頭的皇子一起封爵,現下想想差著好幾歲呢,總不能一直是光頭阿哥……” 對於皇子爵位高低,安郡王沒有什麼好關心的。 有裕親王那一輩為例,皇子都封王也不稀奇。 就是早封晚封的區別。 安郡王最關心的,是皇子下旗。 正藍旗目前只有一位皇子下旗,就是八阿哥。 按照之前的順序,九阿哥應該排在八阿哥後頭,跟著下正藍旗。 瞧著皇上前幾年的意思,也是如此,眼下卻是不真切了。 從康熙三十年,八旗人口大校,各旗都新編了佐領。 許多八旗大姓,經過人口孳生,就將原本的佐領人口分出些,編成了新佐領。 那些佐領,許多都是公中佐領,不在王公名下。 安郡王想到這個,就不擔心自己的旗屬人口。 規矩在前頭,就是皇子下旗,也只能佔下五旗的公中佐領,不能奪他人佐領。 唯一擔心的,是再來一個皇子,還是再來兩個皇子的問題。 安郡王就沒用康熙再問詢,主動開口道:“皇上,不知九阿哥與十阿哥的旗份佐領,是從哪個旗撥出?” 康熙看了安郡王一眼,很是滿意。 是的,兩位皇子旗份人口,他不打算從上三旗撥出了。 八旗各旗人口雖有多有少,可差額也沒有多大。 裕親王那一輩三兄弟帶下去三十多個佐領人口,大阿哥到八阿哥是上三旗人口加上各旗人口。 從九阿哥開始,康熙不打算給他帶上三旗人口下旗了。 各旗中,兩紅旗沒有皇子下旗,正藍旗只有一個八阿哥,還有富裕的公中佐領。 康熙沉吟著,道:“九阿哥的旗份佐領,從正藍旗劃出;十阿哥的旗份佐領,從正紅旗劃出……” 雖說九阿哥與十阿哥兄弟感情好,可是正藍旗下三個皇子,一下子侵佔那麼多公中佐領太顯眼了。 偏偏正紅旗是有董鄂家的佐領,後頭還連著康親王府的,康熙不希望事情太複雜,還是按照幾年前的打算,將九阿哥放在正藍旗。 安郡王聽了,心裡鬆了口氣。 九阿哥好。 九阿哥再是酸臉子,身份在這裡,爵位也不會比八阿哥高。 換了十阿哥過來,到時候尊卑有別,八阿哥就要被壓制了。 他就接著問道:“那九阿哥名下佐領,是按什麼爵份撥?” 康熙的視線從炕几上的移開,道:“按八阿哥的例撥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十阿哥名下人口,按照直郡王例……” 這個,安郡王倒不是很意外。 大清宗室素來如此,子以母貴。 十阿哥爵位,本就該封在眾皇子上。 只是他既掛宗令,少不得提醒一句,道:“皇上,三十九年因鞭打內務府御史,十阿哥名下記了一過……” 康熙也想起此事,沉吟了一下,道:“留著吧,下次皇子晉爵時停封一次。” 安郡王應了…… * 九皇子府門口,九阿哥下了馬車。 折騰了小半天,他很是乏,神色就帶出些猶豫來。 十阿哥見狀,就道:“九哥要是不放心,就打發人去戶部跟四哥說一聲,休息半天,要不累壞了,回頭也耽擱……” 九阿哥立時聽勸,對何玉柱吩咐道:“你跑一趟,就說爺早上起早了,往來坐車也累到,回來就暈眩,今兒先不去了。” 何玉柱聽了,沒有立時就走,道:“主子,四爺要是問太醫呢……” 九阿哥道:“就說沒用打發人去太醫院值房,叫了府裡的供奉。” 何玉柱應了,騎馬帶人往戶部傳話去了。 九阿哥立時覺得舒心了,跟十阿哥道:“眼下不冷不熱,春暖花開,每日裡當值,真是煩死了……” 十阿哥道:“九哥再忍些日子,汗阿瑪出京就好了。” 九阿哥掰著手指頭道:“早說也要五月了,哎,忍吧……” 抱怨兩句,兄弟別過,各回各家。 九阿哥早已飢腸轆轆,進來就道:“爺要餓死了,有什麼能墊巴的快來一碗,沒有的話,就來一碗麵茶!” 舒舒聽了,就吩咐白果道:“將石斛豬骨湯給爺盛一碗,直接配麵條吃……” 舒舒這裡,已經叫膳房燉著石斛豬骨湯。 春天正是補氣的時候,九阿哥又早早的出城拜壽,就是備著他回來吃的。 這幾年,府裡一直有藥膳。 其中,就數石斛日常用著最好,還不燥。 九阿哥聽了,就問舒舒道:“有多的沒有?有的話,盛一碗給老十送去,這一上午,大家都累……” 舒舒道:“吩咐膳房燉了不少,有富裕的。” 說著,她就吩咐白果道:“聽九爺的,裝一份給十爺送去。” 白果應著,出去往膳房去了…… ------------ 第一千六百零九章 歡喜 安郡王既得了旨意,要從正藍旗跟正紅旗跟兩位皇子劃撥旗屬,少不得見兩旗旗主王爺與都統。 九阿哥與十阿哥要封爵的訊息,立時也在宗人府傳開來。 此時,九阿哥正在戶部,看的是倉場衙門的檔案。 雖說北方几省防備旱災,查官倉,不與京倉相干,可是九阿哥在看完八旗司的文卷後,接著選的就是倉場衙門。 因為這個比較熟。 內務府會計司下的兩個內倉,一為“恩豐倉”,是給太監預備的米石;一為“官三倉”,是內務府三旗人口的米石。 九阿哥在內務府那幾年,自然也看過內倉的卷宗。 戶部倉場衙門掛著的十三倉,叫“京倉”。 漕糧進京,供應的就是“京倉”跟“內倉”。 按照規矩,這十五處官倉的米糧,就是供應王公百官跟八旗錢餉跟馬飼料,不許販賣。 但既是糧倉,就少不得黴米、掃收撒土米跟耗米餘糧。 九阿哥看的,就是這三類米的比例。 賬面上肯定是沒有問題,各類損耗都在合理的範圍內。 九阿哥卻是心裡有數,這是戶部油水最大的地方。 不過他並沒有抓碩鼠的意思,這倉場侍郎都是御前欽點,輪換的也快,下頭人即便貪墨,也是有數的,不會像內務府那樣都是世官,成了死水,上下勾連,大家的膽子都大。 “四哥,這漕糧‘耗米’怎麼數額還不同?山東跟河南的漕糧耗米是兩鬥,其他地方就成了四鬥?” 眼見著四阿哥得了閒,九阿哥就問出自己的疑惑。 雖說有道路遠近的緣故,可是差的也太多了。 四阿哥道:“這只是正糧耗米,是折損支運費用,在此之外,還有‘加尖’、‘鼠耗’等項,加起來也要折算耗米一斗到一斗半……” 九阿哥聽著呲牙道:“這明著勒索,居然合規矩?” 四阿哥道:“漕糧進京繁瑣,這都是承的前朝舊例,至於山東跟河南兩地跟江南漕糧的差額,是因為這兩地莊稼都是一年熟,耗米派的太多,地方無力支付,江南一年兩熟……” 九阿哥聽了,很是無語,道:“嘿!敢情江南農人辛苦四季,是給這些人盤剝用的?” 漕糧是稻、麥跟豆,其中八成半出自江南各省,一成半是山東跟河南征繳。 四阿哥道:“要是折算支運費用,江南比山東跟河南多一倍徵繳,也合規矩……” 兩人正說著話,門口有了動靜。 十阿哥來了。 “四哥、九哥……” 他直接說了從安郡王口中得知的訊息:“九哥跟我要下旗了……” 九阿哥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議,忙道:“就咱們兩個麼?十二跟十三呢?” 他不耐煩做個光頭皇子,可是也做好了熬上幾年跟下頭的弟弟一起封爵的準備。 畢竟當年大阿哥也是二十大幾才熬到封爵。 如今中間這一波阿哥,只有十四阿哥還在上書房,其他人都大婚當差了。 四阿哥也望過來,頗為關注。 雖說十三阿哥如今去刑部學差事了,不在這邊辦公,可是隔三差五的也會過來說話,兄弟情分並不疏遠。 十阿哥道:“聽安郡王的意思,這一回只有九哥跟我,十二弟跟十三弟他們,應該是下一波了。” 九阿哥坐不住了,兩眼冒光,道:“那……怎麼個下旗法?旗屬人口是從什麼例?” 十阿哥聽了,臉上帶出惆悵來,道:“九哥是正藍旗,我是正紅旗,人口的話,九哥從八哥的例,我從大哥的例。” 九阿哥美滋滋道:“倒是跟我估算的差不多,我比哥哥們少了軍功,可這幾年在內務府賣了幾年力氣,也積攢了些許功勞……” 不說是追上哥哥們,也是差不多了。 熬個十年八年,下次晉升的時候,應該也不會落下他跟十阿哥了。 四阿哥在旁,並不覺得意外。 要知道九阿哥跟十阿哥的皇子府,就是貝勒府規制跟郡王府規制。 他笑著道:“恭喜九弟、恭喜十弟……” 十阿哥眉頭微蹙,道:“封爵是好,可都在一個旗就好了。” 九阿哥拍了拍十阿哥的肩膀道:“不在一旗又如何?咱們挨著住著,天天在一處……” 十阿哥搖頭道:“還有行圍呢,到時候按照旗色兒來的。” 九阿哥道:“一年一回的,不礙什麼,正紅旗好,王公少……” 正紅旗目前總共是五支宗室,都是一門,即禮烈親王的子孫後裔,在八旗中這是獨一份,所以顯得比其他旗和睦。 正藍旗就不一樣了,出自四門,有太祖皇帝之弟勇壯貝勒的後裔,有饒餘郡王后裔,有豫郡王后裔,還有皇弟恭親王。 除了恭親王這一門才開始封爵之外,其他幾門各有王公爵位若干,分了好些支。 反正人人都曉得,正藍旗亂著。 九阿哥覺得,十阿哥能封正紅旗挺好的,省心。 至於正藍旗,愛亂不亂,他上頭還有八阿哥在,輪不到他摻和。 他能想到這個,十阿哥也能想到,想著信郡王跟九阿哥還有嫌隙,道:“往後信郡王要是給九哥臉色,九哥也別慣著他!” 現在還是皇子呢,矛盾擺出來,九哥也不會吃虧。 省得忍氣吞聲,那邊再得寸進尺。 信郡王那邊捱了呲噠,也會老實。 等到以後,就不好說了。 九阿哥點頭道:“放心吧,我下旗也是汗阿瑪的兒子,他還敢欺負我不成?” 總的來說,封爵是好事兒。 九阿哥心裡忍不住算著貝勒的旗屬人口了。 那些人口分給他,往後這“三節兩壽”也就有了進項。 九阿哥笑道:“是安郡王撥人口麼?要是有大姓就好了,最好子弟有外放巡撫大員的,哈哈……” 十阿哥搖頭道:“希望不大,各旗無主佐領多是後增設的孳生人口散姓……” 勳貴大姓,還是留在主支的多。 九阿哥道:“不一定,我岳父那一支佐領就是三十年後設的新佐領,從康親王府下頭分出來……” 十阿哥道:“到時候是宗人府這裡報上去,汗阿瑪圈人口。” 所以應該不會將高官顯貴人家所在的佐領劃給皇子。 像富察家佐領那種,新佐領連帶著本支佐領一起撥出來,只有上三旗的人口才能這樣撥。 到了下五旗,勳貴人家多是老牌子佐領,都是有旗主的。 九阿哥點頭道:“罷了,也沒有咱們挑揀的餘地。” 等到十阿哥離開,得了訊息的三阿哥與五阿哥來了。 五阿哥咧著嘴直笑,跟九阿哥道:“侍衛跟護軍可以補足了,往後出入也叫人放心些。” 九阿哥點頭道:“嗯,正好也缺人手。” 他不喜歡內務府包衣,因為內務府包衣榮養了幾十年,驕奢的多,能用的少。 旗屬人口這裡,日子過的尋常,應該能挑出些能用的。 三阿哥則是酸溜溜,道:“還真是好飯不怕晚,老九跟老十出宮早,封爵也早,咱們當年等了那麼多年……” 九阿哥心情大好,也不與他掰扯,哄著人道:“我記得三哥是記過功的,等到下回再記一次也該升了……” 三阿哥也想起這個,眉飛色舞,道:“也是,兄弟之中,我這也是獨一份了,大哥記過一次功,可是去年雄縣賑災不利給抹了;老八也記過一次功,可是他升回貝勒後也抹了!” 等到回家,九阿哥就跟舒舒報喜。 “五哥提過一嘴,他那邊旗屬人口的孝敬,一年下來,也有三、四千兩銀子,還有藍甲,貝勒爵給四十副,加上甲米折銀也一千幾百兩,這加起來五千兩打不住了……” 舒舒聽了,也帶了歡喜。 早封早好,這樣的話,皇子二次大封的話,九阿哥跟十阿哥就能趕上了。 至於貝勒俸祿兩千五百兩銀子這個,她反而沒有什麼挑剔的。 雖說皇子府上下人口嚼用,這幾年一應都是內務府開支,可是舒舒跟九阿哥都不是浪費的人,要不然也不會護衛人口跟侍衛人口都不填滿了。 為的就是怕壞了風氣,養成奢靡的習慣,回頭爵位下來,還要精簡人口,引得下頭的人怨憤。 九阿哥歡喜了半天了,眼下也有了幾分真實感。 等到下頭人都出去,就剩下夫妻兩人,他帶了遺憾,跟舒舒道:“要是沒有五哥在前頭,爺也應該是郡王的……” 當著哥哥弟弟們的面的,他沒有說什麼,可心裡也曉得自己的爵位被壓了。 四年之前,他剛出府的時候,這皇子府就是貝勒規制。 這四年中,整頓內務府,開源節流,發現糧種,修造兩處行宮,多少都有些功勞在。 可是因為有五阿哥這個胞兄在,他的爵位不好越過去,就只能壓成貝勒。 他也不是埋怨,就是有些小遺憾。 舒舒拉著他的手,道:“這是初封,爺封貝勒正好,跟哥哥們一樣,也不惹眼,要是爺封郡王,那太扎眼了,有裕親王跟恭親王的例呢,說不得等皇子們資歷大了,就都一體晉封王爵了……” 到時候旁人會將目光聚集過來。 要知道,自古以來,立太子,除了“立嫡”跟“立長”、“立賢”之外,還有“立愛”。 九阿哥想到裕親王跟恭親王那一代的封爵,點了點頭,道:“也是,汗阿瑪最是護短,又疼兒子,兄弟都封王了,也不會吝嗇兒子的爵位的,就是早晚而已……” 至於什麼皇子封爵規矩,還有什麼宗室考封,那個是束縛臣子的,不是束縛御前的…… ------------

調離了內務府,九阿哥一時還真不習慣。

只是往戶部衙門去的日子卻不好再拖了。

這一日,三月初三,天氣晴好。

九阿哥換上寶藍色寧綢大褂,靛藍色的馬甲,對著鏡子照了照。

他不喜歡這種尋常顏色兒的衣裳,可是也曉得今天第一次去戶部衙門,還是別扎眼的好。

早先在內務府,他是說了算的,如今到了戶部,尚書、侍郎什麼的管不到他頭上,可是也輪不到他管尚書、侍郎。

而且還有個四阿哥在。

封了爵位,序齒在前的哥哥,還是個愛教訓人的。

九阿哥可不想聽他囉嗦。

九阿哥跟舒舒道:“早知道汗阿瑪將爺調出內務府,爺就主動求理藩院了,今年是會盟之年,理藩院尚書都派出去了。”

到時候作為欽差,前去主持會盟,差事體面還實惠。

舒舒將個棗紅色的荷包給九阿哥掛上,道:“部院不是輪著來麼?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輪到理藩院了。”

九阿哥點頭道:“也只能這樣想了,爺不愛跟這些渾身心眼子的人打交道,倒是蒙古王公臺吉那邊,都是實誠人,偶有狡詐的,也不敢糊弄爺,打起交道來更痛快。”

舒舒道:“爺又不是主官,過去頂多是看看檔案卷宗之類的,看乏了就早些回來。”

不用表現的太能幹,省得回頭搶了十三阿哥的差事,掙命換前程。

九阿哥道:“爺也這樣想的,先裝乖幾天,等汗阿瑪去海淀,爺就打算去半天,剩下半天跟老十出去喝喝茶、聽聽書什麼的。”

舒舒聽了,想起了前年編寫了《通天榜傳奇》的孔尚任。

原本是戶部司官,就是因為編寫《通天榜傳奇》,非議朝廷,罷官免職。

《桃花扇》應該寫出來了吧?

只是還沒有流傳開來。

她看著九阿哥道:“那爺好好聽聽,有沒有好的書,回頭我跟十弟妹也去聽聽。”

九阿哥點頭道:“那爺得好好篩篩,不好的風月話本,也不適合你們女眷聽……”

夫妻兩個這個觀點倒是一致,那就是床上的話,就只能床上說。

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兒,兩口子怎麼逗悶子都行,在人前卻不掛在嘴上,顯得輕浮。

等到用了早飯,九阿哥就出門去了。

門口十阿哥已經等著了,看著九阿哥穿戴,笑道:“倒是不惹眼,回頭開溜的時候也便宜……”

九阿哥道:“要是爺做個管部皇子,那拾掇拾掇還行,就是個打雜的,怪沒意思的,還是鳥悄的吧!”

雖說衣裳顏色從眾了,可是九阿哥腰間還繫著黃帶子。

這也是彰顯身份,省得真有不開眼的衝撞了,到時候發火也不是,不發火也不是。

跟著他去衙門的,除了何玉柱、孫金兩個,就是曹順跟春林帶了侍衛護軍跟著。

福松出了遠門,皇子府的內務就暫時由桂元盯著。

至於曹順,長處在外頭,只管著庶務可惜了,就跟在九阿哥身邊聽差。

兄弟兩個上了馬車。

路過八貝勒府的時候,九阿哥挑開車簾看了一眼。

門口靜寂無人。

明明才修建沒幾年的府邸,透了幾分灰敗。

九阿哥跟十阿哥道:“汗阿瑪到底什麼意思?真要這樣讓他閒著,閒幾年不是閒廢了?”

十阿哥道:“被這場病鬧的,汗阿瑪估計是看了脈案了,曉得他病的不輕。”

十阿哥的訊息比九阿哥要靈通的多。

他曉得八阿哥雖是二月裡才病了,可是正月初幾的時候,富察氏就“病”過一回,也請了大夫開藥。

九阿哥輕哼道:“就是太閒了,想的多,但凡不是個皇子,是個賣苦力的,也沒工夫想東想西。”

十阿哥卻曉得八阿哥要強。

年前分藍甲沒有八阿哥的份,年後賞格格也沒有八阿哥的份,八阿哥怕是寢食難安,覺得無地自容了。

他就道:“反正眼下朝廷也沒有什麼大事兒,總要等他徹底好了,貝勒府裡也都規矩齊全了,汗阿瑪再放他出來當差。”

九阿哥嫌棄道:“都多大了,還不長進,虛了吧唧的,再這樣下去,誰看不透他是什麼人呢?除非哄小弟弟去,否則兄弟們對他只有敬而遠之的。”

十阿哥道:“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往後九哥也遠著他些就是了。”

九阿哥跟十阿哥素來是什麼都說的,就說了前天上午探病的那場氣,道:“爺真是賤皮子,就不該想著什麼面上情,倒是給他臉了,敢拿豐生跟阿克丹說嘴!”

十阿哥聽了,冷了臉,道:“九哥放心,就算他沒兒子,也沒有資格惦記九哥的兒子……”

九阿哥道:“是啊,爺跟他不說反目成仇,也差不多了,給他兒子,他做夢去吧!”

兄弟兩個說著話,馬車到了大清門東。

這裡是戶部街,從北到南一溜衙門,為宗人府、吏部衙門、戶部衙門、禮部衙門。

衙門右邊,就是兵部街,街對面也是一溜衙門,為兵部衙門、工部衙門、鴻臚寺、欽天監跟太醫院。

九阿哥下了馬車,就見高牆大院。

九阿哥來過戶部衙門,可今天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他跟十阿哥道:“今兒爺下午回,也嚐嚐戶部的官飯……”

十阿哥聽了,不由笑道:“九哥放心,六部之中,戶部的伙食兒是出了名的好……”

外地督撫進京,跑部院跑的最多的就是戶部,這冰敬跟炭敬也不少。

九阿哥聽了心動,道:“那可好好見識一番……”

兄弟說著話,到了戶部衙門門口,就此別過。

九阿哥進來,就跟一個抱著文書的司官碰上。

那人看著九阿哥年輕,面上帶了疑惑,隨即看到他腰間的黃帶子,忙躬身道:“見過九爺……”

皇九子卸任內務府總管,來戶部行走之事,已經傳遍六部衙門。

戶部衙門上下,尤其震動。

漢官還好,對皇權雖畏懼,可也曉得尊卑有別,攀扯不上;滿官那邊,對九阿哥的訊息曉得的更多些。

不管九阿哥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在內務府時,撞飛了不少包衣世家。

不說上下清洗一遍,也至少牽扯進去一、兩成的人家進去。

重則籍沒,輕則丟官罷職。

這誰受得了?

巧合的是,內務府有六庫,戶部有三庫!

這位愛子,不會是奔著整頓戶部三庫來的吧?

尚書跟侍郎不好直接交代什麼,下頭的郎中已經千叮萬囑了,不許招惹九阿哥。

因此這人一問好,旁邊路過的司官就也都避讓請安。

一時之間,大家都有些慌亂。

滿官少不得直接跪地打千兒。

九阿哥也不耐煩給大家添亂,擺擺手叫起,就往四阿哥的值房去了。

四阿哥這裡已經得了訊息,曉得九阿哥來了。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看著門口進來的九阿哥道:“你倒是按耐得住,汗阿瑪前天吩咐下來,今兒才來戶部?”

九阿哥輕咳了兩聲,道:“那不是出門累著了麼?就歇了兩日,今兒也不該來的,當先去內務府那邊交接了……”

他之前忘了那一茬了。

看到四阿哥,覺得待在這屋子裡彆扭,他懷念起內務府值房的寬敞,才想起了沒有交接。

四阿哥看著他無語道:“這也能耽擱?”

九阿哥道:“出巡的時候,總管印章就暫時轉給馬斯喀掌著了,也不礙什麼事兒,就是尋思著應該跟十二跟老高他們告個別什麼的。”

四阿哥催促他道:“那就別耽擱了,先去內務府衙門吧,今兒戶部輪班,尚書在乾清宮,下午見人也來得及。”

九阿哥沒有急著走,道:“四哥,汗阿瑪只讓我來戶部行走,那怎麼個行走法啊?您當時過來時,從哪裡學起?”

四阿哥想了想道:“最早半年在南北檔房,後來在山東跟江南兩個清吏司看卷宗,後頭在倉場衙門……”

九阿哥聽著,就覺得頭疼了,道:“不是還有戶部三庫,還有錢法堂跟寶泉局?”

怎麼就跟看書對上了?

難道皇子下來,當成文書使的?

四阿哥早先也是猴急的,眼下當著弟弟的面,卻是很穩重的樣子,看著九阿哥道:“急什麼?總要將衙門上下章程都熟悉了,才能學習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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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對比(求保底月票)

九阿哥覺得腦子“嗡嗡”的。

“可這麼多部院,到了哪個衙門,就說哪個衙門的章程,那得學到什麼時候去?”

九阿哥苦著臉說著:“別跟上書房似的,十年起步吧?”

四阿哥點頭道:“差不多吧……”

九阿哥想要回內務府!

他忙道:“那別耽擱您正事兒,弟弟今兒還是先去內務府了!”

說罷,不等四阿哥反應,他就溜之大吉。

四阿哥看著他的背影,輕哼了一聲。

今日能跑,還能日日都跑?

他看了眼角落裡的書案,對蘇培盛吩咐道:“跟下頭人吩咐一聲,明日開始,加上九皇子的午飯。”

蘇培盛應了一聲,下去吩咐。

四阿哥腦子裡想起了內務府值房的格局。

九阿哥素來偷懶,將每日文書都推給了十二阿哥。

可惜的是,九阿哥的秉性跟十二阿哥不同,不是那老實幹活的。

否則他也能使喚使喚弟弟。

四阿哥心中頗為遺憾……

九阿哥出了戶部衙門,狠狠地鬆了口氣。

他已經從眾了,穿戴也不惹眼,可皇子身份在這裡,也不是旁人能怠慢的。

路過之處,大家都帶了小心,他看著都帶了不自在。

尤其還有五六十歲,鬍子一把的,瞧著好像要渾身哆嗦似的。

怎麼回事兒?

這戶部上下,怕是都沒有什麼好人吧?

要麼怎麼透著心虛呢?

九阿哥也不是傻子,當然曉得大家反應異常。

他嫌棄的不行,當他是貓麼?

見耗子就抓?

還是內務府好,本堂衙門人少不說,還都是筆帖式什麼的,輕易湊不到九阿哥跟前。

他是有宮牌的,直接進了宮,就往內務府衙門來了。

衙門裡很是肅靜。

九阿哥看著院子裡幾口大缸,生出幾分親近。

他站在缸前瞧了,就見裡頭金魚遊來游去。

“九爺……”

“九爺……”

不約而同地聲音,是得了訊息的高衍中跟張保住出來了。

見到九阿哥,兩人都帶了歡喜,上前請安。

九阿哥看到兩人,也覺得親切。

只是院子裡不是說話的地界,他就招呼兩人往值房來。

十二阿哥也得了訊息,正挑了簾子出來。

“九哥……”

他看著九阿哥,帶了幾分依賴。

九阿哥雖沒有來內務府,可是也曉得些內務府的訊息,曉得馬斯喀沒有改規矩,每日公文還是由十二阿哥處置。

雖說瑣碎了些,可是對十二阿哥也是歷練。

九阿哥就看著十二阿哥,鼓勵道:“這不挺好的,等過個一年半載的,也掛個內務府總管,比在部院行走省心。”

十二阿哥聽了,面帶擔憂,有些不放心九阿哥。

九阿哥雖不大喜歡戶部氛圍,可是當哥哥的,也不能露怯,就道:“爺那還好,戶部有四哥呢,爺就湊數的,比在內務府可省心多了!”

張保住跟高衍中,都是得了九阿哥多年庇護與提挈的,除了尊卑,也有幾分真心。

張保住道:“九爺,戶部跟內務府不一樣,牽一髮而動全身……”

高衍中也道:“是啊,到時候除了旗官,還有漢官,御史衙門也盯著,九爺行事還需慎重。”

九阿哥曉得他們是好心,可還是忍不住抱怨道:“瞧你們說的,爺是攪屎棍子不成?戶部管著天下財權,又不是清水衙門,指定有些彎彎道道,可爺也不是御史,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操那個心做什麼?”

真正眼睛裡不揉沙子的都不管,他管那閒事兒?

吃飽了撐的。

張保住道:“九爺赤子之心……”

高衍中有些懷疑御前將人安排過去的用意了,斟酌著說道:“反正您三思而行,保全己身為要。”

十二阿哥在旁,也有些不放心了,想到了戶部跟內務府重疊的地方,道:“戶部三庫都是御前安排人手盯著,九哥別沾那個……”

九阿哥點頭道:“不沾不沾,那是國庫,銀子多與爺不相干,少也與爺不相干!”

高衍中這裡,雖依舊是本堂郎中,可是也掛著湯泉行宮總管正四品。

張保住這裡,過來補內務府的差事,本就是越級補缺,在內務府差不多了。

偏偏張保住跟高衍中還不同,人才尋常,沒有功績,也不好外放,否則德不配位,更容易出紕漏。

反而是在內務府這裡,身份超然,還有十二阿哥看著,不會有人欺負到張保住頭上。

九阿哥就不操心兩人了,坐回自己的書案,開啟了抽屜,裡面還有一盒素帕子。

他看著十二阿哥道:“別在角落裡貓著了,明兒將你的東西挪過來,省得過陣子天熱了窩風……”

十二阿哥搖頭道:“我那個書案夠用了。”

九阿哥蹙眉,道:“怎麼不聽話了?”

十二阿哥頓了頓,道:“九哥,名不正則言不順……”

也就是內務府不缺屋子,否則九阿哥卸了總管,馬斯喀掌印,這屋子也該讓了才是。

九阿哥也曉得十二阿哥行事,聽了就不再勉強他。

只是九阿哥心裡想著十二阿哥的年歲。

十二阿哥今年十八歲了,也已經大婚。

要知道九阿哥最初委署內務府總管的時候,是在三十七年,十六歲的時候。

內務府眼下只有兩個總管,一個是馬斯喀,一個是理藩院尚書哈雅爾圖。

十二阿哥這個時候委署內務府總管,不是正好麼?

可是為什麼御前沒有這樣安排的意思?

九阿哥心中納悶,可是面上卻沒有顯露出來,只對十二阿哥道:“從五臺山帶了幾盒香給你,今兒忘了帶了,明兒打發人給你送來……”

十二阿哥聽了,帶了感激道:“謝謝九哥……”

九阿哥擺手道:“客氣什麼,一句話的事兒。”

有了孩子以後,他也算是曉得撫養小兒不容易。

蘇麻嬤嬤本就是宮中老人,又撫養十二阿哥長大,多體恤幾分也是應該的。

少一時,會計司郎中董殿邦來了。

雖說跟九阿哥沒有私交,可是也沒有被九阿哥為難過,對於九阿哥這個頂頭上司,董殿邦心情複雜,可總的來說還是念著他的好。

九阿哥看著董殿邦,道:“馬大人還掛著副都統,內務府這裡的差事,還是要看下頭的郎中,諸衙門郎中裡,除了慎刑司郎中之外,就你是汗阿瑪欽點的,好好幹,資歷夠了,就該升轉了……”

“謝九爺吉言……”

董殿邦躬身道。

九阿哥看了眼高衍中,又看了眼董殿邦。

高衍中掛著正四品,還多次隨扈出巡,御前掛了號的。

等到往後從兩人中選總管的話,應該也是高衍中排在前頭。

如此甚好。

九阿哥是個護短的。

高衍中雖不是他名下包衣,可是這四、五年勤勤勉勉的,九阿哥也盼著他有個好前程。

說了一會兒話,九阿哥就擺手打發三個郎中下去了,只剩下兄弟兩個說話。

“馬大人行事如何?沒挑你這個侄女婿的毛病吧?”

九阿哥道。

十二阿哥搖頭道:“馬大人行事恭謹,為人寡言,在內務府也鮮少聯絡下頭的郎中管事……”

九阿哥道:“那還是富察家一脈相傳的家風,挺好的,省得囉嗦。”

他又想起了帶回來的黨參,道:“也給你留了二斤,回頭你叫你福晉給貴人跟嬤嬤送去,日常燉雞,比人參用著平和。”

十二阿哥道:“謝謝九哥。”

說起貴人,九阿哥想起了長春宮,對十二阿哥叮囑道:“叫人看著些,別短了長春宮嬪母的份例,省得留下不是……”

十二阿哥垂手聽了。

九阿哥又想到鍾粹宮,道:“鍾粹宮那邊也是,內務府的包衣素來捧高踩低,咱們別的不操心,這個得管……”

她們的生母也在後宮,不能開這個不好的先河,規矩得立住了。

可以“子憑母貴”,卻不能“因子累母”。

十二阿哥鄭重應下。

九阿哥也就沒有別的操心的了,只叮囑道:“汗阿瑪念舊情,曹家跟李家人是不一樣的,還有幾位乳保人家,也都心裡有數……”

十二阿哥都一一記下。

將要到午初,九阿哥就出了內務府。

該交代的交代了。

十二阿哥今日公文,還有好多沒有處理。

九阿哥就從內務府出來。

十二阿哥親自送出來。

高衍中跟張保住也出來相送,還有平日裡與九阿哥熟悉的幾位筆帖式。

九阿哥渾身不自在,更不好待了,對大家擺擺手,就出了內務府。

等到出了宮,九阿哥有些迷茫。

本說好今天好好在戶部待著的,可這一時之間也待不住。

他想了想,就直接往宗人府去了。

十阿哥正跟蘇努說話,聽到門口動靜,見是九阿哥,忙起身。

他擔心九阿哥有什麼事情找自己。

見九阿哥神色尋常,十阿哥才放心。

九阿哥看到蘇努手中拿了摺子,道:“這是辦公了?擾了你們了……”

蘇努擺手道:“沒有,是雅爾江阿襲爵的摺子……還有富僧阿的襲爵摺子……”

雅爾江阿不用說,是簡親王世子。

簡親王薨,雅爾江阿也到了襲親王爵的時候。

“那富僧阿是哪一家的?聽著耳生……”

九阿哥隨口問道。

蘇努神色有些黯然。

十阿哥低聲道:“是已故輔國公富爾金之子……”

九阿哥一愣。

富爾金是蘇努的兒子,年前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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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萌芽

九阿哥有些尷尬,硬著頭皮道:“您請節哀……”

蘇努擺手道:“生老病死,誰也擋不住,跟旁人家相比,我也是有福氣的。”

九阿哥忙點頭道:“那是,宗室人家,論起子孫繁茂來,您不排頭一個,也在前三了……”

哪個王公府邸沒殤過阿哥?

還真就數蘇努的貝子府沒殤過,十二個阿哥都站住了。

年前雖薨了五子富爾金,可是富爾金已經三十歲,也留了兒子,不算是早亡了。

老來喪子,就算是兒子多,這原配嫡子到底不同。

蘇努不想說這個,道:“你們兄弟說話吧!”

他回自己的值房去了。

九阿哥倒是有些納悶,跟十阿哥說道:“就沒人發現,貝子府的阿哥都站住了?”

十阿哥道:“早年外頭說過一嘴,說是蘇努信洋人大夫,還有就是那邊的阿哥,都是打小騎射,並不嬌慣,所以瞧著比那些混日子的黃帶子健壯。”

九阿哥道:“那個富僧阿多大了?怎麼襲的?”

那也是皇子們的族孫,跟訥爾蘇一個輩分。

十阿哥道:“十二,襲的三等鎮國將軍……”

九阿哥驚訝道:“直接降了好幾等,沒給恩典?”

輔國公,要是降一級是一等鎮國將軍才是。

十阿哥道:“富爾金當時封爵時還沒有考封,封的高了。”

早年宗室子弟十五封爵,封的也高。

到了三十年前後,才有了宗室考封,爵位才開始低封。

九阿哥道:“廣略貝勒兒孫,沒有顯爵,不過傳下的國公府、將軍府可不少,說起人數來,也是數得上的。”

那是皇家長房,年歲都大,九阿哥他們有不少同輩的族兄在。

十阿哥道:“現下還好,可再傳兩代,閒散宗室也是最多的。”

九阿哥點頭道:“可見這子嗣,也是適量,過猶不及。”

十阿哥笑道:“九哥不是要在戶部待一天麼?”

九阿哥撫額,道:“問清楚了要學的東西,就是看檔案,爺先鬆快鬆快……”

十阿哥也捧場,道:“九哥不是要聽書去麼?那找個茶館?”

九阿哥道:“走,去東單大街……”

兩人也沒有往遠走,東單大街找了個茶館上了二樓雅座。

這挨著樓梯口,能看到一樓的說書檯。

這說書人說的正是新書,一樓的茶客們聽得聚精會神的。

兄弟兩個坐下,沒來得及細聽下頭的內容,就聽到門口有動靜。

九阿哥聽了皺眉。

何玉柱見狀,過去問了,回來稟道:“爺,是科爾沁土謝圖親王在下頭吃茶,認出爺跟十爺來,要過來請安。”

他雖對蒙古王公有些好感,可是也分什麼時候。

十阿哥聽到這個人,對九阿哥道:“九哥,別見,這是被人彈劾要議罪,撞鐘來了!”

到時候這請託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

九阿哥自然聽弟弟的,就示意何玉柱出去攆人。

“怎麼回事?都是親王了,有什麼大罪要撞鐘?”

九阿哥好奇道。

要是其他部的親王,小心行事還罷了。

科爾沁的親王,跟皇家都有親。

土謝圖親王是科爾沁右翼親王,如今這位親王也是額駙,正妻是宗室郡主。

瞧這樣子,應該是去年入京輪班。

可是按照規矩,二月初的時候,來朝的王公蒙古臺吉就要離京。

十阿哥道:“放縱侍妾僭用郡主儀仗……”

九阿哥聽了,惱道:“王八蛋,寵妾滅妻,怎麼敢?”

十阿哥見他如此,就曉得他誤會了,道:“用的不是親王福晉的儀仗,是那位多羅格格的儀仗……”

科爾沁右旗,還有一位早年嫁過去的多羅格格。

九阿哥聽了,不由蹙眉,道:“那儀仗不是當封存在公主府麼?”

現在這位親王娶的是郡主,不過他的長兄,上上任親王娶的是太宗皇帝之女。

除了迎娶公主為正嫡妻之外,那位親王還迎娶了一位側室,就是已革睿親王多爾袞的獨女。

那位格格當年養在信郡王府,十八歲經由太后做主,嫁到了科爾沁。

沒有朝廷正式冊封,可是嫁妝跟儀仗也是按照宗室郡主預備的。

十阿哥道:“土謝圖親王是科爾沁右旗之主,公主府自大長公主薨後本也當封存,由王府那邊託管。”

如此,這僭用之罪才更可恨。

九阿哥冷哼道:“問罪也活該,但凡對朝廷有敬畏之心,也不敢這樣狂妄!”

十阿哥道:“是啊,朝廷對科爾沁恩寵太過了……”

科爾沁王公爵位最多,與朝廷嫁娶也最多。

樓下傳來一陣叫好聲。

兄弟兩個也住了話音,聽著下頭說書。

兄弟兩個來的也巧,這邊的新書說的正是舒舒之前想起了的《桃花扇》。

九阿哥聽了幾句,就沒有耐心了,跟十阿哥道:“老套的很,就是才子佳人那一套,還不如西廂呢,西廂那還是良家,這直接就是妓子了,還能談情說愛,倒是不嫌髒!”

十阿哥對這些也沒多大興趣,只道:“聽著倒是新詞兒,這編者倒是膽子不小,沒有假借漢唐,直接說前明之事……”

九阿哥道:“就是風流韻事罷了,又不涉時政,有什麼好擔心的?”

十阿哥道:“敢在京城說的,當是無礙的,京城這些說書先生也都眼光賊著。”

九阿哥道:“就是,能在東單開茶館的,背後不是王公就是勳貴,不會犯糊塗……”

就著茶水,吃了半碟子餑餑。

下頭的書也說了一回。

九阿哥道:“沒意思,不合你九嫂的口味兒,她喜歡《西遊記》那樣的。”

兄弟兩個就出了茶樓,上了馬車,回家。

等到了皇子府,見了舒舒,九阿哥就道:“爺記得你有個親戚長輩在科爾沁?”

舒舒想起了那位姑姥姥,道:“是中旗臺吉府上的縣主……”

九阿哥聽了,放心道:“那還好,右旗那個土謝圖親王要問罪了,還想著別連累了親戚……”

說著,他講了對方今日在茶樓要拜見的話,還有對方問罪的原因。

舒舒的耳朵一下子支稜起來。

多爾袞之女?

真是嫁回科爾沁了?!

想來也是,有資格為她親事做主的就是孝莊。

孝莊最放心的地方,就是科爾沁了。

“那郡主薨了?什麼時候薨的?”

舒舒問道。

那也是傳說中的人物。

九阿哥搖頭道:“不曉得,就知道是順治十三年指婚的,應該是沒在端貞大長公主前頭……”

舒舒好奇過後,也就放下此事。

蒙古藩部之事,也跟他們扯不上幹係。

九阿哥卻有些擔心大阿哥,道:“大哥跟太子爭了這些年,都鬥出真火來,等到太子上臺,大哥要是也落魄了,他家的幾個格格,以後說不得也要被人欺負……”

他也想到了自家。

誰能保證一直風光得意呢?

太子沒有什麼人情味兒,沒有將他們當成兄弟過,怎麼會將他們的孩子當成侄兒跟侄女?

等到晚上,他就跟舒舒道:“爺曉得自己的分量,沒資格跟太子爭那個位置,可爺也不想讓太子在上頭,其他哥哥們什麼時候跳出來爭?”

舒舒聽著心裡“砰砰”直跳,道:“爺說這些話,是想要……支援哪位哥哥不成?”

九阿哥搖頭道:“爺不摻和這些,就是覺得大哥那裡勝算不大,怕下頭的人對上太子扛不住,盼著哥哥們有出頭的,只要不是隔壁那位,哪位哥哥上臺,爺都在下頭拍巴掌……”

舒舒聽了,心放下了一半,道:“皇上身體還好著,皇位更迭,讓豐生他們大了再操心都來得及,爺到時候樂意當差就當差,不樂意當差就直接讓爵給豐生,悠哉度日不是更自在……”

九阿哥聽了,立時被說服了,道:“也是,爺怎麼又操心這幾十年後的事了,到時候咱們尼固珠早嫁了,還用擔心宮裡胡亂指婚……”

他放下心事,就打著小呼嚕睡了。

舒舒瞪著眼睛,看著幔帳。

連九阿哥這樣沒心沒肺的,都對太子上臺忌憚如此,更不要說旁人。

不管誰上去,給大家機會拉下太子,大家都不會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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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核查

次日,九阿哥再去戶部,就沒有那麼不情不願了。

他二十了,不是孩子,還有兄弟們的例子在前頭擺著,這被重用的皇子與不被重用的皇子,是兩種境遇,這個不用人提醒。

他就辰正到了戶部,直接叫人抱了八旗司的檔案看了起來。

主要是各家各戶名下產業的變化

從這上就能看出家族興衰。

他如今位置,就在四阿哥的值房裡。

四阿哥本還想著他憊懶,就好好規勸,沒想到他這樣自覺,倒是覺得頗為欣慰。

等到兩位巳正,兩位尚書差不多得空了,四阿哥就帶著九阿哥過去轉了一圈。

君臣有別。

雖說來的是光頭皇子,那也是皇子。

兩位尚書都很客氣。

九阿哥也客氣著,就算是見過了。

他不愛應付人,尤其是老頭子,就顯得高冷些。

兩位尚書見狀,面上就越發恭敬。

旁邊的郎官、司官見狀,也都緊張繃緊了,曉得這一位跟十三阿哥不一樣,得像對四阿哥那樣恭敬。

九阿哥名聲太盛了,戶部從上到下,倒是沒有將他小瞧的。

嘴裡愛絮叨的,說不得背後唸叨兩句,這兄弟兩個好像都是愛酸臉子,不好輕慢的。

九阿哥看著八旗司的檔案,心裡也在留心著上頭的時間。

大宗的田產跟宅子交易的時間,多集中在差不多的時間。

本朝就是在康熙初年有過一次,康熙二十年左右有過一次。

每一次有人家發跡,就有人家敗落。

說起來八旗的這些產業,總數是差不多的,區別就是在誰手裡罷了。

這家產轉移的不單單是勳貴人家,不乏黃帶子、紅帶子。

就比如舒舒的外家,就有兩次大規模的產業轉移。

一次就是在順治末年,舒舒外祖父剛成丁的時候,散出去大半。

一次就在康熙二十來年的時候,福松阿瑪成丁的時候。

兩次敗落下來,原本豐厚的家底十不存一。

可就算是已革宗室,堂親也都恢復宗籍了,旁邊住著的就是國公府、將軍府,還有簡親王府這個門長在,不是尋常人能算計的。

敢算計奪產的,沒有外人。

九阿哥見狀,越發警醒。

這爵位還是要惦記的。

要是到時候被宗室欺負了,他可忍不下那個窩囊氣。

過了幾日,聖駕再次移駐暢春園。

這一回,舒舒跟九阿哥就沒有跟著搬過去了。

有太后之前的吩咐,其他的皇子府也沒有動。

倒是內務府這裡,有了動靜。

十二阿哥那邊,得了吩咐,馬上要出京了,去熱河行宮驗收。

九阿哥得了訊息,回家就跟舒舒提及,道:“瞧著汗阿瑪的意思,夏天要奉皇祖母往塞外避暑,要不然不會提前這麼早往熱河打發人,到時候咱們也跟著去……”

今春沒有雨,如今三月初,明明還是仲春時節,中午就有些熱了。

舒舒聽了,生出不安來。

歷史上,九格格就是薨在今年夏天。

舒舒道:“那從同仁堂那邊多定些藿香正氣散預備著?省得到時候路上暑熱……”

九阿哥點頭道:“是要預備些,上回咱們去塞外是七月底出發,天兒都涼了,要是五月底出發的話,北邊也熱……”

夫妻兩個都沒有想著,聖駕未必要帶他們。

九阿哥想的是,熱河行宮都是他張羅,今年啟用的話,自己怎麼也要過去看一眼。

就是他莫名有些後悔。

行宮外修的都是官房官鋪,自己是不是太實誠了?

當時要是拉著兄弟們直接將行宮外的鋪子給分了,那也是一筆收益。

如今提這個都晚了。

舒舒想的是,九格格文靜了十多年,即便自己帶著她練八段錦,也治標不治本。

既是曉得是九格格今年夏天是生死關卡,舒舒就希望能預備得充分些,儘量幫她度過這個生死關……

*

乾西五所,正房。

十二福晉將行李都預備好了,除了春裝,夏裝也要預備著。

十二阿哥過去,往早了說,也要端午節前後才能回來;晚了說的話,說不得就要等到聖駕過去避暑的時候才能回來。

十二福晉遲疑了一下,道:“爺出門在外,身邊總要人服侍,是帶格格,還是帶丫頭?”

丫頭不算女眷,不容易惹人非議。

可是丫頭不是主子,怕有不周全的地方。

十二阿哥搖頭道:“都不帶,不方便。”

十二福晉也不囉嗦,道:“那爺好好保重,家裡放心,貴人跟嬤嬤那裡,我會常過去請安……”

十二阿哥想了想,道:“嬤嬤那裡,素來愛清淨,不用老過去,初一、十五叫人送些素菜過去;貴人那裡,隨著嫂子們的例就好,不用逢五逢十……”

畢竟貴人不是主位娘娘,每次去長春宮,還要先給良嬪請安不方便。

十二福晉都仔細記下。

她嫁過來半年,也看出來十二阿哥雖是寡言,卻是心裡有成算,行事就不自專,都是跟十二阿哥商量著來。

五所上下的規矩,十二福晉也沒有更改,還是按照大婚前的老例。

因這個緣故,十二阿哥少了不自在,夫妻之間也融洽許多。

等到次日,十二阿哥就出京往熱河去了。

十三福晉得了十三阿哥的吩咐,專門過來探望十二福晉。

“我們爺說了,十二爺不在,往後您這裡有什麼吩咐的,只管打發人去頭所……”

十三福晉瞧著少了幾分爽朗,多了幾分嫻靜。

十二福晉叫人奉了茶,看著十三福晉道:“弟妹代我謝謝十三叔……”

小妯娌兩個之前本親親熱熱的,可是二月裡一家得了新格格,一家沒得,就有些小尷尬。

瞧著十三福晉臉上的笑容都淺了,十二福晉也只能心裡唏噓,不好露出什麼來。

十三福晉見她不自在,反而笑了,道:“出嫁之前,我額涅就勸過我,說皇子後院女眷不會少,眼下這才三個,算什麼呢?早想開早好……”

十二福晉頷首道:“是啊,我額涅也這樣勸過我,既是高嫁,只能自己開解自己了……”

妯娌兩個說開,相視一笑,尷尬就散了大半。

十二福晉問道:“新格格性子如何?都說長得好……”

十三福晉道:“內務府老姓人家出來的,是個規矩人。”

十二福晉點頭道:“那還好,省得淘氣。”

嘴裡這樣說,妯娌兩個都曉得,這種要出身有出身、要相貌有相貌的格格,要是規矩了,才不是好事。

還不如愚蠢些、輕狂些,也好收拾。

十二福晉想到了自己的長姐。

一時之間,心情有些複雜。

怕是在八福晉眼中,自己長姐也是有出身、有相貌還守規矩的難纏側室……

*

過了兩日,暢春園有侍衛過來戶部傳口諭,命四阿哥與九阿哥見駕。

四阿哥與九阿哥沒敢耽擱,立時前往暢春園。

九阿哥依舊是坐著馬車。

四阿哥倒是沒有囉嗦什麼,曉得九阿哥是怕熱又怕冷的,這坐車比騎馬更叫人放心些。

半個時辰後,兄弟兩個就到了暢春園,進了小東門。

“有什麼急差事,非要馬上提溜咱們過來?”

九阿哥好奇道。

戶部的差事,不是還有尚書跟侍郎麼?

昨兒就是戶部尚書御前輪班,有什麼差事不吩咐,還非要將兄弟兩個叫過來?

四阿哥的訊息靈通些,有了猜測,道:“三月初六時御前下旨,行文山東、山西、河南、陝西等地督撫,核查糧倉,應該是此事吧……”

九阿哥聽了,抬頭看了看天,瓦藍瓦藍的。

也就是海淀,都是泡子,不缺水,瞧著草木都清脆。

京城裡的樹木,看著都沒什麼精神。

這個時候還不下雨,這莊稼肯定是要耽擱了。

今年北方大旱,已成定局。

這種情況下,遠水解不了近渴,多是地方先預備賑濟。

九阿哥道:“那戶部下去人查糧倉?”

四阿哥點頭道:“嗯,應該是如此……”

等到門口太監往裡傳話,魏珠就出來傳口諭,傳兩位皇子進去。

屋裡裡除了康熙,還有馬齊在。

見兩位皇子過來,馬齊給兩位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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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有了

今天回醫院複查又耽誤了,寫不完了,大家明天中午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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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小差事

果不其然,康熙傳召兩個皇子過來,提及的就是北方諸省糧倉之事。

“之前命各地督撫核查上報,為防州府瞞報,戶部也要安排人手下去巡看,防止有害民之舉,已備不足……”

康熙看著兩個兒子道。

九阿哥初來乍到,並不多話,只看向四阿哥,心裡有些不解。

不是說皇子在部院只是行走麼?

這種安排司官去地方的差事,不是由尚書安排決定麼?

四阿哥卻毫無異意的樣子,問道:“汗阿瑪,除了山東、山西、河南、跟安徽之外,可還要安排人手查其他省的官倉?”

康熙沉吟了一下,道:“不必,先以這幾處為主……”

這幾處是今年旱情波及的地方,要是全國核查,動靜就大了。

九阿哥面上帶出好奇來。

康熙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沒忍住,道:“汗阿瑪,怎麼不查直隸啊?”

京畿因永定河的緣故,常有水患之事,可是除了京畿,直隸其他地方也是“十年九旱”。

康熙臉上多了耐心,道:“直隸巡撫李光地居官優善,為人清廉,操守朕信得過……”

九阿哥點頭,腦子裡立時想起了噶禮。

那位可不像清廉的,不知道這回查山西官倉能查出什麼。

看來噶禮的貪墨,御前也有數,否則也不會從才山西回來,就想著查山西的官倉。

接下來,康熙又望向四阿哥道:“素來番僧來朝銀兩,都是地方官捐助,為地方之累,此後,戶部可動支正項錢糧,不必捐助。”

四阿哥應下。

九阿哥旁觀者清,有些明白過來,為什麼去年選了個老頭子替馬齊為戶部尚書。

這是讓那位尚書掛個名,實際上將四阿哥當成戶部尚書了。

自家這四哥沒有管部阿哥之名,卻是管部阿哥之實。

不過也就是四阿哥了,換個人也不會樂意負責這麼瑣碎的差事。

四阿哥看著他道:“回頭你將番僧來朝的卷宗好好看看,將每年所需的銀子多少也算下來,回頭加到戶部正項支出中。”

九阿哥倒沒有挑剔差事小,只是道:“是不是太抬舉了?還要朝廷拿銀子……佛道兩教,怎麼沒有這個開支?”

四阿哥道:“番教不同,草原各部都信番教,有利於朝廷教化。”

九阿哥跟著北巡過的,曉得蒙古番僧多,道:“是啊,都不用‘減丁’了,牧民為了不分薄家底,直接就送次子、三子出家了,這政策確實好……”

等到兄弟兩個回到戶部,已經是中午了。

皇子府的食盒已經送來了。

雖說戶部衙門也有官飯,可是舒舒也叫人預備了食盒來。

九阿哥不需要禮賢下士,本身就是皇子金貴,在內務府時也不吃內務府的官飯。

四阿哥見狀,眼神頓了頓,倒是沒有說什麼。

食盒還熱著,飯菜都沒涼。

九阿哥就招呼四阿哥一起吃了。

並不是什麼奢靡的東西,葷菜是一道鹽焗雞腿與一道辣炒雞雜,素菜是什錦白菜卷跟山藥炒木耳,主食是小米發糕跟粗麥饅頭,還有一道紫菜雞蛋湯。

四阿哥在皇子府留過飯的,不過多是客飯,不少菜比外頭精緻。

沒想到日常膳房,這樣簡樸。

等到吃了飯,四阿哥就對九阿哥道:“你身份在這裡,不必如此簡素……”

“哈?”

九阿哥有些意外,看著飯菜,道:“這不是有葷有素,有幹有稀麼?”

四阿哥指了指那兩盤粗糧主食。

九阿哥道:“這是我福晉專門吩咐的,家裡就這樣吃,這不是我大舅這兩年胖了麼,桂丹也胖起來了,還有五哥也胖,我福晉就怕我跟他們似的容易胖,防著‘病從口入’,吃出‘消渴病’,飲食上就格外留心。”

四阿哥聽了,搖頭道:“胡鬧,消渴病是陰精虧損、燥熱過度,患病之人只有瘦的,哪裡會胖?”

九阿哥得意道:“您這就是一知半解了,我福晉考證過的,我也問了樂鳳鳴了,消渴病是先胖後瘦,是富貴病,只有食不厭精的有錢人才得,窮人就沒得這個的,說是吃出來的,完全沒錯……”

他這一說,有模有樣,四阿哥不與他爭辯了,只道:“反正要問過了正經太醫,別胡亂看醫書就調補。”

九阿哥點頭道:“您放心吧,弟弟惜命著呢,奔著七老八十去活……”

他這樣說著,四阿哥反而不放心他身體了,道:“查卷宗之事,不可操之過急,別傷了眼睛,查最近十年的檔案,叫兩個筆帖式整理,不必事事躬親……”

九阿哥心裡透著樂。

他也是這樣想的。

這種日常小差事,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好處,那麼精心做什麼?

有筆帖式自然是筆帖式幹了……

九阿哥戶部的差事,就從這件小差事做起。

不過他也曉得,偷懶要有技巧。

不能第一印象就懶散,那樣往後再勤奮,旁人看著也像是懶的。

這頭一回差事還不能拖。

九阿哥帶了兩個筆帖式,三日的功夫就將十來年的開支都抄錄清楚。

而後按照來朝番僧的身份等級不同,列了三等,將三等開支都算了個平均數,而後總計一下,就寫了題本。

這個九阿哥就沒有想著往御前送了,而是直接遞給了四阿哥。

他沒有“喧賓奪主”的意思。

四阿哥當差十來年,部院都輪的差不多了,九阿哥自己才是個起步。

這戶部,自己呆不長久。

四阿哥看了上面詳細的資料,很是滿意,誇九阿哥道:“辛苦了,這幾日是不是累到了?”

九阿哥忙點頭道:“整日裡翻看卷宗,是看的頭暈眼花,四哥,我正想要歇兩日……”

四阿哥:“……”

九阿哥帶了懇求道:“弟弟在內務府的時候,也是半天當值的時候多。”

四阿哥無奈道:“這才剛來呢,再勤快些日子,之前不是看八旗司的檔案麼,繼續看吧……”

九阿哥腦子裡不知道為什麼,出現了一個小胖子滿地打滾的樣子。

他看著四阿哥,還想要再說。

四阿哥道:“行了,今兒歇半天,養養眼睛……”

九阿哥有些煩躁。

這個跟他預想的不相符。

他可不想做個勤快的皇子!

只是瞧著四阿哥又寫公文去了,九阿哥也沒有添亂,嘴角耷拉著,出去了。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的背影,臉上帶出滿意來。

雖有些懶散,沒有什麼上進心,可辦差還算認真,也曉得大局為重。

一年看著比一年出息了。

出了戶部衙門,九阿哥就往宗人府去了。

這幾日,因九阿哥勤勉,每日當差整日,十阿哥也跟著過來當值全天。

只是他沒有具體差事,就是給蘇努打下手,料理一下宗室的婚喪嫁娶。

聽說九阿哥今天要早回家,十阿哥立時就跟著出來了。

“明兒開始能半天了麼?”

十阿哥問道。

九阿哥搖搖頭,悶聲道:“戶部跟內務府不一樣,瞧著是真忙,四哥每天要入更了才回家,聽說十三在的時候,也是宮門要關了才回宮,爺也不好只半天了……”

十阿哥聽了,就道:“那您就再忍忍,等到聖駕不在京就好了。”

九阿哥點頭道:“只能那樣了。”

十阿哥道:“今年的萬壽節禮,九哥怎麼送?”

旁人不曉得,十阿哥是曉得的,每年的萬壽節禮,除了明面上的,九阿哥這裡還有一份私下的孝敬。

九阿哥攤手道:“明面上從哥哥們的例,私下的孝敬減半吧……”

十阿哥有些意外,道:“可是九哥不在內務府當差了,沒有了‘三節兩壽’的孝敬,這私下的孝敬還要貼一份麼?”

九阿哥道:“咱們也是收禮的,這下頭的人年年孝敬收著高興,要是說停了就停了,這誰樂意?想要個‘愛子’的體面,這孝敬就不能少……”

十阿哥聽了,為他擔心道:“可就算是減半,一年下來也是大幾千兩銀子,這負擔太重了……”

九阿哥道:“用不了那麼多,用東西湊,這幾年在內務府也收了不少古董珍玩,往裡湊數,還能湊幾年,等過了這幾年,那邊茶葉的買賣順當了,這一筆銀子也出來了……”

見他心裡有數,十阿哥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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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小案

三月最大的事情,就是萬壽節了。

雖說不是整壽,也沒有宮宴,可是壽禮要預備,拜壽也要拜。

舒舒跟九阿哥的意思一樣,私下的孝敬不能直接削了,只能減半。

否則讓人心裡不舒坦,前頭幾年的好也顯得不好了。

而且還有翊坤宮的孝敬,每年都要備下的,防著宜妃手頭緊。

總不能只孝母不孝父,那更是忌諱。

因金子就按照去年一半預備,可是衣裳多了兩套,古董珍玩多了四樣。

九阿哥算著這個拋費,跟舒舒道:“回頭還得琢磨些來錢的道兒,將這一筆給平了。”

舒舒想起太湖東山島的地。

那眼下是茶山跟橘園,也能做珍珠基地。

要是自傢俬下這孝敬不斷,養珠也是開源的法子。

她就道:“爺,養珍珠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叫人預備起來了?”

早先夫妻兩個不著急,想著是下次南巡的時候跟上,路過太湖看看再開始。

九阿哥去年已經在景陽宮查過資料,也很是意動。

他想了想,道:“不拉旁人了,直接孝敬給汗阿瑪些分紅,等到往後二、三十年後,銀子也賺的差不多了……”

舒舒點頭道:“是啊,正可好。”

兒子賺錢,還曉得孝敬老子,康熙怎麼也不會搶兒子的生意;換成了兄弟,可就太惹眼了,不好吃獨食兒。

九阿哥想了想,道:“雲南那邊來信,邢海夫婦差事用心本分,倒是可靠的,可是雲南也需要人手盯著。”

最好的人選是曹順。

曹順大伯就是江南地頭蛇。

不過曹順穩重能幹,平日裡能代九阿哥出面辦差,當個管事用可惜了。

九阿哥道:“桂丹是爺的表兄弟,狐假虎威的,倒是能蒙人,就是叫人信不過。”

舒舒也將府裡的人想了一遍,放到蘇州去,既要獨當一面,還要信得著。

她想了想,道:“要不桂元?行事仔細,身份也合適……”

桂丹跟桂元都是郭絡羅家子弟,榮華富貴依附皇子府。

他們給九阿哥出幾年力,回頭想要自己的前程,而是子輩的前程,都是九阿哥隨手能幫的。

九阿哥想了想,道:“爺問問他,他也出了孝了,他瑪法生前最是放心不過他的終身大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等到次日,正是桂元跟著出門,九阿哥就問道:“年後忙,都忘了問你親事有著落了沒有,你瑪法就你一個孫子,這娶妻生子也是正經事兒……”

桂元道:“大伯那邊問了一嘴,叫奴才給推了,只說是您這裡有安排。”

九阿哥點頭道:“這樣說對,別信他胡亂安排,他自己日子還稀裡糊塗,你自己要是沒有瞧好的,爺就幫你打聽打聽。”

桂丹之父道保年前冬天喪妻,成了鰥夫,就想要續個體面妻室。

可是他身上佐領落到桂丹身上了,成了白身,就算是皇妃胞弟,皇子舅舅,也就是蒙外人罷了。

上三旗的人家,誰不曉得他是個糊塗人。

也就是包衣人家,還有攀附的,想要給他結親,可是他又瞧不上,聽說正打聽幾家紅帶子家的格格。

十阿哥已經在馬車上等了,聽了主僕兩人的對話,心裡好奇。

等到九阿哥上車,他就問道:“都忘了桂元還是光棍,九哥想要做媒人了?還是九嫂看了合適的人選?”

九阿哥名下有兩個包衣佐領、一個包衣管領,其中也有幾家在內務府有體面差事的。

郭絡羅家雖抬旗,可只抬了三官保這一支,三官保的侄兒、侄孫們還在包衣。

因此,桂元要是找個包衣職官家格格說親,也是門當戶對。

九阿哥道:“是想著打發桂元出京幾年,他歲數到了,旗民不婚,頂好在出京前將婚事辦利索了,別耽擱了親事。”

桂元既是九阿哥的哈哈珠子,十阿哥也是與之相熟的,想了想桂元的脾氣,道:“沒有驕嬌之氣,放出去倒是比旁人放心些。”

他們兄弟這樣的身份,除了宮裡那兩位,也沒有什麼真正怕的,就要曉得約束手下人,省得放出去行事猖獗,丟了自己的體面。

今日在九阿哥身邊當值的侍衛,除了桂元,還有富慶。

大家都同僚幾年,比較熟稔的。

騎在馬上,富慶就仔細看了兩眼桂元。

府中侍衛中,桂元相貌最好,平日行事最寡言老實。

桂元身上不單補著皇子府侍衛,還有個包衣佐領世職。

這是郭絡羅家留在包衣旗裡的那一個世襲佐領。

就是身世太孤了。

父母早亡,相依為命的祖父前年也沒了。

可這人口簡單,進門也省心。

富慶就道:“你跟爺同庚,也二十了,家裡沒提過?府裡那幾個佐領人家,好像也有年歲相當的格格吧?”

桂元道:“三十七年回盛京,瑪法做主過了姻親家的表妹,不過後頭惹了官司,那邊就退了婚帖,那幾家就算了,都是眼高的,攀不上……”

他可還記得,那幾家早年都惦記著往皇子府送人的,都想要當皇子的便宜岳家。

富慶道:“那樣勢利的人家沒有結親是好事兒,回頭看看爺跟福晉有沒有合適的人選,要是沒有,我這裡倒是有個不錯的人家……”

富察家眼下烈火油烹,繁花錦簇,可是早年也沉寂了好些年,不少姻親也身份尋常。

桂元道:“謝謝富三哥……”

到了戶部街,下了馬車。

九阿哥看著戶部衙門,吐了口氣,腳步都沉了。

十阿哥看著忍俊不禁。

九阿哥輕哼一聲,橫了他一眼,道:“這是爺有擔當,要是混日子,怎麼不能混?這不是怕耽擱正事兒麼!”

十阿哥點頭道:“九哥就是能讓人放心的。”

兄弟兩個作別,九阿哥就進了戶部。

他過了當差小一旬了,戶部上下也有些熟悉這些皇子了,曉得不是愛找人說話的。

除了剛來的時候他去見了一趟尚書跟侍郎,其他的時候就沒有跟其他官員說過話。

大家就有些明白這位爺的脾氣了,少了畏懼,碰到了,也都是退避兩旁。

值房中,除了四阿哥,十三阿哥也在,正跟四阿哥對面坐著,手舞足蹈說著什麼。

聽到門口動靜,十三阿哥回頭,發現是九阿哥來了,忙起身打千。

九阿哥見他滿臉歡喜的模樣,道:“不是在刑部麼?還能遇到歡喜事兒?”

十三阿哥笑道:“九哥,不是刑部的事兒,是水泥的事情,工部開春以後又測試過了,用來做牆泥防水極好,還能用來修路……”

九阿哥道:“那暢春園旁邊一圈的甬道是不是能拓寬了?這幾年住的人多,路窄了。”

之前用煤渣鋪過一回,可是海淀潮溼,夏天雨水也多,煤渣路也就是比黃土路還一點點罷了。

十三阿哥道:“不曉得,就是聽大哥提了昨兒提了一嘴,怎麼應用,工部那邊還要請上。”

二月底大阿哥也換了差事,從兵部換到工部去了。

九阿哥想了想,道:“要是做尋常的水泥磚倒是可惜了,要是做大塊的水泥磚更適合蓋房子。”

十三阿哥笑道:“叫弟弟看,最適合蓋庫房,防水又防火,旁人想要進去,可是不容易,不說堅硬如石,也差不了多少了……”

四阿哥在旁聽了,道:“那樣說起來,也適合築堤,不用炸山採石了。”

九阿哥道:“我當時就是尋思河工的拋費太大了,木石還是大頭,木頭從南邊幾千裡水路運過來,石頭這運費銀子也不少……這水泥用好了,可以做水泥柱代巨木,那河工的銀子就能省下不少銀子了……”

九阿哥這裡還是紙上談兵,四阿哥與十三阿哥這幾年卻是每年都跟著巡永定河的。

兄弟對視一眼,露出惋惜來。

只是眼下永定河大工程治的差不多了。

要是這水泥早發現十年,那說不得能剩下幾百萬兩銀子。

四阿哥道:“往後治河還是黃河為主了,到時候可以叫人去河南與山東就地取材,修建水泥廠……”

九阿哥道:“不單單是黃河,運河兩岸也是三五年就要小修,十年八年要大修,那銀子也不少。”

兄弟三個都是實幹派,說起水泥的適用性都比較期待。

說完這個,九阿哥想起了京城近日新聞,看著十三阿哥道:“怎麼回事?聽說貴州出了什麼案子,從上到下擼下來不少人?”

京城官員多,候選官員也多。

有些官員丁憂,回來以後候選。

有些官員捐了前程,也就等著實缺。

吏部跟刑部、督察院的訊息,外頭也就最關注了。

這貴州官場出了大案子,雖說是窮山惡水的地方,可是實缺也是供不應求,惦記著的人多著。

十三阿哥聽了,臉上一言難盡,道:“是個七品把總告五品守備強娶父妾,查出情虛來,本當將把總革職,後頭牽扯進去一個遊擊、一個提督,刑部也派了人過去,雲貴總督跟貴州巡撫都牽扯進去了……”

九阿哥聽了,皺眉道:“這聽著不對勁兒,七品官誣告五品上官?這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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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心機

十三阿哥點頭道:“確實有內情,不過是傾軋攻訐那些,不過刑部既下人了,也將案子查明瞭,涉案的幾個武官都革職,巡撫跟總督這裡已經會免罰……”

九阿哥搖頭道:“都革職?那不是和稀泥!既是查清了不實,那守備怎麼也沒保住?”

四阿哥解釋道:“雲貴地方不同,土人多,流官過去彼此攻訐,傷了朝廷體面,需要嚴懲。”

十三阿哥也說道:“不冤枉,朝廷本就有律令,流官不許在地方娶親……”

那七品官告的是五品官“強娶父妾”,而不是“強納”,就曉得這其中有蹊蹺。

多半是遭了算計。

九阿哥道:“就是閒的,多年沒有戰事,地方綠營幹養著,倒是自己內鬥起來……”

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沒有說話。

他們比九阿哥看的多,曉得官場傾軋有時候不能看表面。

這官司表面上是七品官與五品官的官司,實際上背後有其他。

否則小小的案子也不會直接驚動兵部,又轉到刑部來審。

不過是爭權奪利罷了。

主要的人隱在幕後。

這個就沒有必要跟九阿哥細說了。

十三阿哥過來,就是專門說水泥的,眼見著辰正了,也說完了,就回刑部去了。

九阿哥也不主動攬差事,繼續看著八旗司的檔案,尤其是留心內務府三旗的。

毫不客氣的說,這些檔案看了,各家各戶的家底就都在眼前擺著。

九阿哥挑認識的看,先看的高家。

高家家道中落過,前些年名下還真沒有什麼紅契產業。

這幾年因為攢下些銀子了,才在南城置了幾個鋪子,不過很快就轉出去了。

沒有轉給旁人,而是轉給了高衍中的三個出嫁女。

這也是慈父心腸,給女兒補嫁妝。

對於這個,九阿哥倒是不算意外。

高家三個兒子,除了小的還在官學讀書,剩下兩個都有了官身,倒是三個女兒,年歲排在前頭,出嫁的時候家裡沒起來,嫁的也是尋常人家,這個時候貼補一二,也是顧全骨肉情分。

接著,他又看曹寅家的。

內城一處,是宮裡賜的,在朝陽門到崇文門中間。

南城一處,是後頭買的。

再看李煦家,名下宅子就多了。

有內城兩處,南城一處,通州一處。

孫家呢……

住的是皇城裡的官房,沒有私宅。

三大織造,三個做派。

九阿哥挑眉,他不喜李煦,可是也不大喜歡孫文成。

這也太沒成算了,幾代人沒有私宅。

不過這也是包衣常態。

旗人不大愛攢錢,鐵桿莊稼,多是開多少餉就都花掉了。

他又去看董殿邦家。

到底是有爵位的,子弟有跟著打仗的,瞧著私產比尋常包衣豐厚多了。

他看的津津有味兒,臉上也帶出來。

四阿哥正好處理完公文,脖子酸了,起來走動走動,就發現九阿哥臉上表情不對。

他曉得九阿哥在看八旗司的紅契檔案,就有些好奇,走到近前,道:“可是有什麼不對?”

九阿哥將手中檔案遞給他,道:“就是覺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怪不得旗人都愛當兵,還是打仗油水厚!”

董家的產業,主要都是三藩之亂平定之後那幾年添置的。

那幾年,他們家有子弟跟著打雲南。

四阿哥接過來看了,見是董家的,道:“這是內務府老人了,早年太皇太后最信重的就是他們家……”

否則也不會特意從他們家選了一個格格入宮為嬪妃。

九阿哥道:“您再瞧李家跟曹家,父輩都是做到二品的,怎麼家底相差這麼多?是不是曹家隱匿了私產,還是真的清廉?”

他對曹寅印象很好,可是父子兩代織造,就沒有攢下私財?

金家父子也是兩代人,抄家也抄出來不少。

四阿哥對兩家瞭解的更多些,道:“不一樣,曹寅之父一直是內務府官,二品侍郎是給的加銜,不是實缺。李煦之父一直經營地方,一路上從輔官到知府、布政使,官至巡撫……”

他這一說,九阿哥就明白過來了。

一路知府、布政使、巡撫做下來,都是主官,不去貪墨,只官場上“三節兩壽”就能剩下不少。

織造郎中,下邊轄的僚屬沒有幾個,還要孝敬京城的上官。

九阿哥就道:“那曹寅也不容易,怪不得他們家老太太不留在親兒子身邊,非要在江寧住呢……”

江寧織造府四、五進的大宅子,到了京城就是兩、三進的小宅了。

眼見著九阿哥留心的都是內務府人家,四阿哥道:“既是從內務府出來,就不必再留心他們,那是汗阿瑪信重的人手……”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想起了曹順。

有曹順這個紐帶,九皇子府跟曹寅也斷不了關係。

眼下沒什麼,可是回頭說不得就是隱患。

可曹順給九阿哥使喚,也是御前的安排。

四阿哥倒不好說什麼了,否則倒像是挑唆弟弟防備皇父。

九阿哥道:“這不是有金家的例子在前麼?我怕他們幾家也生出貪心來,一年到頭,往三大織造撥的銀子不算多,幾十萬兩銀子,可要是他們打著御用的招牌,自己斂財,這天高皇帝遠的,也不好查……”

四阿哥道:“你能想到的,汗阿瑪也會想到,會安排人轄制的。”

九阿哥想想也是,就不操心了,只道:“別連累到曹順身上就行,曹順是個好用的,弟弟還想多用幾年呢。”

四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

外來的人手,說信就信了。

一點防備也沒有。

不過想著皇父這幾年的行事,這樣坦坦蕩蕩,或許也是正好。

*

萬壽節前兩日,九阿哥就安排曹順去暢春園,將私下裡的那份壽禮送過去了。

曹順身份在這裡,自然沒有資格直接御前請見,就聽了九阿哥的吩咐,請了梁九功出來。

這一份壽禮,就請梁九功轉達。

康熙聽說九阿哥的壽禮到了,有些意外,道:“皇子的壽禮前陣子不是都入庫了麼?”

他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這幾天的事情都記不真切了。

今年雖不是整壽,也是“明九”。

按照民間的說法,也是犯太歲,不大吉利。

康熙也覺得今年身上沉,在宮裡待著憋悶,去了五臺山一趟,心裡也沒有敞亮多少。

梁九功道:“皇上,這是九爺的第二份禮,按年送的……”

說著,他就將禮單給奉上了。

康熙挑了挑眉,開啟來看了。

金鶴香爐一對,黃金一百九十九兩。

金桃一對,黃金九十九兩。

衣裳六套。

古董珍玩八樣。

康熙不由失笑,道:“跟往年差不多,就是衝金子使勁了……”

梁九功笑著,拿了荷包道:“奴才沾了光,也得了九爺的賞……”

康熙道:“是什麼?”

梁九功拿出來,是一寸見方的小金龜。

康熙輕哼道:“都離了內務府了,還預備這些,指定是從他福晉銀樓裡做的,倒是好意思……”

梁九功道:“夫妻一體,能孝敬皇上,也是九福晉的福氣。”

收到禮,哪有不高興的?

尤其是這還是意外之喜。

按照九阿哥之前的說法,之前的孝敬是官場規矩,如今出了內務府了,怎麼還有這規矩?

康熙道:“誰送來的?九阿哥自己怎麼沒來?”

梁九功道:“是侍衛曹順送來的,奴才問了一嘴,說是在戶部學差事,每天都是一整天,怕耽擱了,才打發人先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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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七章 吃虧了

雖說沒有見到兒子親自過來送禮,不過康熙依舊是覺得開懷,對梁九功道:“那混賬東西,最是欺軟怕硬,這是怕四阿哥訓斥,才裝老實了。”

梁九功道:“四爺要是板著臉,看著是挺嚴厲,不如五爺寬和……”

康熙冷哼道:“五阿哥那是寬和麼?從小就慣著九阿哥,不像正經哥哥的做派,往後指定也教不好兒子……”

十多斤重的金鶴香爐,也不缺精緻,八、九寸高,上面都是祥雲紋,看著質樸大氣。

一對壽桃,也就是小孩拳頭大小,並不花哨,可以做鎮紙。

這兩樣東西,明顯不是壓庫房的擺件,是平日裡可以用上的。

康熙想起這幾年收到的九阿哥的孝敬,想起了九阿哥的俸祿。

九阿哥的爵俸是多少來著?

沒有爵俸。

內務府總管的俸祿好像之前也罰沒,好幾年沒有給過。

皇子每月那五十兩銀子,好像也罰沒了。

康熙握著沉甸甸的金桃子,有些心疼兒子了。

這兒子有錢後孝順,跟沒有錢後還能孝順,給人的感覺不一樣。

就算九阿哥臉皮厚樂意佔妻子嫁妝,康熙這當公公的也不好意思老佔兒媳婦的便宜。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六套衣裳上。

兩套春衫,四套夏裝。

春衫一套寶藍色、一套棗紅色,用的是潞綢。

夏裝兩套肉桂色、兩套水色,用的是直羅。

康熙的嘴角抽了抽,春衫還罷了,看著都是正常顏色,那夏衫是不是太鮮亮了?

肉桂色偏像柿子黃色,水色則是淡青色。

這是年輕人喜歡的顏色,但凡性子老成些的,都不會這樣兒穿。

梁九功看著康熙的反應,湊趣道:“這指定是九爺親自選的衣服色兒,外頭不常見。”

康熙搖頭道:“也就他了,整日裡儘想著吃穿……”

剩下的古董珍玩,康熙就不怎麼入眼了。

不過他瞧著其中的古書字畫都是有年代久的,就曉得都是好東西,跟宮裡的藏品沒有辦法相比,可在皇子府的庫房裡指定也是數得上號的。

這大手大腳的樣子,康熙越發擔心九阿哥的生計了。

沒有爵俸,比他哥哥們吃虧了。

這說起年齒來,實際上九阿哥也只比八阿哥小兩歲罷了,今年也整二十了,還有三個孩子需要養……

*

戶部值房,九阿哥覺得鼻子發癢,緊了緊身上馬甲。

四阿哥似有察覺,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抬頭打量了一下這值房,有些不滿意,道:“四哥,怎麼回事兒,戶部怎麼選了這屋子給您當值房?”

這處值房,佔的是東廂房。

要知道,東廂房上午見不著太陽,冬冷夏熱,待著並不舒服。

四阿哥並不嫌棄九阿哥挑剔,反而擔心他,道:“怎麼了?可是身上不舒坦?”

九阿哥點頭道:“鼻子癢,想打噴嚏……”

四阿哥更不放心了,忙催促何玉柱道:“快去茶水房,給九爺泡一杯薑茶。”

何玉柱應聲下去。

九阿哥站起身,動了動胳膊腿兒,道:“這戶部也是幾進的院子,就沒有能挪出來的北屋了?”

內務府的總管值房,佔是最好的北屋,冬暖夏涼的。

四阿哥想了想,道:“大學士值房在北屋,其他北屋沒有閒置的。”

他們是來戶部學差事,不是管部王公跟大學士,自然不能佔了那邊的值房。

九阿哥道:“那四哥您可夠遭罪的,聽說這東廂的屋子冬天還罷了,夏天更遭罪。”

四阿哥聽了,心有餘悸。

他最是怕熱,每年的痱子都要起幾次,就是因這值房太熱,每日衙門分下來的冰不當用的緣故。

他看了眼九阿哥,還真有些不放心了。

他都如此,九阿哥夏天可怎麼熬?

他竟真的生出換值房的念頭……

*

次日,萬壽節正日。

雖說是免朝賀,可是皇子阿哥、王公大臣,也都是齊聚暢春園。

如今天亮的早了,卯正就已經天光大亮。

九阿哥站在兄弟中間,眼淚花花的。

為了過來排班,寅正就起來了,卯初就出城了。

十阿哥站在他下首,看了眼旁邊的宗室王公班。

顯親王不在其中。

平日裡當差還罷了,病了就休養。

今日萬壽節都沒有露面,怕是好不起來了。

四阿哥、五阿哥與七阿哥也都發現了此事,各有思量。

九阿哥則是看著康親王。

康親王正跟裕親王說話,跟旁邊的莊親王、恭親王瞧著也熟稔。

九阿哥眼角看了眼旁邊的八阿哥,心裡也覺得古怪。

同樣是性子溫煦,康親王跟八阿哥那種還不同,少了幾分虛偽,看著挺實誠的。

好像多了幾分底氣。

八阿哥則是透著幾分虛。

是的,今兒萬壽節八阿哥也出城賀壽了。

沒有請旨,不過也沒有人攔著他。

少一時,御前傳人,第一波進去賀壽的就是太子跟諸皇子。

今日皇子阿哥,除了王貴人所出的十九阿哥,其他皇子都在這裡了,連帶著年幼的十七阿哥與十八阿哥。

等到眾人跪了,屋子裡就顯得滿滿當當的,也跪了好幾排。

第一排是太子,穿著杏黃色的蟒袍,看著器宇軒昂。

第二排則是大阿哥到八阿哥,大阿哥開始留上須了,看著已經是中年人的模樣,到了八阿哥這裡,臉上少了幾分笑,看著也穩重幾分。

第三排是九阿哥到十四阿哥。

第四排是十五阿哥到十八阿哥。

康熙坐在炕上,能看到太子跟大阿哥等人的表情,對於後頭的阿哥,就只能看到腦袋。

他抬手叫起,眾人謝了恩,跟著站起來了。

御前只有一個圓凳,康熙看了太子的衣裳一眼,道:“太子坐吧!”

太子應了一聲,就直接坐了。

這也是常事。

從小他在御前就有位次。

只是有時候也會有大阿哥的位次。

今日卻沒有。

康熙看了大阿哥一眼。

大阿哥臉上沒有異色。

要知道前陣子貴州官場那個被告狀的五品守備,就是大阿哥的旗屬人口。

康熙看著大阿哥道:“這麼迫不及待地留鬍子?”

大阿哥笑道:“這顯得穩重。”

康熙道:“老氣,看著像四十了……”

大阿哥忙道:“那兒子叫人修剪著,留短鬚。”

康熙懶得說他了,望向三阿哥與四阿哥。

這兄弟兩個都沒有留鬍鬚,不過四阿哥怎麼回事兒,額頭川字紋都出來了,看著比三阿哥老。

三阿哥脖子挺直,這是落枕了?

康熙心裡挑剔著,從兩個兒子臉上掠過,落在五阿哥身上。

五阿哥的腰帶得二尺八九了吧?

剩下七阿哥,還是一張討債臉。

至於八阿哥……

原本的國字臉都成了刀子臉,這看著有些脫相。

康熙心裡發堵,輕輕掃過就看向第三排。

九阿哥咧著嘴笑,只曉得傻樂,都不知道自己跟其他皇子相比吃虧了……

等到太子率皇子們從御前退下來,第二波就是宗室王公。

親王排班中,康親王為首,莊親王次之,而後是裕親王與恭親王,新承爵的簡親王雅爾江阿排在末位。

康熙見了,很是滿意。

宗室排班,功王要排在恩封親王之前,這是規矩。

可是規矩之外,還有人情。

雅爾江阿小時候養在宮中,跟著皇子一起叫康熙“汗阿瑪”,如此禮讓裕親王與恭親王也是人情道理。

至於後頭的郡王,就是信郡王為首,安郡王次之,平郡王與順承郡王排在後頭。

這是因為安郡王輩分高,還是宗令的緣故。

等到眾人賀壽,康熙叫起後,跟眾人說了幾句,就叫眾人退下。

不過,他低聲吩咐了魏珠一聲。

眾人出來後,魏珠就跟著出來,到安郡王跟前道:“王爺留步,皇上一會兒要傳……”

王公過後,就是領侍衛內大臣跟大學士、六部尚書的賀壽。

這說的一會兒,應該是在那之後。

安郡王點頭,跟其他人別過,往旁邊的值房候著了。

信郡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甩袖而去。

順承郡王則是咬了咬嘴唇,看著訥爾蘇欲言又止。

訥爾蘇已經小尷尬,這排班也不是他排的。

雖說他還沒有成丁,可是也承了郡王爵,沒有道理非要禮讓順承郡王。

順承郡王估計也想到這個,不想說話了,耷拉著腦袋,跟在信郡王后頭,也出了暢春園。

至於訥爾蘇,還要回無逸齋接著上課……

前頭的親王沒有留心安郡王被留下了,後頭的貝勒跟貝子們卻是都看著。

眾人就都望向蘇努,道:“是不是宗人府有什麼事情?”

否則怎麼會連皇子都沒留,單留了安郡王。

蘇努心中也是納罕,面上卻道:“等過幾日大家就曉得了……”

瞧著樣子,好像真有內情似的。

旁人也曉得他嘴嚴,並不追問,就是好奇宗人府有什麼事情,一時猜不到方向。

倒是有個愛逛茶館的,市井訊息聽多了,伸手比劃了一下,道:“是不是因他的緣故?這一位今兒可露臉了,那養病的福晉是不是也要出來了……”

……

這是昨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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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落子

皇子們是先出來的,自然不曉得御前留了宗令。

大早上過來排班賀壽,眼下當差的當差,上學的上學,就此散了。

尤其是幾個還在讀書的小阿哥,都沒有耽擱,都急匆匆地往無逸齋去了。

剩下當差的皇子,多是騎馬,帶了侍從人口離開。

九阿哥上了馬車,就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十阿哥見狀,也忍不住笑了。

方才九哥的眼神,就往書案上的香爐上瞅。

“汗阿瑪看爺來著,哈哈,指定喜歡爺送的東西……”

九阿哥不用十阿哥詢問,就直接說了出來。

十阿哥點頭道:“九哥貼心,香爐比其他擺件實用。”

他們這樣的人家,一年四節都要焚香,香爐用的時間更久。

九阿哥得意洋洋道:“就要實用,如果送了禮,就壓箱底了,那不是就唸一天的好,這樣見天瞧著,也能多念幾天好,不虧!”

十阿哥道:“本也是九哥誠孝,父子之間,哪裡能說什麼虧不虧呢?”

九阿哥若有所思道:“外頭說吃虧就是佔便宜,旁的不曉得,在汗阿瑪這裡,爺是佔便宜了,哥哥們未必不曉得此事,只是他們不好跟著學罷了……”

他這裡,之前有個內務府總管為紐帶,也說得過去。

旁人沒有,想要孝敬,也是突兀,引人猜測。

至於孝不孝的……

哼……

子孝前頭,可是還有父慈綴著。

要是父不慈,那還孝個屁,誰是大傻子不成?!

*

黃金仙鶴。

他又想起了那幾套衣裳上面的萬字紋。

九阿哥的孝順赤誠淺白。

他低頭看了眼手邊的摺頁,上面左側寫著滿文,右邊寫著漢字,是一些嘉號。

孝順、順從的,為順。

有福氣的、有造化的,為慶。

值得褒獎的、值得讚揚的,為嘉。

舒適、泰然的,為舒。

乾淨、聰明的,為哲。

莊重、厚重的,為敦。

高貴的、榮耀的,為榮。

這是吩咐人選的寓意美好的嘉號,不過……

康熙提筆劃去了“榮”這一行。

不吉利。

大清皇室至今有一任榮親王,是世祖皇帝愛子,卻是幼殤。

康熙又提筆劃掉了“順”這一行。

不管是十阿哥,還是九阿哥,脾氣秉性跟這兩個字都不貼邊。

真要選了這個字兒,回頭外人還以為是不好的寓意。

隨後,他又劃掉了“慶”那一行。

有福氣還罷,有造化可不是什麼好詞。

他既是一片慈心,自是護著九阿哥跟十阿哥,不會留下後患,讓人拿著封號蠱惑皇子,那樣就亂了,還容易傷父子情分。

他在“敦”字上面畫了一個圈,這個嘉號中平,倒是可以給十阿哥,既顯得鄭重,又不叫人非議。

總共七個字,劃掉了四個字,就只剩下三個。

康熙看著,卻都覺得不滿意,就撂下了筆。

這三個字跟九阿哥都貼邊,也只是一點點兒貼邊罷了。

這會兒功夫,出去傳人的梁九功回來了,帶了安郡王進來。

看著安郡王躬著身子,臉上也有了謙卑,康熙想起了早年的安郡王。

理政親王世子,元配福晉是太后親侄女,繼室是國舅之女。

不管是對著功王后裔,還是對著裕親王、恭親王,安郡王這個小堂弟都底氣十足。

也就是這幾年才開始學著恭順。

康熙很是慶幸,幸好在嶽樂薨後壓了安郡王的襲爵,開始有了親王的降襲之例。

否則按照之前的規矩,親王、郡王都不降,那宗室高爵就太多了。

“坐吧……”

這樣想著,康熙對安郡王神色也和煦幾分。

安郡王謝了恩,側身而坐,等著吩咐。

康熙道:“九阿哥、十阿哥出宮已經四年,差事也勤勉,也滿二十了……”

安郡王不是很想附和。

誇別的行,誇勤勉是不是有些虧心?

康熙已經接著說道:“也添了皇孫,孳生了人口,少了爵俸,日子不寬裕……”

安郡王有些麻木。

內務府全包,怎麼就不寬裕了?

誰不曉得九福晉的銀樓跟十福晉的洋貨鋪子都是出了名的生意興隆?

康熙見他不接話,話音了止了,看著安郡王。

安郡王忙道:“是啊,少了爵俸,這沒了進益,怪不容易的……”

康熙點頭道:“是啊,本還想著過幾年讓他們跟下頭的皇子一起封爵,現下想想差著好幾歲呢,總不能一直是光頭阿哥……”

對於皇子爵位高低,安郡王沒有什麼好關心的。

有裕親王那一輩為例,皇子都封王也不稀奇。

就是早封晚封的區別。

安郡王最關心的,是皇子下旗。

正藍旗目前只有一位皇子下旗,就是八阿哥。

按照之前的順序,九阿哥應該排在八阿哥後頭,跟著下正藍旗。

瞧著皇上前幾年的意思,也是如此,眼下卻是不真切了。

從康熙三十年,八旗人口大校,各旗都新編了佐領。

許多八旗大姓,經過人口孳生,就將原本的佐領人口分出些,編成了新佐領。

那些佐領,許多都是公中佐領,不在王公名下。

安郡王想到這個,就不擔心自己的旗屬人口。

規矩在前頭,就是皇子下旗,也只能佔下五旗的公中佐領,不能奪他人佐領。

唯一擔心的,是再來一個皇子,還是再來兩個皇子的問題。

安郡王就沒用康熙再問詢,主動開口道:“皇上,不知九阿哥與十阿哥的旗份佐領,是從哪個旗撥出?”

康熙看了安郡王一眼,很是滿意。

是的,兩位皇子旗份人口,他不打算從上三旗撥出了。

八旗各旗人口雖有多有少,可差額也沒有多大。

裕親王那一輩三兄弟帶下去三十多個佐領人口,大阿哥到八阿哥是上三旗人口加上各旗人口。

從九阿哥開始,康熙不打算給他帶上三旗人口下旗了。

各旗中,兩紅旗沒有皇子下旗,正藍旗只有一個八阿哥,還有富裕的公中佐領。

康熙沉吟著,道:“九阿哥的旗份佐領,從正藍旗劃出;十阿哥的旗份佐領,從正紅旗劃出……”

雖說九阿哥與十阿哥兄弟感情好,可是正藍旗下三個皇子,一下子侵佔那麼多公中佐領太顯眼了。

偏偏正紅旗是有董鄂家的佐領,後頭還連著康親王府的,康熙不希望事情太複雜,還是按照幾年前的打算,將九阿哥放在正藍旗。

安郡王聽了,心裡鬆了口氣。

九阿哥好。

九阿哥再是酸臉子,身份在這裡,爵位也不會比八阿哥高。

換了十阿哥過來,到時候尊卑有別,八阿哥就要被壓制了。

他就接著問道:“那九阿哥名下佐領,是按什麼爵份撥?”

康熙的視線從炕几上的移開,道:“按八阿哥的例撥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十阿哥名下人口,按照直郡王例……”

這個,安郡王倒不是很意外。

大清宗室素來如此,子以母貴。

十阿哥爵位,本就該封在眾皇子上。

只是他既掛宗令,少不得提醒一句,道:“皇上,三十九年因鞭打內務府御史,十阿哥名下記了一過……”

康熙也想起此事,沉吟了一下,道:“留著吧,下次皇子晉爵時停封一次。”

安郡王應了……

*

九皇子府門口,九阿哥下了馬車。

折騰了小半天,他很是乏,神色就帶出些猶豫來。

十阿哥見狀,就道:“九哥要是不放心,就打發人去戶部跟四哥說一聲,休息半天,要不累壞了,回頭也耽擱……”

九阿哥立時聽勸,對何玉柱吩咐道:“你跑一趟,就說爺早上起早了,往來坐車也累到,回來就暈眩,今兒先不去了。”

何玉柱聽了,沒有立時就走,道:“主子,四爺要是問太醫呢……”

九阿哥道:“就說沒用打發人去太醫院值房,叫了府裡的供奉。”

何玉柱應了,騎馬帶人往戶部傳話去了。

九阿哥立時覺得舒心了,跟十阿哥道:“眼下不冷不熱,春暖花開,每日裡當值,真是煩死了……”

十阿哥道:“九哥再忍些日子,汗阿瑪出京就好了。”

九阿哥掰著手指頭道:“早說也要五月了,哎,忍吧……”

抱怨兩句,兄弟別過,各回各家。

九阿哥早已飢腸轆轆,進來就道:“爺要餓死了,有什麼能墊巴的快來一碗,沒有的話,就來一碗麵茶!”

舒舒聽了,就吩咐白果道:“將石斛豬骨湯給爺盛一碗,直接配麵條吃……”

舒舒這裡,已經叫膳房燉著石斛豬骨湯。

春天正是補氣的時候,九阿哥又早早的出城拜壽,就是備著他回來吃的。

這幾年,府裡一直有藥膳。

其中,就數石斛日常用著最好,還不燥。

九阿哥聽了,就問舒舒道:“有多的沒有?有的話,盛一碗給老十送去,這一上午,大家都累……”

舒舒道:“吩咐膳房燉了不少,有富裕的。”

說著,她就吩咐白果道:“聽九爺的,裝一份給十爺送去。”

白果應著,出去往膳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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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九章 歡喜

安郡王既得了旨意,要從正藍旗跟正紅旗跟兩位皇子劃撥旗屬,少不得見兩旗旗主王爺與都統。

九阿哥與十阿哥要封爵的訊息,立時也在宗人府傳開來。

此時,九阿哥正在戶部,看的是倉場衙門的檔案。

雖說北方几省防備旱災,查官倉,不與京倉相干,可是九阿哥在看完八旗司的文卷後,接著選的就是倉場衙門。

因為這個比較熟。

內務府會計司下的兩個內倉,一為“恩豐倉”,是給太監預備的米石;一為“官三倉”,是內務府三旗人口的米石。

九阿哥在內務府那幾年,自然也看過內倉的卷宗。

戶部倉場衙門掛著的十三倉,叫“京倉”。

漕糧進京,供應的就是“京倉”跟“內倉”。

按照規矩,這十五處官倉的米糧,就是供應王公百官跟八旗錢餉跟馬飼料,不許販賣。

但既是糧倉,就少不得黴米、掃收撒土米跟耗米餘糧。

九阿哥看的,就是這三類米的比例。

賬面上肯定是沒有問題,各類損耗都在合理的範圍內。

九阿哥卻是心裡有數,這是戶部油水最大的地方。

不過他並沒有抓碩鼠的意思,這倉場侍郎都是御前欽點,輪換的也快,下頭人即便貪墨,也是有數的,不會像內務府那樣都是世官,成了死水,上下勾連,大家的膽子都大。

“四哥,這漕糧‘耗米’怎麼數額還不同?山東跟河南的漕糧耗米是兩鬥,其他地方就成了四鬥?”

眼見著四阿哥得了閒,九阿哥就問出自己的疑惑。

雖說有道路遠近的緣故,可是差的也太多了。

四阿哥道:“這只是正糧耗米,是折損支運費用,在此之外,還有‘加尖’、‘鼠耗’等項,加起來也要折算耗米一斗到一斗半……”

九阿哥聽著呲牙道:“這明著勒索,居然合規矩?”

四阿哥道:“漕糧進京繁瑣,這都是承的前朝舊例,至於山東跟河南兩地跟江南漕糧的差額,是因為這兩地莊稼都是一年熟,耗米派的太多,地方無力支付,江南一年兩熟……”

九阿哥聽了,很是無語,道:“嘿!敢情江南農人辛苦四季,是給這些人盤剝用的?”

漕糧是稻、麥跟豆,其中八成半出自江南各省,一成半是山東跟河南征繳。

四阿哥道:“要是折算支運費用,江南比山東跟河南多一倍徵繳,也合規矩……”

兩人正說著話,門口有了動靜。

十阿哥來了。

“四哥、九哥……”

他直接說了從安郡王口中得知的訊息:“九哥跟我要下旗了……”

九阿哥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議,忙道:“就咱們兩個麼?十二跟十三呢?”

他不耐煩做個光頭皇子,可是也做好了熬上幾年跟下頭的弟弟一起封爵的準備。

畢竟當年大阿哥也是二十大幾才熬到封爵。

如今中間這一波阿哥,只有十四阿哥還在上書房,其他人都大婚當差了。

四阿哥也望過來,頗為關注。

雖說十三阿哥如今去刑部學差事了,不在這邊辦公,可是隔三差五的也會過來說話,兄弟情分並不疏遠。

十阿哥道:“聽安郡王的意思,這一回只有九哥跟我,十二弟跟十三弟他們,應該是下一波了。”

九阿哥坐不住了,兩眼冒光,道:“那……怎麼個下旗法?旗屬人口是從什麼例?”

十阿哥聽了,臉上帶出惆悵來,道:“九哥是正藍旗,我是正紅旗,人口的話,九哥從八哥的例,我從大哥的例。”

九阿哥美滋滋道:“倒是跟我估算的差不多,我比哥哥們少了軍功,可這幾年在內務府賣了幾年力氣,也積攢了些許功勞……”

不說是追上哥哥們,也是差不多了。

熬個十年八年,下次晉升的時候,應該也不會落下他跟十阿哥了。

四阿哥在旁,並不覺得意外。

要知道九阿哥跟十阿哥的皇子府,就是貝勒府規制跟郡王府規制。

他笑著道:“恭喜九弟、恭喜十弟……”

十阿哥眉頭微蹙,道:“封爵是好,可都在一個旗就好了。”

九阿哥拍了拍十阿哥的肩膀道:“不在一旗又如何?咱們挨著住著,天天在一處……”

十阿哥搖頭道:“還有行圍呢,到時候按照旗色兒來的。”

九阿哥道:“一年一回的,不礙什麼,正紅旗好,王公少……”

正紅旗目前總共是五支宗室,都是一門,即禮烈親王的子孫後裔,在八旗中這是獨一份,所以顯得比其他旗和睦。

正藍旗就不一樣了,出自四門,有太祖皇帝之弟勇壯貝勒的後裔,有饒餘郡王后裔,有豫郡王后裔,還有皇弟恭親王。

除了恭親王這一門才開始封爵之外,其他幾門各有王公爵位若干,分了好些支。

反正人人都曉得,正藍旗亂著。

九阿哥覺得,十阿哥能封正紅旗挺好的,省心。

至於正藍旗,愛亂不亂,他上頭還有八阿哥在,輪不到他摻和。

他能想到這個,十阿哥也能想到,想著信郡王跟九阿哥還有嫌隙,道:“往後信郡王要是給九哥臉色,九哥也別慣著他!”

現在還是皇子呢,矛盾擺出來,九哥也不會吃虧。

省得忍氣吞聲,那邊再得寸進尺。

信郡王那邊捱了呲噠,也會老實。

等到以後,就不好說了。

九阿哥點頭道:“放心吧,我下旗也是汗阿瑪的兒子,他還敢欺負我不成?”

總的來說,封爵是好事兒。

九阿哥心裡忍不住算著貝勒的旗屬人口了。

那些人口分給他,往後這“三節兩壽”也就有了進項。

九阿哥笑道:“是安郡王撥人口麼?要是有大姓就好了,最好子弟有外放巡撫大員的,哈哈……”

十阿哥搖頭道:“希望不大,各旗無主佐領多是後增設的孳生人口散姓……”

勳貴大姓,還是留在主支的多。

九阿哥道:“不一定,我岳父那一支佐領就是三十年後設的新佐領,從康親王府下頭分出來……”

十阿哥道:“到時候是宗人府這裡報上去,汗阿瑪圈人口。”

所以應該不會將高官顯貴人家所在的佐領劃給皇子。

像富察家佐領那種,新佐領連帶著本支佐領一起撥出來,只有上三旗的人口才能這樣撥。

到了下五旗,勳貴人家多是老牌子佐領,都是有旗主的。

九阿哥點頭道:“罷了,也沒有咱們挑揀的餘地。”

等到十阿哥離開,得了訊息的三阿哥與五阿哥來了。

五阿哥咧著嘴直笑,跟九阿哥道:“侍衛跟護軍可以補足了,往後出入也叫人放心些。”

九阿哥點頭道:“嗯,正好也缺人手。”

他不喜歡內務府包衣,因為內務府包衣榮養了幾十年,驕奢的多,能用的少。

旗屬人口這裡,日子過的尋常,應該能挑出些能用的。

三阿哥則是酸溜溜,道:“還真是好飯不怕晚,老九跟老十出宮早,封爵也早,咱們當年等了那麼多年……”

九阿哥心情大好,也不與他掰扯,哄著人道:“我記得三哥是記過功的,等到下回再記一次也該升了……”

三阿哥也想起這個,眉飛色舞,道:“也是,兄弟之中,我這也是獨一份了,大哥記過一次功,可是去年雄縣賑災不利給抹了;老八也記過一次功,可是他升回貝勒後也抹了!”

等到回家,九阿哥就跟舒舒報喜。

“五哥提過一嘴,他那邊旗屬人口的孝敬,一年下來,也有三、四千兩銀子,還有藍甲,貝勒爵給四十副,加上甲米折銀也一千幾百兩,這加起來五千兩打不住了……”

舒舒聽了,也帶了歡喜。

早封早好,這樣的話,皇子二次大封的話,九阿哥跟十阿哥就能趕上了。

至於貝勒俸祿兩千五百兩銀子這個,她反而沒有什麼挑剔的。

雖說皇子府上下人口嚼用,這幾年一應都是內務府開支,可是舒舒跟九阿哥都不是浪費的人,要不然也不會護衛人口跟侍衛人口都不填滿了。

為的就是怕壞了風氣,養成奢靡的習慣,回頭爵位下來,還要精簡人口,引得下頭的人怨憤。

九阿哥歡喜了半天了,眼下也有了幾分真實感。

等到下頭人都出去,就剩下夫妻兩人,他帶了遺憾,跟舒舒道:“要是沒有五哥在前頭,爺也應該是郡王的……”

當著哥哥弟弟們的面的,他沒有說什麼,可心裡也曉得自己的爵位被壓了。

四年之前,他剛出府的時候,這皇子府就是貝勒規制。

這四年中,整頓內務府,開源節流,發現糧種,修造兩處行宮,多少都有些功勞在。

可是因為有五阿哥這個胞兄在,他的爵位不好越過去,就只能壓成貝勒。

他也不是埋怨,就是有些小遺憾。

舒舒拉著他的手,道:“這是初封,爺封貝勒正好,跟哥哥們一樣,也不惹眼,要是爺封郡王,那太扎眼了,有裕親王跟恭親王的例呢,說不得等皇子們資歷大了,就都一體晉封王爵了……”

到時候旁人會將目光聚集過來。

要知道,自古以來,立太子,除了“立嫡”跟“立長”、“立賢”之外,還有“立愛”。

九阿哥想到裕親王跟恭親王那一代的封爵,點了點頭,道:“也是,汗阿瑪最是護短,又疼兒子,兄弟都封王了,也不會吝嗇兒子的爵位的,就是早晚而已……”

至於什麼皇子封爵規矩,還有什麼宗室考封,那個是束縛臣子的,不是束縛御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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