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章 兒比孫親
聽到宜妃提及方子,康熙心情很微妙。
方子……
這次去巡南河,是不是應該叫上九阿哥?
淮河段的防洪工事,多是去年完成的,用的是泥灰。
都是在淮安當地弄的石灰窯。
這跟九阿哥在內務府時的小打小鬧不一樣。
利國利民,當記一功。
五阿哥的資質在那裡擺著,不是能支撐翊坤宮一脈的。
他序齒在前,以後晉爵也多半會在九阿哥前頭。
五阿哥府的嫡子有疾,不宜承爵,那就是庶長子頂門立戶。
哥哥壓著弟弟還罷,總不能讓九阿哥與十八阿哥以後,還要被侄兒壓著,還是個庶出侄兒。
自己一直壓著九阿哥的功勞,對九阿哥很是不公平。
沒有道理孝順兒子,反而要吃虧。
誰的兒子誰心疼,要是五阿哥壓著九阿哥,那康熙不會說什麼。
長幼有序,五阿哥也有當哥哥的樣子。
可要是一個庶出皇孫,壓在九阿哥身上,連帶著十八阿哥都要等著那邊照顧,康熙不放心。
相反,要是九阿哥照顧十八阿哥,他心裡更踏實。
康熙看了眼十八阿哥。
九阿哥待異母弟弟十七阿哥與十九阿哥都十分友愛,更別說同胞的十八阿哥。
“想不想見你九哥?”
康熙問道。
十八阿哥笑道:“九哥要來了麼?那兒子將中午的羊肉燒麥留給九哥吃,九哥會不會帶肉乾過來……”
小孩子最關注的,除了吃,就是玩。
他跟兩位同胞哥哥差了一代人,一年也見不著兩回,要說兄弟情深談不上,可因大年初一才見過,正印象深刻。
五哥,胖乎乎能吃的哥哥。
九哥,瘦瘦的、帶零嘴兒的哥哥。
可惜的是,初一那天的零嘴兒,不僅五哥沒有撈著,他也沒有輪上。
宜妃看著康熙,有些不解。
最近宮裡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傳召九阿哥?
鍾粹宮修繕也好,榮嬪挪啟祥宮也好,都不與九阿哥相干。
皇上這是想要調九阿哥回內務府?
宜妃心中有些擔心。
她怕九阿哥回內務府,負責的都是細碎差事,功勞不顯,以後皇子晉爵的時候吃虧。
康熙望向宜妃,似有深意道:“放心,朕不會委屈了老九。”
宜妃搖頭道:“臣妾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就是想到老九家的小小子,聽說生的時候老九媳婦遭罪了,不知道現下如何……”
康熙這幾日還真沒有看到九貝勒府的訊息,想了想,道:“就老九那不抗事兒的性子,要是他福晉真病得厲害,早就鬧到太醫院了,哪裡會這樣消停?董鄂氏遭罪是遭罪,不過應該沒有大礙。”
宜妃道:“怪不得說‘知子莫若父’,聽皇上這麼一說,臣妾就放心了……”
皇上沒有調九阿哥回內務府的意思,這心呢,確實能放下一半。
康熙如今行事,倒是越發隨意。
既是想到九阿哥,他立時叫了個侍衛,吩咐道:“傳九阿哥來暢春園……”
那侍衛應聲下去了。
十八阿哥望向宜妃道:“娘娘,九哥是騎馬還是坐車?九哥的荷包是滿的,還是空的?”
宜妃:“……”
侍衛就得了一句吩咐,九阿哥稀裡糊塗的,還真未必會有閒心拾掇吃的。
至於騎馬還是坐車,估計會騎馬。
這是侍衛過去傳人,不好打聽緣故,只能趕早了。
康熙在旁聽了,想著要不要叫人追那個傳話侍衛再交代一句,想想還是算了。
回頭南下,少不得有騎馬趕路的時候。
如今沒有那麼冷了,九阿哥也別那麼嬌氣了。
正如康熙與宜妃所說,聽到御前傳人,九阿哥還真沒敢託大坐車,老實騎馬。
不過他荷包倒是滿滿當當的。
因為侍衛傳話的時候,他剛好去膳房淘換零嘴兒。
想著的是,舒舒怕苦,這喝著的祛痰的藥是苦湯子,還是找東西甜甜嘴兒。
於是,他就找了一包杏肉乾、一包橘子軟糖。
都是與藥性不衝撞,還不硬,可以給舒舒吃。
結果沒等他往正院去,侍衛就來了的,就在袖子裡揣著了。
雖騎馬往園子去,可九阿哥有自知之明,並沒有快馬。
但是跟馬車相比,騎馬到底快了一倍時間,兩刻鐘就到了小東門。
九阿哥下馬,臉都木了。
他腳步匆忙,跟著侍衛進了園子。
他望向那個傳話的二等侍衛,帶了幾分緊張的,道:“汗阿瑪只傳了爺來,五貝勒傳了沒有?”
那侍衛不僅是個冰塊臉,還是個蚌殼嘴,道:“奴才不知。”
九阿哥越發懸心。
這是娘娘得了急症?
或是小十八有什麼不對?
他又告誡自己不要想這些不吉利的,倒像是咒娘娘跟幼弟不好。
只是他不是膽大的,自己嚇自己,臉色駭白。
等到回春墅前,九阿哥雙腿已經發軟。
侍衛進去傳話。
九阿哥的眼睛忍不住亂瞄。
這好像……沒有什麼異常……
不遠處粗使太監在掃灑,配房裡,也有宮人出入。
這不像是出了什麼事兒的情景。
這會兒工夫,侍衛出來,道:“皇上叫九爺進去。”
九阿哥沒有急著進去,看了那侍衛兩眼,忍不住問道:“你平時也這樣,臉上半點兒笑模樣都沒有?”
那侍衛聽了一怔,隨後恭敬道:“奴才……奴才是有個毛病,不大會笑。”
九阿哥輕哼了一聲,指了那侍衛道:“你這是不會笑麼?這是討債臉吧,嚇了爺一跳!”
但凡不是這個死出,換個神情正常的侍衛傳話,他也不會大過年的頂風騎馬。
說了這一句,他就撣了下袖子,大踏步的進了屋子。
這應該是好事吧?
在娘娘的地盤,能見到娘娘。
九阿哥的嘴角就帶了笑,腳步也輕快起來。
進了裡面,就見炕上坐著兩人。
左邊是皇父,右邊是自家娘娘。
挨著炕邊的椅子上,坐著十八阿哥。
見九阿哥進來,十八阿哥下了椅子站好。
九阿哥立時對著康熙打千,想要請安,話到了嘴邊,想到了尼固珠,就改口道:“兒子給汗阿瑪拜年了,汗阿瑪新年好!”
康熙聽了,不由挑眉,道:“怎麼還帶拜兩回年的?大年初一不是拜了麼?”
九阿哥道:“那不一樣,那是隨大流磕頭,今兒是兒子的孝心。”
“倒是會嘴上哄人了,朕今兒不傳你,也見不著你的孝心!”
康熙輕哼道。
九阿哥毫不猶豫地搖頭,道:“就算您不傳兒子,兒子在元宵節前也要來一趟的,這元宵節前,都是過年,您這壓歲錢就別省了。”
聖駕元宵節後就要離京,那自己要在理藩院下辦官燒鍋與藥酒作坊之事,肯定要在元宵節前來報備的。
這關係到他在理藩院亮相,他可不想跟在戶部似的,什麼都插不上手。
康熙打量他兩眼,道:“感情這除了長歲數,還長厚臉皮,都多大了,還惦記著壓歲錢?”
九阿哥伸手,道:“就是八十八,也想要汗阿瑪您多給零花兒……”
康熙摘了荷包,丟到他懷裡,道:“回頭豐生他們大了,當著他們的面,你也這樣嬉皮笑臉……”
九阿哥雙手接了荷包,可不認這個,道:“那是兒子言傳身教,教您的孫子們孝道呢,但凡學了三分孝順,兒子就不愁了。”
宜妃在旁,笑著聽父子鬥口,心中驚訝不已。
老九什麼時候跟皇上之間關係這樣親密了?
看著倒像是尋常人家的父子。
九阿哥對皇上少了幾分畏懼,皇上對九阿哥多了幾分包容。
換了五阿哥在御前,都不會這樣父子親密。
對於這個局面,宜妃自然樂見其成。
九阿哥美滋滋地將荷包揣起來,正好摸到自己的兩個荷包。
想著裡面是杏肉跟橘子軟糖,九阿哥就掏出來,道:“兒子家裡都是汗阿瑪賞的,今兒過來的匆忙,也沒有什麼孝敬汗阿瑪跟娘娘的,這兩包零嘴兒,孝敬給您跟娘娘,正好您跟娘娘哄小十八……”
康熙:“……”
這是兩包零嘴兒,要做幾個人情?!
宜妃直接白了九阿哥一眼。
十八阿哥心情有些愉悅。
果然讓他猜著了,九哥身上帶了零嘴兒。
康熙無奈道:“幼弟在旁,都不曉得照顧,沒個當哥哥的樣子。”
九阿哥聽了,不樂意道:“有汗阿瑪跟娘娘在呢,我充什麼大尾巴狼?可不興偏心啊,五歲的兒子是兒子,二十一的兒子也是兒子!”
康熙覺得有些頭疼:“都說‘近朱者赤’,你跟四阿哥在戶部一年,怎麼就不能跟四阿哥學學?穩重些,少貧嘴!”
九阿哥咋舌道:“兒子跟他學什麼啊,就不能跟好人學學?”
康熙的臉黑了。
宜妃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小十八看著胞兄,有些操心。
自家九哥好像不大聰明的樣子,當著汗阿瑪的面說其他哥哥的壞話。
九阿哥接著說道:“那是個鐵人,出息著呢,年前那陣子,好麼,入更才離了衙門,早上辰初又去了,汗阿瑪您佔便宜了,省了一份俸……”
“您那四兒子身子結實,經得起糟蹋,您這九兒子有自知之明,就不逞那個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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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一章 加恩
“話都不會好好說,你四哥勤勉當差,在你眼中倒成了不是好人了?”
康熙板著臉道。
九阿哥道:“這……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也不能都一樣的……”
他不想再掰扯這個了,將手中的兩個荷包往十八阿哥手中放了。
看著胞弟稚嫩的小臉,他想到家裡的三個活祖宗,不由聲音都輕緩了,道:“嚐嚐,就是不許多吃,別壞了牙,還要兩三年才開始換牙呢。”
十八阿哥雙手接了,點了點頭。
九阿哥忍不住上手,在弟弟的頭上摸了兩下。
多乖巧聽話。
相似的相貌,阿克丹就渾身心眼子。
就是豐生,看著也比十八阿哥聰明。
等到上書房的時候,說不得就要指望豐生這個做侄兒的看顧叔叔。
看著他臉上變幻莫測,康熙與宜妃對視一眼,都覺得莫名。
在心疼弟弟跟心疼兒子中間,九阿哥選擇了心疼兒子。
他沒有當著十八阿哥的面說,而是望向佩蘭,道:“這都要巳正了,是不是該給阿哥加餐了?姑姑帶了阿哥下去吧!”
佩蘭沒想到九阿哥越過主子直接吩咐自己,望向宜妃。
宜妃也有些意外,忍不住望了十八阿哥一眼。
有什麼不能當著十八阿哥說的?
佩蘭見宜妃沒有攔著,牽了十八阿哥的手下去。
九阿哥這才道:“汗阿瑪,要不要先給小十八挑個諳達太監教一教,上書房的先生恨不得上來就之乎者也,對孩子來說太難,兒子小時候也不笨,當時不愛念書,也有這個的緣故,小十八這裡,提前給他補一補,上學也不費勁了……”
康熙舉一反三道:“你要提前給豐生開蒙?”
九阿哥點頭道:“四歲了,整天想往外跑,也不能拘著,兒子就請崔諳達給他們開蒙,學國語與國文……”
康熙聽了,不由皺眉:“國文難學,不能用國文開蒙,還是換成《三字經》吧!”
九阿哥對這個也不堅持。
想起國文時的艱難,他心有餘悸道:“兒子當時還學了兩門洋文,記起來都沒有國文難,是不應該用這個給孩子們開蒙,好好的孩子,都得學懵圈了。”
康熙可不想聽他提為父之道。
聽得人更不放心了。
他就道:“朕傳你來,是為了巡南河之事,理藩院那邊不用急著過去,隨扈回來了再說。”
九阿哥瞪大了眼睛。
他是不是說話太靈了?
這能出門跟想出門也是兩件事。
他不想出門!
康熙看出他不情不願,越發想要帶他出門了。
旁人求不到的殊榮,到了他這裡,還嫌棄上了。
康熙又看兒子不順眼,道:“不想出門?不放心家裡?出息!女子生產,本就是尋常事兒,一驚一乍的!”
九阿哥心中一驚,忙搖頭道:“沒不放心家裡,有兒子岳母照顧月子,還有縣主幫著看孩子,沒什麼可操心的,兒子是想著理藩院的事兒,本有個計劃,想著衙門開印就開始籌備起來,等到二月底、三月輪班的蒙古王公出京前做個鋪陳……”
康熙來了興致,道:“什麼計劃,說來聽聽?”
九阿哥看著康熙,臉上帶了心虛。
這官燒鍋掛在內務府名下,就是汗阿瑪私產,銀子收到內庫。
掛在理藩院,就是官屬,銀子收到理藩院衙門。
康熙挑眉道:“你又想折騰什麼?”
黃金腰帶、衍子丸、燒紅金飾、羊毛呢……
這都算下來,在內務府那幾年,九阿哥可沒少從蒙古撈銀子。
去了理藩院,也算是如魚得水。
九阿哥訕笑兩聲,沒有說具體的,道:“這空口白牙的,三五句話也說不清楚,等過幾日兒子寫好了條陳,再呈送御前。”
康熙曉得,這中間有不可言說之處。
不過也不是非要逼著他今天說不可。
“元宵節後出發,那邊熱的早,春秋衣裳也預備些,輕車簡從,帶幾個妥當人跑腿聽使喚就是,不必帶太多人。”
康熙吩咐道。
眼見著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九阿哥也就老實應了。
雖說同行的還有太子,但是應該也輕易打不上交道。
打了交道也不怕,在皇父跟前,太子也不是傻子,裝也會裝的對他們這些兄弟客氣些。
還有四阿哥與十三阿哥在。
這幹活不用自己,跑腿也不會用自己。
除了不能帶福晉跟孩子,也沒有什麼不好。
九阿哥想著除了巡河,還要南下,道:“汗阿瑪,這回在蘇州駐蹕幾日?”
康熙道:“一日。”
打算兩個月折返,那路上也沒有逗留的時間。
九阿哥道:“那到時候您要不要去東山島看看?兒子的橘園很成樣子了。”
康熙聽了,不由心中一動,道:“那個珍珠……”
九阿哥點頭道:“珠場也在東山,不過要先養河蚌跟蚌苗,珍珠最快也要四十五年才能見著影兒了……”
宜妃在旁,聽著不解道:“這珍珠還能養,竟不是天生天養?”
九阿哥就將前人筆記上提及的“種珠三寒暑”說了一遍。
宜妃聽著,仔細看了九阿哥一眼,對康熙道:“這說起閒書,頭頭是道,上學的時候但凡有這個勁兒,也不用皇上跟著他操心。”
康熙輕哼道:“不務正業,就愛琢磨這些旁門左道。”
九阿哥不服氣道:“士農工商四民也,國之石民也,商道怎麼會是左道?”
康熙搖頭道:“農為本,工賈為末,如何能一樣?”
九阿哥道:“農為本,可是研究良種跟改良農具的學問,都是閒書上的……”
康熙:“……”
眼見著父子兩個要對上,宜妃忙道:“皇上,眼見著中午,要不要留九阿哥在園子裡用膳,要留的話,得叫膳房那邊預備……”
康熙道:“讓他跟著對付一口就罷了,不用費心預備。”
九阿哥在旁聽了,面上多了幾分幽怨,道:“娘娘,您這什麼意思?汗阿瑪不留兒子午膳,您就要麻溜讓兒子滾蛋是吧?您就不能留留……”
說到這裡,他又望向康熙道:“汗阿瑪也真是的,這到了暢春園,對付一口幹什麼,怎麼能不上魚蝦蛤蜊?”
康熙白了他一眼,道:“非時不吃的道理都不懂,朕看你像蛤蜊!”
九阿哥:“……”
中午確實沒有蛤蜊。
園子裡的湖還沒有完全化凍,康熙與宜妃也不會糟蹋人,非要奴才這個時候下水挖蛤蜊。
就是尋常的酸菜白肉鍋子,還有幾道碗菜、幾道碟菜。
九阿哥確實餓了。
一上午,又是勞神、又是勞身。
九阿哥比平時吃的香,也沒有嘴欠的挑挑揀揀。
連帶著宜妃跟康熙都跟著多吃幾口……
來的時候馬就沒有跑起來,回去的時候,速度更慢。
九阿哥後知後覺,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坐騎,跟身邊的春林道:“回頭將爺的坐騎都好好檢查檢查,馬掌該換的換,馬鞍該配的配,好好拾掇拾掇……”
這要趕路的話,怕是路上也少不得要騎馬了。
春林應了……
桌子八碟八碗,雞鴨魚肉俱全,他卻沒怎麼動筷子。
就著八寶醬菜,吃了半碗茶泡飯。
等到有人來稟告,說是皇上去了回春墅,還傳了九阿哥,太子神色木然。
又來了,又來了。
倒是不讓人意外。
這放出榮嬪,三阿哥的份量重了,就要在宜妃那邊找補。
五阿哥叫太后養廢了,抬舉不起來,就要開始抬舉老九。
“呵呵……”
太子忍不住笑了。
汗阿瑪還挺忙乎。
只是他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疏忽了?
將九阿哥抬舉起來,五阿哥樂意,五阿哥府的上下僚屬人口樂意?
太后樂意?
這是愛重宜妃,愛屋及烏,還是因宜妃兒子多,小十八也快要去上書房,故意要攪合幾位同母皇子的關係?
太子曉得,自己不應該將皇父想的這麼壞。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往這個方面想。
舒舒是當家主母,宮裡來人傳了九阿哥過去,這訊息也有人遞到白果耳朵裡。
白果立時進來,悄悄稟了。
這夫妻做久了,兩人的想法也互相影響。
舒舒第一時間,也想到了宜妃身上,不免擔心。
但到底隔了一層,跟直接擔心九阿哥不一樣。
外加上曉得宜妃是個長壽的,差點熬走雍正,這回就算有什麼急症,應該也是虛驚一場。
舒舒的擔心就少了大半。
九阿哥回來,就直接來了後院。
自己正月十六要出遠門,福晉要是坐四十二天月子,要到二月中旬了。
中間還有一個月,福晉自己帶孩子。
九阿哥有些不放心。
等他到了西廂,就提起此事,道:“要不爺跟岳母說一聲,請她老人家多陪你一陣子,等爺回來再家去?”
舒舒聽著不對勁,怎麼就四十二天了?
她看著九阿哥道:“真是姜太醫建議的,我要坐四十二天的月子?!”
宜妃坐了四十二天月子,那是因為高齡產婦,外加上其他原因。
自己這裡好好的順產,怎麼也四十二天了?
九阿哥:“……”
他倒沒有糊弄,小聲道:“是爺的一點私心,想著二月初天冷,你多休養一陣子,正好將天冷這段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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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二章 打招呼
舒舒半晌沒有說話。
九阿哥見了,有些忐忑,道:“生氣了?”
舒舒看著九阿哥道:“我曉得爺是為了我好……”
九阿哥是在乎她的人,額涅是愛她的人。
舒舒嘆了口氣,道:“不過是延遲小半月,我忍忍就過去了。”
九阿哥聽了,越發愧疚了,道:“都是爺的錯,讓你再次受這生產之苦。”
舒舒搖頭道:“且想好的,三人為眾,咱們有了三個兒子,以後旁人提及咱們家,也沒有人會說爺子嗣單薄了……”
早在三胞胎“抓周”,正式亮相,破了外頭三個孩子孱弱的流言。
難免有人嫉妒,就說舒舒一次生三個,壞了身子,九貝勒府的嫡子只有這兩個。
還提及舒舒嫉妒,不讓格格生產,怕是庶子也不會繁茂什麼的。
九阿哥立時挺直了腰板道:“咱們家三個嫡子,在皇子中獨一份,就看大哥跟四哥那邊了,其他人拍馬也追不上咱們。”
今天才大年初四,九阿哥正月十六才出門,倒是沒有什麼著急的。
舒舒想到九阿哥之前說的,想要覺羅氏多留些日子的話,忙道:“爺可千萬別開口啊,等到月底,我就打算請額涅回去了,珠亮的日子定在二月底,需要預備的還多。”
九阿哥聽了,算了一下時間,道:“爺是趕不上了……”
舒舒道:“以後日子還長著。”
九阿哥道:“這次出門,汗阿瑪說讓精簡隨從,爺打算帶曹順、額爾赫、富慶跟春林,再加上何玉柱就夠了。”
舒舒點頭,並不插手九阿哥的人事選用。
既是隨扈,就有機會在御前露臉。
這對於額爾赫跟富慶都是好機會。
至於帶曹順,也是恩典。
曹順年幼時被過繼給伯父曹寅,在祖母身邊長大,這次讓他跟著,方便他回江寧探親。
九阿哥這裡,說完這五個人,還有些猶豫。
“爺也想帶桂元,去的時候將他放在蘇州,回來的時候再讓他一起回來,正好讓他在蘇州先待陣子,熟悉熟悉路途,可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兒,貝勒府也要妥當的人留守……”
九阿哥悶聲道。
要是沒有太子爺還罷,這有太子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再找機會發作桂元怎麼辦?
鬧出動靜來,汗阿瑪可不會管桂元無辜不無辜,只會收拾桂元。
九阿哥想起了三十六年毓慶宮處置的那幾個茶膳上人,不想桂元落到那個下場。
桂元胖了,沒有了少年時的清秀,可誰曉得太子的口味會不會也變了。
舒舒聽了,道:“爺想得周全,桂元是比桂丹靠譜,家裡也要留人使喚,我還想著給珠亮預備什麼新婚賀禮呢。”
九阿哥道:“你別費心思,爺還要小半月才走呢,那之前會安排好的。”
舒舒點頭,隱藏下小小歡喜。
坐月子難熬,一半是因九阿哥。
九阿哥不在家,自己蓬頭垢面也能自在許多。
只是在九阿哥面前,就不用露出這個了……
九阿哥從正院出來,回到書房,就看到十阿哥在等著自己。
九阿哥曉得,這是弟弟得了訊息,曉得自己去海淀了,不放心自己。
他就說了自己被點了隨扈之事。
十阿哥很是意外,看著九阿哥一時不明白緣故。
九阿哥挑眉道:“你也懵吧,爺剛聽了也懵,汗阿瑪倒是越發隨心所欲,點了爺去理藩院,帶著北巡還能貼邊,南巡看河工湊這個數做什麼?爺又不在工部行走……”
十阿哥道:“九哥辦差精心,許是下個衙門就是工部呢。”
九阿哥笑道:“那可不錯,爺也覺得工部好……”
既是九阿哥這裡只有好事兒,那十阿哥也就放心了。
無論什麼時候,能跟著聖駕出巡,對於皇子來說,都是榮耀……
轉眼,到了初六。
九阿哥再次早起,跟著大流兒前往暢春園,在小東門外候見。
他被傳到暢春園的訊息已經傳開,只是大家都沒想到南巡上去,都以為有其他事兒。
四阿哥知曉御前的事情不該多打聽,可誰叫九阿哥讓人不放心。
四阿哥就過去,低聲詢問道:“是理藩院那邊有什麼差事麼?讓你提前去衙門,跟著一起籌備元宵節藩宴?”
九阿哥笑著搖頭,帶了幾分得意,道:“不是那個,估計是嫌四哥跟老十三悶,想要帶個孝順兒子在身邊陪著說話!”
四阿哥:“……”
三阿哥正好湊過來,差點跳起來。
“孝順兒子,那不是我麼?”
帶老九這四六不分的幹什麼?
九阿哥見了三阿哥的反應,心情更好,笑道:“三哥,這孝順可不是隻掛在嘴上……”
還得看得見、摸得著,實打實的。
只憑著三阿哥這鐵公雞的性子,就孝順不起來。
三阿哥:“……”
九阿哥樂呵完,就不理會三阿哥的自怨自艾了。
他眼睛四下裡看著,想要找找十二阿哥。
十二阿哥正被十四阿哥纏著說話。
十四阿哥想要插手皇子府年後修繕事宜。
三個皇子府的屋舍去年已經修好。
年後暖和了,就要彩繪與移植花木。
“十四弟,三處皇子府同時營造,到底怎麼分派,還要等汗阿瑪分派,你若是想要插手修繕事宜,需先請旨……”十二阿哥道。
問他沒有用,他不會自作主張,也不想自作主張。
萬一老十四看上他之前看上的府邸呢?
十四阿哥看了十二阿哥一眼,道:“都是貝子府規制,也沒有說哪處大、哪處小,咱們商量好了,自己選了自己想要的,汗阿瑪還能不允?”
十二阿哥道:“皇子要下旗。”
那皇子府的分派,多半會跟旗屬安排相關。
十四阿哥皺眉道:“除了五哥跟七哥,其他的府邸也不是隨旗居住啊?”
十二阿哥不說話了。
他正好看到九阿哥跟自己招手,沒有跟十四阿哥磨牙,快走幾步奔九阿哥去了。
眼前都是人,九阿哥就帶了十二阿哥到僻靜處。
“爺之前提過的官燒鍋,還想著給你當功績的,結果前幾年又是旱災什麼的,也沒張羅起來,這回汗阿瑪要點爺去理藩院行走,爺打算將官燒鍋掛理藩院了,過來給你說一聲……”
十二阿哥忙道:“這不是正好麼?本來那燒酒,九哥也是打算往蒙古賣的,弟弟管著營造司,也沒有精力牽扯其他。”
九阿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多用用腦子,也不能凡事按部就班,要不這功勞從哪兒來?”
十二阿哥訕訕道:“我本就比不上九哥……”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再說,皇子府都修了大半了……”
他跟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的爵位沒有懸念。
初封都是貝子。
九阿哥也想起這個,點頭道:“也是,那慢慢來吧!”
他想要提醒一句,別讓八阿哥在內務府後來居上,可想想十二阿哥的性子,最是淡然。
八阿哥又是個爭先的。
九阿哥壓低了音量道:“反正你要自己心裡有數,想要掛總管,就要想法子鬧出些動靜;要是不耐煩掛總管,那就隨意,馬斯喀舊疾復發,就算要熬過去,估計也要卸差事了;要是熬不過去,總管也要出缺……”
十二阿哥點頭,道:“謝謝九哥提點……”
正如十阿哥所料。
看著眾人的摺子,康熙沒有應。
知曉王公大臣與諸皇子都在外頭候見,康熙就吩咐梁九功道:“升座!”
“嗻!”
梁九功應聲下去,帶了侍衛,抬了備用的御座出去佈置……
小東門本來很是喧囂。
過來王公大臣,三三倆倆的湊到一起說話。
眼見著升了御座。
大家也跟著安靜下來,回到各自的位置排班。
沒有封爵的幾位皇子,這回就顯了出來。
他們的排班在親王班後,郡王班前。
十二阿哥為長,排在三皇子之首。
不少王公大臣納罕,偷偷打量這一位素來行事低調的皇子。
馬齊的正經女婿。
這樣的身量氣度,站在文武雙全的十三阿哥之前,也絲毫不遜色。
可惜的是,出身太低了些。
庶妃所出,老宮人撫養,這樣的身份,在皇子中也就比幾位漢女所出的皇子身份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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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三章 新差事
旁人打量十二阿哥,跟十二阿哥挨著的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都有察覺。
十三阿哥想著自己這幾年的風光,與十二阿哥成丁後的沉寂。
兩下里對比鮮明。
十二哥沒有入朝,成丁後去了內務府,掛的不是主管,之前就是行走。
第三年才掛了管院大臣,負責內務府下頭的一個衙門。
自己先工部後刑部,歷練到第二個部院衙門,這幾年一年下來要隨扈好幾回,外頭提及自己都是寵嬪所出愛子,結果真是如此麼?
三個皇子府,都是貝子府規制。
自己這個嬪之子,十四阿哥這個妃之子,都是跟十二阿哥一體封爵,並沒有有所區分。
一時之間,十三阿哥有些迷惘。
他這幾年在忙什麼?
在汗阿瑪眼中,他們這些兒子跑腿學差事,並沒有什麼值得另眼相待的功勞。
到了封爵的時候,基本還是按照長幼來的。
唯一的例外,就是十阿哥。
自己不是那個例外。
十四阿哥看著十二阿哥的背影,眼中有些不豫。
他想著十二阿哥方才的推託,那指定是存了私心,有了看好的府邸。
這三個皇子府修繕的一樣,可誰都曉得,這府邸除了佔地多少,最重要的還是位置。
十二阿哥跟自己一樣,也想要鑲黃旗地界的皇子府!
自己想要挨著幾位哥哥近些,十二阿哥也是這樣打算。
十四阿哥有些著急。
他還沒有大婚,肯定要最後搬出宮裡。
那三個府邸,也是十二阿哥與十三阿哥先挑。
不行,他可不想幹等著吃虧,得讓娘娘幫忙先挑揀了……
“朕之誕辰,爾等欲進獻鞍馬緞疋等物,在外督撫,亦必效之,朕必不受,朕素愛文學,爾等諸臣有以詩文獻者,朕當留覽……”
又有大學士與幾位部院尚書出列,恭進慶祝萬壽無疆屏。
屏風一丈有餘,用的是紫檀木鑲雲母屏,看著富麗堂皇。
康熙道:“退回去吧,將萬壽屏文繕寫冊頁進呈,朕留冊頁即與收屏無異,此屏朕必不受也。”
九阿哥站在隊伍中,看著前頭的大學士們跟皇父之間,又獻又卻的,覺得沒意思的很。
那部院臣工聯合進獻的紫檀屏風,汗阿瑪不收,這銀子也沒有省下。
屏風製成了,都是賀萬壽詞,誰還敢二次利用不成?
除了收歸庫房,沒有其他用處。
皇父行事,推行簡樸,又不是一朝一夕如此,素來如此。
這些大臣不知道的?
可偏偏還要弄出頌聖這一套……
這些大臣又不是傻子,為什麼還如此?
九阿哥正琢磨。
眾人躬送聖駕。
梁九功沒有跟著聖駕離開,而是出了小東門,奔著四阿哥來了:“四爺,皇上傳您跟九爺、十三爺進去!”
四阿哥點頭,等著梁九功又去找了九阿哥與十三阿哥,才帶著兩個弟弟,跟著梁九功進了園子。
眾目睽睽之下,這動靜就不小。
三阿哥忍不住托腮,這一股火上來,牙疼。
五阿哥已經聽九阿哥說過要隨扈之事,不免有些擔心,跟十阿哥小聲絮叨著:“大正月出門,還沒有出九呢……”
大阿哥跟七阿哥都轉身離開了。
十二阿哥伸長著脖子,看不見九阿哥的影子了,也打算回宮去了。
十四阿哥忙追上,道:“十二哥,等我一起回呀!”
十二阿哥無奈,只能放緩了腳步。
十四阿哥道:“九哥也真是的,看著對十二哥挺照顧的,可是怎麼不想法子讓十二哥隨扈?這麼多皇子中,只十二哥沒有隨扈出門過了,連十六阿哥都跟著出門兩回了……”
十二阿哥腳步一停,轉身望向十四阿哥,神色漠然。
十四阿哥嚥了一口唾液,訕訕道:“十二哥?”
“干卿底事?”
十二阿哥冷冷地說著,甩袖而去。
十四阿哥看著十二阿哥的背影,撇了撇嘴。
讓自己揭開麵皮,臉上過不去了?
這還是皇子呢,被個老宮人養大,怪不得汗阿瑪從沒有想起過這個兒子……
同樣是皇子,巴結九哥,給九哥做小跟班,怎麼好意思?
好好的,留人說話做什麼?
他跟十阿哥一輛馬車出來的,十阿哥還要等他。
康熙看著三人道:“這次出巡,每日安防,交由十三阿哥負責;後勤供給,交由九阿哥負責;地方官來朝,交由四阿哥負責!”
三位皇子,只有一人開口應了。
那是四阿哥。
他隨扈的次數多,又是序齒靠前的皇子,有過負責此類差事的經驗。
十三阿哥有些膽怯,卻沒有急著開口,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道:“汗阿瑪,這路上行宮接駕事宜,不是內務府的差事麼?這跟兒子眼下的差事不搭啊?”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自己都離了內務府一年了,還回頭插手內務府的差事,不大妥當。
康熙橫了他一眼,道:“臨時差事罷了,輪不到你挑揀,好好當差!”
並沒有改口的意思。
九阿哥只能道:“兒子領命。”
康熙又望向十三阿哥道:“朕的老十三素來膽大,怎麼也膽小了?”
十三阿哥之前隨扈負責過行在防衛,可多是大阿哥的副手。
這次要挑大樑,他就有些緊張。
他道:“汗阿瑪,是哪位領侍衛內大臣隨扈?兒子年輕,怕有考慮不周全之處。”
康熙沉吟道:“福善、鄂飛、尚之隆。”
十三阿哥聽了,鬆了一口氣,道:“那兒子試試!”
這三位,一個是皇父心腹重臣,一個是宗室,一個是和碩額駙。
要身份有身份,要資歷有資歷。
自己這個總攬,多半就是掛個名。
本還以為跟著湊數,沒想到還要幹活。
既是要安排聖駕出巡的後勤供給,那肯定要在聖駕出發前,就要安排好。
今天初六,距離出發的日子只剩下十天。
自己的年假莫名其妙就沒了?!
四阿哥見他蔫耷耷的沒精神,道:“這是汗阿瑪器重,才欽點了你,一會兒直接去內務府安排吧,別辜負了汗阿瑪的信重。”
九阿哥點頭,忍不住小聲嘀咕道:“汗阿瑪是不是忘了我不在內務府了?這內務府有十二跟八哥,使喚誰不行?”
四阿哥與十三阿哥都是跟著巡河工好幾次的,尤其是去年冬天巡了一半,都猜出來御前為什麼加上九阿哥隨扈。
眼見著九阿哥自己還稀裡糊塗的,十三阿哥望向四阿哥,用眼神問詢用不用點破此事。
四阿哥微微搖頭。
汗阿瑪不缺聰明的兒子,許是更喜歡九阿哥的混沌。
再說九阿哥的性子,不是沉穩的,知道自己有了大功容易驕傲,到時候尾巴翹起來,就欠揍了。
就讓他先混沌下去,不知自己的功勞好了。
至於內務府那邊……
四阿哥想起了十二阿哥,也覺得這個弟弟可憫。
他就跟九阿哥道:“不用想那麼多,好好完成了差事再說其他。”
九阿哥也曉得自己囉嗦再多也沒用,吐了一口氣,道:“好吧,別的我不敢自誇,後勤供給這裡,那就是手拿把掐!”
說著話,兄弟幾個出了小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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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阿哥在等著九阿哥,五阿哥也在。
眼見著的三人出來,兩人都迎上來。
眼見著五阿哥臉上有擔心,九阿哥就道:“汗阿瑪這是器重我,點了我隨扈,為的是後勤供給,不用說,指定那些孫子之前的差事汗阿瑪不滿意,才想起還有我這一個能幹的兒子!”
五阿哥立時信了,點頭道:“是啊,你當差最是仔細,汗阿瑪這是選對人了!”
九阿哥得意洋洋道:“哎,誰叫我要強,做事就想要十全十美……”
旁邊三人聽了,都覺得牙疼。
這兄弟兩個,一個真敢誇,一個真敢信。
折騰一早上,大家都飢寒交迫的,就不急著回城了。
正好今天初六,海淀鎮的飯館有掛幌的,兄弟幾個就先去了找了飯館用飯。
說是飯館,實際上是小吃店。
賣羊肉湯跟羊肚湯,配的吃食是芝麻燒餅跟椒鹽燒餅。
地方不大,口碑不錯。
過來暢春園陛見的宗室與官員,有時候就過來對付一口。
結果進了門口,正好裡面出來兩個人,正是八阿哥與十四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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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四章 好奇心
四阿哥跟五阿哥走在前面。
九阿哥左邊是十阿哥,右邊是十三阿哥,走在第二排。
“上回南巡,在寺廟裡求子,我與你們九嫂扔上去三根紅綢,本以為是應在三胞胎身上,如今看來,是應在阿哥數量上,這是佛祖保佑,我命中三子……”
九阿哥正帶了幾分興奮跟兩個弟弟提及三十八年舊事:“這回隨扈,我說什麼也要還願了!”
十阿哥笑著聽著,感覺有些微妙。
總覺得自己九哥有些刻意。
這小阿哥都落地快要旬日,現在興奮是不是有些晚?
十三阿哥聽了,帶了期待,道:“那我跟九哥同去,也求求子!”
九阿哥得意洋洋道:“心誠則靈,你要多跟我學學!”
“嗯,嗯……”十三阿哥應著。
前頭的四阿哥與五阿哥兩人聽著,各有所思。
四阿哥覺得自己也可以去看看,誰嫌兒子多呢?
萬一靈驗了呢?
他總不能無慾無求,還是有些尋常的企圖更好些。
五阿哥則是忍不住回頭,叮囑九阿哥道:“那你這回還願的時候記得再求一回,這回不拘三個,一個兩個也好啊!”
九阿哥搖頭道:“不求,我福晉又不在,等以後跟我福晉還願的時候,我們再一起求!”
五阿哥:“……”
他倒是明白了弟弟的意思,還真是勸不下去了。
這些年弟弟的變化,都在他眼中看著。
愛屋及烏的,在他心裡,當舒舒這個弟妹也是當成妹妹待的。
這小兩口恩恩愛愛的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十三阿哥在旁有些怔忪。
是啊,既是求子,肯定是夫妻兩個一起求更合適。
那他這回是求子,還是不求呢?
幾個人說得熱鬧,沒有留意到前頭的人。
八阿哥與十四阿哥卻是看到一行人,還聽到了九阿哥的話。
八阿哥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兒。
三個嫡子,還不知足麼?
果然,兒子誰也不嫌多。
往後成丁封爵,就是各府旁支。
這一門宗室最重要的除了爵位高低,就是子孫繁茂。
十四阿哥則是看著九阿哥詫異道:“九哥您這是什麼意思?不要異腹之子?”
他已經過了變聲期,不過因變音期沒有保護好嗓子,還是帶了幾分公鴨嗓。
眾人聽到熟悉的聲音,才發現了前頭的十四阿哥與八阿哥。
九阿哥蹙眉,打量十四阿哥兩眼道:“老十四你是什麼意思?誰的閒心都操?”
十四阿哥有些抹不開臉,道:“弟弟這不是好奇麼?”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這習慣討嫌,往後還是少些好奇!”
十四阿哥:“……”
四阿哥看著八阿哥道:“這是吃完早飯了?”
八阿哥點頭道:“早上吃的少,正好過來墊墊。”
四阿哥道:“那趕緊回吧,將十四阿哥送回宮去。”
八阿哥道:“嗯,四哥放心。”
十四阿哥在旁有些不情願,道:“這才早上,我好不容易出宮一回……”
四阿哥看著十四阿哥道:“那你想要去哪兒,跟長輩報備了沒有?”
十四阿哥不自在,道:“我都成丁了,也不是孩子,怎麼還用報備?”
八阿哥在旁勸道:“十四弟還是早些回宮。”
十四阿哥見八阿哥也不站自己,氣鼓鼓的,大踏步離去。
八阿哥道:“我跟著去瞧瞧……”
說著,他追了出去。
其他人都望向四阿哥。
四阿哥道:“進去吃飯吧!”
就是小鋪子,也沒有雅間,就是大堂擺著六、七張方桌,空著一半。
兄弟幾個人佔了一張桌。
跟著來的隨從,佔了旁邊兩張。
等到羊湯跟羊肚湯上來,九阿哥想起舒舒愛吃這個,忍不住叫了小二道:“找個乾淨砂鍋,裝一砂鍋羊肚湯,多放胡椒,一會兒帶走……”
小二應了,下去預備。
五阿哥在旁,道:“弟妹不是正吃藥麼?不忌口麼?”
九阿哥晃了晃神,拍了下腦門,道:“被老十四氣的,倒是忘了這一茬。”
不過湯還是可以帶回去,孝敬給岳母。
幾個孩子也可以嚐嚐。
十阿哥想著十四阿哥方才問九阿哥的話,對十四阿哥也有了意見。
這叫人怎麼回答?
回答是的話,就容易讓人借題發揮,以為不想要庶子,是嫌棄自己的出身,傳到宜妃耳朵中也傷母子情分。
回答不是的話,那就是惦記著庶子,影響夫妻情分。
不管十四阿哥是故意的,還是不是故意的,都是給九哥挖坑。
十阿哥就對四阿哥道:“四哥,老十四這規矩是不是有些不足?方才咱們幾個在邊上,也不見他打招呼,九哥回了一句不順心的,他就撂臉子……”
十三阿哥不想點評十四阿哥,不過也能察覺到十四阿哥的不對勁。
十四阿哥有些急躁。
他仔細想想,也能理解緣故。
十四阿哥今年不去上書房了,應該開始在部院行走,可御前並沒有安排下來。
等到聖駕出京,還沒有安排的話,就要等聖駕回鑾之後了。
四阿哥點頭道:“確實缺了禮數,回頭我打發人送《禮記》給他!”
九阿哥聽到《禮記》,耳朵動了動。
有些耳熟啊……
汗阿瑪當初讓自己學《禮記》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在汗阿瑪眼中,自己跟十四阿哥一樣,四六不通?
這不是小瞧人麼?
一行人喝了羊湯、羊肚湯,吃了燒餅,就出了海淀鎮回京。
十三阿哥上了九阿哥的馬車,四阿哥上了五阿哥的馬車。
九阿哥的馬車裡,看著十三阿哥臉上滿是糾結模樣,九阿哥與十阿哥面面相覷。
“你這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九阿哥直接問道。
十三阿哥搖頭,眉頭皺了松,鬆了皺的,道:“我就是想要問問,老十四好幾年沒過生日了,過幾日就是他生日,這已經成丁了,生辰禮該怎麼預備?”
他雖沒有封爵,可也是成家的哥哥,想要隨大家的例。
否則要是少了,還要被十四阿哥絮叨說嘴。
九阿哥道:“一會兒路過我們府,你站一站,家裡賬冊都有這種走禮單子,你拿回去參詳。”
十三阿哥鬆了一口氣,道:“謝謝九哥,那我就不愁了。”
九阿哥擺手道:“客氣什麼,只是老十四這生日,肯定又是鳥悄的……”
真要熱鬧過生日,那不是刺太子爺的眼麼?
十三阿哥岔開話道:“二月裡過生日的多,大哥、三哥、八哥,都趕不上了。”
九阿哥道:“生日有什麼好過的,過一歲老一歲,嘖嘖,大哥留鬍子看著不像三十,倒像是四十,不知道……嗯……三哥留鬍子什麼樣?”
十阿哥看著十三阿哥道:“去年聖駕巡南河,從京城到德州是怎麼走的?”
十三阿哥想了想,道:“前七天每日行進九十里,第七日到景州,而後山東巡撫、登州總兵官、河道總督與河北總兵官先後來朝,就在景州多駐蹕了一日,第九日抵達德州……”
十阿哥沒說什麼,九阿哥在旁都覺得屁股疼了。
不過他也沒有忘了正事兒,道:“既是隊伍疾行,那這供給可得充足了,吃食還罷了,這黃豆可要提前預備好,要不就算是雙騎,這馬匹也受不了……”
聖駕出行,巡的又不是京畿,隨行官兵都是雙騎或三騎。
這所需黃豆,數量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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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五章 改了規矩
五阿哥的車上,兄弟兩個也在說過些日子的出巡。
“不是還跟著兩位大學士出巡麼,那應該走的不會快吧?張玉書可上了年紀了?”
張玉書是文華殿大學士,年逾花甲,二十八年入閣,當了十幾年的太平閣老。
四阿哥道:“從京城到山東的官路,前幾年修繕過,坐車也還好。”
就九阿哥的懶散,就算預備了坐騎,估計也堅持不了兩天,還是要坐車。
五阿哥皺眉道:“車馬勞頓,到底比不上水路。”
水路走運河,船行平穩,也不用那麼辛苦。
四阿哥看著五阿哥,無奈道:“老九都二十一了,不是孩子,你就少操心吧!”
五阿哥低聲抱怨道:“汗阿瑪不會想要將老九調回內務府吧?內務府就是這些跑腿的差事,能學到什麼?”
四阿哥想了想,搖頭道:“不會,既說了接下來讓他去理藩院,那還是要輪部的。”
五阿哥點頭道:“那還好,理藩院有我,他也不用兩眼一抹黑,十四都要輪部了,總不能老九還什麼也學不到……”
四阿哥眼皮跳了跳,有不好的預感。
十四阿哥是讓人不放心的,那開始輪部,汗阿瑪會安排在哪個衙門?
好像並不難猜……
一行人直接到了北官房。
五阿哥跟著四阿哥一起下了馬車,往九阿哥這裡來了。
“小侄兒是不是上了悠車了,我過去看看……”
九阿哥要出門後就不在家了,小阿哥滿月的時候,五阿哥也不好過來,就想要提前看看小侄兒。
十三阿哥聽了,也跟了過來,道:“落地就七斤,那現下多重了?”
九阿哥聽了,面上帶了得意,道:“昨兒還真秤了,多了七兩,從落地開始算,一天長一兩肉膘……”
眼見著五阿哥與十三阿哥聽不明白,九阿哥搖頭道:“真是的,一看你們就少了見識,一般的孩子,落地幾天排胎便什麼的,還要掉份量呢,我們小阿哥一天長一兩,這是養得頂頂好的。”
五阿哥輕哼道:“誰好好的,去琢磨這個?”
十三阿哥笑了笑。
他這是還沒有當阿瑪,當了兩、三回後,指定也跟九哥似的頭頭是道。
大家都想要看看小侄兒,就跟著九阿哥進府。
九阿哥沒有直接領人往正院去,而是帶到客廳奉茶,然後打發何玉柱往西廂房傳話。
還沒有出九,乍暖還寒時節,他可捨不得將孩子抱出來,那就只能帶著大家過去。
舒舒在產褥期,並不需要出來待客,可也不好直接過去。
不過豐生他們可以過來給叔伯拜年。
九阿哥就又吩咐周松,接尼固珠跟兩位阿哥過來。
等到周松下去,九阿哥望向四阿哥與五阿哥的腰間,道:“你們是當伯伯的,大過年的,不能空著手見孩子吧?”
四阿哥忍不住翻個白眼。
幸好還在年裡,身上帶的荷包多,要不然的話,真要露怯了。
這個弟弟,可真是見縫插針,就對銀子上心。
五阿哥看著九阿哥道:“還用你提醒這個?”
九阿哥道:“這不是怕哥哥們一時不湊手尷尬麼,就提醒一句……”
說著,他望向十三阿哥道:“當叔叔的也不能省啊……”
十三阿哥點頭道:“那是自然,九哥放心。”
少一時,三個孩子被抱了出來。
尼固珠站在門口,看著坐了一圈人,有些好奇。
“阿瑪、十叔……”
小奶音脆脆的,不過沒有急著上前。
豐生跟阿克丹沒有急著叫人,而是等著九阿哥吩咐。
看誰都眼熟,可到底年紀小,見的少,是誰也認不真切。
五阿哥在旁,不由心裡犯酸,道:“忘了五伯了,去年夏天我還接過你們去五伯家?”
九阿哥護短,道:“半年沒見,別說伯父,就是阿瑪,也記不真切……”
說著,他給幾個孩子介紹了一圈。
“這是四伯,這是五伯,這是十三叔……”
三個孩子老實叫人。
豐生跟阿克丹還好,本就乖巧,人前也不愛說話。
到了尼固珠這裡,卻是自來熟的。
她叫完人後,看看十三阿哥,又看看十阿哥,在兩人中間看來看去。
十阿哥見她這可愛模樣,起身抱了她,道:“大格格看什麼呢?眼睛都不夠使了?”
尼固珠摟著十阿哥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道:“十三叔長得像十叔,平時怎麼不見他家裡來?”
十阿哥也壓低了音量道:“你十三叔住的遠,以後住的近了,就常來了。”
新修建的皇子府,兩處在鑲黃旗地界,距離北官房都不遠。
五阿哥一手拉著豐生,一手拉著阿克丹,捨不得放手。
兩個侄兒長的好,看著也機靈。
三歲看老。
以後弟弟家小一輩,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反倒是自己家,一筆糊塗賬。
自己的二阿哥,跟阿克丹眉眼幾分相似……
五阿哥嘴巴泛苦,真心後悔了。
四阿哥想起九阿哥要設內學堂,道:“怎麼開蒙,你定下章程沒有?”
九阿哥點頭道:“崔諳達給教國語,國文太難了,先緩緩,曹曰瑛開蒙三百千,不用教得太快,兩年的工夫,慢慢來……”
四阿哥聽了,仔細斟酌了一下,覺得這樣的安排也好。
自家兩個小的,也可以這樣安排。
前提條件是,將二阿哥從李氏身邊挪出來。
兩個小兒子都四歲了,也都種了痘。
四阿哥覺得,自己也可以去御前,求圈名字了,總不能連個名字也沒有。
只是眼下衙門封印,欽天監跟禮部也不例外,只能等聖駕回鑾以後再求了。
眾人給三個孩子拜年荷包,三個孩子就被抱了下去。
正好何玉柱回來。
“主子,小阿哥剛吃了奶,正醒著……”
九阿哥就帶幾個人進了正院,去了西廂的南屋。
小阿哥已經上了悠車,胳膊、腿兒也都綁著,眼睛睜著,四下裡看著,沒有要睡覺的意思。
幾個人近前看了,就見個白白胖胖的奶娃娃。
五阿哥臉上帶了笑,道:“這養的可真好……”
四阿哥看著,看著這圓圓的臉,還有雙下巴,也是稀罕。
皇家還真是難得見到養的這樣結實的孩子。
隨即,四阿哥發現了悠車上的不對,指了小阿哥枕頭下的毛巾卷,問九阿哥道:“枕頭呢?怎麼枕這個?”
滿洲習俗,孩子都要睡扁頭,嬰兒用的枕頭是小米枕頭或高粱枕頭。
那個枕著硬,能將後腦勺睡平了。
九阿哥道:“就是換的這個軟乎的,扁頭不好看,一不小心就大餅子臉了,還是圓頭好,胖了也不顯憨……”
四阿哥:“……”
五阿哥:“……”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方才見到的侄兒侄女,才發現孩子們都是圓頭,不是扁頭。
許是因為幾個孩子都長得福相,他們就沒有留意到區別。
十阿哥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
也是扁頭。
滿人留扁頭,為的是好看,富貴相。
許是因瘦的緣故,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兩頰腮寬、下巴圓潤,這四條富貴相,他一條都沒有占上。
十三阿哥是圓頭,看著比兄弟們清秀些,忍不住看了眼五阿哥。
這胖了以後,是有些大餅子臉。
五阿哥指了九阿哥道:“一代代人傳下來的習俗,你說改就改了?”
九阿哥納悶道:“這有什麼不能改的?律法規定如此了,還是《大清疏例》提了,美醜自己還看不出來?!”
五阿哥:“……”
廂房本就小,兄弟五個進來,屋子裡滿滿當當。
小椿帶了乳母跟保母,都要被擠出屋子去。
九阿哥見狀,立時催促道:“看了就行了,今兒不留飯了,我還要往內務府衙門一趟……”
眼下離飯時還早,雖說沒想留飯吧,可聽著九阿哥催促,五阿哥也忍不住踢了他一腳,道:“差不多就行了,還十來天呢,顯得能幹了,小心下回還找你!”
“咦?”
九阿哥詫異出聲,望向五阿哥。
要是五哥沒提醒,他還真沒有想到這個。
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望向五阿哥。
五阿哥這才察覺到說漏了嘴,輕咳了兩聲,道:“北巡還罷,跟著隨扈,出京也能避暑熱,這南巡、或巡京畿,時間就說不好了,怪遭罪的。”
一行人從九貝勒府出來。
九阿哥送到府外,留了十三阿哥:“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入宮……”
雖說五阿哥提醒了,可九阿哥並不打算糊弄差事。
他可是能幹的九阿哥,總要先露出真本事來。
至於下回還找自己,那也不怕,正好自己可以多去江南兩趟,琢磨琢磨還有沒有其他來錢的門路。
出門雖辛苦,可要是有目的,就也還好。
十三阿哥應了,其他人各自家去。
九阿哥想要去見見舒舒,說幾句話,省得她惦記自己,就對十三阿哥道:“你先在前頭等我,我去告訴你九嫂一聲,下午估計要在內務府熬半天了……”
十三阿哥應著,目送著九阿哥離開,才重新入座。
他想起了方才見著的胖侄兒,也想起了瓜爾佳格格的身孕。
庶長子也好,庶長女也好,本不是他所願,可是眼看著瓜熟蒂落,也生出幾分期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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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六章 這麼多人
西廂房裡,九阿哥去而復返,站在北屋門口。
舒舒正在地上溜達,見狀走到門口,道:“幾位爺走了?”
九阿哥點頭又搖頭,道:“其他人走了,爺留下了老十三,一會兒爺要跟他一起去宮裡……”
說著,他講了今早被安排差事之事。
舒舒聽了,帶了認真道:“那爺要辛苦了,這相應安排,肯定要在聖駕出發之前就要預備好。”
“是啊,爺的年假算是拉倒了,還好內務府有十二,還有高衍中跟張保住,爺過去也好安排……”
九阿哥道。
這是正事兒,舒舒就道:“那爺快去吧,別不放心家裡,中午讓府裡給你送膳盒。”
九阿哥擺手道:“今兒先不用,我正好去阿哥所找十二,對付一口得了,明兒開始再說……”
跟舒舒說完這些,九阿哥就往前頭去了。
前頭院子裡,崔百歲正在跟人說話。
是高衍中來了。
“奴才請九爺安……”
見九阿哥過來,高衍中忙打千兒。
九阿哥挑眉道:“你這個時候過來,是高斌回信了?”
高衍中應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與一本賬冊,雙手奉上。
信封上的開口處,還有漆封。
九阿哥吩咐何玉柱道:“送書房去。”
暫時顧不上官燒鍋了,等從宮裡回來再看好了。
何玉柱接了,送到書房去。
十三阿哥本在前廳裡等著,聽到外頭動靜,就出來了。
九阿哥正跟高衍中說話:“你來的正好,要不然爺也要打發人找你……”
高衍中是隨扈南巡過的,也隨扈北巡過,安排後勤事宜也是老手。
九阿哥受命負責後勤事宜,可也沒有打算事必躬親。
高衍中這才知曉這次聖駕出巡的後勤事宜是九阿哥總領,就道:“別的還罷,您的印信得帶個,回頭還要往兵部與戶部遞條子……”
之前九阿哥手中有內務府總管的印信,並不用私章。
如今想要安排好相關事宜,就要用到九阿哥的私章。
正好何玉柱送了賬冊跟信回來,九阿哥就又讓他跑一趟書房,帶了一枚私章出來。
十三阿哥在旁,看著高衍中行事周全,羨慕不已。
到底是九哥提起來的老人,使喚起來也方便。
他這邊就是掛個名頭,總不能越過幾位領侍衛內大臣,直接插手侍衛處跟護軍營、先鋒營事宜。
等到出了貝勒府,十三阿哥上了九阿哥的馬車,高衍中騎馬。
一行人到了神武門。
九阿哥吩咐高衍中道:“你去內務府衙門將沿途驛站跟行宮的儲備都核算一下,看一下怎麼調配增減……爺去找十二阿哥,等到午飯後再過去……”
高衍中應了,看著九阿哥跟十三阿哥入宮,自己繞路,往東華門去了。
十三阿哥跟九阿哥進了神武門,道:“高衍中還沒有升麼?我怎麼記得他前兩年好像升過一回?”
九阿哥道:“品級升了四品,掛著小湯山行宮總管,不過那邊是兼缺,還掛著本堂郎中。”
十三阿哥道:“確實是個能幹的。”
單獨負責聖駕出巡事宜,都有好幾次了。
單獨陛見的時候都有好幾回,十三阿哥對他印象頗佳。
九阿哥撇撇嘴,道:“不是爺護短,偏著認識的人,老高的能力在這裡擺著,就是早年耽擱了,要是前些年按部就班的升上來,掛個內務府總管也使得……”
從三十七年到現在,從沒有品級升到正四品,已經夠快了。
想要再升,高衍中資歷不夠,且有的熬。
十三阿哥道:“早年內務府確實不成樣子,幸好九哥過去坐鎮幾年,如今已經是新氣象。”
九阿哥道:“以後如何,不好說了,馬斯喀蕭規曹隨,沒有改爺前頭的行事,誰曉得下一位總管會如何……”
在九阿哥心中,自是盼著十二阿哥掛總管的。
可是他曉得分寸,這不是他能開口的。
要不然就是手伸得太長,對自己跟十二阿哥都沒有好處,怕是會適得其反。
等到進了乾西阿哥所,路過頭所門口,十三阿哥有些遲疑,要不要跟九阿哥一起去五所。
九阿哥擺手道:“家去吧,爺還用你送不成?”
十三阿哥這才停了腳步,看著九阿哥到了五所門口,才轉身進了頭所。
五所大門關著。
何玉柱上前叩門。
等到門房來開門,就認出九阿哥,忙請安。
九阿哥直接進了院子,往前院客廳去了,一邊走一邊問那門房道:“你們爺呢?”
那門房道:“我們爺在書房……”
這會兒工夫,十二阿哥已經聽了動靜出來。
“九哥……”
見是九阿哥,他忙快走幾步,迎了上來。
九阿哥開門見山道:“爺被汗阿瑪派了臨時差事,負責聖駕出巡後勤事宜,這幾日要常駐內務府了!”
十二阿哥聽了,臉上帶了笑意。
九阿哥見了,輕哼道:“見不得爺閒是吧?曉得爺忙了,就這麼開心?”
十二阿哥忙收了笑,道:“就是高興,這幾日能常見著九哥。”
兄弟說著話,進了客廳。
九阿哥也不見外,大喇喇地坐了。
“你蹭了爺多少頓飯,今兒你嫂子曉得爺出來,預備著叫人送飯,讓爺推了,爺要過來蹭你一頓了,叫膳房快些預備,對付著吃些,咱們就去衙門,爺叫高衍中先過去了!”
十二阿哥忙吩咐人往膳房傳話:“不要油膩的,小菜多上兩道,熱些發麵餑餑。”
這是怕死麵餑餑硬,不好克化。
九阿哥道:“對付一口就行了,大過年整日裡除了吃,也沒有別的事兒,都積食了!”
早上吃羊肉湯配燒餅,看著大家吃的香,九阿哥也多吃了一個燒餅,還真不大餓。
十二阿哥就又叫了人,道:“蒸一碗雞蛋,要嫩嫩的,再熱些飯。”
那人應了,往膳房傳話去了。
十二阿哥想了想,又叫了第三個人,道:“告訴福晉一聲,九哥來了……”
那人往後院傳話去了。
九阿哥在旁看了,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荷包。
哎,大過年的上門,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十二福晉得了訊息,換了件大衣裳,就往前院來了。
“九伯新年好,給您拜年了……”
十二福晉進來,對九阿哥屈膝躬身見禮。
九阿哥起身,躬身回禮:“弟妹新年好……”
說著,他摘了荷包,道:“來的匆忙,弟妹拿著賞人吧!”
十二福晉一愣,望向十二阿哥。
十二阿哥點頭。
十二福晉雙手接了,就告了罪,退了出去。
九阿哥指了指十二阿哥道:“糊塗!”
十二阿哥訕訕,曉得他說的是讓侍妾懷孕之事。
馬齊炙手可熱,他的兄弟也都是天子近臣。
對於十二阿哥來說,多敬著岳家幾分沒有壞處。
這長子長女庶出,又不是大婚之前有的,就有些過了。
九阿哥不是旁人,十二阿哥也就說了緣故。
“是福晉身上不方便時,安排的通房……”
結果就那麼一次,就有了動靜。
九阿哥自然是偏著弟弟的,聽了放心一半,道:“是弟妹的陪嫁丫頭?那富察家也說不出什麼來……”
十二阿哥搖頭,垂下眼道:“是宮女子……”
九阿哥:“……”
那就是跟核桃、白果一樣的身份。
這個十二弟妹,好像不大聰明。
五所有現成的格格,哪裡就要她賢惠的再添通房了?
這孩子都要生出來了,也不能塞回去。
九阿哥就道:“往好了想,說不得這樣弟妹心安,換成你那兩個格格懷孕,弟妹估計要不安。”
十二阿哥不是寵妾滅妻的性子,可架不住這五所也有個人物——李格格。
這個李格格不是旁人,正是毓慶宮廢妾李氏的堂妹,皇孫弘皙的堂姨母。
弘皙的外家雖罷黜的罷黜,流放的流放,可李家是大族,族人眾多,有爵的就好幾人。
李格格之父身上也是三品世爵。
十二阿哥不置可否。
九阿哥見他怏怏的,就岔開話,道:“往年汗阿瑪出巡,高衍中負責過幾次供給,這回你閒著也是閒著,跟著看幾日,往後要是接了相關的差事,也不用現學。”
十二阿哥道:“內務府安排值衙的人不多,要不要再叫些人回來?”
九阿哥點點頭,道:“那就叫上張大人,也不是外人,能提挈一回就提挈一回吧!”
十二阿哥自然沒有異議。
少一時,膳房送了午膳過來。
除了十二阿哥點的幾樣,十二福晉還叫加上了幾道菜。
一道酥魚酥肉拼盤,一道燻雞,一道八寶鴨子,一道紅燒海參。
雞鴨魚肉俱全,也算湊成了席面。
等到兄弟兩個入座,九阿哥也不客氣,指了那一道紅燒海參,對何玉柱道:“端下去墊墊……”
十二阿哥道:“九哥,膳房還有吃的。”
九阿哥道:“這麼老些,擺著當看菜麼?”
說著,他又吩咐十二阿哥的太監端了八寶鴨子下去。
九阿哥用雞蛋羹泡飯,就著蘿蔔乾鹹菜跟苤藍鹹菜,也不吃其他葷腥,吃得很是合口。
十二阿哥飲食也清淡,除了一筷子酥魚,其他也是吃的素菜。
兄弟兩個用了午膳,就從五所出來,往內務府衙門去了。
內務府衙門這裡,高衍中已經翻出了去年聖駕巡南河的路上供給。
去年隨扈出京的,除了太子與兩位皇子,還有王公六人,領侍衛內大臣三人、大學士兩人,侍衛百餘人,前鋒營與護軍營將士六百餘人。
看著這個人數,九阿哥目瞪口呆。
“這麼多人?爺記得三十八年南巡,扈從人數也沒這麼多……”
那次還有太后,隨扈皇子與皇子家眷也多。
這巡南河,不是輕車簡從麼?
高衍中道:“其中有兩百人,專司護衛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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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七章 訓弟
先鋒營與護軍營將士的供給,就不是內務府負責了,而是兵部與戶部。
這也是高衍中提醒九阿哥帶印鑑的原因。
那邊支出都要記檔,不是九阿哥一句吩咐就能行的。
侍衛們與其他隨扈人員的供給,則是內務府這裡負責。
九阿哥道:“糧食跟黃豆還罷了,去年豬肉是怎麼解決的?”
大量的糧食與黃豆供給,這是要驚動地方官府,是從官倉裡呼叫。
其他的,就要自己預備了。
不說隨扈的王公大臣,只說侍衛,每日供給豬肉一斤,若是有回回侍衛,就換成牛肉一斤。
只這一部分,每日供應就是數百斤的豬肉。
高衍中道:“行文沿途行宮與驛站,提前採買。”
有章程就好。
九阿哥就不著急了。
如今還不知道出行人數,不必急著行文,先梳理清楚。
內務府從京城這裡預備的,除了飲食供給,還有各種御用器物,以及備著賞賜來朝官員與地方耆老的賞賜。
聖駕出巡,沿途在職的與致仕的官員,都要請旨朝見,或是得了恩典,奉旨來朝。
在職的官員還罷,多是陛見述職;致仕的官員與地方耆老,御前通常會給下賞賜。
高衍中拿了去年的卷宗與紙筆,一項一項列出來。
十二阿哥在旁聽著,也不插嘴。
門口有了動靜,是十三阿哥來了。
九阿哥抬頭見了,道:“你來的剛好,正要確定這次隨扈侍衛與將士人數呢,你有準確訊息沒有?”
十三阿哥點頭,想了想,道:“比去年冬天人多了,侍衛增加了一百二十人,到了二百七十人,上三旗先鋒營跟護軍營將士增加了二百人,為八百六十四人。”
九阿哥咋舌道:“這加起來扈從一千多了,這還是輕車簡從?”
十三阿哥道:“因要去江南,多了汗阿瑪儀仗,不過後增加這部分人,並不隨聖駕出京,而是分在御舟那邊,過了德州再匯合……”
九阿哥道:“那就是這牽扯的,還多了個鑾儀衛衙門……”
九阿哥負責的是聖駕出巡的後勤供給,自然也包括隨行將士。
他要安排的人手,就不限於內務府。
不過他也不怵。
如何供給都有先例。
他就寫了條子,蓋了私章,一個給兵部,一個給戶部,都是給值堂的主官,吩咐給他們就這次聖駕出巡,指派一郎官專門負責相關事宜。
至於後續,有專門負責的人了,操心的就不是他了。
等著旁人上門找他就行了。
至於內務府這裡的調派,則是交給了臨時被傳到宮裡的張保住。
高衍中這裡,負責盯著各處人手,做個總攬。
十三阿哥看著九阿哥痛快地將差事都分了下去,跟十二阿哥道:“九哥知人善用。”
十二阿哥點頭道:“九哥也會看人。”
九哥執掌內務府四年,想要湊上前的大有人在。
九哥都是一視同仁,並無培養黨羽的意思。
從頭到尾,提挈過的只有高衍中與張保住兩個。
這兩人也沒有辜負九哥的提挈,當差勤勉用心。
九阿哥安排好一切,伸了個懶腰。
看著十二阿哥與十三阿哥在旁悠哉自在的,他就對十二阿哥道:“你閒著也是閒著,這幾日沒事兒就過來給爺作伴兒。”
十二阿哥有些意外道:“九哥這不都安排妥當了麼?”
九阿哥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擺擺手打發高衍中跟張保住下去,才對十二阿哥道:“這背了差事,不能顯得太閒,那樣十分功勞,在外頭眼中也成了五分,這人得忙起來!”
十二阿哥:“……”
十三阿哥:“……”
“就算不忙,也不能叫人看見……”
九阿哥接著說道:“要不然下回給你加擔子,完不成怎麼辦?得給自己留個餘地!”
十二阿哥:“……”
十三阿哥躊躇道:“汗阿瑪面前,還用如此麼?”
九阿哥正好坐乏了,就站起身來,揹著手,居高臨下看著十三阿哥,道:“到底是年輕,不曉得輕重,公私不分是大忌!這私下裡,父子是父子,兄弟是兄弟,可到了有差事的時候,需謹記公私分明、各司其職!”
十三阿哥坐不住了,起身垂手聽了。
九阿哥接著說道:“要是想著自己是皇子阿哥,差事糊弄應付著,那也沒有下一回了,汗阿瑪不缺人使,也不缺兒子使……”
十三阿哥臉上也帶了認真。
哥哥們每次有了差事,都比尋常官員還要努力負責,不單單是臉面的問題,也是知曉這一點。
他們並不是不可替代。
九阿哥看了十二阿哥一眼。
這個弟弟……
不怪十二阿哥低調消沉,不被皇父看重,要是上躥下跳的,估計就要從不被看重轉為生厭了。
還不如現下這樣,指婚不吃虧,封爵不吃虧。
至於十三阿哥,九阿哥看著他道:“爺曉得這兩年奉承你的人多,不過你可要分清楚哪些是好心,哪些是惡意,別被人給捧殺了!”
十三阿哥點頭道:“我前兩年是有些飄飄然,這兩年看得多了,也想明白了。”
他這個“愛子”成色不足。
要是“子以母貴”,他不會跟十二阿哥一體封爵。
要是“母以子貴”,那自家娘娘的排位,就不會排在諸嬪之末。
和嬪入宮數年,只生育一女夭折,如今沒有封妃,卻是享受妃位供給,成為諸嬪之首。
自己娘娘進宮二十餘年,生育一子兩女,名義上是寵嬪,可是比不上資歷老的宜妃,也比不上資歷淺的和嬪。
靜下心來,就會曉得,皇父心中,真正的愛子,還是序齒靠前的幾位皇子。
自己不算,九哥也不算。
九哥想來也明白這一點兒,才從不曾自傲過。
九阿哥教了一回弟弟,弟弟又是聽勸的,很是開懷。
果然,當哥哥有當哥哥的好處。
他掏出懷錶看了眼,眼見著就要申初。
“行了,今兒就散了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明兒爺巳初過來……”
後一句,是對十二阿哥說的。
十二阿哥點頭,道:“那我也那個時候來,九哥別叫府裡送膳了,省得九嫂還要跟著操心,到時候我叫五所這邊送。”
九阿哥點頭道:“行,那爺就跟著你吃了。”
十三阿哥在旁,躍躍欲試,也想要過來了。
不過想到九阿哥之前說的話,他將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各司其職……
公私分明……
汗阿瑪從頭到尾,都打算將他培養出來給太子為副手,那他私下裡還罷,可以兄友弟恭,可是在差事上,還是不宜跟其他哥哥們攪合在一處。
這樣下來,未必是皇父樂意看到的局面。
九哥將十二哥帶在身邊,是教十二哥東西,自己跟著攪合過去,就是不知趣了。
九哥不會親近大哥,也不會親近太子,而是跟十哥一起自成一派。
貝勒府的侍衛跟馬車都在西華門外候著。
出了內務府後,兄弟三人就分了兩路。
九阿哥帶了人往西華門去了。
十二阿哥與十三阿哥順著甬道,回阿哥所。
看著十二阿哥臉上帶了笑,不似平時沉悶,十三阿哥道:“十二哥很……高興?”
十二阿哥轉頭看著十三阿哥道:“十三弟不高興麼?”
十三阿哥點頭道:“高興。”
他想要問的是十二哥是不是很喜歡九哥這個哥哥,又覺得不必問。
十二哥從沒有掩飾他對九哥的另眼相待。
想來也知道,九哥在內務府這幾年,沒少照顧十二哥這個弟弟。
十三阿哥自己也喜歡九哥。
從小他就曉得,有的哥哥是哥哥,有的哥哥像哥哥,有的哥哥不是哥哥。
合得來就合,合不來就客客氣氣好了。
他望向前方,入眼都是紅牆。
跟圈在紫禁城裡相比,自然是外頭的世界更遼闊,叫人更舒心自在……
九阿哥回到貝勒府,沒有急著去後院,而是先去了書房看高斌的回信。
高斌的回信提及燒鍋釀酒,已經記下了相關的資料。
一百斤玉米,可燒酒二十斤。
一百斤土豆,可燒酒十斤。
因土豆產量遠勝於玉米,所以用土豆燒酒成本更低廉。
只是土豆酒的醇度比不上玉米酒的醇度。
又用玉米榨油,可惜的是,出油不多,一百斤玉米只出油五斤半。
又試著用玉米做生粉,做麵條,可以當細糧。
土豆這裡也是,做了生粉跟粉絲、粉條,比較耐儲存。
跟著回信一起過來的,是燒鍋作坊的賬冊。
上面有每次燒酒的成本核算,耗費最大的除了人工之外,就是燃料。
即便如此,這燒酒的成本也低,只有市面上酒水的三、四成。
估摸著快要到晚膳時候,九阿哥就換了衣裳,拿了賬冊跟高斌的回信去了正院。
覺羅氏剛好從西廂房出來。
九阿哥見狀,忙上前,道:“您這是回寧安堂?”
覺羅氏在貝勒府幾日,就住在寧安堂。
覺羅氏:“……”
她就是打算去趟淨房。
不過她還是點點頭,道:“九爺來看小阿哥,那快進去吧!”
九阿哥點頭,沒有急著進去,等覺羅氏離開,才轉身進了西廂,臉上帶了幾分小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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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八章 枕邊風
舒舒聽到門口有動靜,抬頭望過去,就見九阿哥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笑。
“爺心情不錯?”舒舒問道。
九阿哥拉了椅子,在門口坐了,擠眉弄眼,指了指外頭,道:“岳母回寧安堂了!”
舒舒聽了,立時下了地。
就算是親母女之間,有時候也應該保持距離。
這從早到晚被盯著的感覺,還真是不好受。
舒舒已經兩、三天沒有擦身上,頭髮根兒也癢癢的。
她也拉了一把椅子,準備坐下。
九阿哥見狀忙道:“墊上墊子……”
舒舒就取了墊子鋪上。
夫妻兩個,一個門裡,一個門外。
白果跟臘月站在外屋,面面相覷。
兩人不敢上前打岔,也不好在旁邊大喇喇地聽著,只能躡手躡腳地退到南屋。
“高斌的賬冊送回來了,官燒鍋大有可為,土豆一百斤出十斤燒酒,畝產四千斤,那就是四百斤燒酒,京城的酒貴,燒酒一斤最低也要三十文……”
“人工、燃料跟土豆都加起來,這一斤燒酒的成本用不到十文……”
“等到用上幾個方子,成了藥酒,到時候就是幾兩銀子一罈……”
“高斌不錯,舉一反三,還曉得研究玉米跟土豆的加工與儲存,還試著用玉米榨油,爺尋思著,是不是叫人給他送些花生種子,讓他在河堤試種花生,花生做油料,倒是正好,咱們莊子上的出產,一百斤能出三十斤清油,清油五十文一斤……”
舒舒聽著,並不插嘴。
九阿哥自己說著,就改了主意。
“算了,花生咱們還是自己留著,那個不是糧食,地方官推廣容易為人詬病,倒是咱們大興的莊子,今年西瓜可以少種些,麥收後種一茬花生試試……”
舒舒點頭道:“可以試試,海淀的莊子也能種些,到時候建個油坊,酒樓跟餑餑鋪子都要用清油,家裡吃著也方便。”
九阿哥將高斌的信跟賬冊遞給舒舒。
舒舒接過來看了。
怪不得最後能為大學士,還能入賢良祠,已經有能臣的影子。
她遞還給九阿哥,道:“這官燒鍋設在香河,對香河縣也有好處,倒是兩全其美之事。”
九阿哥點頭道:“嗯,總不能讓高斌白忙活一場。”
九阿哥說小氣是真小氣,說大方也是真大方。
“爺回頭給高斌寫信,讓他儘量多種土豆,官田的話,就是麥收完第二茬種土豆,不耽擱糧食收成;開荒的田可以直接種土豆,回頭擬個合適的官收價格,誰也別吃虧……”
九阿哥道。
舒舒聽了,道:“農耕是大事,爺這樣安排,聽著很是不錯,可也要防著旁人雞蛋裡挑骨頭,回頭再拖累了高斌,是不是在御前報備過再給高斌傳話?”
按照朝廷規矩,內地的知縣滿五年沒有過錯可升遷。
不過這個升遷,通常是下縣調中縣,中縣調上縣。
想要直接越過七品,就要滿足三個條件,滿五年、錢糧刑名上有政績、“大計”為一等。
這“大計”是由該省督撫給地方官的政績做評判考核。
官場傾軋,無風也起浪。
九阿哥想了想,道:“說的也是,高斌如今不是爺的跟班,是朝廷的父母官,爺指手畫腳也不對,是要報備一下更妥當。”
舒舒記得清楚,高斌除了是大學士之外,最大的政績是治黃河。
要是高斌打上九阿哥的印記,影響了以後的仕途,耽誤了治河,那就可惜了。
夫妻說著話,也留心著門口。
九阿哥耍了小聰明,可也不確定岳母真的給面子不回來。
還好,覺羅氏並沒有去而復返,應該是真的回寧安堂了。
九阿哥曉得舒舒愛乾淨,道:“叫水房預備熱水吧,一會兒吃完飯你好好擦擦。”
舒舒想了想,搖頭道:“算了,明兒中午再擦,到時候也擦擦頭髮。”
九阿哥就道:“預備的茉莉粉呢,用那個梳頭不行麼?”
舒舒道:“過些日子再用那個,先簡單擦擦……”
九阿哥算了算時間,道:“爺要三月裡才能回來,要不你坐雙月子,多在家裡歇幾日?”
舒舒忙道:“不用,爺不在家,我還能滿世界逛去不成?到時候不過是抽出半天去宮裡給皇祖母與娘娘請安,哪裡就累到我了?”
九阿哥也不勉強她,道:“到時候你要是一個人悶,就接了小九家來,或是請老十媳婦過來說話,家裡遇到什麼事兒,就叫人找老十。”
舒舒點頭道:“我在家裡,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倒是爺,車馬勞乏,到時候將高麗參片帶兩匣,直接泡茶喝……”
寧安堂,正房,東次間。
晚膳已經擺在炕桌上。
伯夫人與覺羅氏東西對坐,尼固珠坐了炕裡。
當著孩子的面,覺羅氏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帶了幾分無奈。
用完飯,榛子帶了尼固珠出去遛彎。
覺羅氏對伯夫人道:“黏黏糊糊的,真是沒眼看,襯著我跟著棒打鴛鴦的惡人似的……”
伯夫人笑道:“年輕小兩口,就該如此,這時候不黏糊,什麼時候黏糊?”
覺羅氏笑了笑,想了一下這幾日自己也沒有做什麼。
小阿哥養的好,舒舒這個產婦也舒心,憨吃酣睡的,恢復得也快。
想著九阿哥要出遠門,覺羅氏就道:“我想要明兒先家去,等到元宵節再過來。”
伯夫人笑道:“那舒舒要高興了。”
覺羅氏輕哼道:“也就是嫁到了皇家……”
婆婆在宮裡,不插手小兩口的家務事。
否則嫁到外頭人家,誰家婆婆能容忍這樣一個處處愛跟規矩扭著來的兒媳婦?
“老祖宗傳下的規矩,孩子都睡扁頭,她偏嫌醜,硬是給改了,幸好還不傻,曉得讓九阿哥頂在前頭……”
覺羅氏想著小阿哥的毛巾枕頭,忍不住跟伯夫人抱怨道。
伯夫人看了她一眼,道:“你這樣說,當年怎麼沒給舒舒睡扁頭?”
覺羅氏:“……”
當年求子小十年,終於開懷,得了這個寶貝長女,夫妻兩個以為這是獨苗兒,真是放在心尖尖上。
曉得嬰兒頭骨軟以後,就捨不得給她睡硬邦邦的小米枕頭跟高粱枕頭,就沒有睡成扁頭,後腦勺是圓的。
後頭怕女兒自己圓頭難受,發現自己跟弟弟們不同,下頭的孩子們也就都沒有睡扁頭。
想起當年情形,歷歷在目。
“這一轉眼,都二十多年了,從舒舒指婚,我跟老爺心裡就懸著,這回算是放心了……”
覺羅氏道。
不是因看到女兒、女婿夫妻感情好,而是因為三個外孫子,第三個還是個健康足月的外孫。
對於皇子嫡福晉來說,除非忤逆大罪,否則下半輩子也安穩了。
伯夫人看著覺羅氏道:“放心就對了,舒舒是個有福氣的孩子,還是個聰明的孩子,會過好自己的日子的……”
乾西五所,正房。
十二阿哥跟十二福晉也在吃晚飯。
想著中午前頭傳回來的訊息,十二福晉訕訕的,道:“爺,我是不是畫蛇添足了?叫人添的菜,不合九伯胃口……”
十二阿哥搖頭道:“沒有,挺周全的,就是九哥飯量本來就小,上午回城之前吃過了,就隨便墊巴墊巴……”
說到這裡,他說了明日開始帶飯之事,道:“不用太破費,就按照兩葷兩素預備就行,素菜裡,洞子菜要有一道……”
十二福晉仔細聽了,記在心裡。
八貝勒府,書房。
八阿哥坐在書案後,覺得心累。
皇父出巡,要使喚內務府這邊,不是應該吩咐他或者十二阿哥麼?
結果點了九阿哥……
九阿哥借這個差事,不單在內務府殺了個回馬槍,還插手兵部跟戶部。
那樣憊懶的性子,那樣沒有心機的人……
什麼都不用做,只憑著一個受寵的額娘,就得到了自己期盼卻得不到的權力。
之前傳出來的隨扈皇子,並沒有九阿哥。
為什麼加上這麼一個人,也不難猜。
宜妃為兒子說了好話。
不知道是怎麼旁敲側擊,才能不犯忌諱地舉薦了九阿哥。
跟宜妃娘娘相比,自家娘娘想的是給自己挑宮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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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零九章 逆耳良言
覺羅氏是個性子乾脆的人,既是決定先家去,次日一早,就過來跟九阿哥說了。
九阿哥有些無措,還以為岳母生氣了。
自己昨晚耍小聰明,是不是不應該?
覺羅氏說了緣故:“主要是過年事情多,福松媳婦年輕,叫人不放心,等到九爺出門之前,我再過來,到時候多待些日子。”
九阿哥嘴邊道歉的話嚥了下去,道:“讓您費心了,那明兒小婿送您回去。”
覺羅氏搖頭,道:“不用,我今兒就回去了,鋪蓋行李先不帶了。”
她這樣說,九阿哥卻不好這樣做,還是親自送了人回都統府。
“那您先忙著家裡,過幾日小婿再來接您過去……”
九阿哥上前,扶了人下車,道。
覺羅氏道:“不用,等過了節,我抬腳就過去了。”
這會兒工夫,福松與珠亮也得了訊息,迎了出來。
九阿哥對福松點點頭,而後對珠亮道:“恭喜恭喜,總算是定了日子,就是我趕不上了,等我回來,再請你們小兩口吃酒。”
珠亮有些靦腆,道:“是我的不是,讓阿瑪、額涅跟著操心了。”
這說的是婚期一再改期之事。
九阿哥捶了他的肩膀一下,道:“好好的,往自己身上攬什麼不是?在家裡還罷,往後在外頭,可不能這樣實誠,省得旁人蹬鼻子上臉,真將不是扣在你頭上。”
九阿哥還要去內務府,知曉齊錫不在家,就沒有進去。
他對福松道:“你沒事兒帶著弟妹多往貝勒府轉轉,回頭去內書房湊個數,別讓你姐姐為孩子操心。”
福松點頭道:“您不吩咐,我們也要過去的,責無旁貸。”
門口不是說話的地界,九阿哥就上了馬車,往衙門去了。
福松與珠亮陪著覺羅氏進府。
眼見著她連行李都沒有帶回來,就曉得過幾日還要去的。
覺羅氏也不願意他們多想,道:“那邊沒有什麼事兒要盯著,九爺出門之前,我回來住陣子,等他出門前再過去,到時候再多住陣子。”
眼見著她神色舒緩,並無憂色,福松與珠亮就曉得自己姐姐身體無大礙,也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因送人耽擱,九阿哥到內務府的時候,已經過了巳初。
內務府值房中,十二阿哥已經來了。
旁邊還有一個人,正嘰嘰喳喳的說話。
“這都巳初二刻,九哥怎麼還沒到?是不是歇晚了,沒起來?”
是十四阿哥,大喇喇地坐在書案上,眼神四下裡打量著,嘴裡說話也多了幾分其他意思。
夫妻感情再好,也沒有守著一個人過日子的道理。
貝勒府格格、丫頭那麼多,自是不缺服侍男主子的人。
外人都說八福晉善妒,十四阿哥覺得,自己那位九嫂也不遑多讓,就是在長輩們跟前裝乖罷了。
九阿哥挑著門簾,見他這個大爺樣子,挑了挑眉。
“九哥……”
十四阿哥眼神剛好掃到門口,忙跳下桌子。
九阿哥上下打量了十四阿哥兩眼,詫異道:“咦?爺怎麼瞧著你跟小時候長得不一樣了?”
十四阿哥背後說嘴被撞上,正在尷尬,沒想到九阿哥另闢蹊徑,說起他的相貌,一時怔住。
十二阿哥在旁聽了,也打量起十四阿哥。
過去是個愛笑愛鬧的小阿哥,看著帶了驕縱肆意,現在笑的生硬,嘴角都耷拉著,看著整個人都不大對勁。
十四阿哥醒過神來,惱也不是,不惱也不是,帶了幾分好奇,道:“哪裡不一樣了?”
九阿哥就指了指他臉上道:“臊眉耷眼,好像討債的!”
十四阿哥:“……”
九阿哥損完弟弟,心情開懷。
正好十二阿哥起身讓座,他就大喇喇地在十二阿哥座位上坐了。
十四阿哥吐了一口氣,道:“九哥您這嘴,越來越厲害了。”
九阿哥輕哼了一聲,道:“你的人緣,也越混越差了。”
十四阿哥:“……”
他想要否認此事,可也做不到睜眼說瞎話。
如今他扒著八阿哥親近,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他拉了椅子,在九阿哥面前坐定,面上多了幾分真誠,道:“我跟哥哥們年歲差得多,小時候跟十三哥一起長大的,如今十三哥忙了,我就成單幫了……”
九阿哥扒拉扒拉耳朵,道:“說這話,你自己個兒信麼?”
十四阿哥:“……”
九阿哥可記得十四阿哥是養不熟的,沒有要與他親近的意思,只是不想他捅出簍子,到時候還要四阿哥跟著收尾。
他就看著十四阿哥道:“爺到底是哥哥,今兒就勸你一句,愛不愛聽的,看你自己。”
“九哥您說……”
十四阿哥帶了幾分迫切。
他也想要破局,可卻又覺得摸不準方向。
上書房的時候,他粘著十三阿哥,就有了夥伴。
現下成丁,都有自己的差事,他想要粘著十三阿哥也不成。
跟其他哥哥確實差著歲數。
想到這裡,他看了眼十二阿哥。
說起來他跟十二阿哥也只是差了三歲,可還真是打小沒有親近過,大了也生疏。
九阿哥在嘴上比劃了一下,道:“少說話,尤其是在哥哥們跟前,能不說就不說,老實聽著就行了。”
十四阿哥:“……”
他面上帶了狐疑,拿不住九阿哥說的是真的,還是故意刻薄自己。
九阿哥該勸的勸了,就擺手道:“我們這還有差事呢,沒工夫扯閒篇了,回阿哥所去吧!”
十四阿哥起身,看了九阿哥一眼,道:“九哥這樣說我,可九哥也沒少說話啊?”
九阿哥帶了幾分得意,道:“爺跟你不一樣,你從小就奸,愛動那小心眼子,說話不是陰陽怪氣,就是酸了吧唧的,不受聽,爺多實誠啊,就算有一句兩句不順耳的,也是逆耳良言!”
十四阿哥無語。
這話誰信?
當年嘴巴臭、愛摔臉子的是誰?
偏偏十二阿哥還在旁邊點頭附和:“九哥說話沒有不順耳,都是好話,也是好心。”
十四阿哥跺了跺腳,道:“九哥跟五哥倒是越發像了!”
九阿哥聽著沒頭沒腦的,卻沒有順著十四阿哥的意思往下問,而是反問道:“爺跟五哥原來不像麼?”
十四阿哥撇撇嘴,道:“像,一樣的外憨內狡……”
說著,他就大踏步走了。
少年人到底要臉,被九阿哥說了一頓,他臉上抹不開了。
九阿哥看著門口,臉上帶了歡喜,問十二阿哥道:“老十四的意思,這是誇爺聰明?”
十四阿哥在門口聽個正著,腳下一滑。
說九哥像五哥,還真是抬高他,五哥是真內秀,這位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兒……
十二阿哥卻是毫不猶豫地點頭,道:“九哥本就聰慧……”
九阿哥輕咳了一聲,還真是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望向桌面上。
“紙筆呢?給爺找些,我要給汗阿瑪寫個條陳……”
這是記得舒舒昨晚的提醒,還是打算將官燒鍋的事情稟到御前,為香河縣種玉米與土豆事宜做個報備。
高斌在補香河知縣之前,就跟在四阿哥身邊在海淀試種土豆,因此有了一些經驗。
土豆耗費地力,不過秧苗的用處正好漚肥,增加土地肥力。
如此添補,外加上輪種,應該還好。
至於能不能長久以往的種土豆,暫時還不知結果。
十二阿哥找了紙筆出來,幫九阿哥鋪陳好,又親自磨墨。
他也不是外人,還曉得官燒鍋之事,九阿哥就說了自己的計劃。
“主要是燒酒材料,現下就要想著預備,高斌種了三回土豆跟玉米了,經驗豐富,比其他人用著放心……”
後續打算將官燒鍋掛在理藩院,專司藥酒之事,他也說了。
十二阿哥想起了聖駕出巡每次帶大量的宮綢宮緞跟內造器物,備著賞人,就道:“藥酒出來,不單單是可以銷往蒙古,江南應該也可以,如今京城愛跟風江南,可聽說江南那邊也愛打聽京城人的喜好……”
九阿哥聽了,眼睛一亮,道:“爺忘了他們,這江南的大戶,可不比蒙古少,可惜了,這回趕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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