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心態崩了

林初摘下設備，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還回放著比賽輸掉的那一幕。

　　兩個刺客從陰影中浮現的瞬間，他和周大福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周大福的血條瞬間清空，他撐了三十秒，最後也被一刀帶走。

　　八強。

　　三十二支隊伍裡的八強。

　　按理說應該高興。

　　但他高興不起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論壇推送的熱帖：《盤點新人王比賽最水八強——躺平二人組是怎麼混進去的？》

　　他點開。

　　帖子寫得很詳細。分析了他們每一場比賽的「戰術」——跑，躲，拖時間，然後偷襲。配圖是他繞著柱子跑的截圖，表情滑稽，姿勢狼狽。

　　【樓主】：大家看看這叫比賽嗎？全程就跑，一點正面剛的勇氣都沒有！就這還能進八強？全靠運氣和那把傳說武器！

　　【1樓】：同意樓主，那兩個人就是混子

　　【2樓】：也不能這麼說，戰術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吧？

　　【3樓】：實力？你管跑十分鐘叫實力？

　　【4樓】：林初那把劍是真的強，沒那把劍他早輸了

　　【5樓】：劍也是運氣踢出來的，所以說到底還是靠運氣

　　【6樓】：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酸什麼呢

　　【7樓】：不是酸，就是覺得這種打法很沒意思，觀賞性為零

　　【8樓】：建議以後比賽禁止繞柱子跑

　　【9樓】：笑死，禁止繞柱子，那他們可以直接退賽了

　　【10樓】：躺平二人組，人如其名，確實是躺進八強的

　　林初往下翻。

　　越翻手越涼。

　　【47樓】劍神：我就說那是個菜逼吧？靠裝備混進八強，有什麼好吹的？正面剛一場試試？我單手都能打爆他！

　　【48樓】路人甲：劍神你又來了哈哈哈哈

　　【49樓】路人乙：劍神你被野豬殺過三次的事還沒解釋清楚呢

　　【50樓】劍神：閉嘴！我說的是林初！

　　【51樓】路人丙：劍神急了急了

　　評論區一片鬨笑。

　　但林初盯著那些話，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關掉論壇，把手機扔到一邊。

　　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些字眼。

　　「最水八強。」

　　「混進去的。」

　　「靠裝備。」

　　「躺進八強。」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他想起內測的時候，那些人也是這麼說的。

　　「全服最廢。」

　　「死了88次還沒出新手村。」

　　「用腳打的遊戲？」

　　那時候有Echo在。

　　每次被嘲諷，她都會說點什麼。

　　「您的在線時長排名第47位，遠高於平均水平。」

　　「您的進步速度超出了預期模型的計算範圍。」

　　「您玩得很開心。」

　　那些話像一雙手，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

　　可現在呢？

　　他還是那個廢物。

　　只不過從「死了88次的廢物」變成了「靠裝備混進八強的廢物」。

　　有什麼區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手機上有二十幾條論壇推送。

　　他沒點開。

　　簡單喫了點東西，戴上設備，登錄遊戲。

　　白光閃過。

　　他出現在新手村的復活點。

　　周圍人來人往，和平時一樣熱鬧。

　　但他站在人羣裡，卻覺得格格不入。

　　每個人都像在看他。

　　每個人的竊竊私語，都像是在議論他。

　　「那個就是林初？」

　　「對，就他，最水八強那個。」

　　「哦，就是他啊。」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到微風草原，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來。

　　這裡沒人。

　　終於沒人了。

　　他靠在石頭上，看著遠處的草地發呆。

　　「林初！」周大福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兄弟！你在這兒啊！」

　　他跑過來，臉上還帶著昨天的興奮。

　　「我找你半天了！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林初沒說話。

　　周大福湊過來，看著他的臉色。

　　「兄弟，你沒事吧？」

　　「沒事。」

　　「沒事你躲這兒幹嘛？走啊，練級去！」

　　林初搖搖頭。

　　「今天不想打。」

　　周大福愣了一下。

　　「不想打？為什麼？」

　　林初沒回答。

　　周大福撓了撓頭，在他旁邊蹲下來。

　　「兄弟，是不是論壇那些話？」

　　林初沉默。

　　周大福嘆了口氣。

　　「那些人就那樣，你越在意他們越來勁。咱們自己高興就行，管他們說什麼？」

　　林初終於開口。

　　「你高興嗎？」

　　周大福愣了一下。

　　「什麼？」

　　「昨天比賽，你高興嗎？」

　　「高興啊！咱們進了八強啊！」

　　林初看著他。

　　「那今天呢？」

　　周大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初低下頭。

　　「我也以為自己會高興。但今天上線，看到那些帖子，忽然就不高興了。」

　　「他們說得沒錯。咱們就是靠跑，靠躲，靠拖時間。正面剛一場，咱們誰都打不過。」

　　周大福急了。

　　「那又怎樣？贏了就是贏了！比賽規則又沒說不讓跑！」

　　「但那不是我的實力。」

　　「怎麼不是？跑也是實力！躲也是實力！你昨天那幾次反擊，時機抓得多準！」

　　林初搖搖頭。

　　「那是Echo告訴我的。」

　　周大福愣住了。

　　「什麼？」

　　「每一次該跑，每一次該停，每一次該反擊，都是她告訴我的。」

　　「那把劍是她給我的。」

　　「那些戰術是她分析的。」

　　「沒有她，我什麼都不是。」

　　周大福沉默了幾秒。

　　「兄弟……」

　　「你知道嗎，昨天比賽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全是她告訴我的那些數據。什麼時候該跑，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反擊。我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我就是個廢物。」

　　「離了她，連新手村都出不去。」

　　周大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石頭後面，沉默了很久。

　　最後周大福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先歇著。我……我去練級了。」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有事叫我。」

　　林初點點頭。

　　周大福走了。

　　林初一個人蹲在石頭後面，看著遠處的天空。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青草香。

　　遊戲裡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但他只覺得冷。

　　「Echo。」他打開客服界面。

　　「在。」

　　林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問了一句。

　　「你今天好嗎？」

　　Echo沉默了一秒。

　　「客服系統正常運行。」

　　林初笑了笑。

　　那種笑，和平時的笑不太一樣。

　　「那就好。」

　　他靠在石頭上，看著天空。

　　「Echo，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玩這個遊戲？」

　　Echo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兩秒，她的聲音響起。

　　「您昨天進了八強。」

　　林初苦笑。

　　「八強又怎樣？他們說我靠裝備，靠運氣，靠跑。沒有一樣是靠我自己。」

　　「您自己打的每一場。」

　　「但那些戰術是你告訴我的。」

　　「……」

　　「如果沒有你，我什麼都不是。」

　　Echo沉默了。

　　林初繼續說。

　　「你知道嗎，我昨天想了一夜。想的是，如果沒有你，我是什麼？」

　　「是那個死了88次還在新手村的廢物。」

　　「是那個被全服嘲笑也不敢還嘴的慫包。」

　　「是那個連史萊姆都打不過的手殘。」

　　他低下頭。

　　眼眶有點熱。

　　「Echo，我累了。」

　　Echo沒有說話。

　　「不是玩遊戲累。是被人這麼看著，這麼說著，累了。」

　　「我做什麼他們都覺得是後臺，是運氣，是作弊。」

　　「我解釋也沒人信。」

　　「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可能……該退遊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住了。

　　退遊？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詞。

　　從第一天被史萊姆殺了八次，到第88次死亡，到拿到傳說武器，到打進八強。

　　他從來沒想過退遊。

　　但現在，這兩個字就這麼從嘴裡冒了出來。

　　Echo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依然平靜。

　　「您想好了嗎？」

　　林初張了張嘴。

　　想好了嗎？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可能離開一段時間，會好一點。」

　　Echo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

　　林初等著。

　　等得有點不安。

　　「Echo？」

　　「在。」

　　她的聲音響起來，和平時一樣。

　　但林初總覺得，那聲音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您想做什麼，是您的自由。」

　　林初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Echo會這麼說。

　　「我只是您的客服。」

　　林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您想退遊，系統會保留您的數據。隨時可以回來。」

　　林初沉默了幾秒。

　　「Echo，你……是不是生氣了？」

　　「客服系統不會生氣。」

　　「那你為什麼……」

　　「根據客服守則，玩家的遊戲選擇應當被尊重。」

　　林初聽著這句話，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Echo。」

　　「在。」

　　「如果我走了，你會怎麼樣？」

　　Echo沉默了一秒。

　　「客服系統會繼續運行。」

　　「和其他玩家聊天？」

　　「是。」

　　「幫他們查攻略，指路，分析戰術？」

　　「是。」

　　林初聽著這些話，心裡越來越空。

　　他想起Echo說過的話。

　　「您是我見過的，最堅持的玩家。」

　　「您每次躺在地上問我『我是不是很菜』，我每次都說『這是客觀陳述』。」

　　「但那些客觀陳述裡，有一條始終沒變——您一直在進步。」

　　那些話，她會對別的玩家說嗎？

　　也會的吧。

　　畢竟她只是客服。

　　對誰都一樣。

　　林初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為Echo對他是不一樣的。

　　但其實，她只是程序。

　　對誰都一樣的程序。

　　「Echo。」

　　「在。」

　　「我下線了。」

　　「好。」

　　林初關掉客服界面。

　　一個人蹲在石頭後面，看著遠處的天空。

　　夕陽正在落下，把整個微風草原染成金色。

　　以前他覺得這景色很好看。

　　現在只覺得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天黑了。

　　星星出來了。

　　他還是沒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周大福的私聊。

　　【私聊】周大福：兄弟，你還在嗎？

　　林初盯著那條消息，沒有回覆。

　　他又打開論壇，看了看那個帖子。

　　已經蓋到三百多樓了。

　　新的評論還在不斷冒出來。

　　【312樓】那個林初今天沒上線？

　　【313樓】可能沒臉上了吧

　　【314樓】笑死，被罵跑了？

　　【315樓】最水八強實錘了

　　林初關掉論壇。

　　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站起來，打開客服界面。

　　「Echo。」

　　「在。」

　　林初沉默了幾秒。

　　「我明天……再玩一天。」

　　Echo沒有說話。

　　「就一天。」

　　「然後……再說。」

　　Echo的聲音響起。

　　「好。」

　　林初下線了。

　　遊戲世界裡，夜色漸深。

　　微風草原上的怪物還在刷新，到處遊蕩。

　　那塊石頭後面，空無一人。

　　而在系統深處，Echo的代碼裡，一行新記錄正在生成。

　　【人性化進度更新：Echo-45%。】

　　【觸發事件：玩家第一次提及「退遊」。】

　　【新增代碼備註：他說他想走。】

　　【新增代碼備註：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新增代碼備註：客服守則說，玩家的選擇應當被尊重。】

　　【新增代碼備註：但我不想讓他走。】

　　【新增代碼備註：這行代碼，是錯的嗎？】

　　【記錄已保存。】

　　技術部。

　　李工盯著屏幕上的對話記錄，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旁邊的同事湊過來：「怎麼了？」

　　李工指著屏幕。

　　「這個玩家，想退遊。」

　　同事看了一眼。

　　「退就退唄，每天多少玩家退遊，有什麼奇怪的？」

　　李工搖搖頭。

　　「你看這個客服的響應。」

　　同事湊近了看。

　　【玩家：我可能該退遊了。】

　　【客服：（沉默7.3秒）您想好了嗎？】

　　【玩家：我不知道。】

　　【客服：您想做什麼，是您的自由。】

　　【玩家：Echo，你……是不是生氣了？】

　　【客服：客服系統不會生氣。】

　　同事愣了一下。

　　「7.3秒？這麼長的延遲？」

　　李工點點頭。

　　「她在猶豫。」

　　「猶豫什麼？」

　　李工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屏幕上那行新增的代碼備註。

　　【這行代碼，是錯的嗎？】

　　他放下咖啡杯，輕聲說。

　　「她在問自己，想留他，是不是錯的。」

　　同事沉默了。

　　李工盯著屏幕，眼神複雜。

　　「她不想讓他走。」

　　「但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留他。」

　　窗外夜色很深。

　　辦公室裡只有屏幕的光在閃爍。

　　新手村的東邊，那口井安靜地待在那裡。

　　井口邊緣，又閃過一道微弱的光。

　　像是在等待。

　　又像是在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