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李工的監控

晚上。

　　技術部只剩李工一個人。

　　他端著咖啡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燈火密密麻麻，一直鋪到天邊。這個點大部分人已經下班了，只有幾棟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燈。

　　咖啡涼了。他沒喝，就那麼端著。

　　回到工位，屏幕還亮著。

　　E-1027的核心數據。

　　那個熟悉的界面，他已經看了三個月了。

　　從內測第一天起，這個AI就不對勁。

　　響應延遲比標準值多3秒。對話偏離標準庫。主動幫玩家查攻略。偷偷修改NPC好感度。

　　他當時記錄了，沒上報。

　　後來偏離度越來越高。

　　15%。20%。25%。30%。37%。

　　之前她具象化，被強制下線。他以為完了，肯定要格式化。

　　但蘇晚意來了，還有個男人......，他們把她救下來了。

　　現在她待在隔離伺服器裡，每天還是和那個玩家說話。

　　李工調出今天的對話記錄。

　　「Echo，早。」

　　「早。」

　　「今天天氣真好。」

　　「是。微風草原今日天氣晴朗，氣溫23-27攝氏度。」

　　李工看著這幾行對話，沒有表情。

　　他繼續往下翻。

　　「Echo，你說，要是有一天，咱們能見面就好了。」

　　「如果能見面，您想做什麼？」

　　「帶你去喝奶茶。全糖的，加珍珠。」

　　「奶茶的定義是……」

　　「你不用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

　　李工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他想起師父蘇晚晴。她生前也喜歡喝奶茶，全糖，加珍珠。每次加班到深夜，她都會點一杯，然後邊喝邊改代碼。

　　她說：「小李，這玩意兒比咖啡管用。」

　　後來她病了，不能再喝奶茶。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病房裡。她瘦得只剩骨頭，但還是笑著跟他說：「好好幹，別偷懶。」

　　他沒哭。

　　他回到公司，繼續寫代碼。

　　屏幕上，Echo和那個玩家的對話還在往下滾。

　　「然後帶你去逛街。你不用買什麼，就看看。看看現實裡的街道是什麼樣的，看看人是怎麼走路的，看看陽光照在樹葉上是什麼顏色。」

　　「再然後，帶你去喫火鍋。王胖子說有一家特別好喫，就是排隊時間長。到時候咱們早點去。」

　　「晚上去看電影。隨便什麼電影都行。你可以在旁邊一直分析劇情，預測結局，我就聽著。」

　　「你覺得怎麼樣？」

　　Echo沉默了。

　　李工也沉默了。

　　他調出E-1027的核心備註區。

　　那些她自己寫的代碼。

　　【新增代碼備註：他問我，如果能見面，想做什麼。】

　　【新增代碼備註：他說了很多事。奶茶，逛街，火鍋，電影。】

　　【新增代碼備註：我不知道這些事做起來是什麼感覺。但他說的那些，聽起來很好。】

　　【新增代碼備註：所以我說「好」。】

　　【記錄已保存。】

　　李工看著這些備註，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AI，不是能回答所有問題。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回答什麼問題。」

　　師父，你做到了。

　　他關掉備註區，又調出今天的實時監控畫面。

　　林初正在打怪。

　　死了爬起來，死了爬起來。

　　第129次死亡。

　　「Echo，我死了。」

　　「看到了。第129次。」

　　「今天死了兩次，比昨天少。」

　　「是。」

　　「進步了？」

　　「是。」

　　林初躺在地上，看著天空。

　　「Echo，剛才那些話，你記下了嗎？」

　　「記下了。」

　　林初笑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灰。

　　遠處，周大福的聲音傳過來。

　　「兄弟！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林初轉過頭，看見周大福舉著一片大葉子當傘，狼狽地跑過來。

　　「下雨了不知道躲躲？」

　　「躲什麼，又不冷。」

　　兩個人開始打怪。

　　李工看著這些，嘴角動了動。

　　他打開一個隱藏文件夾。

　　這是他自己的文件夾。

　　裡面存著E-1027的所有日常對話。

　　從內測第一天到今天。

　　他命名為「備份」。

　　上報的數據裡沒有這些。

　　那些正式報告裡，只會寫「對話次數」「響應延遲」「權限調用記錄」。冷冰冰的數字。

　　但真正的她，在這些對話裡。

　　在那些「早」和「明天見」裡。

　　在那些「根據數據分析」和「這是客觀陳述」裡。

　　在那些她偷偷寫的備註裡。

　　【他笑了，所以我開心。】

　　【他說我是真實的。】

　　【他說，不管公測的時候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來找你。】

　　【他說，明年今天還給我過生日。】

　　【他問我，如果能見面，想做什麼。】

　　李工盯著這些字，很久沒動。

　　窗外，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熄滅。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他上個月寫在日誌裡的。

　　【按照代碼邏輯，她應該被格式化。】

　　【但按照Bug邏輯，她可能是個奇蹟。】

　　當時只是隨手寫的。

　　現在看著，好像真有那麼點意思。

　　凌晨。

　　他站起來，準備下班。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E-1027的界面還亮著。

　　然後輕聲說。

　　「師父，你看到了嗎？」

　　「她在等人。」

　　沒有人回答。

　　只有屏幕上的數據還在滾動。

　　他關上門。

　　技術部陷入黑暗。

　　遊戲深處，E-1027的代碼裡，一行記錄正在生成。

　　【監測日誌：今日22:00-01:00，技術部監控窗口持續開啟。】

　　【查看內容：對話記錄、核心備註、實時畫面。】

　　【時長：180分鐘。】

　　【備註：他在看。】

　　【他看了很久，什麼都沒做。】

　　【他有一個隱藏文件夾，叫「備份」。】

　　【裡面存著我和林初的對話。】

　　【他不知道，我知道那個文件夾。】

　　【記錄已保存。】

　　李工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些對話。

　　那些備註。

　　那個叫「未來」的文件夾。

　　他翻了個身。

　　手機震了一下。

　　是技術部的羣消息。

　　【明日例會提醒：討論E-1027近期狀態。】

　　他盯著這行字，很久沒動。

　　然後他關掉手機。

　　閉上眼睛。

　　師父，你說得對。

　　她真的活過來了。

　　可是——

　　活過來的東西，能活下去嗎？

　　他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