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三章 滑稽

我的1995小農莊·葉公好龍A·5,283·2026/3/27

換上迷彩服和山地靴,再披上一件寬大防水的老蓑衣,戴上一頂磨得發亮的舊斗笠。 這身混搭風,既有現代野戰的味道,又帶著老輩獵人的古樸。 穿在他挺拔的身軀上,竟有種奇特的協調感。 “爸爸像大樹!” 睿睿仰著頭,看著打扮一新的爸爸,咯咯笑道。 在他眼裡,迷彩服的花紋就跟樹林子似的。 “臭小子,在家乖乖聽媽媽話,爸爸回來給你逮個松鼠玩。” 陳凌彎腰用下巴蹭了蹭兒子的臉蛋,胡茬扎得睿睿縮著脖子直笑。 收拾停當,他走到屋簷下,吹了一聲悠長的口哨。 很快,後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阿福和阿壽龐大的身影穿過雨幕,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了過來。 雨水打溼了它們皮毛表層,讓那斑斕的毛色顯得更加深沉油亮。 它們似乎知道要出門,眼神比平日多了幾分銳利和期待,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聲。 “走,帶你們回山裡轉轉。” 陳凌拍了拍兩隻老虎厚實的肩胛。 他沒帶黑娃和小金,今天的主角是老虎,狗子們留在家裡看娃更合適。 推開院門,濛濛細雨撲面而來。 村路上的積水不多,但泥土已被浸潤得十分透澈,踩上去軟糯糯的,卻不粘腳。 遠處的打穀場空無一人,平日裡聚集閒聊的石磙孤零零地立在雨中。 整個村子靜悄悄的,只有雨絲落在屋頂瓦片、樹葉上的沙沙聲。 以及屋簷滴水敲擊石階的“滴答”聲。 麥田喝飽了雨水,綠油油的麥苗挺直了腰桿,葉尖掛著晶瑩的水珠。 遠遠望去,像是一片微微起伏的綠色海洋。 田埂埂上的野草野菜也舒展開來,薺薺菜、苦麻菜綠得發亮。 幾株早開的蒲公英黃花,在雨中顯得格外嬌嫩。 阿福和阿壽顯然很喜歡這雨後的氣息。 它們微微昂著頭,溼潤的鼻頭不斷翕動,捕捉著風中帶來的、從山林深處瀰漫而來的複雜氣味。 潮溼的泥土、腐爛的落葉、新生嫩芽的清芬,以及無數蠢蠢欲動的小生靈的氣息。 穿過田野,步入山腳林地。 雨中的山林是另一番景象。 松柏更加蒼翠,橡樹和櫟樹的樹幹被雨水染成深褐色,光禿的枝杈杈上,無數嫩芽苞苞正在努力膨脹,預示著不久後的蓬勃生機。 地面鋪著厚厚的枯枝落葉,吸飽了水分,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輕響。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令人舒適的腐殖土味道。 陳凌踩著溼滑的苔蘚和樹根,步伐穩健。 迷彩服的顏色讓他很好地融入了環境,斗笠遮擋了大部分雨水。 阿福和阿壽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它們巨大的腳掌落地無聲,龐大的身軀在林木間穿梭,展現出貓科動物特有的輕盈和敏捷。 那沉默而強大的氣場,讓這片本就寂靜的雨林更添了幾分肅穆。 “咕咕——咕——” 一隻被雨水打溼了羽毛的山斑鳩從灌木叢中驚起,撲稜著翅膀慌不擇路地飛向遠處。 阿福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毫無興趣。 它的目標,從來不是這種小不點。 越往深處走,人類活動的痕跡越少,自然的野性氣息越發濃鬱。 雨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但也讓一些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比如,不遠處灌木叢中那陣急促的“窸窣”聲。 陳凌停下腳步,示意兩隻老虎安靜。 他悄無聲息地撥開一叢溼漉漉的野薔薇枝條。 只見前面一小片空地上,一隻羽毛豔麗的雄野雞,正焦躁地在一片枯草堆旁來回踱步。 不時發出“咯咯”的低沉叫聲,彷彿在警惕著什麼。 而在它守護的那個簡陋草窩裡,赫然躺著七八枚帶有褐色斑點的蛋! “喲,找到一窩。” 陳凌微微一笑,並沒有上前打擾。 開春是繁殖的季節,山裡這樣的窩點很多。 阿福湊過巨大的腦袋,好奇地嗅了嗅風中的味道,但對野雞蛋顯然也沒啥食慾。 繞過野雞窩,繼續向上攀登。 雨漸漸小了些,變成了更細的雨霧。 林間開始出現一些冒雨出來活動的跡象。 幾隻灰松鼠在高高的枝頭跳躍,啃食著嫩樹皮,看到下方經過的巨獸,嚇得“吱”一聲竄得沒影。 一叢蕨菜旁,有被啃食的新鮮痕跡,看牙口像是鹿或者獐子。 陳凌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地面和樹幹上,尋找著那些不屬於尋常野獸的痕跡。 阿福和阿壽似乎也明白此行的目的,它們不再漫無目的嗅聞,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巡查一些岩石背風處、茂密樹叢和陡峭崖壁下方。 這些往往是大型貓科動物喜歡的暫棲地。 走到一處地勢稍緩、避風向陽的山坡時,阿福忽然停下腳步,巨大的頭顱轉向左側一片亂石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近乎無聲的“嗚嚕”,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陳凌心念一動,立刻循著它的目光望去。 只見那片被幾塊巨大岩石遮擋的陰影裡,地面的落葉有被明顯扒拉過的痕跡,露出下面溼潤的黑土。 而在旁邊一棵老櫟樹的粗糙樹皮上,約莫一人高的位置,有幾道清晰的、深嵌進樹皮的抓痕! 那抓痕巨大、深邃,絕非尋常豹狼所能留下。 邊緣還帶著些許凝固的、暗黃色的樹脂和幾根細微的、粗硬的黃色毛髮! 陳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那幾根獸毛。 毛質粗硬,根部帶著點皮屑,顏色是那種深沉的土黃,在雨中顯得有些黯淡。 他湊近鼻尖,輕輕一嗅。 一股極其濃鬱的、帶著強烈腥臊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野性氣息撲面而來! 是它!過山黃! 這味道,這抓痕的尺寸和力度……絕對不會錯! “好傢伙,還真在這片活動!” 陳凌眼神一凜,壓低聲音對兩隻老虎道:“聞仔細了!記住這味兒!” 阿福和阿壽立刻湊過來,巨大的鼻子在抓痕和毛髮處反覆深嗅,喉嚨裡發出表示確認和警惕的低吼。 它們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全身肌肉似乎都繃緊了些。 那是一種遇到勢均力敵或值得警惕的對手時的自然反應。 陳凌仔細勘察著周圍。 雨水沖刷掉了大部分氣味和痕跡,但從岩石旁那些被踩倒的蕨類植物和幾處模糊的足跡來看。 這傢伙離開的時間不會太長,或許就在昨夜或者今天凌晨。 它似乎在這裡短暫休息過,磨了磨爪子,然後離開了。 “追著看看。” 陳凌沒有絲毫猶豫,打了個手勢。 阿福和阿壽立刻領會,一左一右,沿著空氣中殘留的極淡氣息和地面細微的痕跡,向著山林更深處追蹤而去。 它們的速度並不快,但異常專注,巨大的腳掌踩在溼滑的地面上,穩如磐石。 陳凌緊隨其後,斗笠下的目光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周圍環境。 雨霧在山林間流淌,能見度不算太好,但這更考驗獵人的經驗和直覺。 追蹤了約莫一里多地,痕跡向著一條幽深的山谷方向而去。 就在快要接近澗底溪流時,前方帶路的阿福突然再次停下,身體低伏,發出警告性的噴鼻聲。 陳凌立刻隱蔽到一棵大樹後,凝神望去。 只見山谷對面,一片陡峭的石壁下,隱約有一個漆黑的洞口。 洞口不大,但周圍岩石光滑,像是經常有東西進出摩擦所致。 而在洞口外的泥地上,赫然印著幾個新鮮無比的、巨大的梅花狀爪印! 那爪印比陳凌的巴掌還要大上一圈,深深陷入泥濘之中,邊緣清晰,甚至能看到鋒利的爪尖留下的深孔! “找到了?!” 陳凌心頭一緊,握緊了腰間獵刀的刀柄。 難道這過山黃的老巢就在這裡? 阿福和阿壽也顯得異常警惕,並沒有立刻衝過去。 而是隔著山谷,在不遠處的地方,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身體微微弓起,做出了隨時可以撲擊的戰鬥姿態。 洞內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彷彿什麼都沒有。 但又彷彿潛藏著無盡的危險,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雨,不知何時又悄悄密了起來,打在山谷的溪流和樹葉上,嘩嘩作響,掩蓋了所有的聲音。 山谷兩側,一人兩虎,與一個幽深的洞穴無聲對峙著。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雨水冰冷的氣息。 和那若有若無、從洞窟深處彌漫出來的、令人不安的野性腥臊。 陳凌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冰涼潮溼的樹幹,斗笠邊緣滴落的雨水在腳邊匯成細小的水窪。 他銳利的目光和阿福阿壽鎖定了山谷對面那個幽深的洞穴,以及洞口泥地裡那幾個觸目驚心的巨大爪印。 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氣,但隱約間,似乎還有一種……不太對勁的味道。 那並非他記憶中“過山黃”特有的、帶著點硫磺和腥臊的凌厲氣息,反而更渾厚、更……熟悉? 阿福喉嚨裡的低吼聲愈發低沉,帶著一絲疑惑,而非純粹的敵意。 阿壽則微微歪了歪巨大的頭顱,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黑洞洞的入口,那神情竟像是……認出了什麼? 就在陳凌心生疑慮的剎那。 “呼哧……呼嚕……” 一陣沉悶、拖沓,彷彿帶著極大不情願和濃濃睡意的鼾聲,混合著某種溼漉漉的鼻息,從洞穴深處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這聲音…… 陳凌眉頭一皺,這絕不是貓科動物那種輕盈帶著警惕的動靜。 緊接著,洞口的光線微微一暗。 一個龐大、臃腫、覆蓋著溼漉漉黑毛的身影,慢吞吞地、幾乎是磨磨蹭蹭地拱了出來。 它似乎極不情願離開乾燥的巢穴,站在雨裡,茫然地晃著碩大的腦袋,小眼睛眯縫著,適應著洞外的光線,嘴裡發出不滿的“哼哧”聲。 竟是一頭體型極為壯碩的大黑熊! 看那肩高和腰圍,起碼得有四五百斤,人立起來怕是能有一人半高。 正是前陣子險些和市公安隊伍撞上的那頭。 陳凌瞬間恍然,怪不得阿福阿壽是這種反應。 動物園也有熊。 這氣味它們熟悉。 這黑熊顯然也是剛被洞外的動靜,從睡夢中驚醒,懵懵懂懂地出來檢視。 它迷迷糊糊地晃到洞口。 先是下意識地低頭去嗅洞口那幾個讓它也覺得有些不安的巨大爪印。 這顯然是過山黃不久前留下的。 隨即,它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一抬頭。 這一抬頭,正好與十米之外,兩隻蓄勢待發、體型絲毫不遜於它,甚至更具掠食者鋒芒的巨虎,六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大黑熊那小眼睛裡殘存的睡意瞬間被極度的驚恐取代。 “嗷嗚——!!!” 它發出了一聲絕非威嚇、反而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般發出尖利驚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激靈,人立而起。 但這不是進攻的姿態,而是受驚後的本能反應。 人立之後,它甚至忘了放下,就那麼傻愣愣地站著。 兩隻前爪滑稽地蜷在胸前。 看著對面眼神逐漸變得“有趣”起來的陳凌。 它認出來了! 就是這兩腳獸,上次就是他…… 還有那兩條惡犬和那些噴火會響的棍子! 倒黴!太倒黴了!怎麼又碰上了?! 黑熊智商不低,也有自己的小聰明。 它此刻完全沒有冬眠初醒或守護領地的兇性,滿腦子都是上次被嚇破膽的記憶以及眼前無法力敵的恐懼。 打?打個屁啊!一個都夠嗆,何況倆?還有那個兩腳獸在旁邊虎視眈眈! 逃?洞口被堵著呢!往後是死衚衕山洞嗎? 電光火石間,這頭精明的老熊做出了一個從心至極的決定。 只見它人立著的龐大身軀,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往下縮,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同時,那小眼睛滴溜溜亂轉,不敢再看老虎,而是瞥向旁邊的陳凌,喉嚨裡發出極其輕微的、近乎討好的“嗚嗯……”聲。 彷彿在說:“大哥……誤會……純屬誤會……我就在洞裡睡個覺……” 它那副慫樣。 阿福和阿壽顯然被它這反應逗樂了。 它們繃緊的戰鬥姿態鬆弛下來。 阿福甚至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頭,那眼神彷彿在嘲笑:“瞧你這點出息!” 阿壽玩心大起,它低伏下前半身,尾巴尖輕輕晃動。 做出一個貓科類典型的“準備撲擊玩耍”的姿態,嚇唬意味十足。 “吼——” 它發出一聲低沉但並不兇狠的吼叫,更像是打招呼…… 或者說,挑逗。 大黑熊嚇得又是一個哆嗦,猛地往後一縮,“咚”一聲笨拙的後臀坐地,差點把自己摔個跟頭。 它慌忙四肢著地,扭頭就往洞裡鑽,那速度與它龐大的體型完全不符。 邊鑽邊發出驚慌的“哼唧”聲,彷彿在說:“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它竟然選擇逃回洞裡當鴕鳥! 阿福和阿壽哪裡肯放過這麼有趣的“玩具”? 尤其是阿壽,它本就是公虎,性格更活躍好奇些。 只見它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竟然後肢發力,猛地一躍。 “嘩啦——” 龐大的虎軀輕盈地落入了山谷並不深的溪流中,濺起大片水花。 然後三兩下就躥到了對岸,徑直朝那洞口奔去。 “阿壽!回來!”陳凌急忙低喝一聲。 這憨貨,洞裡情況不明,萬一有陷阱或者逼急了熊發瘋怎麼辦? 但阿壽正在興頭上,哪裡聽得進去。 它衝到洞口,巨大的腦袋就往裡探,好奇地想看看那黑瞎子躲哪兒去了。 洞裡立刻傳出黑熊驚恐萬分的咆哮和“咚咚”的撞擊聲,顯然是退無可退,被嚇破了膽在胡亂揮爪自衛。 阿福見狀,也來了興致,低吼一聲就跟著過澗。 它似乎覺得裡面那大傢伙驚慌失措的樣子很有趣。 忽然,它伸出那隻堪比蒲扇的巨大前掌,試探性地、用厚實的肉墊,輕輕拍了拍堵在洞口的一塊石頭。 “啪!” 聲音不大。 但洞裡的黑熊嚇得“嗷”一嗓子,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閉著眼睛,揮舞著熊掌就往外胡亂推搡。 看那架勢,根本不是想攻擊,純粹是“別過來!你別過來啊!”的絕望防守。 它那蒲扇大的黑熊掌,“噗”一下推在阿福探進來的爪子上,軟乎乎的,毫無力道可言。 阿福被它這反應逗樂了,似乎覺得這遊戲挺好玩。它不但沒退,反而又用爪子輕輕捅了捅。 洞裡的黑熊簡直要崩潰了,吱哇亂叫,四肢並用往裡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壁裡去。 那巨大的虎爪帶來的壓迫感,讓它興不起絲毫反抗的念頭。 陳凌哭笑不得,趕緊吹了聲急促的口哨,厲聲喝道:“阿福!阿壽!不許胡鬧!回來!” 同時,他抽出腰間的獵刀,刀背猛地敲擊在旁邊一塊岩石上! “鐺——”的一聲脆響,在山谷中迴盪。 洞內的騷動和老虎興奮的低吼瞬間一滯。 阿壽從洞口縮回腦袋,扭頭看向陳凌,喉嚨裡發出不滿的“嗚嚕”聲,似乎在抱怨還沒玩夠。 阿福也停下腳步,看看洞口,又看看陳凌。 陳凌板著臉,再次揮手做出回來的手勢。 兩隻老虎這才有些不情不願地放棄了對黑熊的“調戲”。 阿壽慢悠悠地蹚水回來,阿福則甩了甩鬃毛,彷彿啥也沒發生。 陳凌鬆了口氣,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它們一眼: “你們兩個大傢伙,嚇唬一頭笨熊有什麼意思?正事要緊!”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洞穴和洞口的爪印。 過山黃顯然來過這裡,甚至可能短暫停留過,但這洞如今被黑熊佔了,說明那傢伙並不固守一處巢穴。 “走吧,繼續找。讓它自個兒在洞裡哆嗦吧。” 陳凌招呼一聲,帶著兩隻意猶未盡的大貓。 繼續沿著山谷的邊緣,追蹤著那漸漸被雨水沖淡,卻依舊被阿福阿壽敏銳捕捉到的,屬於“過山黃”的獨特氣息。 向著更深、更幽靜的山林行去。

換上迷彩服和山地靴,再披上一件寬大防水的老蓑衣,戴上一頂磨得發亮的舊斗笠。

這身混搭風,既有現代野戰的味道,又帶著老輩獵人的古樸。

穿在他挺拔的身軀上,竟有種奇特的協調感。

“爸爸像大樹!”

睿睿仰著頭,看著打扮一新的爸爸,咯咯笑道。

在他眼裡,迷彩服的花紋就跟樹林子似的。

“臭小子,在家乖乖聽媽媽話,爸爸回來給你逮個松鼠玩。”

陳凌彎腰用下巴蹭了蹭兒子的臉蛋,胡茬扎得睿睿縮著脖子直笑。

收拾停當,他走到屋簷下,吹了一聲悠長的口哨。

很快,後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阿福和阿壽龐大的身影穿過雨幕,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了過來。

雨水打溼了它們皮毛表層,讓那斑斕的毛色顯得更加深沉油亮。

它們似乎知道要出門,眼神比平日多了幾分銳利和期待,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聲。

“走,帶你們回山裡轉轉。”

陳凌拍了拍兩隻老虎厚實的肩胛。

他沒帶黑娃和小金,今天的主角是老虎,狗子們留在家裡看娃更合適。

推開院門,濛濛細雨撲面而來。

村路上的積水不多,但泥土已被浸潤得十分透澈,踩上去軟糯糯的,卻不粘腳。

遠處的打穀場空無一人,平日裡聚集閒聊的石磙孤零零地立在雨中。

整個村子靜悄悄的,只有雨絲落在屋頂瓦片、樹葉上的沙沙聲。

以及屋簷滴水敲擊石階的“滴答”聲。

麥田喝飽了雨水,綠油油的麥苗挺直了腰桿,葉尖掛著晶瑩的水珠。

遠遠望去,像是一片微微起伏的綠色海洋。

田埂埂上的野草野菜也舒展開來,薺薺菜、苦麻菜綠得發亮。

幾株早開的蒲公英黃花,在雨中顯得格外嬌嫩。

阿福和阿壽顯然很喜歡這雨後的氣息。

它們微微昂著頭,溼潤的鼻頭不斷翕動,捕捉著風中帶來的、從山林深處瀰漫而來的複雜氣味。

潮溼的泥土、腐爛的落葉、新生嫩芽的清芬,以及無數蠢蠢欲動的小生靈的氣息。

穿過田野,步入山腳林地。

雨中的山林是另一番景象。

松柏更加蒼翠,橡樹和櫟樹的樹幹被雨水染成深褐色,光禿的枝杈杈上,無數嫩芽苞苞正在努力膨脹,預示著不久後的蓬勃生機。

地面鋪著厚厚的枯枝落葉,吸飽了水分,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輕響。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令人舒適的腐殖土味道。

陳凌踩著溼滑的苔蘚和樹根,步伐穩健。

迷彩服的顏色讓他很好地融入了環境,斗笠遮擋了大部分雨水。

阿福和阿壽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它們巨大的腳掌落地無聲,龐大的身軀在林木間穿梭,展現出貓科動物特有的輕盈和敏捷。

那沉默而強大的氣場,讓這片本就寂靜的雨林更添了幾分肅穆。

“咕咕——咕——”

一隻被雨水打溼了羽毛的山斑鳩從灌木叢中驚起,撲稜著翅膀慌不擇路地飛向遠處。

阿福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毫無興趣。

它的目標,從來不是這種小不點。

越往深處走,人類活動的痕跡越少,自然的野性氣息越發濃鬱。

雨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但也讓一些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比如,不遠處灌木叢中那陣急促的“窸窣”聲。

陳凌停下腳步,示意兩隻老虎安靜。

他悄無聲息地撥開一叢溼漉漉的野薔薇枝條。

只見前面一小片空地上,一隻羽毛豔麗的雄野雞,正焦躁地在一片枯草堆旁來回踱步。

不時發出“咯咯”的低沉叫聲,彷彿在警惕著什麼。

而在它守護的那個簡陋草窩裡,赫然躺著七八枚帶有褐色斑點的蛋!

“喲,找到一窩。”

陳凌微微一笑,並沒有上前打擾。

開春是繁殖的季節,山裡這樣的窩點很多。

阿福湊過巨大的腦袋,好奇地嗅了嗅風中的味道,但對野雞蛋顯然也沒啥食慾。

繞過野雞窩,繼續向上攀登。

雨漸漸小了些,變成了更細的雨霧。

林間開始出現一些冒雨出來活動的跡象。

幾隻灰松鼠在高高的枝頭跳躍,啃食著嫩樹皮,看到下方經過的巨獸,嚇得“吱”一聲竄得沒影。

一叢蕨菜旁,有被啃食的新鮮痕跡,看牙口像是鹿或者獐子。

陳凌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地面和樹幹上,尋找著那些不屬於尋常野獸的痕跡。

阿福和阿壽似乎也明白此行的目的,它們不再漫無目的嗅聞,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巡查一些岩石背風處、茂密樹叢和陡峭崖壁下方。

這些往往是大型貓科動物喜歡的暫棲地。

走到一處地勢稍緩、避風向陽的山坡時,阿福忽然停下腳步,巨大的頭顱轉向左側一片亂石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近乎無聲的“嗚嚕”,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陳凌心念一動,立刻循著它的目光望去。

只見那片被幾塊巨大岩石遮擋的陰影裡,地面的落葉有被明顯扒拉過的痕跡,露出下面溼潤的黑土。

而在旁邊一棵老櫟樹的粗糙樹皮上,約莫一人高的位置,有幾道清晰的、深嵌進樹皮的抓痕!

那抓痕巨大、深邃,絕非尋常豹狼所能留下。

邊緣還帶著些許凝固的、暗黃色的樹脂和幾根細微的、粗硬的黃色毛髮!

陳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那幾根獸毛。

毛質粗硬,根部帶著點皮屑,顏色是那種深沉的土黃,在雨中顯得有些黯淡。

他湊近鼻尖,輕輕一嗅。

一股極其濃鬱的、帶著強烈腥臊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野性氣息撲面而來!

是它!過山黃!

這味道,這抓痕的尺寸和力度……絕對不會錯!

“好傢伙,還真在這片活動!”

陳凌眼神一凜,壓低聲音對兩隻老虎道:“聞仔細了!記住這味兒!”

阿福和阿壽立刻湊過來,巨大的鼻子在抓痕和毛髮處反覆深嗅,喉嚨裡發出表示確認和警惕的低吼。

它們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全身肌肉似乎都繃緊了些。

那是一種遇到勢均力敵或值得警惕的對手時的自然反應。

陳凌仔細勘察著周圍。

雨水沖刷掉了大部分氣味和痕跡,但從岩石旁那些被踩倒的蕨類植物和幾處模糊的足跡來看。

這傢伙離開的時間不會太長,或許就在昨夜或者今天凌晨。

它似乎在這裡短暫休息過,磨了磨爪子,然後離開了。

“追著看看。”

陳凌沒有絲毫猶豫,打了個手勢。

阿福和阿壽立刻領會,一左一右,沿著空氣中殘留的極淡氣息和地面細微的痕跡,向著山林更深處追蹤而去。

它們的速度並不快,但異常專注,巨大的腳掌踩在溼滑的地面上,穩如磐石。

陳凌緊隨其後,斗笠下的目光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周圍環境。

雨霧在山林間流淌,能見度不算太好,但這更考驗獵人的經驗和直覺。

追蹤了約莫一里多地,痕跡向著一條幽深的山谷方向而去。

就在快要接近澗底溪流時,前方帶路的阿福突然再次停下,身體低伏,發出警告性的噴鼻聲。

陳凌立刻隱蔽到一棵大樹後,凝神望去。

只見山谷對面,一片陡峭的石壁下,隱約有一個漆黑的洞口。

洞口不大,但周圍岩石光滑,像是經常有東西進出摩擦所致。

而在洞口外的泥地上,赫然印著幾個新鮮無比的、巨大的梅花狀爪印!

那爪印比陳凌的巴掌還要大上一圈,深深陷入泥濘之中,邊緣清晰,甚至能看到鋒利的爪尖留下的深孔!

“找到了?!”

陳凌心頭一緊,握緊了腰間獵刀的刀柄。

難道這過山黃的老巢就在這裡?

阿福和阿壽也顯得異常警惕,並沒有立刻衝過去。

而是隔著山谷,在不遠處的地方,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身體微微弓起,做出了隨時可以撲擊的戰鬥姿態。

洞內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彷彿什麼都沒有。

但又彷彿潛藏著無盡的危險,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雨,不知何時又悄悄密了起來,打在山谷的溪流和樹葉上,嘩嘩作響,掩蓋了所有的聲音。

山谷兩側,一人兩虎,與一個幽深的洞穴無聲對峙著。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雨水冰冷的氣息。

和那若有若無、從洞窟深處彌漫出來的、令人不安的野性腥臊。

陳凌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冰涼潮溼的樹幹,斗笠邊緣滴落的雨水在腳邊匯成細小的水窪。

他銳利的目光和阿福阿壽鎖定了山谷對面那個幽深的洞穴,以及洞口泥地裡那幾個觸目驚心的巨大爪印。

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氣,但隱約間,似乎還有一種……不太對勁的味道。

那並非他記憶中“過山黃”特有的、帶著點硫磺和腥臊的凌厲氣息,反而更渾厚、更……熟悉?

阿福喉嚨裡的低吼聲愈發低沉,帶著一絲疑惑,而非純粹的敵意。

阿壽則微微歪了歪巨大的頭顱,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黑洞洞的入口,那神情竟像是……認出了什麼?

就在陳凌心生疑慮的剎那。

“呼哧……呼嚕……”

一陣沉悶、拖沓,彷彿帶著極大不情願和濃濃睡意的鼾聲,混合著某種溼漉漉的鼻息,從洞穴深處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這聲音……

陳凌眉頭一皺,這絕不是貓科動物那種輕盈帶著警惕的動靜。

緊接著,洞口的光線微微一暗。

一個龐大、臃腫、覆蓋著溼漉漉黑毛的身影,慢吞吞地、幾乎是磨磨蹭蹭地拱了出來。

它似乎極不情願離開乾燥的巢穴,站在雨裡,茫然地晃著碩大的腦袋,小眼睛眯縫著,適應著洞外的光線,嘴裡發出不滿的“哼哧”聲。

竟是一頭體型極為壯碩的大黑熊!

看那肩高和腰圍,起碼得有四五百斤,人立起來怕是能有一人半高。

正是前陣子險些和市公安隊伍撞上的那頭。

陳凌瞬間恍然,怪不得阿福阿壽是這種反應。

動物園也有熊。

這氣味它們熟悉。

這黑熊顯然也是剛被洞外的動靜,從睡夢中驚醒,懵懵懂懂地出來檢視。

它迷迷糊糊地晃到洞口。

先是下意識地低頭去嗅洞口那幾個讓它也覺得有些不安的巨大爪印。

這顯然是過山黃不久前留下的。

隨即,它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一抬頭。

這一抬頭,正好與十米之外,兩隻蓄勢待發、體型絲毫不遜於它,甚至更具掠食者鋒芒的巨虎,六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大黑熊那小眼睛裡殘存的睡意瞬間被極度的驚恐取代。

“嗷嗚——!!!”

它發出了一聲絕非威嚇、反而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般發出尖利驚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激靈,人立而起。

但這不是進攻的姿態,而是受驚後的本能反應。

人立之後,它甚至忘了放下,就那麼傻愣愣地站著。

兩隻前爪滑稽地蜷在胸前。

看著對面眼神逐漸變得“有趣”起來的陳凌。

它認出來了!

就是這兩腳獸,上次就是他……

還有那兩條惡犬和那些噴火會響的棍子!

倒黴!太倒黴了!怎麼又碰上了?!

黑熊智商不低,也有自己的小聰明。

它此刻完全沒有冬眠初醒或守護領地的兇性,滿腦子都是上次被嚇破膽的記憶以及眼前無法力敵的恐懼。

打?打個屁啊!一個都夠嗆,何況倆?還有那個兩腳獸在旁邊虎視眈眈!

逃?洞口被堵著呢!往後是死衚衕山洞嗎?

電光火石間,這頭精明的老熊做出了一個從心至極的決定。

只見它人立著的龐大身軀,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往下縮,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同時,那小眼睛滴溜溜亂轉,不敢再看老虎,而是瞥向旁邊的陳凌,喉嚨裡發出極其輕微的、近乎討好的“嗚嗯……”聲。

彷彿在說:“大哥……誤會……純屬誤會……我就在洞裡睡個覺……”

它那副慫樣。

阿福和阿壽顯然被它這反應逗樂了。

它們繃緊的戰鬥姿態鬆弛下來。

阿福甚至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頭,那眼神彷彿在嘲笑:“瞧你這點出息!”

阿壽玩心大起,它低伏下前半身,尾巴尖輕輕晃動。

做出一個貓科類典型的“準備撲擊玩耍”的姿態,嚇唬意味十足。

“吼——”

它發出一聲低沉但並不兇狠的吼叫,更像是打招呼……

或者說,挑逗。

大黑熊嚇得又是一個哆嗦,猛地往後一縮,“咚”一聲笨拙的後臀坐地,差點把自己摔個跟頭。

它慌忙四肢著地,扭頭就往洞裡鑽,那速度與它龐大的體型完全不符。

邊鑽邊發出驚慌的“哼唧”聲,彷彿在說:“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它竟然選擇逃回洞裡當鴕鳥!

阿福和阿壽哪裡肯放過這麼有趣的“玩具”?

尤其是阿壽,它本就是公虎,性格更活躍好奇些。

只見它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竟然後肢發力,猛地一躍。

“嘩啦——”

龐大的虎軀輕盈地落入了山谷並不深的溪流中,濺起大片水花。

然後三兩下就躥到了對岸,徑直朝那洞口奔去。

“阿壽!回來!”陳凌急忙低喝一聲。

這憨貨,洞裡情況不明,萬一有陷阱或者逼急了熊發瘋怎麼辦?

但阿壽正在興頭上,哪裡聽得進去。

它衝到洞口,巨大的腦袋就往裡探,好奇地想看看那黑瞎子躲哪兒去了。

洞裡立刻傳出黑熊驚恐萬分的咆哮和“咚咚”的撞擊聲,顯然是退無可退,被嚇破了膽在胡亂揮爪自衛。

阿福見狀,也來了興致,低吼一聲就跟著過澗。

它似乎覺得裡面那大傢伙驚慌失措的樣子很有趣。

忽然,它伸出那隻堪比蒲扇的巨大前掌,試探性地、用厚實的肉墊,輕輕拍了拍堵在洞口的一塊石頭。

“啪!”

聲音不大。

但洞裡的黑熊嚇得“嗷”一嗓子,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閉著眼睛,揮舞著熊掌就往外胡亂推搡。

看那架勢,根本不是想攻擊,純粹是“別過來!你別過來啊!”的絕望防守。

它那蒲扇大的黑熊掌,“噗”一下推在阿福探進來的爪子上,軟乎乎的,毫無力道可言。

阿福被它這反應逗樂了,似乎覺得這遊戲挺好玩。它不但沒退,反而又用爪子輕輕捅了捅。

洞裡的黑熊簡直要崩潰了,吱哇亂叫,四肢並用往裡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壁裡去。

那巨大的虎爪帶來的壓迫感,讓它興不起絲毫反抗的念頭。

陳凌哭笑不得,趕緊吹了聲急促的口哨,厲聲喝道:“阿福!阿壽!不許胡鬧!回來!”

同時,他抽出腰間的獵刀,刀背猛地敲擊在旁邊一塊岩石上!

“鐺——”的一聲脆響,在山谷中迴盪。

洞內的騷動和老虎興奮的低吼瞬間一滯。

阿壽從洞口縮回腦袋,扭頭看向陳凌,喉嚨裡發出不滿的“嗚嚕”聲,似乎在抱怨還沒玩夠。

阿福也停下腳步,看看洞口,又看看陳凌。

陳凌板著臉,再次揮手做出回來的手勢。

兩隻老虎這才有些不情不願地放棄了對黑熊的“調戲”。

阿壽慢悠悠地蹚水回來,阿福則甩了甩鬃毛,彷彿啥也沒發生。

陳凌鬆了口氣,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它們一眼:

“你們兩個大傢伙,嚇唬一頭笨熊有什麼意思?正事要緊!”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洞穴和洞口的爪印。

過山黃顯然來過這裡,甚至可能短暫停留過,但這洞如今被黑熊佔了,說明那傢伙並不固守一處巢穴。

“走吧,繼續找。讓它自個兒在洞裡哆嗦吧。”

陳凌招呼一聲,帶著兩隻意猶未盡的大貓。

繼續沿著山谷的邊緣,追蹤著那漸漸被雨水沖淡,卻依舊被阿福阿壽敏銳捕捉到的,屬於“過山黃”的獨特氣息。

向著更深、更幽靜的山林行去。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