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四章 頂級人脈

我的1995小農莊·葉公好龍A·4,043·2026/3/27

這個時候,陳凌早已經親自下場。 他力氣大,幹活快,幫著大夥一直忙碌到傍晚,雨水淅淅瀝瀝徹底下起來。 才各自散去。 1998年,是個徹徹底底的災年。 洪災波及範圍之廣,令人難以想象。 這是全國性的。 若是往年,這個時節的陳王莊該是一派夏忙景象。 麥浪翻金,農人揮鐮,打穀場上連枷聲聲,空氣中瀰漫著新麥的清香和暑熱的燥意。 孩子們光著屁股在河裡撲騰,女人們坐在樹蔭下縫補納涼,蟬鳴從早到晚不知疲倦。 可今年的這個五月,一切都不一樣了。 厚重的雲層,使得清晨的時候,天色就很黑。 雲層好像有千萬丈那麼高、那麼厚重。 淅淅瀝瀝的雨,成了天地之間的主角。 不是那種“春雨貴如油”的細潤,也不是夏日常見的驟雨疾雷。 而是綿綿密密、黏粘糊糊、下起來就沒完沒了的梅雨。 秦嶺地帶,出現類似梅雨的天氣,聽起來挺搞笑的。 但確實發生了。 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雲層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扯下一塊溼漉漉的棉絮。 太陽成了稀客,偶爾在雨停的剎那露個臉,也是蒼白無力,很快又被鉛灰色的雲吞沒。 老輩人說,活了七八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年頭。 “這雨下得邪性。” 王來順蹲在村委會門口,望著簷下串成線的雨簾,旱菸抽得吧嗒吧嗒響。 “按說五月該是‘小滿不滿,芒種不管’,可你看這麥子,收是收了,但全堆在倉房裡受潮。再這麼下下去,怕是要出問題。” 他說得含蓄,但眉間的憂慮藏不住。 莊稼人靠天吃飯,對氣候最是敏感。 這種連綿陰雨,要是沒收麥的話,麥子容易倒伏,倒在泥水裡就會發芽黴變,一年的辛苦就打了水漂。 但要是收了麥,在倉裡受潮發黴,同樣受不了啊。 更怪的是氣溫。 五月中了,早晚還得穿夾襖。 河邊的老柳樹,葉子本該是油綠油綠的,如今卻透著一種病懨懨的黃綠色。 果園裡的桃子,在陰雨天中,果皮上還長出了點點黴斑。 動物們也反常。 農莊裡,阿福阿壽這兩隻大貓,往年這個時候最喜歡趴在陰涼處打盹,如今卻總顯得有些焦躁,時常豎起耳朵傾聽遠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小黑和小金也不安生,夜裡常無故吠叫,朝著水庫方向。 最明顯的是那些鳥。 燕子本該忙著銜泥築巢、哺育雛鳥,可今年許多燕子窩築到一半就廢棄了。 斑鳩的叫聲也少了,偶爾聽見一兩聲,也是有氣無力的。 倒是一些平時少見的鳥兒,比如白鷺、池鷺,成群地出現在水庫附近,像是在尋找什麼。 陳凌站在農莊二樓的窗前,望著窗外迷濛的雨幕。 他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眼神卻有些飄遠。 “阿凌,想什麼呢?”王素素端著針線筐走進來,筐裡是給康康樂樂做的小衣裳。 兩個孩子正在樓下跟著高秀蘭搭積木,咿咿呀呀的童聲隱約傳來。 “沒啥。”陳凌抿了口茶,“剛打了幾個電話,縣裡領導冒著雨來,又冒著雨走了,他們巡邏了一圈,怕出事,說不打擾我了,沒讓我出去。” 王素素在他身邊坐下,望向窗外:“爹早上也說,老河灣的水位漲得厲害,比往年這時候高了兩尺不止,他擔心再這麼下,堤壩……”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前兩年剛發過大水,雖然及時加固了堤壩,但面對這種反常的持續降雨,誰心裡都沒底。 “今年提前了這麼多修堤,不會有事的,他們準備工作做得好,堤壩修到這麼高,在周圍都屬於非常罕見。” “就是等雨徹底停了,估計有些難了……” 他頓了頓,想起那天看到的情景:水庫中央,那條被他救過的大魚,時常浮出水面,朝著上游方向張望。 其他中華鱘和江豚也顯得不安,不像往日那樣悠閒嬉戲。 動物對自然災害的預感,往往比人類敏銳得多。 那是水裡的生物,自然比陸地生物感覺更敏銳。 再加上,海邊生活的牛魔王等的異常表現,一切都在說明問題。 “而且……” 陳凌想到了蒜頭那些老鱉,還有山裡的過山黃。 “而且什麼?”王素素問。 “沒什麼。”陳凌搖搖頭,不想讓她擔心,“就是覺得,今年得多做些準備。” 他說著走到書桌前,翻開一個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事項。 很多事他已經在做了。 村裡成立了防汛小組,陳凌自然是主心骨。 趙大海帶著施工隊,把水庫大壩又檢查加固了一遍。 王來順組織村民,把村道兩旁的排水溝清了個乾淨。 各家各戶也都聽了勸,把貴重物品往高處挪,多備了些米麵乾糧。 但面對這種天地之威,人力終究渺小。陳凌能做的,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執拗的勁頭,彷彿要把整個春天欠下的雨水,一股腦兒補回來。 村裡人的心情,也像這天氣一樣,蒙著一層陰翳。 “這鬼天氣,啥時候是個頭?”小賣部門口,幾個躲雨的漢子發著牢騷。 “我家房頂漏了,接了三個盆!” “麥子可咋辦?都收回家裡了,來這麼一出……” “聽廣播說,不止咱們這兒,長江沿線都在下。” 議論聲裡,有擔憂,有焦慮,也有聽天由命的無奈。 莊稼人苦慣了,面對天災,除了咬牙硬扛,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只有孩子們不知愁,反而因為下雨多了許多樂趣。 睿睿和小明穿著小雨衣雨鞋,在院子裡踩水坑,咯咯的笑聲能穿透雨幕。 王真真帶著六妮兒他們,用竹竿和塑膠布做了個小船,在積水的打穀場上劃來劃去,玩得不亦樂乎。 可大人們笑不出來。 陳凌也沒閒著。 他騎著小白牛,沿著水庫乃至金門村那邊的金水河走了個來回。 河水渾濁湍急,水位明顯上漲,有些河段已經接近堤岸頂部。 岸邊的楊樹,下半截樹幹都泡在水裡。 “這水來得太快了。”陳凌撫摸著小白牛溼潤的皮毛,喃喃自語。 小白牛仰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發出一聲悠長的“哞——”,聲音在雨聲中傳得很遠,帶著某種警示的意味。 更讓陳凌在意的是山裡的動靜。 放羊的老漢說,最近野物們都在往高處遷。 獐子、麂子,甚至野豬,都不往山溝裡去了,全往山頂跑。 松鼠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拼命往樹洞裡搬松子,彷彿在儲備過冬的糧食。 可這才五月啊。 “動物比人靈。”放羊老漢吧嗒著旱菸,“它們這麼折騰,準沒好事。” 陳凌深以為然。 他回農莊後,又把防汛清單看了一遍,添了幾樣。 救生繩、救生圈或者輪胎內胎、哨子、銅鑼、手電筒和足夠的電池。 王素素默默幫他準備這些東西,偶爾抬頭望望窗外的天,眼中是藏不住的憂慮。 “別怕。” 陳凌握住她的手:“咱們做了能做的,剩下的,就看老天爺了。” 話雖這麼說,但夜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永不止息的雨聲,陳凌還是久久無法入睡。 輾轉反側間,他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許多翅膀在撲騰,又像是某種細碎的腳步聲。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雨夜中,一幕奇景讓他愣住了。 只見農莊廊簷下,不知何時聚集了一大群鳥。 燕子、麻雀、斑鳩……各種常見的鳥混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發出雜亂不安的鳴叫。 它們不歸巢,也不落下,夜間視力那麼差,就那麼無頭蒼蠅似的在廊簷下到處亂飛。 跟追逐某些並不存在的小蟲子似的。 一副受了刺激的樣子。 二禿子不管這些鳥,陳凌自然也不會管。 而在遠處山林的方向,隱約傳來野獸的嚎叫聲,此起彼伏,淒厲悠長。 陳凌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夜風吹著雨絲飄進來,打溼了他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 許久,他輕輕關上窗,回到床邊。 王素素醒了,睡眼朦朧地問:“怎麼了?” “沒事。” 陳凌躺下,將她摟進懷裡;“睡吧。” 他知道,這雨下起來,怕是不會輕易停歇了。 …… 天剛矇矇亮,雨勢暫時小了些,再度轉為綿密的雨絲。 陳凌站在農莊二樓的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水庫大壩。 廚房裡傳來王素素做早飯的動靜,柴火噼啪,鍋鏟叮噹,還夾雜著康康和樂樂咿呀學語的聲音。 這尋常的煙火氣,在此時卻讓人格外心安。 “滴滴滴——” 客廳裡的手機突然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陳凌快步走過去,瞥了一眼螢幕,是個陌生的港島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聽筒裡傳來李蓮傑帶著疲憊卻難掩激動的聲音: “陳先生!是我,李蓮傑!” “李先生?怎麼這麼早打電話?”陳凌有些意外。 李蓮傑回港島已經一週多了,按理說這會兒應該在忙新戲。 “我一夜沒睡!” 李蓮傑的聲音又快又急。 “昨天夜裡,我在新聞上看到內地長江流域全線降雨,水位暴漲,氣象專家說可能有大洪水!還聽說你們那邊牲口躁動、巨黿現身、水位異常……”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我立刻聯絡了幾個朋友,有做慈善基金會的,有搞救援物資的,還有媒體圈的。 我把你在陳王莊做的那些預防工作,還有你提前加固堤壩,全都跟他們講了!” 陳凌握著手機,走到窗前,靜靜聽著。 “你猜怎麼著?” 李蓮傑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他們全信!不是敷衍的那種信,是真聽進去了!我那個搞慈善的朋友,姓周,做航運生意的,他父親以前在長江跑船,最懂水情。他聽完就說:‘動物比儀器靈,老船工都信這個!’” “他連夜召集基金會的人,調撥了第一批物資……五千件救生衣、兩萬條編織袋、一千五百頂帳篷,還有柴油發電機、水泵、消毒藥品……現在已經裝車,準備從深市發過去!” 陳凌心頭一震,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李先生,這……” “還沒完!”李蓮傑打斷他,“我聯絡了電視臺的朋友,他們決定派一個採訪小組過去,不是做災難報道,是做‘基層防災典範’專題!重點就是你和你那個村!有了媒體報道,關注度上去,官方救援資源也會傾斜!” 陳凌深吸一口氣,雨絲從窗縫飄進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李哥,這……這份情,我記下了。” “說什麼呢!” 李蓮傑在電話那頭笑了,“你救了我的腿,讓我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高手在民間’。這點事算什麼?而且……” 他壓低了些聲音:“不瞞你說,我那些朋友裡,有好幾個對你特別感興趣。 那個周老闆,聽說你會馴牛馴鷹,還會用蛆蟲治傷,直說想見見真人。 還有一個做水產貿易的林先生,看了我拍的那些魚的照片,追問了好幾次能不能合作。” “陳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港島這個小圈子裡,已經是個‘傳奇人物’了。” 李蓮傑語氣認真,“大家信的不僅是你說的災情,更是你這個人。” 陳凌沉默片刻,窗外傳來王素素喚他吃飯的聲音。 他應了一聲,對電話說:“李哥,物資的事,我代表陳王莊和周邊幾個村的鄉親,謝謝你們。 採訪組要來,我歡迎,但有一條,不能影響搶險,不能幹擾救援。” “放心!我都交代了!”李蓮傑保證道,“他們懂規矩。對了,還有件事……” 正說著,電話裡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是李蓮傑那邊有人在說話。 片刻後,李蓮傑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兄弟,剛接到訊息,許英光許老闆也動起來了!” 陳凌一怔:“許老闆?我並沒有給他打電話……” 說完,他立刻覺得自己這話有點蠢。 他雖然沒直接打電話,但給梁越民和孫豔紅告訴了實情。

這個時候,陳凌早已經親自下場。

他力氣大,幹活快,幫著大夥一直忙碌到傍晚,雨水淅淅瀝瀝徹底下起來。

才各自散去。

1998年,是個徹徹底底的災年。

洪災波及範圍之廣,令人難以想象。

這是全國性的。

若是往年,這個時節的陳王莊該是一派夏忙景象。

麥浪翻金,農人揮鐮,打穀場上連枷聲聲,空氣中瀰漫著新麥的清香和暑熱的燥意。

孩子們光著屁股在河裡撲騰,女人們坐在樹蔭下縫補納涼,蟬鳴從早到晚不知疲倦。

可今年的這個五月,一切都不一樣了。

厚重的雲層,使得清晨的時候,天色就很黑。

雲層好像有千萬丈那麼高、那麼厚重。

淅淅瀝瀝的雨,成了天地之間的主角。

不是那種“春雨貴如油”的細潤,也不是夏日常見的驟雨疾雷。

而是綿綿密密、黏粘糊糊、下起來就沒完沒了的梅雨。

秦嶺地帶,出現類似梅雨的天氣,聽起來挺搞笑的。

但確實發生了。

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雲層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扯下一塊溼漉漉的棉絮。

太陽成了稀客,偶爾在雨停的剎那露個臉,也是蒼白無力,很快又被鉛灰色的雲吞沒。

老輩人說,活了七八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年頭。

“這雨下得邪性。”

王來順蹲在村委會門口,望著簷下串成線的雨簾,旱菸抽得吧嗒吧嗒響。

“按說五月該是‘小滿不滿,芒種不管’,可你看這麥子,收是收了,但全堆在倉房裡受潮。再這麼下下去,怕是要出問題。”

他說得含蓄,但眉間的憂慮藏不住。

莊稼人靠天吃飯,對氣候最是敏感。

這種連綿陰雨,要是沒收麥的話,麥子容易倒伏,倒在泥水裡就會發芽黴變,一年的辛苦就打了水漂。

但要是收了麥,在倉裡受潮發黴,同樣受不了啊。

更怪的是氣溫。

五月中了,早晚還得穿夾襖。

河邊的老柳樹,葉子本該是油綠油綠的,如今卻透著一種病懨懨的黃綠色。

果園裡的桃子,在陰雨天中,果皮上還長出了點點黴斑。

動物們也反常。

農莊裡,阿福阿壽這兩隻大貓,往年這個時候最喜歡趴在陰涼處打盹,如今卻總顯得有些焦躁,時常豎起耳朵傾聽遠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小黑和小金也不安生,夜裡常無故吠叫,朝著水庫方向。

最明顯的是那些鳥。

燕子本該忙著銜泥築巢、哺育雛鳥,可今年許多燕子窩築到一半就廢棄了。

斑鳩的叫聲也少了,偶爾聽見一兩聲,也是有氣無力的。

倒是一些平時少見的鳥兒,比如白鷺、池鷺,成群地出現在水庫附近,像是在尋找什麼。

陳凌站在農莊二樓的窗前,望著窗外迷濛的雨幕。

他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眼神卻有些飄遠。

“阿凌,想什麼呢?”王素素端著針線筐走進來,筐裡是給康康樂樂做的小衣裳。

兩個孩子正在樓下跟著高秀蘭搭積木,咿咿呀呀的童聲隱約傳來。

“沒啥。”陳凌抿了口茶,“剛打了幾個電話,縣裡領導冒著雨來,又冒著雨走了,他們巡邏了一圈,怕出事,說不打擾我了,沒讓我出去。”

王素素在他身邊坐下,望向窗外:“爹早上也說,老河灣的水位漲得厲害,比往年這時候高了兩尺不止,他擔心再這麼下,堤壩……”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前兩年剛發過大水,雖然及時加固了堤壩,但面對這種反常的持續降雨,誰心裡都沒底。

“今年提前了這麼多修堤,不會有事的,他們準備工作做得好,堤壩修到這麼高,在周圍都屬於非常罕見。”

“就是等雨徹底停了,估計有些難了……”

他頓了頓,想起那天看到的情景:水庫中央,那條被他救過的大魚,時常浮出水面,朝著上游方向張望。

其他中華鱘和江豚也顯得不安,不像往日那樣悠閒嬉戲。

動物對自然災害的預感,往往比人類敏銳得多。

那是水裡的生物,自然比陸地生物感覺更敏銳。

再加上,海邊生活的牛魔王等的異常表現,一切都在說明問題。

“而且……”

陳凌想到了蒜頭那些老鱉,還有山裡的過山黃。

“而且什麼?”王素素問。

“沒什麼。”陳凌搖搖頭,不想讓她擔心,“就是覺得,今年得多做些準備。”

他說著走到書桌前,翻開一個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事項。

很多事他已經在做了。

村裡成立了防汛小組,陳凌自然是主心骨。

趙大海帶著施工隊,把水庫大壩又檢查加固了一遍。

王來順組織村民,把村道兩旁的排水溝清了個乾淨。

各家各戶也都聽了勸,把貴重物品往高處挪,多備了些米麵乾糧。

但面對這種天地之威,人力終究渺小。陳凌能做的,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執拗的勁頭,彷彿要把整個春天欠下的雨水,一股腦兒補回來。

村裡人的心情,也像這天氣一樣,蒙著一層陰翳。

“這鬼天氣,啥時候是個頭?”小賣部門口,幾個躲雨的漢子發著牢騷。

“我家房頂漏了,接了三個盆!”

“麥子可咋辦?都收回家裡了,來這麼一出……”

“聽廣播說,不止咱們這兒,長江沿線都在下。”

議論聲裡,有擔憂,有焦慮,也有聽天由命的無奈。

莊稼人苦慣了,面對天災,除了咬牙硬扛,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只有孩子們不知愁,反而因為下雨多了許多樂趣。

睿睿和小明穿著小雨衣雨鞋,在院子裡踩水坑,咯咯的笑聲能穿透雨幕。

王真真帶著六妮兒他們,用竹竿和塑膠布做了個小船,在積水的打穀場上劃來劃去,玩得不亦樂乎。

可大人們笑不出來。

陳凌也沒閒著。

他騎著小白牛,沿著水庫乃至金門村那邊的金水河走了個來回。

河水渾濁湍急,水位明顯上漲,有些河段已經接近堤岸頂部。

岸邊的楊樹,下半截樹幹都泡在水裡。

“這水來得太快了。”陳凌撫摸著小白牛溼潤的皮毛,喃喃自語。

小白牛仰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發出一聲悠長的“哞——”,聲音在雨聲中傳得很遠,帶著某種警示的意味。

更讓陳凌在意的是山裡的動靜。

放羊的老漢說,最近野物們都在往高處遷。

獐子、麂子,甚至野豬,都不往山溝裡去了,全往山頂跑。

松鼠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拼命往樹洞裡搬松子,彷彿在儲備過冬的糧食。

可這才五月啊。

“動物比人靈。”放羊老漢吧嗒著旱菸,“它們這麼折騰,準沒好事。”

陳凌深以為然。

他回農莊後,又把防汛清單看了一遍,添了幾樣。

救生繩、救生圈或者輪胎內胎、哨子、銅鑼、手電筒和足夠的電池。

王素素默默幫他準備這些東西,偶爾抬頭望望窗外的天,眼中是藏不住的憂慮。

“別怕。”

陳凌握住她的手:“咱們做了能做的,剩下的,就看老天爺了。”

話雖這麼說,但夜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永不止息的雨聲,陳凌還是久久無法入睡。

輾轉反側間,他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許多翅膀在撲騰,又像是某種細碎的腳步聲。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雨夜中,一幕奇景讓他愣住了。

只見農莊廊簷下,不知何時聚集了一大群鳥。

燕子、麻雀、斑鳩……各種常見的鳥混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發出雜亂不安的鳴叫。

它們不歸巢,也不落下,夜間視力那麼差,就那麼無頭蒼蠅似的在廊簷下到處亂飛。

跟追逐某些並不存在的小蟲子似的。

一副受了刺激的樣子。

二禿子不管這些鳥,陳凌自然也不會管。

而在遠處山林的方向,隱約傳來野獸的嚎叫聲,此起彼伏,淒厲悠長。

陳凌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夜風吹著雨絲飄進來,打溼了他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

許久,他輕輕關上窗,回到床邊。

王素素醒了,睡眼朦朧地問:“怎麼了?”

“沒事。”

陳凌躺下,將她摟進懷裡;“睡吧。”

他知道,這雨下起來,怕是不會輕易停歇了。

……

天剛矇矇亮,雨勢暫時小了些,再度轉為綿密的雨絲。

陳凌站在農莊二樓的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水庫大壩。

廚房裡傳來王素素做早飯的動靜,柴火噼啪,鍋鏟叮噹,還夾雜著康康和樂樂咿呀學語的聲音。

這尋常的煙火氣,在此時卻讓人格外心安。

“滴滴滴——”

客廳裡的手機突然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陳凌快步走過去,瞥了一眼螢幕,是個陌生的港島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聽筒裡傳來李蓮傑帶著疲憊卻難掩激動的聲音:

“陳先生!是我,李蓮傑!”

“李先生?怎麼這麼早打電話?”陳凌有些意外。

李蓮傑回港島已經一週多了,按理說這會兒應該在忙新戲。

“我一夜沒睡!”

李蓮傑的聲音又快又急。

“昨天夜裡,我在新聞上看到內地長江流域全線降雨,水位暴漲,氣象專家說可能有大洪水!還聽說你們那邊牲口躁動、巨黿現身、水位異常……”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我立刻聯絡了幾個朋友,有做慈善基金會的,有搞救援物資的,還有媒體圈的。

我把你在陳王莊做的那些預防工作,還有你提前加固堤壩,全都跟他們講了!”

陳凌握著手機,走到窗前,靜靜聽著。

“你猜怎麼著?”

李蓮傑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他們全信!不是敷衍的那種信,是真聽進去了!我那個搞慈善的朋友,姓周,做航運生意的,他父親以前在長江跑船,最懂水情。他聽完就說:‘動物比儀器靈,老船工都信這個!’”

“他連夜召集基金會的人,調撥了第一批物資……五千件救生衣、兩萬條編織袋、一千五百頂帳篷,還有柴油發電機、水泵、消毒藥品……現在已經裝車,準備從深市發過去!”

陳凌心頭一震,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李先生,這……”

“還沒完!”李蓮傑打斷他,“我聯絡了電視臺的朋友,他們決定派一個採訪小組過去,不是做災難報道,是做‘基層防災典範’專題!重點就是你和你那個村!有了媒體報道,關注度上去,官方救援資源也會傾斜!”

陳凌深吸一口氣,雨絲從窗縫飄進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李哥,這……這份情,我記下了。”

“說什麼呢!”

李蓮傑在電話那頭笑了,“你救了我的腿,讓我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高手在民間’。這點事算什麼?而且……”

他壓低了些聲音:“不瞞你說,我那些朋友裡,有好幾個對你特別感興趣。

那個周老闆,聽說你會馴牛馴鷹,還會用蛆蟲治傷,直說想見見真人。

還有一個做水產貿易的林先生,看了我拍的那些魚的照片,追問了好幾次能不能合作。”

“陳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港島這個小圈子裡,已經是個‘傳奇人物’了。”

李蓮傑語氣認真,“大家信的不僅是你說的災情,更是你這個人。”

陳凌沉默片刻,窗外傳來王素素喚他吃飯的聲音。

他應了一聲,對電話說:“李哥,物資的事,我代表陳王莊和周邊幾個村的鄉親,謝謝你們。

採訪組要來,我歡迎,但有一條,不能影響搶險,不能幹擾救援。”

“放心!我都交代了!”李蓮傑保證道,“他們懂規矩。對了,還有件事……”

正說著,電話裡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是李蓮傑那邊有人在說話。

片刻後,李蓮傑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兄弟,剛接到訊息,許英光許老闆也動起來了!”

陳凌一怔:“許老闆?我並沒有給他打電話……”

說完,他立刻覺得自己這話有點蠢。

他雖然沒直接打電話,但給梁越民和孫豔紅告訴了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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