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八節千載一回的緣份〔1〕
笫八節千載一回的緣份〔1〕
“其實,我明明白白你的心,心比天高,有一個天大的宏願:‘勵精圖治和天下’。
凡事不爭強好勝,但亦不輕易服輸,更絕不低頭言棄。只想:在正大光明的平臺上,真正能夠人盡其才,才盡其用,用盡其學。為天下蒼生計,解民於水火;為萬世開太平,齊民於禮樂。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中興家國、光宗耀祖、造福天下、甘棠遺愛。
其實,虎口脫險、棄權不爭的你,如同一剪寒梅,就在最冷枝頭,綻放雲天襟懷。
只可惜,時運不濟兮奈何。事與願違,空有凌雲志,辜負滿腹才。
‘月落烏啼霜滿天’,你不忍卒睹:‘碧血薦軒轅’;‘江楓漁火對愁眠’,你不堪入目:‘民生之維艱’。
居廟堂之上,系千鈞一髮,而‘壯懷激烈、為其鳴不平;而進諫獻策、擊鼓與呼;而義無返顧、滌汙蕩垢’。
權為公正用,情為蒼生系,利為天下謀。
你不是不知道,這個千古忠良夢,放在天下為公的大同前,卻為‘時尚不容、權勢不容、君王不容’。只能是仁人絕筆,志士絕命,千古絕唱。
殊不知,當今粉飾太平的所謂盛世,盛行虛情假義的一樣浮世,也只能容:生不逢時、懷才不遇的你,最終,處江湖之遠,散蛩居一隅,窮愁著書,重整江山待後生。
江山易改,秉性難移,註定你的一生:‘飛鳥盡,良弓藏,束之高閣。用武之時,揮灑自如,不甘成為,一枚棋子;稱慶之際,咎由自取,卻成了,一件嫁裳。’”
書房裡,習習涼風中,鮮花解語。
賦閒把卷,閒極無聊,以酒澆愁的黃炎,暗自扼腕。
“歷來,‘聞鼙鼓而思良將’,聞糜音而卻忠良。從來,‘此身報國身萬死’的忠良,或一生報國無門,望而卻步,或終歸流放江湖,功虧一簣。
遺恨是:敵得住萬千兵馬。卻敵不住,口蜜腹劍。
悲哀是:與君共得了患難。同享不了,榮華富貴。
誰會:‘居高亦憂,處遠亦憂?’
誰識:‘進亦憂,退亦憂?’
一部春秋史,多少忠良淚!
功敗垂成,忠良的腳步,在史卷的字裡行間,看上去:‘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其實,大同小異。都是沉重的感嘆號,都是深厚的泥土氣。都在沉重、深厚之中。卻,輕如棋子,遲早被丟棄;薄若嫁裳,始終被埋沒。
得魚忘荃,都是雄主權臣,股掌玩物。用時,信手拈來;用過,不再掛唸的道具。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雄主權臣與忠良,即使同流過很多年、很長路,也不會合汙,沆瀣一氣。總會涇渭分明而歸向不同的操守。
操守獨樂樂與眾樂樂,判若雲泥。而歷史的悲哀,人生的悲哀,亦在於此,可謂造物弄人,在眼見為實的相當長的時期內,面目全非:濁者反清,下流胚子君臨上界,成了風雲人物;清者反濁,風流才子受制其下,成為埋沒泥沙。
夢斷星河。
忠良的腳步踏出,一條永遠流淌碧血、清淚的歷史長河,一條永遠留下遺恨、悲哀的英雄末路。
不過,在風物宜長放眼量的必然景象裡,則如同老樹逢春又發新芽。一個國族的繁衍生息、繁榮昌盛,一個天下的生存發展、生生不息,不能說不是,淵源流長的歷史,可歌可泣的英雄,在蘊育生命的種子,牢固生命的根節,滋潤生命的枝葉,綻放生命的花朵,結滿生命的碩果,積蓄生命的活力。
最大的英雄,他不是一個人,一個曾經著名的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始終無名的人。其出於老百姓,歸於老百姓,忠於老百姓,成於老百姓,隱於老百姓。其無名之勞,遠蓋過成名之功。惟這卻是雄主權臣,抹煞不了的不爭事實。
夢還在,夢更遠,夢續星河。
忠良的腳步踏出,一條永遠流淌豪情、壯志的歷史長河,一條永遠留下希望、光明的英雄之路!”
牢騷太甚防腸斷,更須防禍從口出。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知心的人,只在夢中相見,只在夢裡訴衷腸。
知心的話,只在局外人,纖塵未染的小友,幽嘆點破後,黯然傷神,暗自扼腕。
強嚥下心中浩嘆,一時語塞,炎呆若木雞。
神思恍惚中在想霞: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童趣;狼煙四起,刀光劍影的傷痛。
想貞:那雙剪水秋瞳,那朵含苞待放在,血雨腥風的白玫瑰;那滴冰冷浸透入,心靈深處的辛酸淚。
在想初識貞的情景:美目流盼之間,彷彿相見的是,散花天女、天涯孤芳。
此情此景,真如小友燕所說:再睹相憐,貞的美麗善良,一舉一動,左右炎的視線;慢慢柔和了,炎的整個視野,炎的幽冷心地。美麗善良的貞,如春暖花開,說不出的,柔媚千種,風情萬鍾。
一楞之後,自我解嘲,預設燕笑嘆。同時,也憐憫當年,黃炎在喟然輕嘆。
“指揮千軍萬馬,長驅直入之後,目見昆死魔降,城門大開之前,仇恨卻令我智昏,喪心病狂。
僅僅看到想到一步:‘一舉攻陷,一洗劍刃’。
愚弩遲鈍到:‘只象一個殺手,一枚過河卒子’。”
纖纖玉手,宛如貞當年,冷靜使出,溫柔一刀。
很輕柔、很細膩、很動人,俞燕幫黃炎,拂卻,一綹低垂額前、半遮面的披頭散髮。
“憐憫,往使你自己,還有敵手,膽顫心驚;憐憫,恰是每一個人,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一個是,風中梨花帶顫。預感到了,花落誰家;一個是,霧裡看花驚豔。想必有了,堪折綺夢。”
豆寇少女的心思,真奇妙。
吐發出來的,恰是言不由衷,話與願違。
聽明白,心領神會,會心一笑。但不說出來的炎,只是,和顏悅色,饒有興趣的解讀:北都小家璧玉。
柔指繞發,矜持之中,掩飾不住,少女幽思。臉上彩霞飛的燕,此刻看上去宛如,羞答答的一朵紅玫瑰,在靜悄悄開。
痛快而亳無遮擋的黃炎,眼裡瀰漫起,風沙再現的情愫。
“大風起,雲飛揚,沙流瀉,人馬悄沒無聲。風沙,吹走我的殺氣,吹不走我的憧憬。感同萬丈陽光照耀下,春暖花開的西江,恍如騎鶴下揚州,而非萬裡赴戎機。”
酒過三巡後,爐煙碗茗裡,執手凝眸中。黃炎在夢囈般呢喃,東湖少帥的鐵血柔情。
“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豈止於殺伐?決戰背後,軒輊前夕,能夠惺惺相惜,時時想念,能夠彼此指點,相得益彰,能夠不論成敗,相互喝彩。方算是:縱橫捭闔的大手筆,筆參造化的大智勇;方足慰我:不遠萬裡來,一覽西江沙。
‘狂沙吹盡始見金’。昆的傳人,替父出馬,蓮步輕移,款款來到我面前,繼續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演示乃翁老謀深算,同時,暴露乃翁破綻敗筆。
我想,給剛愎自負、不屑對弈的秦昆,一記當頭棒喝。讓他悔憾當年,走得飄逸,卻錯過賞識,一個後起俊秀;錯過坐擁,一場爐煙碗茗。千載一回的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