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屋簷下之的殘局〔1〕
第十三節屋簷下之的殘局〔1〕
“人海何處不風波？”
解衣為頭胞胎千金餵奶，依然執卷在手，欣賞夫君近作的俞燕，深有感觸而輕聲柔語：“當年五十知天命的家父，靜觀北都國，窮兵黷武，連年徵戰，每戰不利，國力日下，民不聊生，而君王好大喜功，粉飾太平，沉溺於表象浮華，諱疾忌醫。逢年過節，舉國進入特別防護期了，還在大行奉和聖制天長節賜宰臣歌應制。但見阿諛奉承之徒，極盡歌恩頌德之能事，正直的文武百官俱鉗其口，隻字不提迫在眉睫的內憂外患。便感嘆目下豺虎盡簪纓，天上垂象皆如此，從今英雄嘆不平，料定其氣數已盡。
‘天高雲淡，但見峰迴路轉。’
語重心長，家父曾教誨：卓爾不群，仕途失意後，整日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俞暉，而立之年卻，束之高閣，無所事事，我的惟一胞兄。
‘抬頭即望迴旋餘地，俯手即拾轉喜勝意。’
事有可為不可為。天下大勢、強存弱亡與久分必合定勢，非是小我能挽止的。宜將風物放眼量，無須為小我的暫時得失，耿耿於懷，悶悶不樂。
總在不厭其煩地勸導其：耐住寂寞，韜光養晦，愉悅身心，以待不日為鸞凰大用之需。”
如晨鐘暮鼓。俞老爺子在孔聖人的畫像前，為年幼的長孫俞恬及寶貝女兒俞燕親自執教，聲音洪亮，實在有意說給隔牆臥床不起的俞暉聽到。
“一波三折，屋漏偏逢連夜雨；一唱三嘆，人生難免有失意。孱弱可憐的時候，象個棄嬰，往失怙恃，舉目無親，走投無路。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絕不低頭，固然算得上，錚錚硬漢。但，不留餘地的至堅至剛，只會如秀木易折，如美玉易碎；只會令親痛仇快，斷送其本不可估量前程。
常言道的好，‘此一時，彼一時，’‘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窮獨善其身’～～忍辱負重，委曲求全，百折不撓，鍥而不捨，較‘達則濟天下’～～指點江山，大展鴻圖，繼往開來，欣襄盛舉，更須勇氣和智慧，更非常人能做到，更令人肅然起敬，其堅韌不拔一面。
故‘身在曹營心在漢’，一生忠勇，仍落下一處無奈的敗筆，反成就了：‘關公的義薄雲天，後來的鼎立功業，後人的頂禮膜拜’。
並不苛刻的後人，只看主流頌關公：匹馬斬顏良，河北英雄皆喪膽；單刀會魯肅，江南文武盡寒心。
故一時挫敗，何妨低頭。何不學人：思前想後，扮豬吃虎；舉重若輕，反敗為勝！
低頭卻，大可不必，神不守舍，失魂落魂，而看錯人家，看低自我，看貶天機。”
“惟獨，”有過同樣經歷的黃炎，淡然一笑，卻深有感觸。“看不到：失之一隅，得之桑榆；看不到：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看不到：千金使盡還復來，天生我材必有用；看不到：意想中的人，意想中的物，意想中的事，早就迎候在，你一生必經的某個時點路口。早就在望穿秋水，等你來。‘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謝空折枝’；看不到：彼此依存，慼慼相關；看不到：交相輝映，蕩蕩相成；看不到：相見恨晚，大器晚成。”
漁歌唱晚。
晚來唱響的人生華章，暗合冥冥之中，天意天籟之外。其不同凡響處，自讓人，耳目一新，刮目相看而洗耳恭聽。
“輕而易舉的過早收穫，往讓人，附庸風雅，毫不吝惜，揮霍無度，始亂終棄，得而復失；飽經滄桑的夕拾勝意，往讓人，敝帚自珍，潔身自好，怡然自樂，妄念自息，得其之所。更讓人懂得：來之不易，待之不薄。”
輕理黃炎的換洗衣裳，俞燕在繼續，傷心而耿耿於懷的話題，此事已成追憶情的憾事。
“可惜，年少得志，很快失意，只看見失敗陰影，一團漆黑的胞兄，不得不低頭後，卻看不到夕拾勝意，聽不進家父教誨。心躁氣浮，一經挫敗即意志消沉，玩世不恭，呼酒買醉，抑鬱而終，終成家父永遠的傷痛，傷經斷脈，痛心疾首。”
“可憐，天下父母心。可嘆，滿腹經綸的岳父老人家，望子成龍心切，期望值過高的悲痛悲哀！”
“可嘆，暉與昆的結局悲慘，驚人的相似：陰錯陽差，走入了一條死衚衕，另一個偏極端，皆是自估價過低，人生悲劇的一幕。
皆因妄自菲薄而看錯、看低、看貶了自己。失之偏頗，只看到擔當，鐵肩擔道義的社會責任。無緣擔當或承擔不住，就萬念俱灰，而一失頓成千古恨；恰看不到超越，文章千古事的人生境界，放棄了成全自己的良機善緣。
炎，我看上你的就是這點：於低迷跌落際，江湖風雨十年燈，描繪一道超越的風景，塑造一個最好的自己。既然時運使然，只能望人項背，無法趕超別人，那麼就隨遇惜緣，把目光先收回，盯牢自己，不斷超越原來的自己，成就最好的自己吧。志在掃天下的大丈夫，能擁有閒情逸緻，從先掃一室、營生安生優生小事做起，確屬不簡單呵，別笑，我可說的是由衷感佩話。”
公開考試選拔到政界，做了分管文教衛行業的副縣長的石玉，會導演、演戲，但不屑把之派上用場，用到官場，只圖個人往上爬，說違心話，辦違心事，做昧心官。結果，上峰頗有微詞，“熱衷譁眾取寵，疏忽正職感受，稍遜領導藝術。”簡單的一句話，換屆換到了，縣政協副主席的位子。
四十不到的人，只想年富力強時，做點事。一下子，卻已找不到，在做事、能做事的往日激情。於是乎，心灰意冷地，一杯清茶，一張報紙，打發著一天日子。
不過，夫人的節目，他是習慣成自然，再苦累鬱悶，再垂頭喪氣，也是強打精神，談笑自若，且盡丈夫的職責。
一天完事後，側身倒頭欲睡的石玉，被開啟床燈，披衣坐起的史遷，搖起：“老公，我可能又有了，這回肯定是個，象我一樣，漂亮的女孩。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喲。”
讀過其文，一點就通的石玉，馬上領會了，老婆的心思：在外做大領導的他，在家只能被領導，充當小書僮，服從大當家的耳提面命。譬如，一如既往地，幹體力雜活，強健筋骨；一門心思地去，討好大當家，敏捷思維；一本正經地，讀念學習報告，提升學力。讀：玉，我看上你的就是這點～～自尊，自強，自立；念：超越自我，成為最好的自我。不用問史遷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為抬教。
抬愛，指點，直教丈夫漸瘦、發黃的臉上，轉陰為晴，光華四射：從“同樣是工作需要，同樣能有所作為”念想。從比群哥出道晚、進步快、相對位置好、還算仕途順暢著想，找回平常的心態，由波瀾驚危，至波瀾不驚，寵辱不驚；長擁良好的心態，由不以物喜，至不以己悲，先憂後樂。
“想落井下石，砸掉一家的飯碗，喝西北風呀。”
讀唸完後，石玉嘟噥一句：“老不正經，還想笫三者介入，你只能生痘子。”
但忍不住笑了，心情舒暢多了！
終有一日，屋簷之外，陽光燦爛，星光燦爛。陽光、月光之下，用不著低徘於江楓漁火，玩紙上談兵的文字遊戲。石玉已經心動，感應到了冷冷冰雪不能淹沒，花落花又開的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