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十七節千百年蒼茫風雲〔1〕
笫十七節千百年蒼茫風雲〔1〕
“但，千古風流，還看今朝，誰真正參透：
興，何以百姓苦？
亡，何以百姓苦？
天下興亡，改朝換代。何以，每每宮闈驚變，喋血荒野？
接踵而至，重蹈覆轍。何以，後者笑前者，不過五十步笑百步，一千年笑五百年，五百年笑曇花一現？
京陵惷夢，千古流傳的是，稱王稱霸的春秋，官方襁堅民意：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
同時同地，同食人間煙火，卻有貴賤之懸，顯微之殊，良莠之差，善惡之分。如斯不同苦樂，天壤之別，天為誰春？
於是，逆亡順昌、不由自主的江湖道上，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只能逆來順受、接受命相之說：民不與官鬥，貧不與富爭。
千百年來，窮苦與富逸，形同陌路；官府與民間，形同冰炭。
千百年來，不爭不鬥的煙幕背後。為官的趾高氣揚。同時，防民甚於防川；為富的不仁不義。同時，防盜甚於防火。
千百年來，窮苦民間，處在水深火熱中煎熬。改朝換代，好比換湯不換藥。只有極少數人家，轉換角色，轉變生活方式；絕大多數尋常百姓，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照舊為了生活，四處奔波，擔驚受怕，找尋不到堅強的依靠，國族的保障。
高擎霸王鞭的行屍，擠身金玉殿的走肉。往往時過境遷，數典忘祖，原形畢露出，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的狼子野心；往住比群起而攻之、逮捕斃掉的前狼，還兇狠殘忍，有過之而無不及。
作威作福。只會，歌舞昇平，粉飾狼心狗肺；只會，橫徵暴斂，貪圖奢侈糜爛；只會，恃強凌弱，積壓冤假錯案。
於是乎，又見虎嘯，狼嗥，馬嘶，猿啼；又見電閃，雷鳴，風狂，雨驟；又見漁鼓，揭竿，飛刀，荒墟。
貧病、飢寒交迫，視而不見的遍野哀鴻，堵而不疏的逃荒亡流，再鬆散如沙，再懦弱如泥。待至，泥沙俱下之日；正是，風起雲湧之時。
一旦決堤的眾怒難違，便應驗了，民心才是天意。
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自掘墳墓的歷代王朝，最終氣數殆盡，無一不暗合黃宗羲的週期率。饒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畢竟再難起死回生。
逼上梁山的十方善信，居然，也會刀口舐血，飢餐權貴肉，渴飲財奴血；居然，也會敢怒且敢言：坐以待斃的生，不如轉世投胎的死。
民不畏死，又何奈，以死懼之？
同時，也應驗了，貧病往成恐怖。”
千百年蒼茫風雲，俞燕彈吟起來，不過讓黃炎品了杯酒，閒來無事自釀的，濃烈而苦澀的，老白乾。
嗯了一聲，舒展眉頭的炎，卻在心裡長嘆：文章雖是末技，涵養到而後識趣呵。而才有班門弄斧、孔夫子面前賣弄文章之誠惶誠恐呀。
世事練達皆文章。事到如今才知曉：真盛意不可文，懼其決也；酒後不可文，懼其昏也；機太熟不可文，懼其輕也；興未至不可文，懼其苦也。唉，吟詠嘯傲，諧文之變；高朋清賞，蕩文之情；飢食困眠，弄文之機；登眺山水，拓文之氣；捐除世俗，清文之神；瀏覽百家，大文之蓄。如是，方得如燕信手拈來，頭頭是道千古事呵。
此刻細玩其味，心有所得而樂矣。
於是，依舊洗耳恭聽：賢妻也是高朋的吟嘯。
“客觀而言。窮，安貧自樂，並不是榮耀。相反，應是人生的一大恥辱。很多的窮人，亦是一個社會與國族落後的悲哀。
因為窮的表面缺金錢，但深層剖析，不難發現的卻是：腦袋缺觀念，肚腹缺知識，血肉缺骨氣。本質還是缺志向，窮則思變的志向。從而很多人，人窮志短，不思進取。得過且過的苦難日子裡，改變缺行動，時間缺管理，機會缺瞭解，命運缺選擇，事業缺毅力。總認為投錯了孃胎，生錯了時辰，社會對自己不公，自己這一輩子就是受苦的命。”
“當然，唯利是圖的富，亦不可取。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者，一樣是，另種貧病bt，一樣恐怖可怕：為富不仁，咎由自取，而引發六親不認、眾叛親離；而至飢寒樑上、登堂入室；而至揭竿而起、禍起蕭牆；而至累卵之危、燎原之勢；而至窮途末路，無地自容。
福兮，禍之所伏，伏於一個私字，獨樂樂而為歡一時。
禍兮，福之所倚。倚於一個公字，眾樂樂而一勞永逸？
天下故事，興亡、爭鬥、禍福，莫不圍繞這兩個關鍵詞眼，展開。因惟獨的私與合眾的公，如同魚和熊掌、生和義，在某個時空交融、交匯、交錯點。不可兼得，而為芸芸眾生提供：將就之時和立雉之地，投合之時和一席之地，仰仗之時和用武之地，分享之時和一隅之地。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勢不兩立。所以，歷來安身立命之處，風雨飄搖；所謂：此長彼消，相生相兙，弱肉強食。所以歷來聯袂同席之日，心照不宣；所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所以，歷來群英比武之時，玩笑拼命；所謂：床榻之側，豈容他人覬覦？所以，歷來最終向隅之際，勝王敗寇。
所以，從來沒有不論身份的會所，沒有不論親疏的聚會，沒有不論資質的平臺，沒有不論代價的輸羸。
所以，有朝一日大爆冷門，能彼此將就、投合、仰仗、分享，平起平坐，平和彼此心態，同建廣廈千萬間，同開盛宴千萬桌，同展鴻圖千萬裡，同擁幸福千萬年，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可使慷慨解囊亦歡顏，談何容易？
不包藏禍心，不擁有城府，不會有炎涼的坦然開放，或歷久彌醇，或清新溢香。卻是世人，常常只見遮目一葉，但很難一覽的原始森林。
縱是今天的你，雖一時一覽了，層林盡染。一旦身在此山中，卻也很難，時時處處，看明白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