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傻兒子

我非痴愚實乃純良·怪誕的表哥·5,609·2026/3/24

第796章 傻兒子 “大當家要成親了?”田永驚訝道:“是劉嬸給大當家相看了嗎?” 他對這件事還是很關心的。 名叫鐵柱的民壯卻是搖了搖頭,說道:“大當家就是和那個女兇徒成親。” “怎麼會這樣?”田永十分不能理解……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連夜操辦婚事當然算是非常倉促。 王笑聽著他們談論鐵豹子要與張嫂成親之事,也稍有些感慨。 還真是雷厲風行,相比起來,自己在這種事上就顯得婆婆媽媽了…… 如果看管王笑的是個小姑娘,他大概會想方設法哄騙對方把自己放了,偏偏是兩個小男孩。 兩個小男孩顯然更喜歡去看別人成親,而不是守在這裡跟個大小夥子說話,說話能有多大意思? 喬阿良和田永也不再關心王笑,興致勃勃地就往外跑。 一聲輕響,柴房的門又被關上。 “居然成親了?有趣。”王笑低聲自語了一句,搖了搖頭。 ——還說自己是她兒子,結果成親了也不帶上兒子觀禮,塞外女人就是不知禮數。 他坐在地上,閉上眼繼續養精蓄銳。 前段時間確實很累了,難得能歇一歇,也好。 至於脫身……現在基本已經算是脫身了,倒也不急在一時。 ~~ 喬阿良和田永跑到大堂,只見到處燈火通明,寨子裡的人紛紛也聚了過來。 鐵豹子讓人把所剩不多的酒、曬好的臘肉、果乾等東西全一股腦地端了出來。 倒也沒有更多花哨的佈置,也不給張嫂解綁,畢竟這女人太能打,找了條紅布往她頭上一蓋,一場婚事便操辦起來。 亂哄哄的吵鬧聲在堂上響起。 “啊?臘肉都拿出來了?先生們說這是備著過年的。” “過什麼年?大當家成親,要是一點酒肉都沒有像什麼話。” “樂班呢?沒有樂班咋成?” “兵荒馬亂的,哪還有樂班?” “前陣子逃難來的人裡不是有個老頭帶著二胡嗎?快去找來。” “俞叔到了沒有?俞叔是專門管婚喪事的……” 張嫂被綁在那,聽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對話,心中惱火不已。 奈何她什麼也看不到,眼前只有那紅布朦朦朧朧。 又有小孩圍著她喊著“新娘子、新娘子”,吵得人頭暈。 不多時,忽聽二胡聲響起,各種吹拉彈唱的聲音接踵而來,氣氛愈發熱鬧。 她能感到人群很歡快。 就好像小時候在草原上,族人圍著篝火唱著歌聚會,那是她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自從族人戰敗,她似乎二十餘年未曾再有過這種聚會了。 “一群土包子,都要亡國了還這麼鬧騰。”她心想。 鬧了許久,人群又是一陣歡呼,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唯,興禾二年歲次五月十三,謹以珍酌時饈恭賀誌喜……” 那聲音極是悠揚,比草原上牧民的嗓音也不差,讓張嫂心神恍惚。 “蓋聞。易正乾坤,夫婦為人倫之始;詩歌周召,婚姻乃王化之源。是以,鳴鳳鏘鏘,卜其昌於五世;夭桃灼灼,歌好合於百年……” “好!” “今,鐵大才世澤貽芳、張氏繡閣名姝,允稱璧合珠聯之妙,克臻琴諧瑟調之歡,結此鳳儀之好……” “好啊!好!”又是一陣歡呼。 堂中大部分人根本聽不懂那老頭的賀詞。反而是張嫂這個關外細作受過訓練,至少比鐵豹子有學識。 她還是頭一次被人稱作什麼‘繡閣名姝’,縱是她心志堅毅,也不免害臊。 ——名姝個屁!老孃是草原上騰飛的鷹,是大清的巴圖魯。 “一拜天地……” 看著鐵豹子和張嫂牽著紅繩拜了天地,喬阿良瞪大了眼。 一開始,他真的很捨不得那些臘肉和果乾,但漸漸地,這種歡騰的氣氛讓他覺得……很值。 屯著吃食當然也是為了活下去,但如果沒有這些樂器彈奏出來的聲音、沒有大家聚在一起的熱鬧、沒有歡聲笑語……那,活一百年也只活著。 喬阿良還沒有完全想通這些道理,他就覺得參加了鐵豹子的婚禮,大家就更像是家人了。 他再也不害怕這個大當家了。 這大概就是俞爺爺說的“婚姻乃王化之源”吧。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喬阿良捧著手用盡全力大喊道。 …… “送入洞房!” 隨著這一聲喊,眾人又是高呼起來。 張嫂被人抬著,放到一個房間在榻上坐下,可惜身上的繩子依然綁著。 熱鬧漸漸散去,鐵豹子送走了最後一撥人,在她身邊坐下。 “你放心吧,老子以後會待你好的。”鐵豹子如是說道。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老子還會待你兒子好的。” 張嫂沒心情理會這蠢材,只等他給自己鬆綁。 “你放心,老子行走江湖,最重諾言,說話算話。”鐵豹子卻還在說。 他喝了些酒,雖沒醉,也變得囉嗦了些,在張嫂膝上拍了拍,嘆了口氣又道:“我們都年數不小了,成了親,以後相扶相持。你嫁過人,老子也成過親,那是年輕時爹孃給我說的,後來,娃兒和他娘走了……十五年了,老子一個人熬過來,直到今天見了你……嘿,夠勁。” 張嫂道:“你把我的繩子鬆開。” 鐵豹子於是矮身把她腳上的繩子解了。 張嫂活動了一下腳踝,又把手抬了抬。 “這個也解了。” 鐵豹子卻是道:“老子不解,你功夫太高。等你從了老子再給你解。” 張嫂大怒。 ——好你個土包子,以為你蠢,原來精明勁用在這地方…… ~~ 今天已經晚了,也沒有鬧洞房。 喬阿良和田永頗覺有些失望。 兩個小男孩趴在院牆上,向鐵豹子的屋子看著,只見外面一排人守著,似乎是怕那個女人跑了。 突然,屋內傳來一聲巨響。 “嘭!” 外面的民壯嚇了一跳,接著便聽鐵豹子喝道:“都別進來!老子搞得定!” 屋中“嘭嘭嘭”的聲音響個不停,動靜極大。 喬阿良聽得驚慌不已,向田永問道:“洞房是這樣的嗎?” “啊,我也不知道。” “那不得把物件都砸壞了?這得多費家當啊。” “就怕大當家出事。” 兩個孩子趴著看了好一會,兩顆心高高懸著,都替鐵豹子擔心起來…… ~~ 一夜無話。 或是有話但也不好明言。 次日,田永與喬阿良早早就起來,跑到馬廄附近探頭探腦地看著。 “鐵柱哥,昨天那女人帶來的兩匹馬呢?”田永問道。 鐵柱正在割飼草,聞言笑罵道:“什麼那女人這女人,她是俺的大嫂子了。” “是是,大嫂子。那,大嫂子的兩匹馬呢?” “那可是好馬,俺帶你們去瞧瞧?” “瞧瞧。” 三人向後面走去,田永又問道:“鐵柱哥,虢國公王笑到底是誰啊?” “那是楚朝的駙馬爺,當朝的名將,據說是親手斬了奴酋的首級。”鐵柱應道,他知道的也不多。 “那他是什麼樣的人啊?” “能是什麼樣的人,你想啊,能斬奴酋,那不得比我們大當家還要壯。腰應該有這麼粗,滿臉鬍鬚,使一柄丈八長矛……” “哦。那大嫂子的兒子不會是虢國公嗎?” “那太年輕啦,細皮嫩肉的公子哥怎麼會是國公?”鐵柱理所當然道:“國公是什麼知道嗎?看到平常我們大門上貼的門神了嗎?盧國公程咬金、翼國公秦叔寶!多威風、多嚇人,那才叫國公。” 喬阿良大聲道:“我知道程咬金,半個路殺個程咬金!” 一大兩小三個人晃晃悠悠到了馬廄,只見排著三十幾匹,田永看了看,根本就認不出是哪兩匹。 還是鐵柱牽了兩匹出來,道:“就是這它們。” 田永定眼看去,果然看到馬腚上原本有的印記被剃掉了,腚上又長出了短短的新毛,看不出原來印的什麼字樣。 “鐵柱哥,我能不能看看它們的蹄?” “那可得小心點,就你這小身板,別被它一腳踹死了。” 鐵柱說著,拿了飼草餵馬,拍著它們的脖子勸它們坐下來,這才小心翼翼捧起馬蹄來看。 田永和喬阿良湊著腦袋過去。 “一,二,三……真的是兩邊各五個釘孔!”兩人驚呼一聲。 田永喊道:“那真的是虢國公王笑!不好了,大當家娶了個建奴細作……” “不許胡說。”鐵柱在他頭上一拍,罵道:“笨小子,大當家怎麼會娶建奴細作?你別瞎扯。” “真的……” “少放屁,大嫂子說話比俺都利索,不可能的。她那兒子是瘋的,你們兩個笨蛋被騙了。滾一邊去。” 田永和喬阿良見鐵柱不信,急得滿頭大汗,跺跺腳,轉頭就向柴房跑去。 “嘿,兩個小笨蛋。”鐵柱搖了搖頭,笑了笑。他也懶得理他們,繼續餵馬。 ~~ 田永和喬阿良氣喘吁吁跑到柴房,推開門。 “虢國公,我們看過了……” 他們定眼一看,卻見柴房裡空無一人。 “咦,人呢?” ~~ 王笑被帶到一間屋裡。 屋子陳設也簡單,桌子上擺著兩道小菜,分別是蘿蔔和青菜,還有三碗粥。 他站了一會,只見鐵豹子和張嫂從門外走進來。 外面還站著一排民壯。 王笑目光看去,發現張嫂今天很不一樣。 怎麼說呢? 不太好說…… 張嫂感到王笑的目光似帶著調侃,又有些惱怒。 但她現在也發作不了,因為她手還是被綁著。 鐵豹子腰上插著火銃,臉上有好幾道淤青,表情卻是春風得意,大咧咧地看了王笑一眼,又對張嫂道:“看,他好好的。你既然成了老子的人,也別想著跑了,總之老子一定照顧好你們母子。來,吃飯吧。” 說著,他伸手就解下王笑嘴裡的破布。 雖然昨夜張嫂又對鐵豹子交代了一番,但還是擔心王笑會揭穿自己。此時很緊張、也很警惕,背都微微有些弓起來,像是待發的箭隨時都要射出去。 王笑卻並未想她想象的那樣馬上辯解,而是笑了笑,笑容很讓人不安。 “你們倆好上了?” “哈哈哈!”鐵豹子一聽,極是暢快,大笑道:“不錯!你不用馬上就叫我‘爹’,日時還長,我們慢慢了解。” “也是,時日還長,慢慢了解。”王笑瞥了張嫂一眼,眼神帶著調侃,又向鐵豹子道:“一起吃飯是吧,替我把繩子解了。” 鐵豹子下意識地就給王笑解了繩子。 接著他一愣,心道這小子語氣跟吩咐下人似的,自己為啥就聽了呢? ——哦,娘子說得不錯,這個兒子果然是扮國公扮上癮了…… “哈哈,你可別想跑。”鐵豹子按著他在位子上坐下來。 “放心,沒想過要跑。” 王笑鬆了鬆筋骨,也不客氣,坐下來便拿起一碗粥吃。 張嫂不由道:“你不給我鬆綁?” “不能松,你太能打。沒事,我餵你吃……” 鐵豹子給張嫂餵飯的場面並不好看,王笑邊吃邊看,倒也能吃得下飯。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鐵豹子問道。 “王笑。” 張嫂眼皮一跳。 鐵豹子卻是哈哈一笑,道:“這孩子果然是魔怔了……好好,你就是王笑,行了吧?” “你不信我?” “我信你。”鐵豹子應了一聲,卻是又拍了拍張嫂的手,很是疼惜的樣子,“你不容易啊,一個人帶著瘋兒子,放心吧,以後有我。” 王笑搖了搖頭,不以為意地又笑了笑。 相比起來,張嫂顯然比他緊張得多…… 喬阿良和田永急匆匆地跑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面。 喬阿良很不能理解,為什麼虢國公不揭穿那個建奴細作?大當家還能和他們一起飯? “大當家,他是虢國公王笑,是被這個細作擄來的!” 小男孩脆生生的聲音迴盪開來,擲地有聲。 鐵豹子捧著碗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笑道:“你們兩個蠢小子,人家說什麼你們就信。” “不是的!”田永喊道:“他說的沒錯,他們是從濟南來的,那兩匹馬的蹄鐵上兩邊各五個釘孔,只有山東才能造出這樣的蹄鐵,他是被她從山東劫來的!這是國公爺,這是細作!” 張嫂心中大驚! 她把王笑的信印和衣服都丟掉了,算定王笑沒辦法證明自己的身份,但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手…… 但接著,鐵豹子卻是哈哈大笑起來,道:“兩個笨蛋,誰說只有山東的蹄鐵兩邊各五個釘孔?到處的蹄鐵都是那樣的,你們被騙了知道嗎?” “啊?”田永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 張嫂鬆了一口大氣。 喬阿良大失所望,轉頭看向王笑,問道:“你真的不是虢國公?你真的是瘋子?” 王笑放下手裡的碗筷,好整以暇地說道:“小朋友,有時候不是大多數人認為的就是真相,你要學會自己去鑑別。” “但是你騙了我們啊!你怎麼能這樣?” “不然我要怎麼證明我就是王笑?他們都認為我是瘋子啊。” 喬阿良看著他的眼睛,忽覺心中一顫,若有所悟。 ——原來瘋子就是這樣的啊。 鐵豹子轉頭看著王笑,目光忽然鄭重起來,緩緩開口說了一句。 “你小子,把碗裡的飯吃乾淨,這年頭種點糧食不容易。” 張嫂看著這場面,一顆不安的心才落了回去,心中暗想:“果然,關內人全都是傻子,怪不得能被我們大清打成這個樣子。” 但她自然也明白,這樣能瞞得了一天兩天,不可能一直瞞下去。 卻見王笑又拿起碗把飯粒吃乾淨,又向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居高臨下的戲謔。 “緊張嗎?當年我孤身困於盛京尚且能脫困。如今在這中原大地上,你想擄走我看來是不可能了。” 張嫂臉色一僵,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道:“傻孩子,你又在說胡話了。” 王笑給她夾了塊蘿蔔,又笑道:“看著吧,現在情況變了,你就像是玉兒派來保護我性命的人。” “玉……玉兒?” “唔,就是你家娘娘。” 張嫂一愣,喃喃道:“我苦命的兒啊,你什麼時候才能清醒過來。” “這孩子病得是不輕。”鐵豹子嘆息一聲,拍了拍張嫂的肩,道:“老子會請大夫治好他的……” ~~ 喬阿良垂頭喪氣地出了鐵豹子的院子,嘆了一口氣。 他不在乎什麼虢國公不虢國公,那對他而言太過遙遠了。但他本來以為自己能捉住一個建奴細作,沒想到是這樣,不由大失所望。 田永卻一直低著頭沉思著。 “你在想什麼?”喬阿良問道。 “我在想,那人好厲害啊。”田永讚歎道。 “什麼好厲害?” “馬蹄鐵兩邊各五個釘孔,這事很多人就不知道,連鐵柱哥天天餵馬都沒注意過。但他卻能想到利用這一點來來騙我們,這不厲害嗎?” 田永說著,想了想,又道:“要不是大當家成親了,現在我們也許已經放走他了。” 喬阿良“啊”了一聲,又問道:“有多厲害?比孫先生還厲害嗎?” “阿良,如果換作是你,大家都認為你是瘋子。你要怎麼辦?” “當然是告訴大家我沒有瘋啊……” 喬阿良話到一半,才發現這事情還真是很難證明,嘟囔道:“那你還是覺得他不是瘋子嗎?” 田永道:“我不知道,但這麼厲害的人要是一個瘋子就太可惜了。” “你想怎麼做?” 田永想了想,頗為堅定地說道:“我一定要查清楚這件事。” 他話音未落,忽聽寨中有人大喊道:“不好啦!有大股的潰軍殺過來啦……” 喬阿良和田永一驚,慌慌張張向外跑去,只見鐵豹子已大步跑到校場,集結民壯。 兩個小男孩連忙跟到隊伍裡,卻被人趕了出來。 “你們兩個小的跑來添什麼亂?!還不去躲起來?” “我們要和你們一起保護寨子……” “滾一邊去!” 眼見隊正生氣,喬阿良和田永也不敢再添亂,只好又跑到瞭望塔上看。 只見鐵豹子領著人出了最裡層的一道寨門,圍著寨子布好陣型。 不多時,遠處有一群潰兵烏泱泱地向這邊衝殺上來。 這邊民壯被先生們和二將軍帶走了大多數,如今只剩下一千餘人。潰兵卻是聚集了近三千人。 兩邊陣勢相比,寨子顯然處在弱勢。 “殺啊!” 廝殺聲猛然響起,潰兵揚刀便向這邊衝鋒。 寨子裡弓箭並不多,稀稀落落的箭雨射過去之後,兩邊人馬轟然撞在一起。 這算不上什麼大戰。 但比起戰場交鋒,雙方都很拼命。 一方是為了保衛自己的糧食和田地,一方是為了搶奪口糧。都是隻有打贏了才能活下來。因此白刃相搏,十分慘烈。 喬阿良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緊張地臉色煞白。 “田永,怎麼辦啊?我們該做些什麼啊……”

第796章 傻兒子

“大當家要成親了?”田永驚訝道:“是劉嬸給大當家相看了嗎?”

他對這件事還是很關心的。

名叫鐵柱的民壯卻是搖了搖頭,說道:“大當家就是和那個女兇徒成親。”

“怎麼會這樣?”田永十分不能理解……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連夜操辦婚事當然算是非常倉促。

王笑聽著他們談論鐵豹子要與張嫂成親之事,也稍有些感慨。

還真是雷厲風行,相比起來,自己在這種事上就顯得婆婆媽媽了……

如果看管王笑的是個小姑娘,他大概會想方設法哄騙對方把自己放了,偏偏是兩個小男孩。

兩個小男孩顯然更喜歡去看別人成親,而不是守在這裡跟個大小夥子說話,說話能有多大意思?

喬阿良和田永也不再關心王笑,興致勃勃地就往外跑。

一聲輕響,柴房的門又被關上。

“居然成親了?有趣。”王笑低聲自語了一句,搖了搖頭。

——還說自己是她兒子,結果成親了也不帶上兒子觀禮,塞外女人就是不知禮數。

他坐在地上,閉上眼繼續養精蓄銳。

前段時間確實很累了,難得能歇一歇,也好。

至於脫身……現在基本已經算是脫身了,倒也不急在一時。

~~

喬阿良和田永跑到大堂,只見到處燈火通明,寨子裡的人紛紛也聚了過來。

鐵豹子讓人把所剩不多的酒、曬好的臘肉、果乾等東西全一股腦地端了出來。

倒也沒有更多花哨的佈置,也不給張嫂解綁,畢竟這女人太能打,找了條紅布往她頭上一蓋,一場婚事便操辦起來。

亂哄哄的吵鬧聲在堂上響起。

“啊?臘肉都拿出來了?先生們說這是備著過年的。”

“過什麼年?大當家成親,要是一點酒肉都沒有像什麼話。”

“樂班呢?沒有樂班咋成?”

“兵荒馬亂的,哪還有樂班?”

“前陣子逃難來的人裡不是有個老頭帶著二胡嗎?快去找來。”

“俞叔到了沒有?俞叔是專門管婚喪事的……”

張嫂被綁在那,聽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對話,心中惱火不已。

奈何她什麼也看不到,眼前只有那紅布朦朦朧朧。

又有小孩圍著她喊著“新娘子、新娘子”,吵得人頭暈。

不多時,忽聽二胡聲響起,各種吹拉彈唱的聲音接踵而來,氣氛愈發熱鬧。

她能感到人群很歡快。

就好像小時候在草原上,族人圍著篝火唱著歌聚會,那是她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自從族人戰敗,她似乎二十餘年未曾再有過這種聚會了。

“一群土包子,都要亡國了還這麼鬧騰。”她心想。

鬧了許久,人群又是一陣歡呼,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唯,興禾二年歲次五月十三,謹以珍酌時饈恭賀誌喜……”

那聲音極是悠揚,比草原上牧民的嗓音也不差,讓張嫂心神恍惚。

“蓋聞。易正乾坤,夫婦為人倫之始;詩歌周召,婚姻乃王化之源。是以,鳴鳳鏘鏘,卜其昌於五世;夭桃灼灼,歌好合於百年……”

“好!”

“今,鐵大才世澤貽芳、張氏繡閣名姝,允稱璧合珠聯之妙,克臻琴諧瑟調之歡,結此鳳儀之好……”

“好啊!好!”又是一陣歡呼。

堂中大部分人根本聽不懂那老頭的賀詞。反而是張嫂這個關外細作受過訓練,至少比鐵豹子有學識。

她還是頭一次被人稱作什麼‘繡閣名姝’,縱是她心志堅毅,也不免害臊。

——名姝個屁!老孃是草原上騰飛的鷹,是大清的巴圖魯。

“一拜天地……”

看著鐵豹子和張嫂牽著紅繩拜了天地,喬阿良瞪大了眼。

一開始,他真的很捨不得那些臘肉和果乾,但漸漸地,這種歡騰的氣氛讓他覺得……很值。

屯著吃食當然也是為了活下去,但如果沒有這些樂器彈奏出來的聲音、沒有大家聚在一起的熱鬧、沒有歡聲笑語……那,活一百年也只活著。

喬阿良還沒有完全想通這些道理,他就覺得參加了鐵豹子的婚禮,大家就更像是家人了。

他再也不害怕這個大當家了。

這大概就是俞爺爺說的“婚姻乃王化之源”吧。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喬阿良捧著手用盡全力大喊道。

……

“送入洞房!”

隨著這一聲喊,眾人又是高呼起來。

張嫂被人抬著,放到一個房間在榻上坐下,可惜身上的繩子依然綁著。

熱鬧漸漸散去,鐵豹子送走了最後一撥人,在她身邊坐下。

“你放心吧,老子以後會待你好的。”鐵豹子如是說道。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老子還會待你兒子好的。”

張嫂沒心情理會這蠢材,只等他給自己鬆綁。

“你放心,老子行走江湖,最重諾言,說話算話。”鐵豹子卻還在說。

他喝了些酒,雖沒醉,也變得囉嗦了些,在張嫂膝上拍了拍,嘆了口氣又道:“我們都年數不小了,成了親,以後相扶相持。你嫁過人,老子也成過親,那是年輕時爹孃給我說的,後來,娃兒和他娘走了……十五年了,老子一個人熬過來,直到今天見了你……嘿,夠勁。”

張嫂道:“你把我的繩子鬆開。”

鐵豹子於是矮身把她腳上的繩子解了。

張嫂活動了一下腳踝,又把手抬了抬。

“這個也解了。”

鐵豹子卻是道:“老子不解,你功夫太高。等你從了老子再給你解。”

張嫂大怒。

——好你個土包子,以為你蠢,原來精明勁用在這地方……

~~

今天已經晚了,也沒有鬧洞房。

喬阿良和田永頗覺有些失望。

兩個小男孩趴在院牆上,向鐵豹子的屋子看著,只見外面一排人守著,似乎是怕那個女人跑了。

突然,屋內傳來一聲巨響。

“嘭!”

外面的民壯嚇了一跳,接著便聽鐵豹子喝道:“都別進來!老子搞得定!”

屋中“嘭嘭嘭”的聲音響個不停,動靜極大。

喬阿良聽得驚慌不已,向田永問道:“洞房是這樣的嗎?”

“啊,我也不知道。”

“那不得把物件都砸壞了?這得多費家當啊。”

“就怕大當家出事。”

兩個孩子趴著看了好一會,兩顆心高高懸著,都替鐵豹子擔心起來……

~~

一夜無話。

或是有話但也不好明言。

次日,田永與喬阿良早早就起來,跑到馬廄附近探頭探腦地看著。

“鐵柱哥,昨天那女人帶來的兩匹馬呢?”田永問道。

鐵柱正在割飼草,聞言笑罵道:“什麼那女人這女人,她是俺的大嫂子了。”

“是是,大嫂子。那,大嫂子的兩匹馬呢?”

“那可是好馬,俺帶你們去瞧瞧?”

“瞧瞧。”

三人向後面走去,田永又問道:“鐵柱哥,虢國公王笑到底是誰啊?”

“那是楚朝的駙馬爺,當朝的名將,據說是親手斬了奴酋的首級。”鐵柱應道,他知道的也不多。

“那他是什麼樣的人啊?”

“能是什麼樣的人,你想啊,能斬奴酋,那不得比我們大當家還要壯。腰應該有這麼粗,滿臉鬍鬚,使一柄丈八長矛……”

“哦。那大嫂子的兒子不會是虢國公嗎?”

“那太年輕啦,細皮嫩肉的公子哥怎麼會是國公?”鐵柱理所當然道:“國公是什麼知道嗎?看到平常我們大門上貼的門神了嗎?盧國公程咬金、翼國公秦叔寶!多威風、多嚇人,那才叫國公。”

喬阿良大聲道:“我知道程咬金,半個路殺個程咬金!”

一大兩小三個人晃晃悠悠到了馬廄,只見排著三十幾匹,田永看了看,根本就認不出是哪兩匹。

還是鐵柱牽了兩匹出來,道:“就是這它們。”

田永定眼看去,果然看到馬腚上原本有的印記被剃掉了,腚上又長出了短短的新毛,看不出原來印的什麼字樣。

“鐵柱哥,我能不能看看它們的蹄?”

“那可得小心點,就你這小身板,別被它一腳踹死了。”

鐵柱說著,拿了飼草餵馬,拍著它們的脖子勸它們坐下來,這才小心翼翼捧起馬蹄來看。

田永和喬阿良湊著腦袋過去。

“一,二,三……真的是兩邊各五個釘孔!”兩人驚呼一聲。

田永喊道:“那真的是虢國公王笑!不好了,大當家娶了個建奴細作……”

“不許胡說。”鐵柱在他頭上一拍,罵道:“笨小子,大當家怎麼會娶建奴細作?你別瞎扯。”

“真的……”

“少放屁,大嫂子說話比俺都利索,不可能的。她那兒子是瘋的,你們兩個笨蛋被騙了。滾一邊去。”

田永和喬阿良見鐵柱不信,急得滿頭大汗,跺跺腳,轉頭就向柴房跑去。

“嘿,兩個小笨蛋。”鐵柱搖了搖頭,笑了笑。他也懶得理他們,繼續餵馬。

~~

田永和喬阿良氣喘吁吁跑到柴房,推開門。

“虢國公,我們看過了……”

他們定眼一看,卻見柴房裡空無一人。

“咦,人呢?”

~~

王笑被帶到一間屋裡。

屋子陳設也簡單,桌子上擺著兩道小菜,分別是蘿蔔和青菜,還有三碗粥。

他站了一會,只見鐵豹子和張嫂從門外走進來。

外面還站著一排民壯。

王笑目光看去,發現張嫂今天很不一樣。

怎麼說呢?

不太好說……

張嫂感到王笑的目光似帶著調侃,又有些惱怒。

但她現在也發作不了,因為她手還是被綁著。

鐵豹子腰上插著火銃,臉上有好幾道淤青,表情卻是春風得意,大咧咧地看了王笑一眼,又對張嫂道:“看,他好好的。你既然成了老子的人,也別想著跑了,總之老子一定照顧好你們母子。來,吃飯吧。”

說著,他伸手就解下王笑嘴裡的破布。

雖然昨夜張嫂又對鐵豹子交代了一番,但還是擔心王笑會揭穿自己。此時很緊張、也很警惕,背都微微有些弓起來,像是待發的箭隨時都要射出去。

王笑卻並未想她想象的那樣馬上辯解,而是笑了笑,笑容很讓人不安。

“你們倆好上了?”

“哈哈哈!”鐵豹子一聽,極是暢快,大笑道:“不錯!你不用馬上就叫我‘爹’,日時還長,我們慢慢了解。”

“也是,時日還長,慢慢了解。”王笑瞥了張嫂一眼,眼神帶著調侃,又向鐵豹子道:“一起吃飯是吧,替我把繩子解了。”

鐵豹子下意識地就給王笑解了繩子。

接著他一愣,心道這小子語氣跟吩咐下人似的,自己為啥就聽了呢?

——哦,娘子說得不錯,這個兒子果然是扮國公扮上癮了……

“哈哈,你可別想跑。”鐵豹子按著他在位子上坐下來。

“放心,沒想過要跑。”

王笑鬆了鬆筋骨,也不客氣,坐下來便拿起一碗粥吃。

張嫂不由道:“你不給我鬆綁?”

“不能松,你太能打。沒事,我餵你吃……”

鐵豹子給張嫂餵飯的場面並不好看,王笑邊吃邊看,倒也能吃得下飯。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鐵豹子問道。

“王笑。”

張嫂眼皮一跳。

鐵豹子卻是哈哈一笑,道:“這孩子果然是魔怔了……好好,你就是王笑,行了吧?”

“你不信我?”

“我信你。”鐵豹子應了一聲,卻是又拍了拍張嫂的手,很是疼惜的樣子,“你不容易啊,一個人帶著瘋兒子,放心吧,以後有我。”

王笑搖了搖頭,不以為意地又笑了笑。

相比起來,張嫂顯然比他緊張得多……

喬阿良和田永急匆匆地跑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面。

喬阿良很不能理解,為什麼虢國公不揭穿那個建奴細作?大當家還能和他們一起飯?

“大當家,他是虢國公王笑,是被這個細作擄來的!”

小男孩脆生生的聲音迴盪開來,擲地有聲。

鐵豹子捧著碗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笑道:“你們兩個蠢小子,人家說什麼你們就信。”

“不是的!”田永喊道:“他說的沒錯,他們是從濟南來的,那兩匹馬的蹄鐵上兩邊各五個釘孔,只有山東才能造出這樣的蹄鐵,他是被她從山東劫來的!這是國公爺,這是細作!”

張嫂心中大驚!

她把王笑的信印和衣服都丟掉了,算定王笑沒辦法證明自己的身份,但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手……

但接著,鐵豹子卻是哈哈大笑起來,道:“兩個笨蛋,誰說只有山東的蹄鐵兩邊各五個釘孔?到處的蹄鐵都是那樣的,你們被騙了知道嗎?”

“啊?”田永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

張嫂鬆了一口大氣。

喬阿良大失所望,轉頭看向王笑,問道:“你真的不是虢國公?你真的是瘋子?”

王笑放下手裡的碗筷,好整以暇地說道:“小朋友,有時候不是大多數人認為的就是真相,你要學會自己去鑑別。”

“但是你騙了我們啊!你怎麼能這樣?”

“不然我要怎麼證明我就是王笑?他們都認為我是瘋子啊。”

喬阿良看著他的眼睛,忽覺心中一顫,若有所悟。

——原來瘋子就是這樣的啊。

鐵豹子轉頭看著王笑,目光忽然鄭重起來,緩緩開口說了一句。

“你小子,把碗裡的飯吃乾淨,這年頭種點糧食不容易。”

張嫂看著這場面,一顆不安的心才落了回去,心中暗想:“果然,關內人全都是傻子,怪不得能被我們大清打成這個樣子。”

但她自然也明白,這樣能瞞得了一天兩天,不可能一直瞞下去。

卻見王笑又拿起碗把飯粒吃乾淨,又向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居高臨下的戲謔。

“緊張嗎?當年我孤身困於盛京尚且能脫困。如今在這中原大地上,你想擄走我看來是不可能了。”

張嫂臉色一僵,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道:“傻孩子,你又在說胡話了。”

王笑給她夾了塊蘿蔔,又笑道:“看著吧,現在情況變了,你就像是玉兒派來保護我性命的人。”

“玉……玉兒?”

“唔,就是你家娘娘。”

張嫂一愣,喃喃道:“我苦命的兒啊,你什麼時候才能清醒過來。”

“這孩子病得是不輕。”鐵豹子嘆息一聲,拍了拍張嫂的肩,道:“老子會請大夫治好他的……”

~~

喬阿良垂頭喪氣地出了鐵豹子的院子,嘆了一口氣。

他不在乎什麼虢國公不虢國公,那對他而言太過遙遠了。但他本來以為自己能捉住一個建奴細作,沒想到是這樣,不由大失所望。

田永卻一直低著頭沉思著。

“你在想什麼?”喬阿良問道。

“我在想,那人好厲害啊。”田永讚歎道。

“什麼好厲害?”

“馬蹄鐵兩邊各五個釘孔,這事很多人就不知道,連鐵柱哥天天餵馬都沒注意過。但他卻能想到利用這一點來來騙我們,這不厲害嗎?”

田永說著,想了想,又道:“要不是大當家成親了,現在我們也許已經放走他了。”

喬阿良“啊”了一聲,又問道:“有多厲害?比孫先生還厲害嗎?”

“阿良,如果換作是你,大家都認為你是瘋子。你要怎麼辦?”

“當然是告訴大家我沒有瘋啊……”

喬阿良話到一半,才發現這事情還真是很難證明,嘟囔道:“那你還是覺得他不是瘋子嗎?”

田永道:“我不知道,但這麼厲害的人要是一個瘋子就太可惜了。”

“你想怎麼做?”

田永想了想,頗為堅定地說道:“我一定要查清楚這件事。”

他話音未落,忽聽寨中有人大喊道:“不好啦!有大股的潰軍殺過來啦……”

喬阿良和田永一驚,慌慌張張向外跑去,只見鐵豹子已大步跑到校場,集結民壯。

兩個小男孩連忙跟到隊伍裡,卻被人趕了出來。

“你們兩個小的跑來添什麼亂?!還不去躲起來?”

“我們要和你們一起保護寨子……”

“滾一邊去!”

眼見隊正生氣,喬阿良和田永也不敢再添亂,只好又跑到瞭望塔上看。

只見鐵豹子領著人出了最裡層的一道寨門,圍著寨子布好陣型。

不多時,遠處有一群潰兵烏泱泱地向這邊衝殺上來。

這邊民壯被先生們和二將軍帶走了大多數,如今只剩下一千餘人。潰兵卻是聚集了近三千人。

兩邊陣勢相比,寨子顯然處在弱勢。

“殺啊!”

廝殺聲猛然響起,潰兵揚刀便向這邊衝鋒。

寨子裡弓箭並不多,稀稀落落的箭雨射過去之後,兩邊人馬轟然撞在一起。

這算不上什麼大戰。

但比起戰場交鋒,雙方都很拼命。

一方是為了保衛自己的糧食和田地,一方是為了搶奪口糧。都是隻有打贏了才能活下來。因此白刃相搏,十分慘烈。

喬阿良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緊張地臉色煞白。

“田永,怎麼辦啊?我們該做些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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