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施月來到姜氏弟子住的院子時,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了。
這一路走來,她一個人都沒有遇到。
偌大的魏家莊就像被人清過場一樣。
而且,施月始終有一種,似乎有什麼人在暗中窺探她的錯覺。
直到走到姜暮雲屋門口的時候,那種感覺分外清晰。
施月覺得,姜暮雲屋內很危險,非常危險,是她無法應對的危險。
這想法產生的一瞬間,她突然腳下發力,整個人從姜暮雲屋頂躍了過去。
這完全是一種本能反應,就好像是為了躲過某種危險的本能反應。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產生:姜暮雲屋裡有陷阱。
她不會御劍,但是飛簷走壁卻難不倒她,幾個起落之後,那種被人窺探著的感覺終於消失了。
她此時的許多行為都是依靠著本能,但她卻覺得自己的大腦異常的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現在這麼做才是對的,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她。
突然,她發現不遠處有一個在屋簷間起起落落的黑衣人,那人身法矯捷,非常有目的性的朝著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她起初愣了一下,以為那人是奔著她來的,但很快發現對方並沒有注意到她。
施月下意識地就跟了上去,這身影讓她覺得很熟悉,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對方是誰。
她跟著他一路出了魏家莊,出乎意料,他們並沒有碰上類似於護山大陣一類的禁制。
施月看得出來,此時的魏家莊其實是佈置了防止外人出去的陣法的,但她跟蹤的這名黑衣人所走的路似乎正好是這個陣法的盲點。
此人對魏家莊非常瞭解。
他們向著東溪鎮的南面就疾速而去,周圍的景緻越來越荒涼,很快他們就到了東籬鎮的郊外。
一間小院子藏在影影綽綽的樹林裡。
黑衣人迅速鑽進了院子裡,施月躲在樹上默默地看著。
神秘的黑衣人一落地就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四周,但對方並沒有發現她。
不知是不是錯覺,施月覺得這黑衣人的舉動甚至於熟悉到了一種近乎詭異的狀態。
黑衣人快速的走到了一間屋子前,他並沒有敲門,而是朝著屋裡擲了一支羽劍。
很快,一個人走過來開啟了門,這個角度,施月正好能清晰的看清楚那人的臉。
姜昔玦,開門的人是姜昔玦。
之前的神秘黑衣人解開了罩在身上的黑袍,整個人顯露了出來。
黑衣黑髮,身姿婀娜,容顏嫵媚,正是花含煙。
一瞬間,施月的有些僵住了。
無數個問題冒了出來。
花含煙怎麼在這兒?
她也是拜月教的?
她和姜昔玦是什麼關係?
姜昔玦這次來皖南又有著什麼樣的目的?
還有……姜昔玦是不是在騙她?
姜昔玦閃身將花含煙讓進屋裡。
待到屋門徹底合上,施月閃身來到窗邊,側耳聽去。
她聽到了姜昔玦冷淡的聲音:“你來的時候沒人看見吧?”
花含煙嗤笑了一聲:“我的輕功可是跟教主學的,誰能發現得了。”
“你昨天做的事情有些過分了。”
“過分?有嗎?”花含煙有些不以為意:“不過是中了縛魂術,半個月後也就醒了。怎麼?心疼了?”
“沒有。”姜昔玦的聲音非常冷。
花含煙輕笑了一聲:“好好好,沒有就沒有吧,我這次來找你是想說,計劃可能有變,魏家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準備重整護山大陣,似乎要對付什麼人,我過幾天可能就沒辦法偷跑出來了,還得從長計議。”
“你連發生了什麼都沒……”
話沒說完,聲音戛然而止,施月意識到不對的一瞬間,一道血色劍光向她刺來。
“噗嗤”一聲,窗戶被刺了個洞,施月被逼得翻身躍了出去。
“虞青影!”花含煙顯然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你一直在這裡?”
施月沒看她,眼神落在姜昔玦身上,眉頭緊鎖。
姜昔玦依舊是慣有的冷漠,只是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你怎麼在此?”
花含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跟她說那麼多幹什麼,既然她都看見我了,那就必須殺了她,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姜昔玦微微上前半步,擋住了花含煙的視線,眼睛雖看著施月,話卻是對著身後的人說的:“你先走,這裡我來解決。”
這一幕落在施月眼裡,倒像是姜昔玦擋在花含煙身前在維護她。
花含煙笑了一聲,並不退讓:“姜護法還是這般優柔寡斷啊。”
“快走。”姜昔玦冷著臉下達了命令。
“好呀。”花含煙腳步一點地,身影卻瞬間繞過姜昔玦,直奔施月,一掌狠狠拍去。
這一掌帶著濃濃的殺氣,毫不留情。
姜昔玦臉色一變,他反應極快,腳下一個錯步就出現在了施月面前,毫不猶豫地迎上了花含煙那一掌。
勢頭一起,收是收不回來了,那一掌正正好好落在了姜昔玦的胸口上。
無聲無息地碰撞之後,姜昔玦穩穩地站在原地,花含煙卻彷彿受到了一股巨力的衝擊,整個人都彈了出去,臉色變得無比蒼白,似乎是受了些傷。
“快走。”姜昔玦依舊重複著這兩個字。
花含煙不再是嬉皮笑臉的神情了:“姜護法,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你最好想清楚要如何跟教主交代!”
“我自有定奪。”
花含煙“哼”了一聲,明顯面有不甘之色,卻也不再停留,重新將黑袍罩在了身上,身影幾個起落,消失在了樹林裡。
直到花含煙的身影徹底消失,姜昔玦才轉身再次看向施月。
這一轉身,一把劍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是他常年佩戴在身上的那把黑色長劍。
施月握著劍的手出奇的穩,語氣很陌生:“你不殺我滅口?”
這一切彷彿變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突然爆發了出來。
剛穿越而來時的茫然。
總是被噩夢困擾的心驚膽戰。
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恐懼。
包括,好不容易有個盟友,似乎還狠狠地騙了她一把。
憑什麼都這麼對她?
她就想好好活著而已。
劍架在脖子上,姜昔玦依舊看不出來有多少慌張,彷彿對生死根本不甚在意,又或者說,他是篤定施月殺不了他,他只說了兩個字:“不會。”
“那你完了,我要把你和花含煙的事情捅出去。”施月不怕死般的挑釁著,眼中神情非常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你不能這麼做。”
施月樂了,氣樂的:“憑什麼你說不能就不能?我是你什麼人?為什麼要聽你的?姜護法?”
姜昔玦在聽到“姜護法”這個稱呼時明顯愣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某段回憶。
施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心中有一股巨大的火氣,怎麼壓都壓不住,她非常生氣,生薑昔玦的氣。她到底在氣什麼,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氣他不該放任花含煙對姜暮雲出手?
氣他圖謀不軌?
又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在這生氣的深處,似乎藏著一絲很深的委屈。
她覺得自己被騙了。
還讓她相信他。
這怎麼信?
“姜昔玦,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殺我滅口,要麼就等著我舉報你們,你完了。”
這是一句蠢話,不像是威脅,更像是在逼迫姜昔玦殺她。
又或許在她心底深處,其實有著什麼別的期許。
姜昔玦是皺了一下眉:“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你跟花含煙是一夥的?”
“嗯。”姜昔玦點頭認了。
“她傷了姜暮雲,你卻幫著她。”
“你誤會了,姜暮雲只是中了縛魂術,那是姬氏創造的秘術,會造成神識受損的假象,半月之後就恢復了,這秘術失傳已久,即使是魏伏南也辨認不出來。”
“可是剛剛她想殺我滅口!”施月瞪著姜昔玦,眼圈竟然有些發紅。
姜昔玦大抵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虞青影”,他竟然怔住了,半晌才道:“別哭,我會護著你的。”
聲音輕柔,卻無比認真,這句話像回答,更像是一個諾言。
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散了。
施月有一瞬間的茫然,握著劍的手也鬆了鬆,如果姜昔玦這個時候暴起發難,可以輕易奪下她手中的劍,但他沒動。
施月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涼:“要是你們教主想殺我,你怎麼護我啊?”
姜昔玦望著她,沒說話,眼底深處卻有一絲複雜閃過。
他果然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如果緣溪老祖要殺她,姜昔玦又怎麼會攔著呢?姜護法對拜月教教主可是出了名的忠心。
反正,在這個世界上,她施月只是一個過客而已,沒誰會真的對她好,真的護著她。
姜昔玦看著她,眼神有些哀婉:“我沒騙過你,從來都沒有。”
不知從哪吹來的風,夾帶著樹葉腐爛的氣息,令人有些難受。
這一刻,施月終於意識到她之前的行為宛如智障。
她到底是怎麼了?
姜暮雲因花含煙受傷,她雖心有怒氣,但也並沒有怒到要幫對方報仇的地步,她甚至相信姜昔玦的解釋,相信姜暮雲很快就會醒來。
雖然花含煙想殺她,但姜昔玦確實攔了。
至今為止,姜昔玦沒有騙她,也沒做過傷害她的事,只不過是很多事情沒同她講而已。
換句話說,人家是拜月的教護法,憑什麼事無鉅細,樣樣都告訴你?
也就是個穿越之後經常幫她的本土人而已,人家願意幫是情分,不願意幫是本分。
她被騙了說明她傻,本就無親無故,能做到這份兒上不錯了,沒必要事事向她報備。
這麼一尋思,倒是她有些逾越了。
施月將劍移開了:“姜護法,是我冒犯了。”
“冒犯?”姜昔玦重複了一句,臉色突然變得有些難看:“我不是有心要瞞著你,你別生我的氣。”
施月搖了搖頭:“沒生氣,我自己還有些麻煩,就先不打擾了。”
說罷,她不欲多做停留,轉身就走。
“等一下!”姜昔玦一把拽住了施月的手腕:“你有什麼麻煩,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施月之前本來是想和姜昔玦商量一下有關於姜暮雲的事的,順便再問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問題,但既然姜昔玦和花含煙是一夥的,這就沒必要說了。
施月扭動了一下手腕,沒掙開:“也沒什麼事。”
姜昔玦皺著眉:“不要鬧彆扭,跟我說怎麼了。”
“多謝好意,這都是我的私事,沒必要事無鉅細的說出來,還請姜護法快些放開我。”
姜昔玦沒放,手卻攥得更緊了:“不要這麼叫我。”
施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姜昔玦不喜歡別人叫他“姜護法”?
“我聽旁人都是這樣稱呼你的,我不行嗎?”
姜昔玦最終還是輕輕地放開了施月的手,眼底有一絲哀傷閃過:“你開心就好。”
施月揚眉看他,如果不是因為姜昔玦的語氣,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世界沒有網路流行語,施月幾乎以為姜昔玦是在調侃她了。
“那我這就先告辭了。”
才走出四步,施月突然感覺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自己就被拉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這突變讓她下意識地掙扎了起來:“姜昔玦!你要幹什麼?”
不會是突然想通了要殺她吧?
姜昔玦沒有回答她,卻是迅速拉著她倒退了幾步。
下一刻,施月之前站立之處被一股巨力砸出了一個凹進去的坑。
這巨力如果實打實地落在施月身上,此時的她就算不死,也一定會受很重的傷。
施月忘記了掙扎,臉也被嚇白了。
這是什麼?是誰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殺她?
緣溪老祖嗎?等不及想要殺她滅口了?
胡思亂想間,無數劍光向她飛來,將她和姜昔玦圍了起來,接著,從樹林裡走出來了許多人。
這些人施月都認得。
為首的是魏伏南,他旁邊跟著姜安塵、何安塘,還有虞千雲和魏琳雅,包括許多身著金衫的魏家子弟。
這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有恐懼、有憤怒,甚至有好奇。
為什麼這樣看著她?
這詭異的情況下,施月心中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自己又被姜昔玦救了。
施月被他抱在懷裡,姜昔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施月能清晰的感覺到他胸膛的震動:“魏盟主這是何意?”
魏伏南冷笑了一聲:“姜護法和虞姑娘如此親密,想來還不知道她早就已經換了芯子吧。”
施月猛地僵住了,下一刻,她緩緩抬頭望向魏伏南,臉色蒼白,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魏伏南繼續道:“姜護法,你懷中之人並非真正的虞青影。”
(上卷完結)
未完待續……
PS:大家不嫌麻煩的話,可以看一下作話裡的卷末反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