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去他該去的地方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4,447·2026/5/18

# 第31章去他該去的地方 翌日。   距離大婚,還有一日。   初陽升起,驅散黑暗。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像金線,落在梳妝鏡前。   李青璇坐在那裡,對著澄黃的銅鏡,鏡面磨得極亮,映出的臉卻有些模糊。   她沒在意,只是微微抿著唇,將火紅的口脂一點點暈開。   口脂很紅。   紅得像明日要掛的燈籠,紅得像嫁衣上繡的並蒂蓮。   恰在此時。   「咚咚咚……」   門外響起敲門聲。   李青璇沒回頭。   她放下那盒口脂,指尖在盒沿輕輕按了一下,開口:「進來吧。」   「吱呀……」   門開了。   陽光湧進來,在地上鋪成一塊明亮的方形。   小翠推開房門,站在那方明亮裡,臉卻是暗的,表情中帶著焦灼。   「小姐,陳公子不見了!」   聞言,李青璇輕輕點頭:「我知道。」   她站起來,晨光從她肩頭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您知道?」   小翠的眼睛瞪圓了,像兩顆突然被剝開的青杏。   李青璇沒回答。   她走向窗邊,手指搭上窗欞。   木頭涼涼的,有昨夜露水的潮氣。   「他走了。」   「什麼!」   小翠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走……走了?」   她往前追了一步,裙角絆在門檻上,踉蹌了一下,「他……他去哪了?」   李青璇望向窗外。   天很藍。   藍得像洗過,像剛染好的綢緞,沒有一絲雜色。   有幾隻鳥從遠處飛過,很小,很快就看不見了。   李青璇神色平靜,淡淡道:「去他該去的地方。」   她說話的時候,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很淡,像晨霧裡遠山的輪廓。   小翠張著嘴,眨了好幾下眼睛。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只是一個小丫鬟,她只知道小姐明日要出嫁,全洛陽城的人都知道小姐要出嫁,老爺讓人發了五百張請帖,廚房裡堆滿了雞鴨魚肉,後院那十壇女兒紅埋了十八年,前天才挖出來。   可現在陳公子走了?!   這……這開什麼玩笑!   「那婚約怎麼辦?」   小翠內心忐忑不安的問道。   李青璇轉過身,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就當沒發生過。」   「小姐!!!」   小翠跺腳。   她用力跺了好幾下,青磚地面被跺得「咚咚」響。   什麼叫就當沒發生過?   請帖發了,賓客請了,全城都知道李府明天要辦喜事,怎麼能就當沒發生過?   此事傳出去,老爺的臉面以後往哪擱?   「小姐!」   小翠的聲音裡帶了哭腔,「您這樣,讓老爺怎麼辦?您明日大婚的消息,已經傳遍洛陽城了!誰不知道咱們李府要辦喜事?」   「陳公子走的哪個方向?我讓人去把他追回來!」   李青璇輕輕搖頭。   「不必了。」   她往外走,經過小翠身邊時,停了一下。   小翠的耳根都急紅了,能看見細細的血管,一雙明亮的眼睛更是水汪汪的,快要急哭了。   李青璇抬起手,想摸摸她的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輕聲道:   「他不屬於這裡,自然要離開。」   小翠怔在那裡,看著小姐的背影走進陽光裡。   晨光給她鍍了一層金邊,裙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很長。   「那……那怎麼辦?」   李青璇沒有回頭。   聲音從前面飄過來,還是那麼輕。   「我去和我爹說。」   ……   洛陽城內。   此刻,陽光很好。   不是那種刺眼的烈,而是一種溫暖,懶洋洋的,落在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棉被,很舒適。   街上人不多不少,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挎籃子的婦人,有追逐的孩童。   街上顯露出一幅熱鬧景象。   距離李家隔著幾條街的白衣巷。   街道上,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很寬,能並排走三輛馬車。   石板被磨得發亮,泛著青灰色的光。   巷口有家朝食店。   鋪子不大,五六張桌子,大半都坐著人。   灶上的大鍋裡冒著熱氣,蒸籠疊得老高,饅頭的香味飄出老遠。   最裡面那張桌上,坐著幾個江湖人。   他們都帶著刀。   刀用布裹著,裹得很緊,但形狀藏不住,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穿著打扮很普通,青布衣衫,扎著綁腿,鞋上沾著灰。   但他們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筆直,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不抬頭,筷子落下去只夾自己面前那碟鹹菜。   沒人看他們。   別的食客都在聊天。   「聽說了嗎,李府明日大婚,廣邀城中賓客,無論出身、貴賤,只要過去說幾句吉利話,就能入席吃上一頓。」   說話的是個胖子,穿著粗布麻衣。   他一邊說,一邊往嘴裡塞了個小籠包,湯汁從嘴角溢出來。   「啊?還有這種好事?」   對面坐著個瘦子,眼睛瞪得像銅鈴,「李府……哪個李府?」   胖子用袖子抹了抹嘴:「還能有哪個李府,整個洛陽城,出手如此闊綽的只有一家。」   瘦子眨眨眼:「莫非是之前『廣濟災民,施粥放棚』的李家?」   「不錯。」胖子點點頭,又夾起一個小籠包,「就是那個李家。李老爺,李善人,整個洛陽城誰不知道?」   旁邊桌上一個老頭插嘴了:「咦,我聽說李老爺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嗎?從小身患奇症,活不過二十歲,怎麼突然要成婚了?」   「嗨……」胖子把小籠包整個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才拖長了聲音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但壓得不夠低,隔壁幾桌都聽得見。   「傳說一百二十年前,有位道行頗深的道長,來到李家,給自己的徒弟和李家立了門婚約,說兩甲子後,也就是現在,讓兩人成親。」   瘦子愣住了:「一百二十年前?」   「對,一百二十年前。」   「這……」瘦子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這也太天方夜譚了吧……」   胖子一攤手:「誰知道呢,管他的呢,明天過去說兩句吉利話,好好喝一頓。有大戶,不宰白不宰。」   說完,他笑了起來,笑的很開心。   那幾個江湖人靜靜的聽著,聽後,互相看了一眼。   很快,只是一眼。   眼神碰了一下,立刻分開。   速度之快,如果無人留意,恐怕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一眼過後。   這幾人繼續吃早飯,不過,筷子動得更快,咀嚼得更用力,但沒有人說話。   他們身上透著一股不屬於閒散江湖人的井然有序。   很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桌上那幾個碗就空了。   鹹菜碟乾乾淨淨,連滷汁都沒剩。   粥碗也見了底,碗壁被颳得發亮。   其中一個人抬手,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   銅錢落下時沒有聲音,他用手按著,慢慢鬆開,確保銅錢立穩了,才收回手。   「小二,結帳。」那人嗓音低啞,說了一句。   說完。   幾個人站起來,向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普通食客沒什麼兩樣。   但若是仔細看,能看出他們走路的時候腳掌先著地,膝蓋微曲,像貓一樣,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卻幾乎沒有聲音。   這種無聲的行進步法,處處透著抹古怪。   他們拐進長街,往北走。   走了三條街,又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高的院牆,青磚灰瓦,牆頭爬著枯藤。   又走了一段,前面沒路了。   死胡同。   最後面那個人停下來,耳朵動了動。   很輕微的動作,像風吹過時草葉的顫動。   他閉上眼睛,側著頭,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巷子裡很靜。   遠處有叫賣聲,隔了幾條街,隱隱約約的。   近處什麼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連牆角的野貓都趴著沒動。   他睜開眼睛,對前面幾個人低聲說:「沒人跟著。」   其餘幾個人點點頭,沒說話。   他們同時看向左邊那面牆。   牆很高,一丈有餘,青磚砌成,表面長著青苔。   牆那頭是座院子,聽不見聲音。   第一個人助跑。   只跑了三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第三步落地時,他整個人彈起來,像被什麼託著似的,輕飄飄越過牆頭,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四個人,起落無聲,輕功底子極佳。   這樣的身手,在江湖上已可算得上好手。   但他們此刻做的事,卻像見不得光的小賊。   院牆內是個小院。   不大,三丈見方。   院子正中擺著幾張條凳,坐著幾個人。   為首那個坐著比別人站著還高。   他生得極高,極壯,像一座鐵塔。   坐在條凳上,條凳被壓得彎下去,吱吱作響,好像隨時會斷。   國字臉,濃眉,眼窩很深,目光像兩把刀。   正是張勇。   那四人落地後,快步走到他面前。   為首那個江湖人拱手,膝蓋下意識往下彎,要跪下去。   張勇比他更快。   他上前一步,雙手託住那人的胳膊,往上一抬。   那人被他託住,膝蓋彎不下去,整個人被架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把拱著的手放下,站直了。   「大哥,李府有些情況。」   他把在食肆裡聽到的話,一字不漏說了一遍。   說什麼,誰說的,怎麼說的,當時有誰在聽,全都說了。   張勇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裡透出的光更亮了,像刀鋒的反光。   一旁的綠衫女子走上前。   她穿著淺綠色的襦裙,料子很軟,走動時裙擺輕輕飄動。   腰裡繫著條淡青色的絲絛,打了個結,垂下一截。   臉很白,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大哥,」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那道人一定是空鶴。」   張勇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繼續說:「有了此事佐證,那把『千芳燼』說不定真在李家。婚約多半是假,隱藏神劍才是真。」   張勇微微抬手。   他的手很大,像蒲扇,指節粗壯,布滿老繭。   抬起來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吸了一口氣,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吸氣的時候他肩膀沒動,胸膛也沒起伏,只有氣流輕輕顫動的聲音。   「明日李府大婚,今夜所有人不得傷人。」   張勇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們只取東西,拿完就走。」   院中所有人同時拱手,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唯!」   張勇看著他們,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輕輕擺手:「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咱們都被革除了武籍、官身,同病相憐,不必如此。」   他站起來,條凳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都去準備吧。這裡離李府不過兩條街,規劃好撤退路線。」   他往前走了一步,所有人都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空間。   他停下,轉過身,看著他們。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罩在光裡。   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切記莫要傷人性命。」   「不要忘了……」   他頓了一下。   「咱們以前可是『玉葉衛』!」   「玉葉衛」三個字一出口,院中所有人都是身體一顫。   像被雷劈中,像被火燒著,像有一隻手突然攥住他們的心臟。   他們的身體在顫抖,臉卻繃得死緊,眼睛裡流露出一種複雜至極的神色。   那神色裡有太多東西。   有懷念,有痛苦,有不甘,有驕傲,有悲憤,有無奈,有太多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全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綠衫女子低著頭,手指攥緊了腰間的絲絛,指節發白。   沒有人說話。   院子裡靜得出奇。   能聽見遠處街上隱隱約約的叫賣聲,能聽見牆角秋蟲的鳴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勇站在那裡,背對著陽光。   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院牆根,把大半個院子都罩在陰影裡。   良久。   他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沒回頭,只把側臉對著他們。   「都去吧。」   聲音很沉,很悶,像石頭落進深井裡。   院子裡的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出聲。   他們輕輕抱拳,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散開,隱入院牆的陰影

# 第31章去他該去的地方

翌日。

  距離大婚,還有一日。

  初陽升起,驅散黑暗。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像金線,落在梳妝鏡前。

  李青璇坐在那裡,對著澄黃的銅鏡,鏡面磨得極亮,映出的臉卻有些模糊。

  她沒在意,只是微微抿著唇,將火紅的口脂一點點暈開。

  口脂很紅。

  紅得像明日要掛的燈籠,紅得像嫁衣上繡的並蒂蓮。

  恰在此時。

  「咚咚咚……」

  門外響起敲門聲。

  李青璇沒回頭。

  她放下那盒口脂,指尖在盒沿輕輕按了一下,開口:「進來吧。」

  「吱呀……」

  門開了。

  陽光湧進來,在地上鋪成一塊明亮的方形。

  小翠推開房門,站在那方明亮裡,臉卻是暗的,表情中帶著焦灼。

  「小姐,陳公子不見了!」

  聞言,李青璇輕輕點頭:「我知道。」

  她站起來,晨光從她肩頭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您知道?」

  小翠的眼睛瞪圓了,像兩顆突然被剝開的青杏。

  李青璇沒回答。

  她走向窗邊,手指搭上窗欞。

  木頭涼涼的,有昨夜露水的潮氣。

  「他走了。」

  「什麼!」

  小翠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走……走了?」

  她往前追了一步,裙角絆在門檻上,踉蹌了一下,「他……他去哪了?」

  李青璇望向窗外。

  天很藍。

  藍得像洗過,像剛染好的綢緞,沒有一絲雜色。

  有幾隻鳥從遠處飛過,很小,很快就看不見了。

  李青璇神色平靜,淡淡道:「去他該去的地方。」

  她說話的時候,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很淡,像晨霧裡遠山的輪廓。

  小翠張著嘴,眨了好幾下眼睛。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只是一個小丫鬟,她只知道小姐明日要出嫁,全洛陽城的人都知道小姐要出嫁,老爺讓人發了五百張請帖,廚房裡堆滿了雞鴨魚肉,後院那十壇女兒紅埋了十八年,前天才挖出來。

  可現在陳公子走了?!

  這……這開什麼玩笑!

  「那婚約怎麼辦?」

  小翠內心忐忑不安的問道。

  李青璇轉過身,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就當沒發生過。」

  「小姐!!!」

  小翠跺腳。

  她用力跺了好幾下,青磚地面被跺得「咚咚」響。

  什麼叫就當沒發生過?

  請帖發了,賓客請了,全城都知道李府明天要辦喜事,怎麼能就當沒發生過?

  此事傳出去,老爺的臉面以後往哪擱?

  「小姐!」

  小翠的聲音裡帶了哭腔,「您這樣,讓老爺怎麼辦?您明日大婚的消息,已經傳遍洛陽城了!誰不知道咱們李府要辦喜事?」

  「陳公子走的哪個方向?我讓人去把他追回來!」

  李青璇輕輕搖頭。

  「不必了。」

  她往外走,經過小翠身邊時,停了一下。

  小翠的耳根都急紅了,能看見細細的血管,一雙明亮的眼睛更是水汪汪的,快要急哭了。

  李青璇抬起手,想摸摸她的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輕聲道:

  「他不屬於這裡,自然要離開。」

  小翠怔在那裡,看著小姐的背影走進陽光裡。

  晨光給她鍍了一層金邊,裙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很長。

  「那……那怎麼辦?」

  李青璇沒有回頭。

  聲音從前面飄過來,還是那麼輕。

  「我去和我爹說。」

  ……

  洛陽城內。

  此刻,陽光很好。

  不是那種刺眼的烈,而是一種溫暖,懶洋洋的,落在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棉被,很舒適。

  街上人不多不少,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挎籃子的婦人,有追逐的孩童。

  街上顯露出一幅熱鬧景象。

  距離李家隔著幾條街的白衣巷。

  街道上,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很寬,能並排走三輛馬車。

  石板被磨得發亮,泛著青灰色的光。

  巷口有家朝食店。

  鋪子不大,五六張桌子,大半都坐著人。

  灶上的大鍋裡冒著熱氣,蒸籠疊得老高,饅頭的香味飄出老遠。

  最裡面那張桌上,坐著幾個江湖人。

  他們都帶著刀。

  刀用布裹著,裹得很緊,但形狀藏不住,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穿著打扮很普通,青布衣衫,扎著綁腿,鞋上沾著灰。

  但他們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筆直,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不抬頭,筷子落下去只夾自己面前那碟鹹菜。

  沒人看他們。

  別的食客都在聊天。

  「聽說了嗎,李府明日大婚,廣邀城中賓客,無論出身、貴賤,只要過去說幾句吉利話,就能入席吃上一頓。」

  說話的是個胖子,穿著粗布麻衣。

  他一邊說,一邊往嘴裡塞了個小籠包,湯汁從嘴角溢出來。

  「啊?還有這種好事?」

  對面坐著個瘦子,眼睛瞪得像銅鈴,「李府……哪個李府?」

  胖子用袖子抹了抹嘴:「還能有哪個李府,整個洛陽城,出手如此闊綽的只有一家。」

  瘦子眨眨眼:「莫非是之前『廣濟災民,施粥放棚』的李家?」

  「不錯。」胖子點點頭,又夾起一個小籠包,「就是那個李家。李老爺,李善人,整個洛陽城誰不知道?」

  旁邊桌上一個老頭插嘴了:「咦,我聽說李老爺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嗎?從小身患奇症,活不過二十歲,怎麼突然要成婚了?」

  「嗨……」胖子把小籠包整個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才拖長了聲音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但壓得不夠低,隔壁幾桌都聽得見。

  「傳說一百二十年前,有位道行頗深的道長,來到李家,給自己的徒弟和李家立了門婚約,說兩甲子後,也就是現在,讓兩人成親。」

  瘦子愣住了:「一百二十年前?」

  「對,一百二十年前。」

  「這……」瘦子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這也太天方夜譚了吧……」

  胖子一攤手:「誰知道呢,管他的呢,明天過去說兩句吉利話,好好喝一頓。有大戶,不宰白不宰。」

  說完,他笑了起來,笑的很開心。

  那幾個江湖人靜靜的聽著,聽後,互相看了一眼。

  很快,只是一眼。

  眼神碰了一下,立刻分開。

  速度之快,如果無人留意,恐怕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一眼過後。

  這幾人繼續吃早飯,不過,筷子動得更快,咀嚼得更用力,但沒有人說話。

  他們身上透著一股不屬於閒散江湖人的井然有序。

  很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桌上那幾個碗就空了。

  鹹菜碟乾乾淨淨,連滷汁都沒剩。

  粥碗也見了底,碗壁被颳得發亮。

  其中一個人抬手,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

  銅錢落下時沒有聲音,他用手按著,慢慢鬆開,確保銅錢立穩了,才收回手。

  「小二,結帳。」那人嗓音低啞,說了一句。

  說完。

  幾個人站起來,向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普通食客沒什麼兩樣。

  但若是仔細看,能看出他們走路的時候腳掌先著地,膝蓋微曲,像貓一樣,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卻幾乎沒有聲音。

  這種無聲的行進步法,處處透著抹古怪。

  他們拐進長街,往北走。

  走了三條街,又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高的院牆,青磚灰瓦,牆頭爬著枯藤。

  又走了一段,前面沒路了。

  死胡同。

  最後面那個人停下來,耳朵動了動。

  很輕微的動作,像風吹過時草葉的顫動。

  他閉上眼睛,側著頭,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巷子裡很靜。

  遠處有叫賣聲,隔了幾條街,隱隱約約的。

  近處什麼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連牆角的野貓都趴著沒動。

  他睜開眼睛,對前面幾個人低聲說:「沒人跟著。」

  其餘幾個人點點頭,沒說話。

  他們同時看向左邊那面牆。

  牆很高,一丈有餘,青磚砌成,表面長著青苔。

  牆那頭是座院子,聽不見聲音。

  第一個人助跑。

  只跑了三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第三步落地時,他整個人彈起來,像被什麼託著似的,輕飄飄越過牆頭,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四個人,起落無聲,輕功底子極佳。

  這樣的身手,在江湖上已可算得上好手。

  但他們此刻做的事,卻像見不得光的小賊。

  院牆內是個小院。

  不大,三丈見方。

  院子正中擺著幾張條凳,坐著幾個人。

  為首那個坐著比別人站著還高。

  他生得極高,極壯,像一座鐵塔。

  坐在條凳上,條凳被壓得彎下去,吱吱作響,好像隨時會斷。

  國字臉,濃眉,眼窩很深,目光像兩把刀。

  正是張勇。

  那四人落地後,快步走到他面前。

  為首那個江湖人拱手,膝蓋下意識往下彎,要跪下去。

  張勇比他更快。

  他上前一步,雙手託住那人的胳膊,往上一抬。

  那人被他託住,膝蓋彎不下去,整個人被架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把拱著的手放下,站直了。

  「大哥,李府有些情況。」

  他把在食肆裡聽到的話,一字不漏說了一遍。

  說什麼,誰說的,怎麼說的,當時有誰在聽,全都說了。

  張勇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裡透出的光更亮了,像刀鋒的反光。

  一旁的綠衫女子走上前。

  她穿著淺綠色的襦裙,料子很軟,走動時裙擺輕輕飄動。

  腰裡繫著條淡青色的絲絛,打了個結,垂下一截。

  臉很白,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大哥,」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那道人一定是空鶴。」

  張勇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繼續說:「有了此事佐證,那把『千芳燼』說不定真在李家。婚約多半是假,隱藏神劍才是真。」

  張勇微微抬手。

  他的手很大,像蒲扇,指節粗壯,布滿老繭。

  抬起來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吸了一口氣,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吸氣的時候他肩膀沒動,胸膛也沒起伏,只有氣流輕輕顫動的聲音。

  「明日李府大婚,今夜所有人不得傷人。」

  張勇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們只取東西,拿完就走。」

  院中所有人同時拱手,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唯!」

  張勇看著他們,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輕輕擺手:「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咱們都被革除了武籍、官身,同病相憐,不必如此。」

  他站起來,條凳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都去準備吧。這裡離李府不過兩條街,規劃好撤退路線。」

  他往前走了一步,所有人都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空間。

  他停下,轉過身,看著他們。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罩在光裡。

  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切記莫要傷人性命。」

  「不要忘了……」

  他頓了一下。

  「咱們以前可是『玉葉衛』!」

  「玉葉衛」三個字一出口,院中所有人都是身體一顫。

  像被雷劈中,像被火燒著,像有一隻手突然攥住他們的心臟。

  他們的身體在顫抖,臉卻繃得死緊,眼睛裡流露出一種複雜至極的神色。

  那神色裡有太多東西。

  有懷念,有痛苦,有不甘,有驕傲,有悲憤,有無奈,有太多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全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綠衫女子低著頭,手指攥緊了腰間的絲絛,指節發白。

  沒有人說話。

  院子裡靜得出奇。

  能聽見遠處街上隱隱約約的叫賣聲,能聽見牆角秋蟲的鳴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勇站在那裡,背對著陽光。

  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院牆根,把大半個院子都罩在陰影裡。

  良久。

  他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沒回頭,只把側臉對著他們。

  「都去吧。」

  聲音很沉,很悶,像石頭落進深井裡。

  院子裡的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出聲。

  他們輕輕抱拳,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散開,隱入院牆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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