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啟蒙
# 第65章啟蒙
西安。林昭剛從成都回了。
不是為了打仗,也不是處理政務——學校建了三年,他得親眼看看第一批學生長什麼樣。
政務司報上來的數字漂亮得很:關中二十三縣,學堂八十七所,學生一萬三千餘人。
數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藍田,張家村。
日頭剛升起,村西頭幾間瓦房裡傳出一片童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林昭站在窗外,沒讓人通報。
屋裡三十多個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歲。男孩女孩混坐著,沒什麼分別。一個穿長衫的老秀才領著念《千字文》,搖頭晃腦,拖腔拉調。
林昭看了兩眼,轉到下一扇窗。
這間屋裡氣味不一樣。一個穿短褐的年輕人,手裡捏根細竹竿,指著牆上一塊木板。
「一人分地五畝,十人分地多少?」
底下孩子有的掰手指,有的搶著喊。一個小姑娘站起來,聲音脆生生的:「五十畝!」
年輕人笑了:「對,坐下。」
林昭嘴角微微勾起。
再下一間屋。
一個穿軍服的中年人站在前面,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你們知道地從哪兒來的嗎?從財主手裡分出來的。為啥能分?因為咱們的兵打了勝仗。你們的爹,你們的哥,就在隊伍裡。他們為啥打仗?為了讓你們有地種,有飯吃,不受欺負。」
孩子們聽得眼睛都不眨。
林昭看見剛才那個算數的小姑娘也坐在這屋裡,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幾步,腳下一頓。
不對。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間屋子。孩子們進進出出,從這個屋到那個屋,熱熱鬧鬧。
「這幾個班,多少學生?」
隨從跑去問,回來報:「元帥,三個班輪換,一共八十七人。」
「男孩多少?女孩多少?」
隨從愣了一下,又跑回去。
這回等的時間長了點。回來時,臉色有點古怪。
「元帥……八十一男,六女。」
林昭眉頭擰起來。
「六個?」
「是。就六個。」
沉默了一會兒。
「把管事的叫來。」
管事的姓孫,是個老秀才,本村人。腿一軟就跪下了。
「元……元帥……」
林昭讓他起來。
「孫先生,學堂八十七個學生,女孩怎麼只有六個?」
孫秀才張了張嘴,額頭上汗珠子冒出來。
「回元帥,不是學堂不收,是……是家長不送。」
「為啥不送?」
「老百姓說,女娃娃遲早嫁人,念書沒用。在家幫襯幹活,比念書強。還有的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念多了書,心野了,不好管。」
林昭沒說話。
他想起來現代時候看過的書,書上說中國古代女子不識字的比例,百分之九十九。幾千年裡,無數聰明的女孩,就這麼被關在家裡,一輩子圍著鍋臺轉。
現在,他的地盤上,也一樣。
「把村長叫來。」
村長姓劉,五十多歲,一臉憨厚。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劉村長,你家有女孩嗎?」
「有……有一個孫女,八歲了。」
「上學了嗎?」
「沒……沒有。」
林昭看著他。
「為啥?」
劉村長猶豫了半晌。
「元帥,女娃娃上學……有啥用?長大了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念了書,也不能考功名,不能當官。還不如在家幫著她娘幹活,學學針線,將來好嫁人……」
林昭點點頭。
「你孫女叫啥?」
「叫劉丫。」
「劉丫今年八歲,聰明嗎?」
劉村長愣了一下。
「還……還行吧。比她哥小時候機靈。」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
「她要是念了書,認了字,將來能不能幫你算帳?能不能看懂官府的告示?能不能教她的孩子也認字?」
劉村長沒說話。
「她要是沒念書,一輩子不認字,將來嫁了人,生了孩子,能教孩子啥?只能教孩子和她一樣,繼續不認字。」
他頓了頓。
「你剛才說,她比她哥機靈。一個機靈的孩子,就因為是個女孩,就得一輩子不認字,一輩子圍著鍋臺轉。你覺得,這公平嗎?」
劉村長說不出話。
林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
「傳令下去:各縣縣令、各村村長、各學堂負責人,三天之內,到西安開會。」
九月初六,西安府衙。
大堂裡坐滿了人。黑的白的,老的少的,縣令村長先生,烏壓壓一片。
林昭站在上首,開門見山。
「這幾天我走了幾個縣,看了幾個學堂。發現問題了。」
底下沒人敢出聲。
「學堂裡十個學生,九個是男孩。女孩不到一成。」
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響起來。
林昭抬手壓下去。
「我知道你們想啥。女娃娃念書沒用,遲早要嫁人,念了也白念。是不是?」
沒人敢應。
「我告訴你們,這個想法,是錯的。」
他走到大堂中間。
「咱們現在有多少人口?一千多萬。這一半是女人。要是這一半人都不認字,都不懂道理,咱們這個地盤,能好得了嗎?」
他看著那些人。
「一個女人不認字,她教出來的孩子,也不認字。一代傳一代,永遠都是睜眼瞎。你們說,這樣下去,啥時候才能都認字?」
底下鴉雀無聲。
「再說,誰規定女人只能在家裡?她們的腦子,不比男人笨。她們算帳,不比男人差。她們做事,不比男人慢。憑啥就因為是個女的,就得一輩子圍著鍋臺轉?」
他走到孫秀才面前。
「孫先生,你教書多年。你說,那些女孩,學東西慢嗎?」
孫秀才搖頭。
「不慢。有的比男孩還快。」
林昭點點頭,走回上首。
「所以,不是她們不能學,是咱們不讓她們學。不是她們沒出息,是咱們不給她們出息的機會。」
他掃了一眼滿堂的人。
「從今天起,各縣各村,必須讓女孩上學。和男孩一樣,識字、算帳、明理,一樣不能少。」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元帥,老百姓不送咋辦?」
林昭看著那人。
「那就去勸。村長去勸,先生去勸,縣太爺去勸。一家一家勸,一戶一戶說。告訴她們,女孩念書不是白念,將來能幫家裡算帳,能看懂官府告示,能教孩子認字。比在家閒著強。」
他頓了頓。
「實在不聽的,記下來。以後徵兵,優先徵他們家的男孩。分地的時候,少分兩成。救濟的時候,排在最後。讓他們知道,不讓女孩上學,是要吃虧的。」
底下嗡嗡聲又起來了。
林昭沒理,看向旁邊站著的三個女人。
陳氏、李氏、王氏。
剛生完孩子不久,本應在府裡休養。今天都來了。
「這件事,我盯不了天天。各縣各村,得有人管。」
他指著陳氏。
「她們三個牽頭。陳氏總負責,李氏、王氏配合。下去巡查,看各縣各村做得咋樣。做得好的,賞。做得不好的,罰。」
底下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讓夫人出來管事?頭一回。
陳氏上前一步,微微一福。
「諸位,妾身初涉政事,多有不懂之處,還望諸位多多指點。但這件事,元帥既然交給我們,我們定當盡力。往後去各縣巡查,若有叨擾之處,還請包涵。」
李氏和王氏跟著上前,行禮。
林昭看著那些官員的表情,知道他們心裡想啥。
不在乎。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三個月後,我要看到各縣的女孩入學率,至少提高三成。」
揮揮手。
「散了吧。」
九月初九,西安城外,劉家村。
劉村長從縣裡開會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兒子迎上來:「爹,咋了?」
劉村長嘆了口氣。
「元帥說了,讓女娃娃也上學。不去不行。」
兒子愣住了:「丫頭上學?有啥用?」
劉村長瞪他一眼。
「有啥用?元帥說有用就有用。你去問問,誰家丫頭不上學,以後徵兵優先徵他們家,分地少分兩成。」
兒子不敢說話了。
劉村長走進院子,看見劉丫正幫著她娘洗菜。
八歲的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手泡在涼水裡,凍得通紅。
「丫兒。」
劉丫抬起頭。
「爺爺?」
劉村長看著她,忽然想起林昭說的話。
「她要是念了書,認了字,將來能不能幫你算帳?能不能看懂官府的告示?能不能教她的孩子也認字?」
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別洗菜了。跟爺爺去學堂。」
劉丫愣住了。
「去學堂幹啥?」
「念書。」
劉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識字課、算術課、思想課,都得去。和那些男娃娃一起。」
劉丫扔下手裡的菜,跑進屋裡,一邊跑一邊喊。
「娘!娘!爺爺讓我去念書了!」
劉村長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忽然覺得,元帥說的,也許是對的。
與此同時,村東頭。
王婆子正蹲在門口摘菜,看見劉村長從門前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老劉,聽說縣裡開會了?說啥了?」
劉村長停下來。
「說讓女娃娃也上學。」
王婆子手裡的菜掉地上了。
「啥?女娃娃上學?那不是糟踐錢嗎?」
劉村長看了她一眼。
「你孫女七歲了吧?不送去?」
王婆子把菜撿起來,啐了一口。
「送啥送?我家那口子說了,女娃娃念書,念野了心,將來嫁不出去。再說了,她在家能幫我摘菜餵雞,去了學堂,這些活兒誰幹?」
劉村長沒多說,走了。
王婆子看著他走遠,又啐了一口。
「老糊塗了。」
三天後。
王婆子的兒子從地裡回來,臉色不好看。
「娘,聽說了嗎?村東頭老李家的丫頭,送去學堂了。」
王婆子撇嘴。
「送就送唄,人家有錢。」
兒子壓低聲音。
「不是錢的事。村長說了,誰家丫頭不上學,以後分地少兩成。徵兵優先徵咱們家的。」
王婆子手裡的鍋鏟掉地上了。
「啥?!」
又過了五天。
劉丫從學堂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跑進院子。
「娘!你看!」
她娘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認不出是啥。
「這是啥?」
劉丫笑得露出豁牙。
「我寫的!我的名字!先生教了三天,我就會寫了!」
她娘愣住了。
劉丫把紙搶回去,跑到灶臺邊,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念。
「劉——丫。這是劉,這是丫。娘,你看,這是你的名字嗎?我教你寫!」
她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九月初十,西安府衙。
林昭坐在案前,看剛送來的文書。
陳氏坐在一旁,翻著各縣報上來的女童名單。
「相公,西安那邊,三天就報了二百多個女孩。」
林昭點點頭。
「這才剛開始。等那幫老太太們看見別人家的孫女認字算帳比孫子還快,她們就坐不住了。」
陳氏笑了。
「相公,你怎麼想出來的?讓女孩也上學?」
林昭看著她。
「你不是女孩嗎?你要是沒讀過書,能幫我整理這些文書?」
陳氏愣了一下,低下頭,嘴角帶著笑。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前。
遠處村口,隱約能看見幾個小姑娘背著布包,蹦蹦跳跳往學堂的方向走。
其中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跑在最前面。
「傳令下去,」他說,「讓各學堂再加一門課。教那些女孩,怎麼教孩子識字。怎麼教孩子算數。」
陳氏點點頭。
「還有,告訴那些當娘的,她們要是願意,也可以來學堂旁聽。不收費,不計考勤。想學就學,不想學就回去。」
陳氏抬起頭。
「相公,這……」
林昭轉過身。
「這一代女孩長大了,她們的孩子就不用再從頭開始了。那些當娘的,能學多少是多少。哪怕只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將來也少受點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