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神明低語
# 第398章神明低語
伴隨著那些師德內容的播放,頭頂那巨大無比的黑色肉瘤開始劇烈顫動起來。
然後撕裂了表面的那一層薄膜,一張肉色的,緩慢蠕動的巨大口腔。
它幾乎覆蓋了整個禮堂的上方,邊緣與牆壁融為一體。
像是這棟建築本身生長出來的癌變組織。
那張巨嘴的口腔內部更是只有深邃的黑暗,能夠將所有的東西都吞噬其中。
看不見牙齒只有無數如同枯萎藤蔓般的暗紅色肉須從上方垂落,微微搖曳。
當廣播一遍又一遍的念誦著校規時。
那張巨嘴就會同步地做出吞咽的動作。
喉嚨深處發出沉悶的、如同悶雷般的咕嚕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溫熱又帶著腥甜的腐朽氣息,仿佛它剛剛飽餐過一頓。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那些從教師身上被抽離無形的「生命與靈魂」。
伴隨著絕望和恐懼。
化作淡白色的稀薄霧氣,絲絲縷縷地向上飄升。
最終被那張巨嘴貪婪地吮吸進去。
然後又源源不斷的傳送到舞臺之後,蔓延向這座校園的四面八方。
蕭歸安有示意過讓方七風抬頭看一看。
但是對方顯然沒有辦法像他那樣,看到那扭曲詭譎的東西。
只能夠感受到那種無形的、粘稠的壓迫感。
方七風確實沒看見什麼,但是他也能夠隱約察覺頭頂上有什麼玩意在「看」著自己。
但是卻沒有對他造成多大的影響,坐在【作家】的身邊,他被另一股沉靜如水的氣息籠罩著,難道這就是抱上了另一條大腿的好處嗎?
這是另一片強大深沉的領域,將自己圈在其中,讓他不用受到那些汙染的影響。
如果不是還牢記著作家也是一隻鬼怪,也是極有可能汙染他的精神和靈魂。
方七風都想要放鬆一下心神了,原因無他,實在是沒有像今天這樣神清氣爽的感覺。
抵抗瘋狂的方法,難道就是感染另一種更強大的瘋狂嗎?
其他的人類玩家已經體會到了那種被操縱思想的感覺。
屏幕上的校規開始扭曲變形。
黑色的筆畫仿佛脫離了屏幕,像鎖鏈一樣在空氣中緩緩遊動。
它們不再是通過眼睛和耳朵來影響人,而是直接纏繞上靈魂。
將所有的存在塑造成一個標準、麻木、便於管理的形狀。
身旁一側的教師一個接一個的進入到舞臺後方,然後身上背負著更重的鎖鏈從後臺走來。
到自己了。
蕭歸安準備起身,看著坐回自己身旁的英語老師,對方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什麼。
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
除了第一天的試探,她將蕭歸安當成了毫無戒備的普通玩家之外。
在這之後幾天的觀察中,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最先開始下的判斷是錯誤的。
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就打消了想要吞噬對方的的想法。
只不過更加變本加厲的要求和束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面對那些該死的學生就足夠費心費力了。
至於蕭歸安,英語老師相信,對方會慢慢被這間學校抹去銳氣和稜角的。
最終也無法逃離這巨大無比的蛛網,淪為養料的一份。
到那個時候,自己再出手也還來得及。
哪怕將對方開膛破肚的時候只得到一部分也可以。
這些都是勉強清醒時徘徊在腦海之中的惡意想法。
對於此刻已經陷入了難以逃脫的畏懼和絕望之中的英語老師來說。
它現在只想存活下去,存活下去——
那些非人的痛苦和掙扎,離它遠一點——
它不想也化作養料的一份子。
根本無處喘息,求告無門。
那些化作鬼怪之前的痛苦記憶翻湧上來,讓它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為什麼在這日復一日的監牢之中,它還不能夠得到解脫呢?
還要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過去死亡的痛苦?
黑髮青年直接抬手輕輕捻住了對方身上那虛幻的絲線。
在指尖繞了幾圈。
另一股力量的侵入,將面前的鬼怪從那種呆滯狀態中拉了出來。
怨毒的戾氣,不甘的低語一下子從它的身上抽離了。
英語老師身子一顫,那原本刮著自己臉的手輕輕放了下來。
黑色的長指甲在它的臉蛋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一道接一道的血痕。
它僵硬地緩緩轉過頭來,像是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血淚從它蒼白的臉上蜿蜒而下。
眼神空洞地看著面前的存在。
那條絲線翻騰著,然後騰出更多的分支,試圖扎入黑髮青年的眉心。
那觸感冰涼黏膩,像是水蛭的吸盤。
蕭歸安沒躲,而是釋放出自己身上的鬼氣順著對方的勁,讓其吸收。
那絲線果然興奮地抖了抖,纏的更緊了。
幾乎要拋棄了它原本的宿體。
一道虛幻的影子,伴隨著旋轉的星辰,順著這無聲的絲線往回鑽。
像是在摸清其的脈絡一般。
頭頂和舞臺之後的東西吞的正歡,根本沒察覺咽下去的是什麼。
「雖然不是真的,但是聊勝於無。」
【作家】直接抬手,將自己那被絲線纏繞住的手指掰了下來。
血肉的氣息,摻雜著更加純淨的詛咒和瘋狂,只會讓對方更加來者不拒。
那被掰下來的手指很快化作一截指骨,然後被那無形的絲線吞噬殆盡。
黑髮青年緩緩地勾了勾唇角。
慢慢來吧——
以後吃下去的每一口——
恐怕都得從他的指縫裡過。
明明對方沒有睜眼。
鬼怪這好像一下子對上了一雙暗沉如夜的雙眼。
它就看著對方那樣輕描淡寫地扯斷了某些東西。
將自己從那無邊無際的絕望和悔恨之中解救出來。
屬於祂的【域】將自己籠罩在其中。
低垂的眉眼就像是古老鬼神的悲憫一般。
仿佛在無聲地低語著。
【你的痛苦,由我承擔——】
這樣的宣告,比任何的言語都更具有力量。
鬼怪漆黑的瞳孔緊縮,它陷入了深深的失語之中。
它意識到了些什麼。
面前的這個人——
不,面前的這個存在——
像是一個圓滿的循環,沒有漏洞,也不因為執念而撕裂,不被外界的規則而扭曲。
啊——
對於永遠處於躁動,痛苦和饑渴之中的鬼怪來說,它們意識永遠是一片永不平息的風暴。
而對方卻是自由的,純粹的。
就像是掌控一切的,容納一切的暴風眼。
對於時刻被自身怨念和外界壓迫折磨的鬼怪來說,這種「寧靜」。
有的時候比任何力量都具有誘惑力。
它們渴望靠近這份寧靜,如同流浪的碎片找到了引力源。
鬼怪就這樣瞧著對方站起身來,要走向那未知的禁地。
它自己所深深恐懼的地方。
可是它卻還沉浸在那種震撼之中。
喉嚨裡只能發出斷斷續續嘶啞的聲音,卻無力阻止對方的離開。
越往裡面走,那種壓在身上的沉重感就越加黏膩沉重。
光線也越來越少,如同被黑暗侵蝕了一般。
前面就是那個狹小的房間。
裡面正亮著一束光。
黑髮青年步伐沉穩輕盈,沒有發出什麼聲音,走了過去。
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這裡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一直的牢籠。
除去中間的隔層,和放在那裡的那把椅子。
沒有什麼其他的東西。
四壁光滑冰冷,泛著不祥的暗色金屬光澤。
黑髮青年邁入其中,呼吸似乎變得有些急。
銀框眼鏡下緊閉的雙眼輕輕顫動著。
似乎想要掃視這個封閉的房間。
房間的另一頭,陰影凝聚。
就在那隔層的後方,一道化身緩緩的浮現。
並非是完整的形態。
而是一團不斷變換,帶著無數細碎眼睛輪廓的黑暗人形。
恍惚間看去,就像是一個白髮蒼蒼,戴著眼鏡的儒雅老人,正微笑地看著你。
「晏老師是嗎?坐下吧,我們來談一談……」
當它的目光落在黑髮青年身上時,青年緊緊抿唇,控制住自己身體的反應。
然後沉默落座。
「來到學校,感覺怎麼樣啊……」
「學生們平時上課有沒有認真?作為老師,我們必須明白……什麼才是最重要……」
「只要你好好做,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校方都是會滿足的。」
「我們的校規,你有沒有好好的去了解過?」
「李主任和我提到過你,你很優秀……」
「我們學校教育始終都是把學生放在第一位的!學生有什麼需求,我們都是第一時間去解決——」
隱藏在另一端的存在一字一句的說著。
無形的精神波開始衝擊著面前的青年,伴隨著那些扭曲的校規,試圖在對方的靈魂上刻下烙印。
黑髮青年身姿挺拔,坐得極為端正。
只是那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顫動著,半低著頭,只是偶爾沉默地回應對方一兩句話。
伴隨著對方話語的流逝。
黑髮青年似乎從那種用盡全身力氣對抗的狀態中脫離了。
心神逐漸浮現出困惑和動搖。
嘴裡無意識的重複著某個詞。
抵抗的力道逐漸消失了,黑髮青年身子鬆弛下來,微微晃動,仿佛隨時會倒下。
「不……」
就在要被徹底同化的最後一瞬,黑髮青年有些沙啞的喉嚨裡發出這麼一道聲音。
但是這最後的掙扎也無濟於事。
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的恐懼和絕望,一時間充斥滿整個屋子。
然後被悄無聲息地吞噬吸收。
黑髮青年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了一般,渾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冷冰冰地說道,「結束了嗎,校長先生?」
眼瞧著對方似乎掙脫了束縛。
但那隱藏在門板之後的存在並不著急。
反而因為對方表現出的潛力而感到興奮和愉悅。
因為那無形的絲線早就連接在了對方的身上。
他無處可逃的。
越是覺得自己能夠逃離這個地方,對方最後留下來的瘋狂和絕望才會更加濃鬱。
那團黑暗似乎「滿意」地波動了一下。
它「看」到了有一個靈魂被納入自己的掌控體系,一個新的傀儡。
雖然剛剛吸收到的鬼氣力量似乎淺薄了一些,給人一種虛有其表的感覺。
不過這點小插曲,根本不被對方記在心上。
「好,出去吧,讓下一位老師進來。」
黑髮青年走了出去。
然後迎著方七風複雜又意味不明的目光重新落座。
他輕輕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方七風這才放下了有些緊繃的神經。
伴隨著他離開座位。
那種被另一處領域籠罩在其中的庇佑沒有消失,他心中不由得更加激動了起來。
蕭歸安在心中微微嘆息。
【全部都是些假大空的話,這樣的傢伙,和需要掛在路燈上的資本家有什麼區別——】
【我上學的時候也最討厭那些把教育經費花在裝飾門面的校方了,真得虧我脾氣好啊。
不然就直接給這位校長先生兩拳了,讓他知道一下這世道的險惡!】
另外——
他覺得自己剛才做的挺好的,雖然只是舉手之勞。
但是為什麼身旁的英語老師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了?
自己不是幫對方從那種糟糕的狀態當中解脫出來了嗎?
對方從剛才開始就呆呆的。
現在更是一直低著頭,半點反應都不給自己了。
難道自己所追求的,鬼怪NPC之間好同事的相處還是不能夠實現嗎?
那也沒有辦法了。
這些絲線源頭自己是必須改變的。
就這樣子不知不覺的,將整座學校納入自己囊中。
想來到時候若是頒布了更好的校規,自然不用憂慮這些事情了。
那麼這些絲線就先聚集連接好了,晚上的時候在集中時間同化替換。
鬼怪不是人類。
夢境這種事情距離它們已經非常遙遠了。
但是並不代表它們不會被那些痛苦的過去所困擾。
依舊會掙扎在那些瘋狂,絕望和混亂之中。
但是就在今夜。
它們卻看見了一輪星辰從無邊的海洋之中緩緩升起,將所有的怨恨和囈語帶走。
另一種更深的瘋狂,另一種更深的靜謐,另一句神明般的低語。
帶給了它們從未有過的寧靜。
無法抗拒,無法拒絕。
就像是迷路的信徒終於能夠抓住神明的蹤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