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死去與失去

我,靠演戲成驚悚主角的金手指·諾以湞·5,733·2026/5/18

# 第445章死去與失去 從前,有一對兄妹。   哥哥叫沈嚴,妹妹叫沈雅。   沈雅出生那天,母親的血把產床染透了。   沒有搶救。   沒有輸血。   父親和母親的錢,被那些合夥的,沒有良心的人都騙走了。   這讓這個小家,一時間陷入了風雨飄搖當中。   那個年代的鄉鎮衛生院,只有一張破舊的產床,和一個嚇得發抖的年輕護士。   母親最後說的話是:「……孩子……我的孩子……」   沒人回答她。   父親抱著那個皺巴巴的、比別的孩子小一圈的嬰兒,站在產房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小小的沈嚴拉住父親的手,這個時候的他,還不太明白什麼是死亡。   只是覺得母親的這一覺睡得似乎比平時長一些。   父親把那個尚在襁褓當中的孩子遞給沈嚴,語重心長地告訴他,「這是你的妹妹,沈雅,你作為哥哥,一定要保護好她。」   沈嚴重重點頭。   三天後,父親出門給女兒買奶粉。   鎮上唯一那家店的奶粉貴得離譜,但沒辦法,孩子要喝。   他揣著借來的錢,騎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往鎮上去。   回來的路上,一輛拉貨的卡車,剎不住了。   人們發現他的時候,奶粉罐從布袋裡滾出來,滾到路邊的水溝裡。   罐子沒破,但奶粉全溼了,結成一塊一塊的硬疙瘩。   ——————————   那個年代,改革正在進行當中。   新舊交替。   有些陳舊的思想尚未被破除。   這樣幾乎家破人亡的結局,少不了有人說閒話。   「你看,那孩子一出生,媽就沒了。」   「爸也沒活過滿月。」   「家裡的老人也去的早!造孽啊!親戚們有哪個想帶上這輛拖油瓶的?」   「算命的,早就說過了!不該生的!你瞧瞧——」   「聽老人說,那純純是【災星】,專門克身邊人的!」   「哎呦!來了來了!你們還聚在這裡幹什麼呢?!」   「一把年紀了還說這種話,多積點德吧——提到那傢伙,也不嫌晦氣得慌」!   沈雅不知道什麼叫「災星」。   但她知道,每次她走近,那些大人就會把孩子抱開。   那些孩子就會跑遠,嘴裡喊著「災星來了災星來了」。   她走路有點瘸。   不是天生的,是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腿。   沒錢治,就那樣了。   所以跑不快,跑不掉。   後來她就不跑了。   也不走近。   遠遠站著,等那些孩子跑遠了,她才走那條路。   ——————————   沈嚴是哥哥。   只大五歲。   卻像大了五十歲。   他知道那些閒話。   知道那些眼神。   知道妹妹每次回家,衣服上會有泥巴,不是自己摔的,是有人扔的。   他揉著對方的腦袋,告訴對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的小雅,這世界上最可愛最可愛的妹。   然後沉默著,擦去女孩臉上的淚水和身上的泥巴,輕輕地給對方一個擁抱。   把他的小妹妹護在懷裡。   沈嚴每天放學回家,先檢查沈雅的藥吃了沒有。   再檢查她的作業寫了沒有,然後去廚房,做兩個菜,一個給她,一個給自己。   他的那份總是少一點,小一點,但他說:「我不餓。」   爸爸媽媽留給他們的遺產不多,只有那一間小小的房子,是他們唯一遮風擋雨的港灣。   沈嚴讀書很拼命。   不是喜歡讀。   是只有這條路。   老師讓他幫忙改作業,他去。   讓他幫忙打掃辦公室,他去。   讓他幫忙跑腿買飯,他也去。   不為討好誰,只為老師偶爾塞給他的一袋餅乾、一瓶牛奶,那些可以給妹妹。   還有一些零錢。   他沒時間交朋友。   早上五點起床,做飯、餵藥、送妹妹上學。   白天上課、課間幫老師幹活、放學立刻回家。   晚上等沈雅睡了,他才能坐下來,翻開課本。   一盞昏黃的檯燈,照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告訴自己:熬過去。熬到大學。   熬到畢業。熬到帶妹妹離開這個地方。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會好的。   ——————————   老師對他很好,他很感激,只是有的時候,會覺得壓力有一些大。   是那種「好」。   「沈嚴啊,你是咱們班唯一的希望。」   「沈嚴啊,這次模擬考又考了第一,繼續保持,咱們學校就指望你了。」   「沈嚴啊,你家裡那個情況,更要爭氣,別讓老師失望。」   他點頭,笑著說「謝謝老師」。   但每次走出辦公室,他都覺得肩膀更重了一點。   他不知道怎麼告訴老師:他有時候也會累。   有時候也想和別人一樣,下課了去打打籃球,放學了去吃點好吃的。   有時候也想——什麼都不想,就那麼躺著。   他不能。   妹妹的藥快吃完了。   妹妹的鞋該換了。   妹妹說昨天有點發燒,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好。   他沒時間累。   ————————————   高考結束那天,沈嚴走出考場,站在校門口,第一次覺得天那麼藍。   題答得不錯。應該能上那所大學。   那所大學的獎學金,夠他和妹妹活下來。   沈嚴看見了一隻好看的水筆,頭頂上有個白熊掛飾,整體是淡粉色的草莓圖案。   小雅會喜歡的!   這支筆剛好可以作為對方的生日禮物!   但在這之前,要去打工。   那個暑假,他打了三份工。   白天在奶茶店,晚上在便利店,周末去給一家公司發傳單。   那天晚上十一點,他從便利店下班。   大路太遠。抄近道吧。   那條巷子他走過很多次,閉著眼都能走。   那天晚上,巷子裡有人。   是高中同學。   沒考上大學的。   早就不上學了的,在巷子裡喝酒的。   他們認出他了。   「喲,狀元郎啊。」——尖銳的。   「考得不錯吧?」——惡意的。   「要飛走了?」——嘲諷的。   沈嚴沒說話,想從邊上過去。   有人拉住他,他們圍了上來,身上是濃重的煙味混雜著酒味的氣息,讓人生理性的厭惡。   「別走啊!聊聊啊!!」   聊什麼呢?   聊你為什麼可以走,我們卻只能留在這裡?   聊你為什麼有未來,我們卻只能喝這瓶廉價酒?   聊這個世界,憑什麼?   沈嚴倒在地上。   口袋裡那隻草莓水筆掉了,滾出去,滾到牆角。   有人踩上去。   啪。   沈嚴伸手想去夠,他的手上滿是傷痕和血跡。   夠不到。   最後看見的,是巷子上方那一小條天。   沒有星星。   只是黑。   第一下砸下來的時候,沈嚴還站著。   啤酒瓶在耳邊炸開的聲音,不是清脆的,是悶的,像有人用鈍器狠狠鑿進耳膜裡。   碎片划過側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他抬手摸了一下,紅色的。   他想跑。   但後面有人推他。   側面有人踢他。   前面還有人,拿著那個碎了一半、邊緣全是尖刺的瓶口,對著他笑。   「跑什麼跑,狀元郎,陪我們玩玩。」   「你不是很厲害嗎?考那麼高,去上大學啊,走啊,走給我們看看啊。」   第二下。   第三下。   他倒下去了。   地上全是碎玻璃。   他蜷著身體,用手護住頭。   學校安全教育課教過,遇到暴力襲擊的時候,要這樣保護要害。   沒人告訴他,當那些碎玻璃一下一下扎進後背、扎進腿、扎進他能護住的每一寸皮膚之外的地方的時候,應該怎麼辦。   疼。   太疼了。   疼得他叫不出來,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聲音。   像動物,像瀕死的、還在掙扎的動物。   但他在想的是別的事。   自己不可以死在這裡。   妹妹,小雅還在等著自己回家。   他要離開這個地方,他要去看看書中所描寫的世界。   沈嚴想站起來。   他用胳膊撐著地,想爬出去。   爬出這條巷子,爬到大路上,爬到一個有人看見的地方。   有人踩住他的背。   把他踩回去。   「還想跑?」   又是那瓶子。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數不清了。   那些人終於停了。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累了。   他聽見有人說:「操,不會死了吧?」   有人說:「管他的,走了走了。」   還有人說:「媽的,酒都灑了,真晦氣。」   腳步聲漸漸消失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頭頂老舊的油煙機還在嗡嗡響。   只有地上的血還在慢慢往外流,只有他還在。   他還活著。   沈嚴想喊。   他想喊「救命」,想喊「來人」,想喊「我還活著,救救我」。   但他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被人掐住,氣管像被什麼堵住,嘴唇動了,卻只有氣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他趴在地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前爬。   他繼續爬。   一下。   兩下。   手碰到了什麼。   那支筆。   從口袋裡滾出去的,被踩了一腳,變得有些灰撲撲的草莓水筆。   他把它攥在手裡。   小雅……哥給你買了……生日禮物……   沈嚴努力爬向巷口那一點光。   三寸。   兩寸。   一寸。   光就在前面。   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只要爬出去,就會有人看見他,就會有人打電話,就會有人救他。   沈嚴爬不動了。   那隻手,停在那裡,離光還有一點點。   他睜著眼睛。   看著那道光。   好想活下去。   好想看見小雅長大。   好想去大學。   好想帶妹妹離開這裡。   好想有一天,能在沒有欺負、沒有冷漠、沒有「災星」這兩個字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生活。   為什麼?   為什麼他那麼努力,還是逃不過?   為什麼他什麼都沒做錯,卻要死在這裡?   為什麼那些人笑著捅他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停下來?   為什麼他喊不出聲音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路過?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沈嚴身體裡炸開了。   他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以一種完全不自然的順序彎曲。   沈嚴睜著眼睛。   眼眶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比恨更冷。   比怨更深。   比一切活人的情感更瘋狂、更持久、更不放過任何東西的執念。   它像墨水一樣,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滲出來。   一滴一滴,填滿沈嚴整個眼眶。   沈嚴看著那道光。   最終眼底的神採一點一點,暗下去。   那雙眼睛,還睜著。   睜得很大。   前面的方向,沒有光。   只有和他眼底一模一樣的黑。   ————————————   廁所的門從外面被頂住了。   她試過推開。   推不動。   外面有笑聲,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   水從隔間上方潑進來。   涼。   深秋的自來水,涼得刺骨。   她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等它結束。   外面的人喊:「災星!洗洗乾淨!把晦氣衝走!」   她沒說話。   已經習慣了。   等笑聲遠了,等腳步聲散了,她才慢慢站起來。   校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發抖。廁所的窗開著,風灌進來,她打了一個寒噤。   不能這樣回家。   哥哥會看見,哥哥會問,哥哥會心疼。   她脫下溼透的校服,擰乾,疊好,塞進書包最下面。   從書包夾層裡,拿出另一件,是哥哥以前的舊校服,洗得很乾淨,疊得很整齊。   他長高了,穿不下了,但她沒捨得扔。   穿上,有點大,袖子要挽兩圈。   對著廁所那面破鏡子,她理了理頭髮,擦了擦臉,扯出一個笑。   還行。   看不出來。   下午課間,她把那團溼校服遞給黃曜。   「又要讓你帶回家曬了……」   黃曜接過去,點點頭,衝著沈雅露出個小小的、有些心疼的笑容。   瘦小的,總是坐在最後一排,沒人理的黃曜,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放心吧。」   他把校服塞進自己的書包,拍了拍。   「明天見。」   ————————————   他們倆常一起看書。   不是圖書館,那裡其實不讓學生進。   是操場邊那棵老槐樹底下,放學後,等人走光了,兩個人背靠著背,一人一本書。   黃曜看的是從廢品站撿來的舊雜誌,泛黃的,缺頁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沈雅看的是從哥哥書架上拿的,哥哥看完了,輪到她看。   有時候他們會交換書。   有時候他們會說話。   「你長大想做什麼?」   沈雅問過黃曜一次。   黃曜想了想,說:「想……開個小賣部吧。那樣每天都有零食吃。」   他笑了。   笑完又補充:「你呢?」   沈雅沒說話。   她低頭,在本子上寫。   那是她的筆記本。   封面是粉色的,卻顯得有些陳舊,內頁寫滿了字。   有筆記,也有計劃。   她和哥哥的計劃,和未來的計劃,和一些很小很小但很重要的願望:   等哥哥上大學了,自己也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讓哥哥擔心。   等自己畢業了,要去找工作,幫哥哥分擔。   等有錢了,和哥哥還有黃曜……一起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沒有人會再喊她「災星」……   剩下的寫什麼,還沒想好。   黃曜湊過來看,她合上本子,瞪他一眼。   「不給看!」   黃曜也不強求,只是說:「那你以後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的願望啊……」   「我們一起實現吧!」   沈雅沒說話。   她輕輕點了頭。   ————————————   高考結束了。   哥哥考得很好,她知道。   哥哥很厲害的!   哥哥不說,但她看得出來。   他走出考場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她很久沒見過了。   那天晚上,哥哥去打工了。   他說下班會給她準備驚喜。   沈雅在家等。   等了好久。   等到天黑,等到深夜,等到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門沒有開。   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敲門。   是鄰居阿姨。   眼睛紅紅的,說話吞吞吐吐。   她跟著去了。   老醫院。   冰冷的走廊。   白布。   哥哥躺在那裡,眼睛一直閉不上,望著天花板。   手裡攥著什麼東西,一根筆。   草莓圖案的,紅紅的,很鮮豔。   是給她的。   她站在那兒,很久很久。   沒有哭。   只是看著那根筆,看著哥哥的手,看著那張她再也叫不應的臉。   有人把白布蓋上。   「這是什麼鐵石心腸?連哭了也不會是嗎?」   「說是災星,不會還真是那玩意兒吧?」   「真是造孽啊!晦氣!」   耳邊又是那些話。   沈雅忽然想:他們說得對。   我真的是災星。   ———————————   她不想活了。   不是衝動。   是那種很平靜的、想了很多遍的、終於下決心的,不想活了。   可是她還有那麼一點兒念想。   她得活啊。   哥哥為自己付出了那麼多。   她得帶著哥哥的那一份繼續活啊!   黃曜每天來找她。   站在門口,不說話,就站著。   站到她開門,然後遞過來一個東西。   有時候是一顆糖,有時候是一朵野花,有時候是一張紙條,上面畫一個笑臉。   「你幹嘛。」   「陪你。」   「我不要陪。」   「那我站一會兒。」   他瘦小,站在門口,像一根風一吹就會倒的竹竿。   但他每天都來。   每天都站。   每天都等到她開門。   有一天,他扭扭捏捏的說要找她借那本筆記本。   還是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不借。」   「有話想寫給你的!我就求你這麼一次!」   男孩雙手合十,眼底滿是懇切。   「哦……」   她把筆記本遞過去了。   黃曜笑了。   還是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他

# 第445章死去與失去

從前,有一對兄妹。

  哥哥叫沈嚴,妹妹叫沈雅。

  沈雅出生那天,母親的血把產床染透了。

  沒有搶救。

  沒有輸血。

  父親和母親的錢,被那些合夥的,沒有良心的人都騙走了。

  這讓這個小家,一時間陷入了風雨飄搖當中。

  那個年代的鄉鎮衛生院,只有一張破舊的產床,和一個嚇得發抖的年輕護士。

  母親最後說的話是:「……孩子……我的孩子……」

  沒人回答她。

  父親抱著那個皺巴巴的、比別的孩子小一圈的嬰兒,站在產房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小小的沈嚴拉住父親的手,這個時候的他,還不太明白什麼是死亡。

  只是覺得母親的這一覺睡得似乎比平時長一些。

  父親把那個尚在襁褓當中的孩子遞給沈嚴,語重心長地告訴他,「這是你的妹妹,沈雅,你作為哥哥,一定要保護好她。」

  沈嚴重重點頭。

  三天後,父親出門給女兒買奶粉。

  鎮上唯一那家店的奶粉貴得離譜,但沒辦法,孩子要喝。

  他揣著借來的錢,騎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往鎮上去。

  回來的路上,一輛拉貨的卡車,剎不住了。

  人們發現他的時候,奶粉罐從布袋裡滾出來,滾到路邊的水溝裡。

  罐子沒破,但奶粉全溼了,結成一塊一塊的硬疙瘩。

  ——————————

  那個年代,改革正在進行當中。

  新舊交替。

  有些陳舊的思想尚未被破除。

  這樣幾乎家破人亡的結局,少不了有人說閒話。

  「你看,那孩子一出生,媽就沒了。」

  「爸也沒活過滿月。」

  「家裡的老人也去的早!造孽啊!親戚們有哪個想帶上這輛拖油瓶的?」

  「算命的,早就說過了!不該生的!你瞧瞧——」

  「聽老人說,那純純是【災星】,專門克身邊人的!」

  「哎呦!來了來了!你們還聚在這裡幹什麼呢?!」

  「一把年紀了還說這種話,多積點德吧——提到那傢伙,也不嫌晦氣得慌」!

  沈雅不知道什麼叫「災星」。

  但她知道,每次她走近,那些大人就會把孩子抱開。

  那些孩子就會跑遠,嘴裡喊著「災星來了災星來了」。

  她走路有點瘸。

  不是天生的,是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腿。

  沒錢治,就那樣了。

  所以跑不快,跑不掉。

  後來她就不跑了。

  也不走近。

  遠遠站著,等那些孩子跑遠了,她才走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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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嚴是哥哥。

  只大五歲。

  卻像大了五十歲。

  他知道那些閒話。

  知道那些眼神。

  知道妹妹每次回家,衣服上會有泥巴,不是自己摔的,是有人扔的。

  他揉著對方的腦袋,告訴對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的小雅,這世界上最可愛最可愛的妹。

  然後沉默著,擦去女孩臉上的淚水和身上的泥巴,輕輕地給對方一個擁抱。

  把他的小妹妹護在懷裡。

  沈嚴每天放學回家,先檢查沈雅的藥吃了沒有。

  再檢查她的作業寫了沒有,然後去廚房,做兩個菜,一個給她,一個給自己。

  他的那份總是少一點,小一點,但他說:「我不餓。」

  爸爸媽媽留給他們的遺產不多,只有那一間小小的房子,是他們唯一遮風擋雨的港灣。

  沈嚴讀書很拼命。

  不是喜歡讀。

  是只有這條路。

  老師讓他幫忙改作業,他去。

  讓他幫忙打掃辦公室,他去。

  讓他幫忙跑腿買飯,他也去。

  不為討好誰,只為老師偶爾塞給他的一袋餅乾、一瓶牛奶,那些可以給妹妹。

  還有一些零錢。

  他沒時間交朋友。

  早上五點起床,做飯、餵藥、送妹妹上學。

  白天上課、課間幫老師幹活、放學立刻回家。

  晚上等沈雅睡了,他才能坐下來,翻開課本。

  一盞昏黃的檯燈,照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告訴自己:熬過去。熬到大學。

  熬到畢業。熬到帶妹妹離開這個地方。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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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對他很好,他很感激,只是有的時候,會覺得壓力有一些大。

  是那種「好」。

  「沈嚴啊,你是咱們班唯一的希望。」

  「沈嚴啊,這次模擬考又考了第一,繼續保持,咱們學校就指望你了。」

  「沈嚴啊,你家裡那個情況,更要爭氣,別讓老師失望。」

  他點頭,笑著說「謝謝老師」。

  但每次走出辦公室,他都覺得肩膀更重了一點。

  他不知道怎麼告訴老師:他有時候也會累。

  有時候也想和別人一樣,下課了去打打籃球,放學了去吃點好吃的。

  有時候也想——什麼都不想,就那麼躺著。

  他不能。

  妹妹的藥快吃完了。

  妹妹的鞋該換了。

  妹妹說昨天有點發燒,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好。

  他沒時間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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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結束那天,沈嚴走出考場,站在校門口,第一次覺得天那麼藍。

  題答得不錯。應該能上那所大學。

  那所大學的獎學金,夠他和妹妹活下來。

  沈嚴看見了一隻好看的水筆,頭頂上有個白熊掛飾,整體是淡粉色的草莓圖案。

  小雅會喜歡的!

  這支筆剛好可以作為對方的生日禮物!

  但在這之前,要去打工。

  那個暑假,他打了三份工。

  白天在奶茶店,晚上在便利店,周末去給一家公司發傳單。

  那天晚上十一點,他從便利店下班。

  大路太遠。抄近道吧。

  那條巷子他走過很多次,閉著眼都能走。

  那天晚上,巷子裡有人。

  是高中同學。

  沒考上大學的。

  早就不上學了的,在巷子裡喝酒的。

  他們認出他了。

  「喲,狀元郎啊。」——尖銳的。

  「考得不錯吧?」——惡意的。

  「要飛走了?」——嘲諷的。

  沈嚴沒說話,想從邊上過去。

  有人拉住他,他們圍了上來,身上是濃重的煙味混雜著酒味的氣息,讓人生理性的厭惡。

  「別走啊!聊聊啊!!」

  聊什麼呢?

  聊你為什麼可以走,我們卻只能留在這裡?

  聊你為什麼有未來,我們卻只能喝這瓶廉價酒?

  聊這個世界,憑什麼?

  沈嚴倒在地上。

  口袋裡那隻草莓水筆掉了,滾出去,滾到牆角。

  有人踩上去。

  啪。

  沈嚴伸手想去夠,他的手上滿是傷痕和血跡。

  夠不到。

  最後看見的,是巷子上方那一小條天。

  沒有星星。

  只是黑。

  第一下砸下來的時候,沈嚴還站著。

  啤酒瓶在耳邊炸開的聲音,不是清脆的,是悶的,像有人用鈍器狠狠鑿進耳膜裡。

  碎片划過側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他抬手摸了一下,紅色的。

  他想跑。

  但後面有人推他。

  側面有人踢他。

  前面還有人,拿著那個碎了一半、邊緣全是尖刺的瓶口,對著他笑。

  「跑什麼跑,狀元郎,陪我們玩玩。」

  「你不是很厲害嗎?考那麼高,去上大學啊,走啊,走給我們看看啊。」

  第二下。

  第三下。

  他倒下去了。

  地上全是碎玻璃。

  他蜷著身體,用手護住頭。

  學校安全教育課教過,遇到暴力襲擊的時候,要這樣保護要害。

  沒人告訴他,當那些碎玻璃一下一下扎進後背、扎進腿、扎進他能護住的每一寸皮膚之外的地方的時候,應該怎麼辦。

  疼。

  太疼了。

  疼得他叫不出來,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聲音。

  像動物,像瀕死的、還在掙扎的動物。

  但他在想的是別的事。

  自己不可以死在這裡。

  妹妹,小雅還在等著自己回家。

  他要離開這個地方,他要去看看書中所描寫的世界。

  沈嚴想站起來。

  他用胳膊撐著地,想爬出去。

  爬出這條巷子,爬到大路上,爬到一個有人看見的地方。

  有人踩住他的背。

  把他踩回去。

  「還想跑?」

  又是那瓶子。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數不清了。

  那些人終於停了。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累了。

  他聽見有人說:「操,不會死了吧?」

  有人說:「管他的,走了走了。」

  還有人說:「媽的,酒都灑了,真晦氣。」

  腳步聲漸漸消失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頭頂老舊的油煙機還在嗡嗡響。

  只有地上的血還在慢慢往外流,只有他還在。

  他還活著。

  沈嚴想喊。

  他想喊「救命」,想喊「來人」,想喊「我還活著,救救我」。

  但他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被人掐住,氣管像被什麼堵住,嘴唇動了,卻只有氣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他趴在地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前爬。

  他繼續爬。

  一下。

  兩下。

  手碰到了什麼。

  那支筆。

  從口袋裡滾出去的,被踩了一腳,變得有些灰撲撲的草莓水筆。

  他把它攥在手裡。

  小雅……哥給你買了……生日禮物……

  沈嚴努力爬向巷口那一點光。

  三寸。

  兩寸。

  一寸。

  光就在前面。

  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只要爬出去,就會有人看見他,就會有人打電話,就會有人救他。

  沈嚴爬不動了。

  那隻手,停在那裡,離光還有一點點。

  他睜著眼睛。

  看著那道光。

  好想活下去。

  好想看見小雅長大。

  好想去大學。

  好想帶妹妹離開這裡。

  好想有一天,能在沒有欺負、沒有冷漠、沒有「災星」這兩個字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生活。

  為什麼?

  為什麼他那麼努力,還是逃不過?

  為什麼他什麼都沒做錯,卻要死在這裡?

  為什麼那些人笑著捅他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停下來?

  為什麼他喊不出聲音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路過?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沈嚴身體裡炸開了。

  他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以一種完全不自然的順序彎曲。

  沈嚴睜著眼睛。

  眼眶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比恨更冷。

  比怨更深。

  比一切活人的情感更瘋狂、更持久、更不放過任何東西的執念。

  它像墨水一樣,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滲出來。

  一滴一滴,填滿沈嚴整個眼眶。

  沈嚴看著那道光。

  最終眼底的神採一點一點,暗下去。

  那雙眼睛,還睜著。

  睜得很大。

  前面的方向,沒有光。

  只有和他眼底一模一樣的黑。

  ————————————

  廁所的門從外面被頂住了。

  她試過推開。

  推不動。

  外面有笑聲,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

  水從隔間上方潑進來。

  涼。

  深秋的自來水,涼得刺骨。

  她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等它結束。

  外面的人喊:「災星!洗洗乾淨!把晦氣衝走!」

  她沒說話。

  已經習慣了。

  等笑聲遠了,等腳步聲散了,她才慢慢站起來。

  校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發抖。廁所的窗開著,風灌進來,她打了一個寒噤。

  不能這樣回家。

  哥哥會看見,哥哥會問,哥哥會心疼。

  她脫下溼透的校服,擰乾,疊好,塞進書包最下面。

  從書包夾層裡,拿出另一件,是哥哥以前的舊校服,洗得很乾淨,疊得很整齊。

  他長高了,穿不下了,但她沒捨得扔。

  穿上,有點大,袖子要挽兩圈。

  對著廁所那面破鏡子,她理了理頭髮,擦了擦臉,扯出一個笑。

  還行。

  看不出來。

  下午課間,她把那團溼校服遞給黃曜。

  「又要讓你帶回家曬了……」

  黃曜接過去,點點頭,衝著沈雅露出個小小的、有些心疼的笑容。

  瘦小的,總是坐在最後一排,沒人理的黃曜,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放心吧。」

  他把校服塞進自己的書包,拍了拍。

  「明天見。」

  ————————————

  他們倆常一起看書。

  不是圖書館,那裡其實不讓學生進。

  是操場邊那棵老槐樹底下,放學後,等人走光了,兩個人背靠著背,一人一本書。

  黃曜看的是從廢品站撿來的舊雜誌,泛黃的,缺頁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沈雅看的是從哥哥書架上拿的,哥哥看完了,輪到她看。

  有時候他們會交換書。

  有時候他們會說話。

  「你長大想做什麼?」

  沈雅問過黃曜一次。

  黃曜想了想,說:「想……開個小賣部吧。那樣每天都有零食吃。」

  他笑了。

  笑完又補充:「你呢?」

  沈雅沒說話。

  她低頭,在本子上寫。

  那是她的筆記本。

  封面是粉色的,卻顯得有些陳舊,內頁寫滿了字。

  有筆記,也有計劃。

  她和哥哥的計劃,和未來的計劃,和一些很小很小但很重要的願望:

  等哥哥上大學了,自己也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讓哥哥擔心。

  等自己畢業了,要去找工作,幫哥哥分擔。

  等有錢了,和哥哥還有黃曜……一起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沒有人會再喊她「災星」……

  剩下的寫什麼,還沒想好。

  黃曜湊過來看,她合上本子,瞪他一眼。

  「不給看!」

  黃曜也不強求,只是說:「那你以後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的願望啊……」

  「我們一起實現吧!」

  沈雅沒說話。

  她輕輕點了頭。

  ————————————

  高考結束了。

  哥哥考得很好,她知道。

  哥哥很厲害的!

  哥哥不說,但她看得出來。

  他走出考場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她很久沒見過了。

  那天晚上,哥哥去打工了。

  他說下班會給她準備驚喜。

  沈雅在家等。

  等了好久。

  等到天黑,等到深夜,等到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門沒有開。

  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敲門。

  是鄰居阿姨。

  眼睛紅紅的,說話吞吞吐吐。

  她跟著去了。

  老醫院。

  冰冷的走廊。

  白布。

  哥哥躺在那裡,眼睛一直閉不上,望著天花板。

  手裡攥著什麼東西,一根筆。

  草莓圖案的,紅紅的,很鮮豔。

  是給她的。

  她站在那兒,很久很久。

  沒有哭。

  只是看著那根筆,看著哥哥的手,看著那張她再也叫不應的臉。

  有人把白布蓋上。

  「這是什麼鐵石心腸?連哭了也不會是嗎?」

  「說是災星,不會還真是那玩意兒吧?」

  「真是造孽啊!晦氣!」

  耳邊又是那些話。

  沈雅忽然想:他們說得對。

  我真的是災星。

  ———————————

  她不想活了。

  不是衝動。

  是那種很平靜的、想了很多遍的、終於下決心的,不想活了。

  可是她還有那麼一點兒念想。

  她得活啊。

  哥哥為自己付出了那麼多。

  她得帶著哥哥的那一份繼續活啊!

  黃曜每天來找她。

  站在門口,不說話,就站著。

  站到她開門,然後遞過來一個東西。

  有時候是一顆糖,有時候是一朵野花,有時候是一張紙條,上面畫一個笑臉。

  「你幹嘛。」

  「陪你。」

  「我不要陪。」

  「那我站一會兒。」

  他瘦小,站在門口,像一根風一吹就會倒的竹竿。

  但他每天都來。

  每天都站。

  每天都等到她開門。

  有一天,他扭扭捏捏的說要找她借那本筆記本。

  還是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不借。」

  「有話想寫給你的!我就求你這麼一次!」

  男孩雙手合十,眼底滿是懇切。

  「哦……」

  她把筆記本遞過去了。

  黃曜笑了。

  還是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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