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種子(二合一)
# 第530章種子(二合一)
斥候是原話複述的,但他說著也覺得心虛。
你們江南的戰王殿下都帶頭謀反了!你段晗昱還裝什麼忠義!
越巍然這時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定是屈驕瓏底下的人故意將人往津門攆。
「屈驕瓏這是在逼我們分兵回救。」越巍然咬著牙。
津門是京畿營轄下的地盤,津門若失守,京畿營難辭其咎——別說什麼是天子下了全軍出擊清剿叛賊的聖旨京畿營才走的,失職就是失職,天子是不會錯的,錯的只會是臣子。
他迅速權衡:若不回援,他毫不懷疑,那五千尚在徘徊的東夷水軍,會立馬在後方段晗昱等人的騷擾之下,心一橫,攻破津門;若回援,淮水對峙之勢立破,屈驕瓏會趁這個機會做什麼,誰也說不準。
兩難。
溫華也不是蠢人,聽著斥候的稟報也反應了過來,皺眉看向越巍然。
「統領,這下……該如何是好?」
越巍然深吸一口氣,「按兵不動。」
溫華一愣,「不動嗎?」
越巍然瞥了他一眼,「越京離津門那麼近,津門出事的消息一定是最早到陛下那裡的,偏先前為了避開東線的水路,我們繞道冠北平原,津門的消息只怕連屈驕瓏都比本統領知道得早,我現在下令有什麼用?不如靜觀其變,說不準陛下已有決斷,聖旨已經在來的路上。」
溫華一想也是,「將軍英明。」
越巍然聽到這番恭維的話卻高興不起來。
他不知道承平帝會怎麼做,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承平帝怎麼做。
命自己堅守前線嗎?那東夷殘軍若真的殺進津門怎麼說?段晗昱的兵馬以清剿夷賊為由也跟著殺進津門怎麼說?到時候兵馬長驅直入,殺上京師,一旦越京淪陷,他這番與屈驕瓏作對還有何意義?而若是東夷殘軍若沒有真的殺進津門,就更耐人尋味了。
寧肯自己死也不敢冒犯大越,承平帝與那臭名昭著的東夷新帝之間沒點什麼他都不信了。
若是承平帝背叛了大越,他要繼續效忠嗎?如何給先帝交代?如何給大越的百姓交代?
命自己分兵回援嗎?且不說身為天子,朝令夕改,是何等糊塗!此舉又像是承平帝在刻意與東夷割席,命他做個見證,免他起疑。
——不,他又強迫自己壓下這樣的念頭,什麼叫刻意割席?大越和東夷本來就沒有什麼,承平帝為了京師的安全命他派兵前去擊退夷賊有什麼不對?這定是屈驕瓏的挑撥,都說戰王殿下極擅玩弄人心,他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想是這麼想,但那種念頭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像一隻飄在水上的瓢,摁下去又浮起來,摁下去又浮起來,摁得越深,每次浮起來時,掀起的水波越是動蕩。
越巍然煩躁透了。
如越巍然所料,承平帝是最先收到津門軍報的人。
他不僅收到了津門的軍報,還收到了呼延碩的求援。
承平帝面色鐵青,連夜召魏首輔入宮。
魏首輔才一踏進御書房,承平帝正在摔一個硯臺。
見到魏首輔,他實在壓不下心頭的火氣。
「廢物!廢物!聶丞珣那個廢物!朕讓他發兵江南給屈驕瓏增加壓力!他倒好!一路殺到津門來了!還有臉向朕求援?朕恨不能踏平了他東夷!」
魏首輔接過太監遞過來的密信,臉色倏然一變。
「聶如玉?怎麼會是聶如玉?!」
津門軍報中分明說帶兵圍剿東夷的人是江南總段晗昱!但呼延碩的求援信中,卻說領頭之人是之前的成王世子聶如玉!
承平帝聽到這個名字就心頭窩火。
「這小子幾次三番壞我們的好事!當初若不是他截了聶丞珣的信,聶丞珣也不至於暴露得如此之早!不過一個孩童而已,聶丞珣連個兒子都殺不死,還叫他逃到大越來!當初屈驕瓏將他抓捕回宮,我就說該殺了他!偏您束手束腳,說有老皇帝在不好動手!樓君臨的女兒也是個不頂用的!讓她殺聶如玉讓她偷地圖,竟是一件也沒辦成!該死!該死!!」
承平帝噼裡啪啦一串,開口全是指責。
魏首輔冷冰冰地眼神看著他。
「把你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淡淡的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潑下,承平帝打了個激靈,陡然冷靜下來,低下頭,「孩兒知錯。」
魏首輔看他的眼神實在難掩失望。
「做了幾年的皇帝還是這個樣子!遇上點事就沉不住氣,這龍椅你若不想坐趁早把你那層皮扒下來,有的是人想坐。」
承平帝頓時愕然,近乎脫口而出:
「爹!你難道還想把地牢那人放出來不成?!」
魏首輔面無表情,「他若是受這幾年的折磨能學乖些,放他出來也未嘗不可,畢竟是樓宏盛花了心血培養的儲君,總比你頂用些。」
魏首輔說這話當然只是嚇唬承平帝,這些年他對樓君臨的偏愛一方面是做給晏清帝看,讓晏清帝相信魏家即便權勢過盛,也終究是樓君臨的外家,不會對樓君臨不利,如此晏清帝才可放心在駕崩前任命他為輔政大臣,另一方面也是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心高氣傲爭強好勝,想用樓君臨來激勵他。
人皮面具是很早之前就準備好的東西,這江山無論如何也落不到樓君臨手裡,樓君臨只是他挑好的容器,一具容魏家人掩人耳目的皮囊。
籌謀上百年,這天下,只能是魏家的!
但此刻,魏首輔望著面前兒子的表情,心下難掩失望。
他的激勵之策,似乎起了反效果,魏承望爭強好勝的心愈濃,但性情也愈是極端,甚至對他生出了怨恨之心。
「孩兒知錯。」承平帝慌忙拱手認錯,斂下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魏首輔面無表情地看著承平度手背上的青筋。
這個兒子不能要了。
待西戎那人入京,便將他替了吧。
「行了,當務之急,是想想該如何解津門之困。」魏首輔淡淡道。
承平帝也收起眼中的晦暗,思忖片刻後,抬起頭來。
「聶如玉若是早與屈驕瓏有所勾結,那麼如今呼延碩被聶如玉逼著北上,便是屈驕瓏的意思。」
聽到承平帝如此說,魏首輔的臉色好看了些,點了點頭,「繼續。」
見這態度,承平帝便知自己說對了,於是繼續:
「聶如玉那小子什麼都知道,想來我們跟東夷的事在屈驕瓏那裡也不是秘密,所以屈驕瓏此舉是陽謀,若是我們應了呼延碩的求援,屈驕瓏轉頭就會將藉此機會說服京畿營倒戈……」
畢竟越巍然雖然效忠天子,但說到底並不是承平帝的人,更不是魏家的人。
他是純臣,或者說,是晏清帝的人。
「而若是我們不管呼延碩的死活,與幫聶如玉無異,此事若是傳回聶丞珣的耳朵裡,我們的聯盟關係必生嫌隙。」
承平帝說完便看向魏首輔,卻見魏首輔也正幽幽地望著他。
「還有呢?」魏首輔問。
承平帝一愣,「還有?」
承平帝想了想,便又補充:
「不能叫越巍然起疑,此次只能棄車保帥,所以呼延碩的求援不必理會,不僅不能救援,為防聶如玉剿滅呼延碩後乘勝追擊直逼津門,還當派兵前往津門,驅逐夷賊。一來安越巍然的心,二來,也可借越巍然的手殺聶如玉,便是殺不死,也要讓越巍然的人瞧見江南帶兵的是聶如玉而非段晗昱,將勾結東夷的罪名安到屈驕瓏頭上!如此一來,越巍然便絕無投效屈驕瓏的可能!」
承平帝越說越是激動。
魏首輔卻捏了捏眉心。
果然是扶不起的阿鬥,鼠目寸光。
先前聽他說起陽謀二字,他還當這小子開竅了呢。
「蠢貨!你都說了這是屈驕瓏設下的陽謀,你以為我們不管呼延碩的死活,那越巍然就不會起疑了嗎?!」
「這……」
承平帝才吐出一個字,頓時反應過來,臉色倏地一變。
但隨後又皺起眉,「便是呼延碩北上之舉引越巍然懷疑又如何?聶如玉身為東夷人卻領著江南的兵,不是更加鐵證如山?」
魏首輔冷笑一聲。
「名聲。呼延碩是聶丞珣的人,而聶丞珣弒君殺妻,臭名昭著,聶如玉逃離東夷,反倒落得乾乾淨淨的好名聲,更何況,你別忘了,聶如玉不僅僅是東夷的世子,還是大越的女婿。」
聶如玉的外祖一家滿門被屠,聶如玉便是跟隨妻子樓甘嬌逃到大越又如何?
合情合理。
更不要說屈驕瓏身為晏清帝義女,是樓甘嬌正兒八經的姑姑。
「聶如玉的背後空無一人,想借他來坐實屈驕瓏勾結東夷的罪名,別說越巍然不信,你自己信嗎?屈驕瓏甚至大可以說,把江南的兵交給聶如玉領著是因為聶如玉出身東夷,比大越人更懂如何水上作戰,派他出兵實為知人善任,你又當如何?」
承平帝聞言,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心中一陣難堪。
不怪父親總是看不起他,他看待問題,總沒有他那般細緻。
魏首輔又指著承平帝那張臉,「別忘了,你現在還頂著樓君臨的臉,樓甘嬌是樓君臨的女兒,她寧可帶著聶如玉投奔屈驕瓏,也不回京投奔你這個『父皇』,你覺得越巍然會怎麼想?」
別說借聶如玉將勾結東夷的帽子扣在屈驕瓏頭上了,對他們來說,當千方百計阻止越巍然發現聶如玉投奔了屈驕瓏才是。
魏首輔冷笑一聲看著承平帝,「還棄車保帥,你分得清哪個是車哪個是帥嗎?」
聶丞珣才是與他們一根繩上的螞蚱。
至于越巍然,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隨時有可能破土而出,為著一個需要時刻提防的人放棄盟友,實在不值當。
承平帝咬肌鼓了鼓,想質問一句當初分明給樓甘嬌下了毒,樓甘嬌如此不聽話,為什麼還沒死?是不是樓君臨哪個蠢貨又心軟了根本沒下毒?
但想到先前魏首輔對樓君臨的維護,承平帝又只能將到嘴邊的話咽下,憋了半天也只道:
「那依首輔之見,眼下當如何是好?」
越巍然若是叛變,光憑他手裡的羽林衛,如何抵擋與京畿營聯手的屈家軍?
魏首輔捏著眉心,直接道:
「即刻傳旨越巍然,命其分兵五千,回援津門。但主力不可輕動,務必守住淮水防線,所以此次回援津門的人馬,交由京畿營副統領權德運負責,另外——」
魏首輔眼中寒光一閃,「調羽林衛三千,加強京師城防。再傳令越京府尹,嚴查出城入城之人,凡有形跡可疑者,一律下獄嚴審。」
承平帝一怔,忽而明白了魏首輔的用意,心下大喜。
「此計妙哉!」
權德運之前說過,他在京畿營這些年,暗中培養了八千人馬,此番帶五千回津門,還有三千留在前線,一方面可以盯著越巍然,不至於叫前線失控,另一方面,越巍然也不會料到權德運是他們的人,待權德運帶著自己麾下的五千人馬到津門,對呼延碩是殺是放還不是權德運一人說了算?
如此一來,既不會破壞和東夷的盟約,又可蒙蔽越巍然的判斷,暫時將越巍然穩住,說不準還能聯合呼延碩,將聶如玉那小子徹底殺了!
而面對承平帝的興奮,魏首輔卻只是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只問:
「西戎使團到何處了?」
「按行程,應已入塞北,半月內可抵京師。」
「太慢了!」魏首輔煩躁道,「命沿途州縣全力護送,務必十日內抵京!」
「是。」
魏首輔退出御書房時,夜色正濃。他站在宮階上,望著南方陰沉的天際,分明應當勝券在握,卻不知怎的,心頭總有些不安。
屈驕瓏的每一步都出乎意料,卻又環環相扣,是個棘手的勁敵。
可恨他之前因她是個女兒身便輕視於她,若早知今日,當初就該讓她悄無聲息死在定陽侯府的後宅之中。
「首輔大人,」身側心腹低聲道,「顧尚書那邊……可要再催一催?」
魏首輔知道他說的是輿論之事。顧清宴那篇檄文反響不佳,朝中已有人暗中議論,說顧清宴「文筆雖佳,卻未切中要害」。
「不必催他。」魏首輔淡淡道,「顧清宴自有分寸。眼下最要緊的,是前線不能敗。」
他頓了頓,又道:「派人去查查,榮易最近在做什麼。津門之事,他這個市舶司提舉,難道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心腹心頭一凜:「您懷疑榮易……」
「防人之心不可無。」魏首輔轉身,身影沒入宮牆陰影中,「這京城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屈驕瓏的人,誰說得清呢。」
淮河北岸。
當越巍然接到由權德運率五千兵馬回援津門的聖旨時,面色霎時間變得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