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狐狸家族
第五十三章 狐狸家族
第五十三章 狐狸家族
三百多人,同時自盡的場面,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見到的。在那一刻,無論是城頭的漢軍,還是後隊由賈穆杜會帶領的魏軍,都被驚住了。與此同時,他們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向著這些戰死者行下了軍人的最尊敬的大禮。
武衛營的勇士,是真正的勇士,他們用他們的血,寫下他們心中對忠誠的理解。他們得到了在場所有人的尊重。
孔明此次攻打冀州,並不想如從前袁曹大戰那樣,搞得生靈塗炭百姓流離,所以他採取的是直取心臟的辦法,把所有的糧草都集中在鄴城,然後不是從軍事上擊敗曹魏,而是從經濟上拖搞曹魏,讓魏軍無無糧而潰散,因無糧而離開冀州。
不過,由於荀緝的突然反擊,孔明的絕糧之計並未取得最好的效果,曹魏的大軍在沒有完全斷糧的情況下進行反擊,他們對鄴城的攻擊將極為凌厲。傅嘏此次冒險擊殺許儀,就是為了進一步從精神上打擊曹魏。虎侯許氏,一直是曹氏最有力的支持之一,他們的勇猛,他們的忠誠,使他們成為曹家的最為器重的心腹。今日全滅,不啻斬去了曹氏一條手臂。
許儀的戰死和武衛營的全滅給魏軍士氣的打擊無法形容的。這樣一支天下強軍,都被傅嘏用計逼至絕境!眼下他坐擁堅城,擁有曹魏整個的武庫和幾乎所有的糧草,又有著天下最精良的部隊,誰還能戰勝他搶回鄴城?
魏軍一時士氣低落,無力再戰。賈穆與杜會商議一下之後,退回紮營。等待後軍。賈穆最後望了一眼隱入暮色中的巍然的鄴城,深深的嘆了口氣。
或許,該走另外一條路了!
“大人,大將軍急令:許儀、賈穆、杜會三將得令後,須起全軍立即攻城,不計代價不計損失,令敵軍不得休整,以便我大軍到日。一擊而潰之。”傳令官騎著快馬飛速而來。
賈穆接信點頭:“回報大將軍,我立即連夜攻城。
傳令官立即離開,賈穆道:“杜將軍,看來我們今夜是睡不下了,不過以我軍之疲憊,攻擊有堅城之強敵,只怕是徒勞無功,自損兵力。你看我們該如何是好?”
杜會情知自己地智謀比不了賈穆。當下道:“君侯大人以為如何?”
賈穆道:“我們可以這樣,多燃火把,敲鑼打鼓,令敵軍無法入睡。而我們不踏入敵軍射程,可以既保兵力。又達到消弱敵軍的效果,你看如何?”
杜會撫掌道:“大人的智慧高絕,這當真是一個好辦法。”
賈穆打個呵欠,伸伸腰:“這樣好了。我來攻上半夜,杜將軍先睡一會兒吧。”
杜會對賈穆的關心不由有些感動,笑道:“好吧,下半夜換我,這幾天下來,咱們這些憑腦子吃飯的人都累壞了。”
賈穆面上溫和,心中早就罵道:“就你還算得憑腦子吃飯的人,天下大勢都看不明白。”
賈穆的攻城開始了。帳外戰鼓聲有如悶雷一般。鄴城的守城被驚起,雙方開始對峙。
傅嘏坐在李晟地床頭,看著臉色有些發青的李晟,笑道:“許儀那一腳踢的夠重吧?怎麼樣,明天還能上戰場不?”
李晟道:“這算什麼,許儀身中七八處致命之傷還能力託千斤閘,我難道還比不上這個一勇之夫?”
說起許儀,傅嘏不由嘆了口氣。他對李晟說:“這兩天殺人太多了。我感到自己象個屠夫。機智的荀緝,忠烈的荀母。再加上這個勇冠三軍的許儀,若是這些人能為我季漢所用,何愁天下不興?”
李晟無語。正在此時,有人來說:“曹魏攻城。”
傅嘏一愣,對李晟道:“你且好生休養,我去看看再說。”
傅嘏在城頭望著城下,他深深知道,僅憑城下這些魏,根本就沒有再戰之力,更何況是要挑燈夜戰。他看了片刻,心中確定,這只是疲兵之計,這種水平的計策,都是丞相用剩下的,用得不屑再用地,居然魏軍還要使用,也算是可笑了。
他根本就沒有調動多少人馬,只在城頭保持了必要的警戒人馬,其餘都讓他們睡下了。至於他們能否在這種大敵當前入睡,傅嘏是半點都不擔心的,沒有命令的情況下,久經大戰的虎步營將士就算在戰鼓旁也可以睡地打呼嚕。
傅嘏又看看城下的火光,決定自己也先去休息一下。安排防守,擊敗許儀,又看望受傷的關索和李晟,眼下他挑著大梁,可是一會兒都沒有睡過呢。
“大人,在城下拾到一封信。”有兵士來見傅嘏,他交上一封奇怪的信件,那信系在箭頭上,居然閃動著綠熒熒地光。
傅嘏一愣,打開看時,卻是寫給衛覬和自己的,而下面的落款正是城下的--賈穆!
賈穆?兩國交戰,他要見自己做什麼?
“離間?許降?”聰明智慧如傅嘏,他的腦海裡立即閃過這兩個念頭。
不對,傅嘏接著就搖搖頭。賈穆號稱智者,不會如此輕視自己,一定是另有隱情。不論如何,他敢於主動前來鄴城,那一切便操之在自己了。他不怕死,難道自己還怕自己的刀不利麼?
傅嘏冷笑著。他當然知道賈穆是誰的兒子,那頭天下聞名的老狐狸,可是連丞相都不能不認真提防地人啊。可是,眼下的情勢下,他想要翻盤,只怕就算是賈詡重生也沒有機會。
“大人,賈穆就在前面。”在鄴城外一個避靜的樹林邊。傅嘏依約來到。此前,傅嘏早就打探清楚,這附近並沒有魏軍的埋伏。不過,就算是有,傅嘏也相信,以自己地本領和虎步營之強大,突圍還是沒有問題的。
他向前進,果然看到一個瘦瘦的人影站在那裡。
“信。將軍看到了。”賈穆問道。
“給我一個理由,讓我相信你。”傅嘏對賈穆並不客氣,他在心底裡飛快的盤算著賈穆所說地投誠有幾分可能是真實地,有幾分可能是虛假的。這件事在他看來地確有些不可思議,事實上,曹魏雖然面臨巨大地危機,但敗象不是那麼明顯,曹真還有一戰之力。對於傅嘏這種臨死都會拼殺在前線的人來說,賈穆此時投降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太小了。
可是,他不由想起了丞相對賈詡賈文和的評價:賈詡其人,身懷奇謀。膽識過人,閱歷繁複,志節深沉。論才華,他可和為漢朝創建立下大功的張良陳平等人相比。可是論忠義,他卻是隻求私利不顧其餘,他可以為了私利,挑動李傕、郭汜犯長安,把長安十萬百姓投入戰火,他也可以為了私利,幫著已歸順的張繡殺死武帝的長子曹昂和大將典韋,然後還能順利的投靠曹操。成為曹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地太尉。
如果把丞相和賈文和相比的話,兩人論智謀或許相差不多,但論品德,丞相是天上的白雲,那賈詡只是地上的黃沙罷了。這樣一個把視忠義如糞土,視萬民如螻蟻,憑著高絕的智謀。把天下玩弄於掌心地賈文和之子。他對曹魏的忠心又能有多少呢?
“理由——”賈穆拉長了聲音,卻是十分的從容不迫。“將軍需要什麼樣的理由呢?我地家族,在你的手心裡。而我,只忠於我的家族,而不會忠於某一個人,只要他有能力,可以取得天下,就可以成為我和我的家族效忠的對象。眼下曹魏雖似強而實弱,季漢似弱而實強。曹真有我這幾千人馬根本沒有任何的作用,而將軍眼下則不然,有我的幫助,將軍可保鄴城萬無一失。等待張飛大軍來援。如何?”
傅嘏只覺一陣惡寒。他根本就不講什麼國家的大義,也沒有對於君主地忠誠,有的,只是赤祼祼的利益,只要為了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活下去,他可以拋掉一切。可是,他這樣直接,也未免太無恥了吧!
“眼下曹魏未現敗象,將軍便來投,是不是早了些?”
“早?不,在下唯一的長處就是知時務,明事理,知所進退。早在幾年前,曹魏的失敗就已經註定了。而曹睿的遷都更是把這災難確定。眼下根本沒有任何力量能擋住季漢滾滾的車輪。我又不是那不自量力地螳螂,自然不會管這些事。我唯一地想法,就是救出我的家人。”
“可是,我如何相信你是真心地呢?”
賈穆淡然笑道:“一個許儀和武衛營來交換難道還不夠麼?別以為我只是因為速度跟不上才讓許儀中你們的計策的。事實上,早在荀緝回來時,我就知道了曹魏的失敗,就算到了許儀的死,但我並沒有勸止過任何人。這份厚禮不算輕了吧。”
傅嘏不由一愣,賈穆是真的算到了還是事後藉此語來表功。若是他真的算到了,那他的智慧可就絕不在自己之下,而且也進一步證明了,這個賈穆為了自己一家,根本就在乎國家興亡,胞澤之情。可是,無論是與不是,傅嘏卻都不肯這樣就放過賈穆,當下道:“這些事情有誰證明,又有誰能相信?賈穆將軍,還請拿出些真正有份量的東西來與我交換才好。”
賈穆還是從容不迫的樣子:“我自然有其他的保命之道,但是你要立下字據,保證不傷我和我家庭成員的性命,我自然有更加重要的東西來交換。”
傅嘏看著賈穆,半晌一笑,與賈穆擊掌道:“可以。歡迎你歸漢。”
十里之外,賈穆指揮人打開一處看似普通的房屋,又搬開厚重的的條石,現出一個巨大的孔洞來。賈穆以手指著道:“君需知,狡兔三窟。當年武帝在建鄴城時,便在鄴城之外設下了三處藏兵洞,其中既有兵器又有糧草,這些年,兵器雖未增減,但糧草卻一直都有保存。此事為我父親自辦理,後來交到我手。這些年雖然廢棄沒有更新,有些糧草也已難以食用,用手一捻便成灰塵,但是還有一部分可食,讓曹真再堅持十天半月還是沒問題的。十天半月,將軍會死多少人呢?”
傅嘏聽了賈穆的笑言,卻不敢當成笑言來聽,若是當真如此,那的確是可怕的,自己居然並不知道這些事。曹真若得了這些糧草,就算是破不了鄴城,但給自己造成更大一些的損失還是做得到的。
軍隊迅速佔領了這三處藏兵洞,搬回城是來不及了,何況城中的糧草已夠多了。傅嘏下令:“點火!燒!”
三把大火,將三處藏兵洞點燃,其中物資被燒的乾乾淨淨,點滴不留,漢軍這才大搖大擺的退回鄴城。至於攻擊城外的魏軍,漢軍根本就沒有這種心思,這幾千兵馬,根本就對季漢沒有任何的危脅。
賈穆也當真了得,做完這一大串事,魏軍竟然毫無知覺,還在原地敲鼓吶喊。賈穆只帶著心腹隨軍進入鄴城,被傅嘏送回家中與家人團聚。衛覬和傅嘏不太相信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著人嚴密監視著他,卻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難道他當真是因為家族投降麼?就算是如此,他手中有著三個藏兵洞的巨大資源,居然不往上要價,只要求回家,實在不太合乎他家狐狸的本色啊。
過了好多年,已擔任季漢尚書令的傅嘏聽到一個消息,那天晚上所燒的三個藏兵洞,其實真正可用的只有一個,而那裡面的糧草大都風化,根本無法食用。原來他到底是被賈穆算計了。
那時傅嘏只做了一件事,他哈哈大笑著,帶著酒食找到當了富家翁的賈穆,與他大醉了一場。
或許,狐狸的家族的確很無恥,但在好多家族灰飛煙滅之後,他們的血脈卻一直流傳下來,並且總能左右逢源,活得並不差。
知所進退--永遠在最關鍵的時候,搬動一塊可以改變局面的石頭,得到最大的利益。有時,你不能不佩服他們家族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