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目瞪口呆

我是大球星·暴走的蘑菇·8,449·2026/3/23

152.目瞪口呆 最氣人的,是有一天開完中飯,家興洗完盆子正在洗杯子,密夏來到廚房,檢查這個檢查那個,這個訓訓那個罵罵廚房裡的師傅們對密夏在背後都恨得咬牙切齒,心裡都恨得要死,但當面都沒有吭聲,敢怒而不敢言 “是俱樂部,不是工廠學校當什麼班長‘那摩溫’小孩子進去只能是洗洗碗,掃掃地,做個”家興正經地說 “不知道”家興答道 胸前橫掛著一根銀白色的懷錶鏈條,操一口江北腔的國語,說話時lou出幾隻金牙齒,據說是警察局特高課的什麼警探 “這些人對你客氣嗎?”麗絹問 說起警察局特高課,不由得家興想起同學王有德的父親,難道這事同他有關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家興也給搞糊塗了那人一副上海灘白相人流氓的樣子,他自我吹噓說,曾在法租界法國人手裡做過包打聽,也叫偵探,現在叫警探他一再說:“要是交不出抗日份子的下落,就請李先生跟我們到局子裡去走一躺”結果他真的把家興的爸爸給帶走了這一下,家興的媽媽真著了慌,連夜叫家興把女兒女婿喊回家,商量怎麼辦 室外寒風凜冽,雖然由於一個多鐘頭的體力勞動,家興身上已感不到寒冷但兩隻耳朵皮已凍得發痛,鼻腔裡鼻清水不斷往外直淌,兩隻手背凍得又紅又腫,十隻手指像十根胡蘿蔔手指手背上生滿了凍瘡,又痛又癢,異常難受!可不知道密夏先生哪根神經搭錯了,每天一早還要家興生爐子,劈木材這些家興也都承受了但這個密夏,來檢查後,說這個不對哪個不好,把家興亂罵一通,還想要動手打人一連三四天都是這樣,家興心裡真是恨透了他,真想同他大吵一場但細細想想,同他爭吵沒有什麼好處,於是都剋制住了 這個密夏年齡二十七八,個子一米八九,細高條,長長頭髮,戴副近視眼鏡,總是用像看仇人似的目光看人大嘴巴,罵起人來,有時中國話,有時俄國話,有時英國話,的裡多魯,像放連珠炮廚房裡的人,當他神經鉑沒有人理睬他他最後轉呀轉的轉到了家興身旁,拿起一隻家興剛洗好並擦乾淨的缽杯,在亮光裡照了又照,然後開了口:“小孩,你來看看,這杯子沒有擦乾淨,有毛毛頭,你的耍懶,不行的!” 坤生先是去找了甲長,又同甲長找到保長,問了好多問題保長回答得倒也乾脆:不要問人關在那裡要放人也容易,只要把抗日份子的去向講清楚一時講不清楚也不要緊,請那位警探先生幫幫忙,可以先把人保出來 這天,已經出嫁的麗絹姑母,也回來看望麗絹,正好同這“三結義”的三個孩子一起會會面姑母去年先是結婚,搬到了丈夫家中去住過了一段時間她又回到了原來的紗廠工作姑母搬走後,麗絹同蘭珍姐姐住在一起,蘭珍前兩個月結婚出嫁後,她就一個人獨住在後閣樓 隔了一個月,臨近大雪節氣,天已比較寒冷了也就是家興進俱樂部打工滿一個月,第一次領了工資的第二天晚上,家興等三人又約好在家興家客堂裡聚合 “你們看,我只管嘆苦經,茶也沒給大家倒一杯外面正好賣點心的來了,現在我請客不管怎麼說,這總是我第一次領到了工資,請姑母弟弟妹妹的客是應該的就是現在窮了一點,等以後賺了大錢,發了大財,請你們到大飯店裡好好的吃一頓”說著家興從口袋裡摸出兩枚兩角銀幣,交給了君蘭,說:“你看著辦,買什麼,就交給你了” “當然是我,還能是管理員,燒香客那能趕出和尚!” “早安你好,你要買什麼等等,我也學會了幾句不過他們大部分人會講英文,這也正是我鍛鍊英語的好機會”家興講起了題外的話 不提工資倒也罷了,一提工資家興真是一肚子氣家興又回想起昨天下午排隊領工資的那個場面,他的心情馬上從沸點100度,一下子降到了冰點0度 “大哥,這是同你開開玩笑的我不是沒經過你現在這樣的處境去年現在我也------”麗絹說著想起了她以前的經歷 “去俱樂部做什麼生活?去發大財,當班長,做‘那摩溫’?”麗絹風趣地開玩笑說 話說麗絹失學,進紗廠當童工第二年的上半年,也就是家興君蘭加上谷錦繡三個人都升入六年級下學期,讀了近三個月書的時間,一連串突如其來的災難降臨到了家興頭上,未能高小畢業,不得不中途艇,到俄僑俱樂部當麗絹十四歲家興十五歲失學,兩人都過早地離開學羞進社會,人生美夢才剛開了個頭,就都中斷當上了童工 家興原本想在這裡做一段時間,多賺一些錢,明年開春,還回學校,把高小讀畢業,拿到文憑,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看來這個想法不太現實,在這裡做下去吃多大苦,都無所謂問題是這裡的工資實在太少,又經恥這個管理員的窩囊氣想來想去,他決心離開俱樂部,另找出路那家興下一步出路何在,又如何發展自己,且聽下回分解 “不去了,不可能去上學了”家興非常肯定地說 “好了好了,不要窮開心了我的好妹妹,我們大哥現在的情緒已經低到了極點”君蘭對麗絹說完,又用安慰的口吻對家興說:“我明天一定向兩位老師報告清楚你放心地去應聘吧!” 一天午後,俄僑俱樂部發工資,三十多名員工,在會計室門外排隊等領工資,家興排在最後第三名 “看你累成這種樣子,還這樣樂觀,真是我們的好大哥!”君蘭看著如此消瘦的家興還這樣樂觀,真是打心底裡佩服崇敬 “裡面的人待你怎樣?”麗絹姑母以關心的口氣又問道 “我的工作是在大廚房裡打雜,洗大菜盆,缽杯每天中午晚上,就在餐廳咖啡廳裡給外國客人端飯菜,送咖啡牛奶茶水,下午有空時就要衝洗廚房”家興數說著自己在俱樂部裡的工作 “從吃飽肚皮來說還可以開始這西餐吃吃味道還不錯,但時間一長就不習慣了主要是超體力勞動吃不消,弄得人沒有了胃口,吃什麼也不香,吃的再好也不長肉,就一個月就弄成這副賣相以後是不是會好一點,只有做做再說了我這個人,吃點苦不要緊,就怕人家給我氣受”家興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那有什麼講頭還是講點外國人俱樂部裡的新聞來聽聽”麗絹要聽俱樂部裡的故事,君蘭也很想聽關於俄羅斯人的事情 在廚房裡這些師傅的心目中,家興是個有教養有知識誠懇勤勞的好孩子開始大家不瞭解他,時間一長大家對他的看法大不一樣他不僅做生活認認真真,而且常常利用一切空隙時間,自己一個人躲在一邊,低著頭刻苦閱讀書本,練習寫字,做算術習題大家知道了他的身世,既對這個孩子產生了喜愛之情,又都對他存有憐憫之心在這個廚房裡他是讀書最多的人,師傅們看報念家信寫回信有不識不會寫的字或句子,只要來問家興,他都會一一耐心幫助,家興簡直成了師傅們的小老師,大家對他很敬重特別是蔣師傅,認為家興這個孩子是塊好料子,今後一定會成才,會有大出息現在,小老師受到密夏的欺負,師傅們嚯地都站了出來為家興打抱不平你一句他一語,紛紛指責管理員不該如此不講道理,欺負這樣好的小員工 第二天,家興仍然回到俱樂部裡去賣苦力但是他所預見的同管理員密夏之間的矛盾終於發生了 君蘭是第二個進門的,也說同家興一個月沒見,這位大哥像換了一個人,都不敢認得了! “這些到俱樂部來的人不是馬路上弄堂裡酗酒打架的那種羅宋人來的一般的是比較有點身份修養的人男的邀女的跳舞,都先一鞠躬,彬彬有禮的說聲‘請’,然後再一起跳舞他們看歌舞表演,一般都坐在那裡很文雅的輕輕地鼓掌,不像我們在大世界裡看戲,那樣狂呼亂叫我給他們端飯送菜,還要對我說聲中國話:謝謝,或者說‘生克油’,有的人說俄語‘勃西勃’,也就是謝謝”家興進一步介紹了這些羅宋人的情況 麗絹聽後很同情地說:“這生活太重了,家興哥哥真虧了你了,怎麼受得了我在紗廠裡算得苦了,可你比我要苦上好幾倍!”她幾乎要流出同病相憐的淚水 “這個生活不適合你,學校裡的班長,大小也是個官就算芝麻綠豆官,總也是個官你這麼一個文質彬彬的文人秀才,怎能幹這等粗活實在屈了你了”麗絹同家興開玩笑地說 “還是講講你紗廠裡的故事吧”家興咬了一口香脆餅也說道 窮人生鉑醫院實在住不起,菌痢這種毛病只有用盤尼西林,因為是進口西藥,十分昂貴,最後雖然用去了很多鈔票,但爸爸的菌痢還是止不住眼看著人一天天消瘦下去,最後只剩皮包骨頭前後只三個禮拜,爸爸辛苦的一世人生就這樣結束了爸爸去世後,家興遭遇了同麗絹一樣的命運:正當矢志滿懷時,突然往下急速跌落此時不要說上學,而是全家人吃飯也成了問題,家興也要尋找人生出路了 “那你做做還可以”姑母說 家興接過杯子在亮光裡也照了照,根本看不到有什麼毛毛頭在家興身旁的蔣師傅也接過杯子,在亮光處照了照,也沒有看到什麼毛毛頭就把杯子交回給家興,說道:“沒看到什麼毛毛頭”家興接過杯子就回了他一句:“哪有毛毛頭,你這是有意找我岔子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為什麼總是同我過不去,你太過分了!” “我的大哥,你昨天領到的工資到底有多少?”麗絹以著急的口吻問道 “一定要明天,莫非同我去年進紗廠時一樣急”麗絹猜出了其中緣由 “當然都在這裡,一分錢也不少你的” “好妹妹,你拿我開什麼心,我心裡已經急死人我家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現在是先要有飯吃,重要的是不餓肚皮正如我姐夫說的:“什麼天主教地主教,窮人沒有飯吃肚皮要叫”家興是愁容滿面 “很簡單,交兩百銀元的蓖金” “好,我再講得具體一點我一早六點鐘,天還沒有亮之前必須趕到俱樂部,一直要做到夜裡十二點才能回家睡覺一天要做十五六個鐘頭我每天洗的碗盆,疊起來足足有我三四個人高,還有幾百隻缽杯要洗這些碗盆杯子洗好後,還要一隻只用乾白布擦乾淨每天從廚房給客人送菜送咖啡,雖然距離不遠,但一天要走上百個來回我這雙腳已有好長時間沒有洗了,因為我半夜裡回到家,已累得不想動了,往往衣服也不拖,朝小小閣樓裡鑽進去,就呼呼的睡著了一個禮拜只有半天休息,今天下午正好輪到我過半天的幸副光,才能跟你們嘆嘆苦情,倒倒苦水!”家興把這些辛苦講了講心裡才好受多了 “對,還是麗絹聰明明天不去,後天別人就把生活搶去了”家興說 “進來時羅宋人管理員密夏說做做試試看,做滿一個月再說”家興說著,回想起他父親兩個多月前去世前後,所發生的一連串不幸事件的情景,覺得好不心酸 坤生就問:“怎麼保法?” 這時弄堂里正好有小販的叫賣聲:“香脆餅苔條餅,”“香炒糯米熱白果,香是香來-----” “沒有辰光了,你去同餘老師說一聲算了我姐夫明天上午就要帶我到一傢什麼俱樂部裡見一個外國總管”家興對君蘭說 “晚上吃完晚飯,不少人會在裡面坐下來聊聊天,有的人還會打撲克,有時候還有人會叫我到外面買香菸自來火買回來找的零錢有人就不要了,算是給我的小費”家興又說了賺外快的軼事 “麗絹,不要難過,這沒什麼從小吃點苦,鍛鍊一下自己,將來長大後一定會有好處我們的兩位老師臨別時贈言,不是要我們經得住艱難困苦的考驗嗎”家興說到這裡轉了話峰,說:“麗絹,我們‘三結義’時的誓言中,不是有那麼一句,叫‘有脯享,有難同當’,現在我看可以改成‘有脯享,有苦同吃’怎麼樣”家興很風趣地笑著說著,大家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說來你們可能不相信,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只好買八九十斤大米”家興說三個人聽了都搖頭,認為太少了這些羅宋人的心也實在太狠了一點! 這天晚上,四個人一直交流到半夜,才結束了這席談話 “俄羅斯人講話你聽得懂嗎?”姑母問家興 “廚房裡的師傅們外國客人都還不錯就是那個羅宋人管理員密夏不是個東西他心情好時還可以,豬羅脾氣一發就叫人受不了我看早晚會同他發生矛盾,會弄得不可開交,離開俱樂部”家興說到這裡心情顯得很不愉快 蔣師傅更瞭解李家興,他雖然只有十五歲,但他同一般年輕人不一樣,他性格既溫順,又剛毅,做事做人很講原則平時言語不多,但講起話來有條有理,而且知曉的東西很多,無論是天文地理歷史社會都能講上一套在這裡他是孩子幹著大人的生活,可從沒聽到他叫過一聲苦他又很懂人情世故,像個已成熟的青年,有男子漢的氣質蔣師傅知道家興不到十分傷心時,是不會輕易流淚的中國有句古語:男兒有淚不輕彈!家興今天如此痛哭,心中的冤屈,肯定是積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後來蔣師傅問密夏到底為什麼這樣對待李家興,密夏才說了心裡話:原來是因為他看不慣李家興在這裡的行事,好像不是來做boy的,而是把這裡的廚房當成他讀書的課堂,並且還擺出一副學校里老師的樣子,教廚房的人識字等等 由於已到了寒冬臘月,且快要過陰曆年了,天氣越來越冷,只要在屋子外面站立片刻,就會把手腳凍得麻木俱樂部餐廳如果不生壁爐,會凍得你坐也不是,立又不是,渾身哆嗦可是密夏最近給家興又增加了一個新的活計:一大早叫家興到俱樂部的外面空地上,醃製一大缸一大缸酸辣菜酸黃瓜要先在水缸裡把要醃製的上百斤捲心菜胡蘿蔔黃瓜無花果洗乾淨,然後再將這些蔬菜放進缸裡,加上水和各種調料進行醃製 就在家興上六年級的下學期,開學後沒幾天的一個傍晚,保長和甲長來找家興父母,調查有關張榮爺叔的事情說警察局發了話,張榮是抗日份子,要調查現在人到哪裡去了?媽媽回答他們:張榮是自己的一個房客,只知道他是一個木匠,什麼抗日不抗日,根本不知道現在人已搬走了,至於搬哪兒去了,臨走時沒有留下話甲長說,家興的媽媽說的是實在話,情況就是這樣但那個保長死活不相信,說不交代出張榮的去向,要以窩藏包庇抗日份子論處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大菜?”君蘭聽後就問家興 最後進門的是麗絹,她一看到家興,更是大聲地喊道:“家興哥哥,你怎麼瘦成這副賣相,真叫我心痛!在俱樂部裡是不是沒有飯吃,把你餓得瘦成這個樣子怎麼回事,快給我們講講” 君蘭到弄堂裡去買點心,麗絹起身給大家倒茶不一會兒,茶倒好了,點心也買回來了,四個人一邊喝茶,一邊又聊起了天 “進來時沒有說好?”蔣師傅又問 “我們不聽這些我們關心的是你在裡面做什麼?”麗絹截住了家興的長篇演講,要他講講他在俱樂部裡做啥工作 “那你總要到學校裡去一次你是班級班長,對餘老師袁老師總得有個交待”君蘭說 “好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家興還是很樂觀地說道 “好!我就講點在俄僑俱樂部裡一個月來的所見所聞”家興就學張榮講故事那種樣子,用手摸摸腦門,閉起眼睛想想,端著杯子喝了口茶,然後就不急不慢地講起來:“這個羅宋人,也就是俄羅斯人,他們的生活習慣與我們中國人大不相同就拿吃飯來說,我們中國人請客或者自己家裡平時過得好一點,總是消能擺上幾隻冷盆幾隻熱炒幾碗大菜,還做各種湯,最後還要端上幾道點心水果等等,比較複雜這些外國人就比較簡單,他們基本上是每人一份我看他們來俱樂部用餐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中午也好,晚上也罷,一隻大菜盆子裡不是一塊排,就是一塊豬排,加上幾塊土豆,也就是我們叫的洋山芋在上面澆上一點沙司汁這是主食,每天這樣另外大的湯盆裡一盆羅宋湯,這羅宋湯裡面主要有這麼幾樣東西:牛肉番茄土豆,胡蘿蔔捲心菜我們中國人要吃大米飯,一吃兩三碗他們糧食主要是幾片面包,麵包塗上一點白拖油,或者果醬有的人在排旁邊加上一勺子米飯吃完這些東西之後,就要一杯咖啡,或者紅茶綠茶” “過去是聽阿榮爺叔講故事,現在他不在,只有聽你大哥講故事了”麗絹邊吃邊說 蔣師傅是揚州人,年近四十,來上海也有七八年他在揚州也是比較有名的一把切菜刀他跟密夏是同時進俱樂部的,共事已有兩三年他不僅做揚幫菜是一把好手,後來經過刻苦鑽研,西餐,俄國口味也掌握得很到家,俱樂部裡的大班非常喜歡他密夏誰都敢教訓,就是不敢對蔣師傅說三道四但蔣師傅一般情況下也讓他三分,他畢竟是管理員,大家不要搞得太難堪就可以了 “不錯,是的”家興答道 家興的爸爸是一個老實忠厚的手藝人,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經不住這種驚嚇加上已是五十多歲,是上了一點年紀的人,被這麼不明不白關了一個禮拜,放回家時,已被折騰得不像人樣,而且人也變得呆呆的真是禍不單行,家興的爸爸回家後沒幾天,又得了急性菌連住進了醫院媽媽的一點積蓄,為女兒辦喜事花了一些,與剛被無緣無故敲掉五十大洋,手裡確實沒有什麼錢了但人一住進醫院,住院費醫藥費,貴的要命 “你在裡面又學到了不少東西你還做些別的什麼事?”君蘭又提了另一個問題問家興 隔了兩天,保長又領了一個警察局穿便衣的人來到家興家裡 坤生一聽就明白了,這是明擺著的敲竹扛,是一次明火執仗的“綁票”什麼抗日不抗日,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他馬上回來商量,看來只有付“蓖金”,先把人救出來要緊,但兩百大洋那裡去弄最後再三討價還價,被敲掉五十大洋,總算把家興爸爸弄回了家 蔣師傅對密夏也比較瞭解密夏的父親是俄羅斯的一個什麼貴族,在俄國革命時逃往中國前,是聖彼得堡的一位公爵密夏是生在中國,長在上海,在他身上既有俄羅斯貴族的血統,氣質,那股高傲勁;但他還是在中國受的教育,是個中國通,能講一口較為流利的上海話在密夏身上還有東方民族中國青年人的情結,很容易同中國人打成一片在他心情好時,同他什麼都好說;心情不佳,則很容易胡亂發火據說前些日子他被俄國大班狠狠地訓過一通,這些日子他就到處找人發洩,找人出氣今天找到了家興頭上 坤生這人個子不高,但長得也很英楷四方臉,大大的眼睛,高鼻樑,絡腮鬍子,但他很講究修飾,經常把大鬍子剃得光光的,這就更增添了幾分美男子的氣色平時說話和氣,很有修養的樣子他也讀過幾年書,但後來父母先後亡故,只得去學了門電工手藝他常來家興家來看望姨娘,同表妹蘭珍又很談得來,兩人的感情很好家興的媽媽沒有把女兒許配給很有錢的那個外甥,而是把蘭珍嫁給了做工人的表哥王坤生由於他還是經常在外面走走的,還知道這事該怎麼辦 “那一個月給你多少工錢?”麗絹姑母一直只聽不說,但見到家興臉上有了笑容,總以為工錢不會太少,所以就開口問家興 家興見大家著急的樣子,就把這一個月來的經過,詳詳細細地給三個人說開了:“這個俄僑俱樂部是俄羅斯人開的俄羅斯人也就是上海人叫做的‘羅宋人’這些羅宋人,就是當時俄國什麼革命時流亡出來的一些地主貴族這些人在上壕住腳以後,就稱自己是俄國的僑民,簡稱俄僑這些人在上海有的事業有成,混得還不差;但不少人混得平平淡淡;也有一部份人潦倒在上海灘,整天酗酒,手捧伏特加烈性酒,套在嘴上‘吹喇叭’,喝得銘叮大醉後,睡在馬路上弄堂裡發酒瘋;有的還互相開起拳擊,就是叫開‘鮑克興’,雙方都打得個鼻青眼腫,這些也就是上海人稱之為,‘羅宋癟三’的那一部份人俄僑俱樂部就在福熙路上,馬勒花園西面,我們住的這七十弄的北面這裡原來是外國僑民一座很大的兩層樓花園別墅,現在實際上是一個夜總會在上海有點成就的白俄,經常聚在這裡喝茶喝咖啡吃大菜打牌聊天談生意跳舞,有時還看俄羅斯姑娘的歌舞表演俱樂部底層是一個可以容納百來人就餐的西餐廳,二樓是擺著十幾只小圓桌的咖啡廳看歌舞表演是在別墅西面臨時搭建的很大的蘆蓆棚裡------” 家興一回嘴事情就來了密夏一直認為這個世界上敢回他嘴的人還沒有生下來呢,真是吃了豹子膽了就舉起右手在家興頭頂,狠命地連敲了好幾個“麻栗子”家興被敲得頭腦發暈,人幾乎站不住要倒地了家興自來到俱樂部幹活已三個多月,錢多錢少不說,幹什麼累活髒活他都忍了,從不發半句怨言可今天他實在忍無可忍,竟然把還在手中的那隻杯子,重重地摔到了廚房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然後他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號淘大哭了起來家興的這個舉動,既出乎廚房裡的師傅們的預料,也出乎密夏先生的預料 排在家興前面的蔣師傅回過頭問家興:“阿弟你是第一次領工資吧,能領多少錢?” “誰離開?”君蘭問 這些暫且不表,還是說說今晚四個人會面時的情景天還沒有黑,姑母是結婚後第一次來到家興家,她就驚叫了起來:“家興,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連眼眶也凹進去了!” 蘭珍姐姐出嫁剛滿月,家中就出了這種天大的事這李家的女婿叫王坤生,王坤生是家興母親嫡親妹妹的兒子,比蘭珍大三歲,浦東農村人的說法叫“男大三金銀山”,從年齡上說是和蘭珍最般配的 “說得再具體一點你的生活一定很重,否則不會把你累成這個樣子”君蘭用猜測的語氣說著 “叫你聲管理員先生,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你把氣發在我們的頭上倒也罷了你今天發到了李家興頭上,是一點道理也沒有而且你出手又那麼重,小青年的頭是可以這麼打的嗎?再說他今天又做錯了什麼,你憑良心說,你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蔣師傅說的這麼幾句話,總算為家興出了口氣 原來昨天是這樣的:輪到家興時,俱樂部裡的女會計把一隻長方形的工資袋放到家興面前,還遞過一支筆說:“小阿弟,在這工資表上籤上你的大名”家興興沖沖地接過工資表,拿起筆,把李家興三個大字端端正正地落在了這張工資表上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領工錢,是用自己的辛勤勞動換來的報酬,心中是暖乎乎的然後,他又從女會計手中接過工資袋,把裡面的錢幣倒在手上,把手中的全部錢幣數了又數,連數了四遍,就問女會計,說:“我一個月工資全在這裡?你是不是算錯了,少給了?” “家興,餘老師問我你還去不去學邢學?”君蘭一面看看麗絹,一面問家興 那天晚上,正是陽曆十月,天氣由熱轉涼吃過夜飯,君蘭來找家興,麗絹也放工回來,三人聚在家興家客堂裡 那個人穿一身香菸紗的短衫長褲,歪戴銅盆帽,戴一副黑眼鏡, 家興的爸爸被他們帶走,說是被關在一個黑房間裡至於是關在什麼地方,家興的爸爸一直也沒弄清楚老人家被關在那裡,每天有人來送給他吃兩頓飯,還不斷有人來恐嚇他,要他交代抗日份子的下落家興的爸爸確實不知道什麼情況,只好回答他們一句話:“真的不知道張榮的去向” 第十八回家興成才消變泡影無奈放下書包賣苦力

152.目瞪口呆

最氣人的,是有一天開完中飯,家興洗完盆子正在洗杯子,密夏來到廚房,檢查這個檢查那個,這個訓訓那個罵罵廚房裡的師傅們對密夏在背後都恨得咬牙切齒,心裡都恨得要死,但當面都沒有吭聲,敢怒而不敢言

“是俱樂部,不是工廠學校當什麼班長‘那摩溫’小孩子進去只能是洗洗碗,掃掃地,做個”家興正經地說

“不知道”家興答道

胸前橫掛著一根銀白色的懷錶鏈條,操一口江北腔的國語,說話時lou出幾隻金牙齒,據說是警察局特高課的什麼警探

“這些人對你客氣嗎?”麗絹問

說起警察局特高課,不由得家興想起同學王有德的父親,難道這事同他有關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家興也給搞糊塗了那人一副上海灘白相人流氓的樣子,他自我吹噓說,曾在法租界法國人手裡做過包打聽,也叫偵探,現在叫警探他一再說:“要是交不出抗日份子的下落,就請李先生跟我們到局子裡去走一躺”結果他真的把家興的爸爸給帶走了這一下,家興的媽媽真著了慌,連夜叫家興把女兒女婿喊回家,商量怎麼辦

室外寒風凜冽,雖然由於一個多鐘頭的體力勞動,家興身上已感不到寒冷但兩隻耳朵皮已凍得發痛,鼻腔裡鼻清水不斷往外直淌,兩隻手背凍得又紅又腫,十隻手指像十根胡蘿蔔手指手背上生滿了凍瘡,又痛又癢,異常難受!可不知道密夏先生哪根神經搭錯了,每天一早還要家興生爐子,劈木材這些家興也都承受了但這個密夏,來檢查後,說這個不對哪個不好,把家興亂罵一通,還想要動手打人一連三四天都是這樣,家興心裡真是恨透了他,真想同他大吵一場但細細想想,同他爭吵沒有什麼好處,於是都剋制住了

這個密夏年齡二十七八,個子一米八九,細高條,長長頭髮,戴副近視眼鏡,總是用像看仇人似的目光看人大嘴巴,罵起人來,有時中國話,有時俄國話,有時英國話,的裡多魯,像放連珠炮廚房裡的人,當他神經鉑沒有人理睬他他最後轉呀轉的轉到了家興身旁,拿起一隻家興剛洗好並擦乾淨的缽杯,在亮光裡照了又照,然後開了口:“小孩,你來看看,這杯子沒有擦乾淨,有毛毛頭,你的耍懶,不行的!”

坤生先是去找了甲長,又同甲長找到保長,問了好多問題保長回答得倒也乾脆:不要問人關在那裡要放人也容易,只要把抗日份子的去向講清楚一時講不清楚也不要緊,請那位警探先生幫幫忙,可以先把人保出來

這天,已經出嫁的麗絹姑母,也回來看望麗絹,正好同這“三結義”的三個孩子一起會會面姑母去年先是結婚,搬到了丈夫家中去住過了一段時間她又回到了原來的紗廠工作姑母搬走後,麗絹同蘭珍姐姐住在一起,蘭珍前兩個月結婚出嫁後,她就一個人獨住在後閣樓

隔了一個月,臨近大雪節氣,天已比較寒冷了也就是家興進俱樂部打工滿一個月,第一次領了工資的第二天晚上,家興等三人又約好在家興家客堂裡聚合

“你們看,我只管嘆苦經,茶也沒給大家倒一杯外面正好賣點心的來了,現在我請客不管怎麼說,這總是我第一次領到了工資,請姑母弟弟妹妹的客是應該的就是現在窮了一點,等以後賺了大錢,發了大財,請你們到大飯店裡好好的吃一頓”說著家興從口袋裡摸出兩枚兩角銀幣,交給了君蘭,說:“你看著辦,買什麼,就交給你了”

“當然是我,還能是管理員,燒香客那能趕出和尚!”

“早安你好,你要買什麼等等,我也學會了幾句不過他們大部分人會講英文,這也正是我鍛鍊英語的好機會”家興講起了題外的話

不提工資倒也罷了,一提工資家興真是一肚子氣家興又回想起昨天下午排隊領工資的那個場面,他的心情馬上從沸點100度,一下子降到了冰點0度

“大哥,這是同你開開玩笑的我不是沒經過你現在這樣的處境去年現在我也------”麗絹說著想起了她以前的經歷

“去俱樂部做什麼生活?去發大財,當班長,做‘那摩溫’?”麗絹風趣地開玩笑說

話說麗絹失學,進紗廠當童工第二年的上半年,也就是家興君蘭加上谷錦繡三個人都升入六年級下學期,讀了近三個月書的時間,一連串突如其來的災難降臨到了家興頭上,未能高小畢業,不得不中途艇,到俄僑俱樂部當麗絹十四歲家興十五歲失學,兩人都過早地離開學羞進社會,人生美夢才剛開了個頭,就都中斷當上了童工

家興原本想在這裡做一段時間,多賺一些錢,明年開春,還回學校,把高小讀畢業,拿到文憑,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看來這個想法不太現實,在這裡做下去吃多大苦,都無所謂問題是這裡的工資實在太少,又經恥這個管理員的窩囊氣想來想去,他決心離開俱樂部,另找出路那家興下一步出路何在,又如何發展自己,且聽下回分解

“不去了,不可能去上學了”家興非常肯定地說

“好了好了,不要窮開心了我的好妹妹,我們大哥現在的情緒已經低到了極點”君蘭對麗絹說完,又用安慰的口吻對家興說:“我明天一定向兩位老師報告清楚你放心地去應聘吧!”

一天午後,俄僑俱樂部發工資,三十多名員工,在會計室門外排隊等領工資,家興排在最後第三名

“看你累成這種樣子,還這樣樂觀,真是我們的好大哥!”君蘭看著如此消瘦的家興還這樣樂觀,真是打心底裡佩服崇敬

“裡面的人待你怎樣?”麗絹姑母以關心的口氣又問道

“我的工作是在大廚房裡打雜,洗大菜盆,缽杯每天中午晚上,就在餐廳咖啡廳裡給外國客人端飯菜,送咖啡牛奶茶水,下午有空時就要衝洗廚房”家興數說著自己在俱樂部裡的工作

“從吃飽肚皮來說還可以開始這西餐吃吃味道還不錯,但時間一長就不習慣了主要是超體力勞動吃不消,弄得人沒有了胃口,吃什麼也不香,吃的再好也不長肉,就一個月就弄成這副賣相以後是不是會好一點,只有做做再說了我這個人,吃點苦不要緊,就怕人家給我氣受”家興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那有什麼講頭還是講點外國人俱樂部裡的新聞來聽聽”麗絹要聽俱樂部裡的故事,君蘭也很想聽關於俄羅斯人的事情

在廚房裡這些師傅的心目中,家興是個有教養有知識誠懇勤勞的好孩子開始大家不瞭解他,時間一長大家對他的看法大不一樣他不僅做生活認認真真,而且常常利用一切空隙時間,自己一個人躲在一邊,低著頭刻苦閱讀書本,練習寫字,做算術習題大家知道了他的身世,既對這個孩子產生了喜愛之情,又都對他存有憐憫之心在這個廚房裡他是讀書最多的人,師傅們看報念家信寫回信有不識不會寫的字或句子,只要來問家興,他都會一一耐心幫助,家興簡直成了師傅們的小老師,大家對他很敬重特別是蔣師傅,認為家興這個孩子是塊好料子,今後一定會成才,會有大出息現在,小老師受到密夏的欺負,師傅們嚯地都站了出來為家興打抱不平你一句他一語,紛紛指責管理員不該如此不講道理,欺負這樣好的小員工

第二天,家興仍然回到俱樂部裡去賣苦力但是他所預見的同管理員密夏之間的矛盾終於發生了

君蘭是第二個進門的,也說同家興一個月沒見,這位大哥像換了一個人,都不敢認得了!

“這些到俱樂部來的人不是馬路上弄堂裡酗酒打架的那種羅宋人來的一般的是比較有點身份修養的人男的邀女的跳舞,都先一鞠躬,彬彬有禮的說聲‘請’,然後再一起跳舞他們看歌舞表演,一般都坐在那裡很文雅的輕輕地鼓掌,不像我們在大世界裡看戲,那樣狂呼亂叫我給他們端飯送菜,還要對我說聲中國話:謝謝,或者說‘生克油’,有的人說俄語‘勃西勃’,也就是謝謝”家興進一步介紹了這些羅宋人的情況

麗絹聽後很同情地說:“這生活太重了,家興哥哥真虧了你了,怎麼受得了我在紗廠裡算得苦了,可你比我要苦上好幾倍!”她幾乎要流出同病相憐的淚水

“這個生活不適合你,學校裡的班長,大小也是個官就算芝麻綠豆官,總也是個官你這麼一個文質彬彬的文人秀才,怎能幹這等粗活實在屈了你了”麗絹同家興開玩笑地說

“還是講講你紗廠裡的故事吧”家興咬了一口香脆餅也說道

窮人生鉑醫院實在住不起,菌痢這種毛病只有用盤尼西林,因為是進口西藥,十分昂貴,最後雖然用去了很多鈔票,但爸爸的菌痢還是止不住眼看著人一天天消瘦下去,最後只剩皮包骨頭前後只三個禮拜,爸爸辛苦的一世人生就這樣結束了爸爸去世後,家興遭遇了同麗絹一樣的命運:正當矢志滿懷時,突然往下急速跌落此時不要說上學,而是全家人吃飯也成了問題,家興也要尋找人生出路了

“那你做做還可以”姑母說

家興接過杯子在亮光裡也照了照,根本看不到有什麼毛毛頭在家興身旁的蔣師傅也接過杯子,在亮光處照了照,也沒有看到什麼毛毛頭就把杯子交回給家興,說道:“沒看到什麼毛毛頭”家興接過杯子就回了他一句:“哪有毛毛頭,你這是有意找我岔子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為什麼總是同我過不去,你太過分了!”

“我的大哥,你昨天領到的工資到底有多少?”麗絹以著急的口吻問道

“一定要明天,莫非同我去年進紗廠時一樣急”麗絹猜出了其中緣由

“當然都在這裡,一分錢也不少你的”

“好妹妹,你拿我開什麼心,我心裡已經急死人我家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現在是先要有飯吃,重要的是不餓肚皮正如我姐夫說的:“什麼天主教地主教,窮人沒有飯吃肚皮要叫”家興是愁容滿面

“很簡單,交兩百銀元的蓖金”

“好,我再講得具體一點我一早六點鐘,天還沒有亮之前必須趕到俱樂部,一直要做到夜裡十二點才能回家睡覺一天要做十五六個鐘頭我每天洗的碗盆,疊起來足足有我三四個人高,還有幾百隻缽杯要洗這些碗盆杯子洗好後,還要一隻只用乾白布擦乾淨每天從廚房給客人送菜送咖啡,雖然距離不遠,但一天要走上百個來回我這雙腳已有好長時間沒有洗了,因為我半夜裡回到家,已累得不想動了,往往衣服也不拖,朝小小閣樓裡鑽進去,就呼呼的睡著了一個禮拜只有半天休息,今天下午正好輪到我過半天的幸副光,才能跟你們嘆嘆苦情,倒倒苦水!”家興把這些辛苦講了講心裡才好受多了

“對,還是麗絹聰明明天不去,後天別人就把生活搶去了”家興說

“進來時羅宋人管理員密夏說做做試試看,做滿一個月再說”家興說著,回想起他父親兩個多月前去世前後,所發生的一連串不幸事件的情景,覺得好不心酸

坤生就問:“怎麼保法?”

這時弄堂里正好有小販的叫賣聲:“香脆餅苔條餅,”“香炒糯米熱白果,香是香來-----”

“沒有辰光了,你去同餘老師說一聲算了我姐夫明天上午就要帶我到一傢什麼俱樂部裡見一個外國總管”家興對君蘭說

“晚上吃完晚飯,不少人會在裡面坐下來聊聊天,有的人還會打撲克,有時候還有人會叫我到外面買香菸自來火買回來找的零錢有人就不要了,算是給我的小費”家興又說了賺外快的軼事

“麗絹,不要難過,這沒什麼從小吃點苦,鍛鍊一下自己,將來長大後一定會有好處我們的兩位老師臨別時贈言,不是要我們經得住艱難困苦的考驗嗎”家興說到這裡轉了話峰,說:“麗絹,我們‘三結義’時的誓言中,不是有那麼一句,叫‘有脯享,有難同當’,現在我看可以改成‘有脯享,有苦同吃’怎麼樣”家興很風趣地笑著說著,大家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說來你們可能不相信,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只好買八九十斤大米”家興說三個人聽了都搖頭,認為太少了這些羅宋人的心也實在太狠了一點!

這天晚上,四個人一直交流到半夜,才結束了這席談話

“俄羅斯人講話你聽得懂嗎?”姑母問家興

“廚房裡的師傅們外國客人都還不錯就是那個羅宋人管理員密夏不是個東西他心情好時還可以,豬羅脾氣一發就叫人受不了我看早晚會同他發生矛盾,會弄得不可開交,離開俱樂部”家興說到這裡心情顯得很不愉快

蔣師傅更瞭解李家興,他雖然只有十五歲,但他同一般年輕人不一樣,他性格既溫順,又剛毅,做事做人很講原則平時言語不多,但講起話來有條有理,而且知曉的東西很多,無論是天文地理歷史社會都能講上一套在這裡他是孩子幹著大人的生活,可從沒聽到他叫過一聲苦他又很懂人情世故,像個已成熟的青年,有男子漢的氣質蔣師傅知道家興不到十分傷心時,是不會輕易流淚的中國有句古語:男兒有淚不輕彈!家興今天如此痛哭,心中的冤屈,肯定是積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後來蔣師傅問密夏到底為什麼這樣對待李家興,密夏才說了心裡話:原來是因為他看不慣李家興在這裡的行事,好像不是來做boy的,而是把這裡的廚房當成他讀書的課堂,並且還擺出一副學校里老師的樣子,教廚房的人識字等等

由於已到了寒冬臘月,且快要過陰曆年了,天氣越來越冷,只要在屋子外面站立片刻,就會把手腳凍得麻木俱樂部餐廳如果不生壁爐,會凍得你坐也不是,立又不是,渾身哆嗦可是密夏最近給家興又增加了一個新的活計:一大早叫家興到俱樂部的外面空地上,醃製一大缸一大缸酸辣菜酸黃瓜要先在水缸裡把要醃製的上百斤捲心菜胡蘿蔔黃瓜無花果洗乾淨,然後再將這些蔬菜放進缸裡,加上水和各種調料進行醃製

就在家興上六年級的下學期,開學後沒幾天的一個傍晚,保長和甲長來找家興父母,調查有關張榮爺叔的事情說警察局發了話,張榮是抗日份子,要調查現在人到哪裡去了?媽媽回答他們:張榮是自己的一個房客,只知道他是一個木匠,什麼抗日不抗日,根本不知道現在人已搬走了,至於搬哪兒去了,臨走時沒有留下話甲長說,家興的媽媽說的是實在話,情況就是這樣但那個保長死活不相信,說不交代出張榮的去向,要以窩藏包庇抗日份子論處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大菜?”君蘭聽後就問家興

最後進門的是麗絹,她一看到家興,更是大聲地喊道:“家興哥哥,你怎麼瘦成這副賣相,真叫我心痛!在俱樂部裡是不是沒有飯吃,把你餓得瘦成這個樣子怎麼回事,快給我們講講”

君蘭到弄堂裡去買點心,麗絹起身給大家倒茶不一會兒,茶倒好了,點心也買回來了,四個人一邊喝茶,一邊又聊起了天

“進來時沒有說好?”蔣師傅又問

“我們不聽這些我們關心的是你在裡面做什麼?”麗絹截住了家興的長篇演講,要他講講他在俱樂部裡做啥工作

“那你總要到學校裡去一次你是班級班長,對餘老師袁老師總得有個交待”君蘭說

“好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家興還是很樂觀地說道

“好!我就講點在俄僑俱樂部裡一個月來的所見所聞”家興就學張榮講故事那種樣子,用手摸摸腦門,閉起眼睛想想,端著杯子喝了口茶,然後就不急不慢地講起來:“這個羅宋人,也就是俄羅斯人,他們的生活習慣與我們中國人大不相同就拿吃飯來說,我們中國人請客或者自己家裡平時過得好一點,總是消能擺上幾隻冷盆幾隻熱炒幾碗大菜,還做各種湯,最後還要端上幾道點心水果等等,比較複雜這些外國人就比較簡單,他們基本上是每人一份我看他們來俱樂部用餐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中午也好,晚上也罷,一隻大菜盆子裡不是一塊排,就是一塊豬排,加上幾塊土豆,也就是我們叫的洋山芋在上面澆上一點沙司汁這是主食,每天這樣另外大的湯盆裡一盆羅宋湯,這羅宋湯裡面主要有這麼幾樣東西:牛肉番茄土豆,胡蘿蔔捲心菜我們中國人要吃大米飯,一吃兩三碗他們糧食主要是幾片面包,麵包塗上一點白拖油,或者果醬有的人在排旁邊加上一勺子米飯吃完這些東西之後,就要一杯咖啡,或者紅茶綠茶”

“過去是聽阿榮爺叔講故事,現在他不在,只有聽你大哥講故事了”麗絹邊吃邊說

蔣師傅是揚州人,年近四十,來上海也有七八年他在揚州也是比較有名的一把切菜刀他跟密夏是同時進俱樂部的,共事已有兩三年他不僅做揚幫菜是一把好手,後來經過刻苦鑽研,西餐,俄國口味也掌握得很到家,俱樂部裡的大班非常喜歡他密夏誰都敢教訓,就是不敢對蔣師傅說三道四但蔣師傅一般情況下也讓他三分,他畢竟是管理員,大家不要搞得太難堪就可以了

“不錯,是的”家興答道

家興的爸爸是一個老實忠厚的手藝人,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經不住這種驚嚇加上已是五十多歲,是上了一點年紀的人,被這麼不明不白關了一個禮拜,放回家時,已被折騰得不像人樣,而且人也變得呆呆的真是禍不單行,家興的爸爸回家後沒幾天,又得了急性菌連住進了醫院媽媽的一點積蓄,為女兒辦喜事花了一些,與剛被無緣無故敲掉五十大洋,手裡確實沒有什麼錢了但人一住進醫院,住院費醫藥費,貴的要命

“你在裡面又學到了不少東西你還做些別的什麼事?”君蘭又提了另一個問題問家興

隔了兩天,保長又領了一個警察局穿便衣的人來到家興家裡

坤生一聽就明白了,這是明擺著的敲竹扛,是一次明火執仗的“綁票”什麼抗日不抗日,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他馬上回來商量,看來只有付“蓖金”,先把人救出來要緊,但兩百大洋那裡去弄最後再三討價還價,被敲掉五十大洋,總算把家興爸爸弄回了家

蔣師傅對密夏也比較瞭解密夏的父親是俄羅斯的一個什麼貴族,在俄國革命時逃往中國前,是聖彼得堡的一位公爵密夏是生在中國,長在上海,在他身上既有俄羅斯貴族的血統,氣質,那股高傲勁;但他還是在中國受的教育,是個中國通,能講一口較為流利的上海話在密夏身上還有東方民族中國青年人的情結,很容易同中國人打成一片在他心情好時,同他什麼都好說;心情不佳,則很容易胡亂發火據說前些日子他被俄國大班狠狠地訓過一通,這些日子他就到處找人發洩,找人出氣今天找到了家興頭上

坤生這人個子不高,但長得也很英楷四方臉,大大的眼睛,高鼻樑,絡腮鬍子,但他很講究修飾,經常把大鬍子剃得光光的,這就更增添了幾分美男子的氣色平時說話和氣,很有修養的樣子他也讀過幾年書,但後來父母先後亡故,只得去學了門電工手藝他常來家興家來看望姨娘,同表妹蘭珍又很談得來,兩人的感情很好家興的媽媽沒有把女兒許配給很有錢的那個外甥,而是把蘭珍嫁給了做工人的表哥王坤生由於他還是經常在外面走走的,還知道這事該怎麼辦

“那一個月給你多少工錢?”麗絹姑母一直只聽不說,但見到家興臉上有了笑容,總以為工錢不會太少,所以就開口問家興

家興見大家著急的樣子,就把這一個月來的經過,詳詳細細地給三個人說開了:“這個俄僑俱樂部是俄羅斯人開的俄羅斯人也就是上海人叫做的‘羅宋人’這些羅宋人,就是當時俄國什麼革命時流亡出來的一些地主貴族這些人在上壕住腳以後,就稱自己是俄國的僑民,簡稱俄僑這些人在上海有的事業有成,混得還不差;但不少人混得平平淡淡;也有一部份人潦倒在上海灘,整天酗酒,手捧伏特加烈性酒,套在嘴上‘吹喇叭’,喝得銘叮大醉後,睡在馬路上弄堂裡發酒瘋;有的還互相開起拳擊,就是叫開‘鮑克興’,雙方都打得個鼻青眼腫,這些也就是上海人稱之為,‘羅宋癟三’的那一部份人俄僑俱樂部就在福熙路上,馬勒花園西面,我們住的這七十弄的北面這裡原來是外國僑民一座很大的兩層樓花園別墅,現在實際上是一個夜總會在上海有點成就的白俄,經常聚在這裡喝茶喝咖啡吃大菜打牌聊天談生意跳舞,有時還看俄羅斯姑娘的歌舞表演俱樂部底層是一個可以容納百來人就餐的西餐廳,二樓是擺著十幾只小圓桌的咖啡廳看歌舞表演是在別墅西面臨時搭建的很大的蘆蓆棚裡------”

家興一回嘴事情就來了密夏一直認為這個世界上敢回他嘴的人還沒有生下來呢,真是吃了豹子膽了就舉起右手在家興頭頂,狠命地連敲了好幾個“麻栗子”家興被敲得頭腦發暈,人幾乎站不住要倒地了家興自來到俱樂部幹活已三個多月,錢多錢少不說,幹什麼累活髒活他都忍了,從不發半句怨言可今天他實在忍無可忍,竟然把還在手中的那隻杯子,重重地摔到了廚房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然後他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號淘大哭了起來家興的這個舉動,既出乎廚房裡的師傅們的預料,也出乎密夏先生的預料

排在家興前面的蔣師傅回過頭問家興:“阿弟你是第一次領工資吧,能領多少錢?”

“誰離開?”君蘭問

這些暫且不表,還是說說今晚四個人會面時的情景天還沒有黑,姑母是結婚後第一次來到家興家,她就驚叫了起來:“家興,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連眼眶也凹進去了!”

蘭珍姐姐出嫁剛滿月,家中就出了這種天大的事這李家的女婿叫王坤生,王坤生是家興母親嫡親妹妹的兒子,比蘭珍大三歲,浦東農村人的說法叫“男大三金銀山”,從年齡上說是和蘭珍最般配的

“說得再具體一點你的生活一定很重,否則不會把你累成這個樣子”君蘭用猜測的語氣說著

“叫你聲管理員先生,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你把氣發在我們的頭上倒也罷了你今天發到了李家興頭上,是一點道理也沒有而且你出手又那麼重,小青年的頭是可以這麼打的嗎?再說他今天又做錯了什麼,你憑良心說,你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蔣師傅說的這麼幾句話,總算為家興出了口氣

原來昨天是這樣的:輪到家興時,俱樂部裡的女會計把一隻長方形的工資袋放到家興面前,還遞過一支筆說:“小阿弟,在這工資表上籤上你的大名”家興興沖沖地接過工資表,拿起筆,把李家興三個大字端端正正地落在了這張工資表上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領工錢,是用自己的辛勤勞動換來的報酬,心中是暖乎乎的然後,他又從女會計手中接過工資袋,把裡面的錢幣倒在手上,把手中的全部錢幣數了又數,連數了四遍,就問女會計,說:“我一個月工資全在這裡?你是不是算錯了,少給了?”

“家興,餘老師問我你還去不去學邢學?”君蘭一面看看麗絹,一面問家興

那天晚上,正是陽曆十月,天氣由熱轉涼吃過夜飯,君蘭來找家興,麗絹也放工回來,三人聚在家興家客堂裡

那個人穿一身香菸紗的短衫長褲,歪戴銅盆帽,戴一副黑眼鏡,

家興的爸爸被他們帶走,說是被關在一個黑房間裡至於是關在什麼地方,家興的爸爸一直也沒弄清楚老人家被關在那裡,每天有人來送給他吃兩頓飯,還不斷有人來恐嚇他,要他交代抗日份子的下落家興的爸爸確實不知道什麼情況,只好回答他們一句話:“真的不知道張榮的去向”

第十八回家興成才消變泡影無奈放下書包賣苦力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