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穩門四書之《海神兵錄》毛皮版

我師兄實在太穩健了·言歸正傳·8,299·2026/3/26

那晚,酒玖離開小瓊峰時,是捂著衣領、掩面輕嚶,坐著大葫蘆飛走的…… 隨後酒烏、酒施,與有琴玄雅一同告辭離開,並未多打擾小瓊峰上,這難得的時刻。 臨時性的,小瓊峰從原本的師徒三人,變成了四個。 月湧湖波清,夜風伴微明。 草屋前,靈娥搬來兩隻蒲團,跟師兄在旁邊坐著; 林江散人江林兒那嬌小的身形縮在圈椅中,兇刀依舊不離自身,手中握著一隻酒壺,時不時地抿一口。 她不會讓自己喝醉,不一陣就會將酒氣逼出,始終保持著幾分清醒,享受著那份微醺。 這裡無外人時,江林兒問起齊源老道,怎麼做到的兵解化濁仙。 齊源看了眼自己的大徒弟,低聲道: “是長壽在萬長老那裡求來的一顆融仙丹。” 江林兒似笑非笑地道了句:“這位萬長老,當真幫了咱們小瓊峰好多喲。” 齊源老道點頭應道:“師父您說的對,這位萬長老甚至都沒跟弟子說過一句話……” 啪! 江林兒忍不住抬手,打了下齊源老道的額頭,恨其不爭、咬牙切齒地罵了句: “我當年怎麼就沒把你打得開了竅! 說什麼就信什麼,說什麼就信什麼!” 齊源老道頓時一陣苦笑,嘆道:“師父,弟子現在就是一濁仙,長壽…… 長壽與靈娥,都是是弟子一手拉扯大的,他們說的,弟子自然是要信的。” 那隻小手還是不斷落下,不過江林兒並未用力,齊源老道有些尷尬之餘,眼底也是帶著笑意。 就跟凡人老了,被老孃打是一種幸福; 齊源現在,其實也挺開心的…… 就聽江林兒不斷教訓道: “濁仙就濁仙,你低落個什麼? 你原本的資質還不如為師,修成天仙的機會本來就十分微小,地仙道混個真仙境的壽元,不是一樣逍遙快活嗎? 江雨不想見你,闖蕩就闖蕩去了,我這當師父的都不操心,你又操什麼心? 是不是又想被為師打屁股了!” “師父,我這……弟子聽訓就是。” 側旁,李長壽對靈娥傳聲道了兩句。 靈娥拿出了斗大神的紙牌,笑道:“師祖,可以跟您一同玩這種小玩意嗎?” “哦?這是何物?” “師祖您看一遍就知道了……” 很快,草屋前的師徒與師徒開始了大神之爭,江林兒也更放鬆了些,齊源也難得笑出聲來。 玩鬧中,江林兒也開始說些感慨人生的話語,其實都是在暗中開解齊源老道。 比如這般—— “老二啊,為師走過很多路,懂了很多道理,卻依然沒辦法過的逍遙自在。 為何?因為掛念牽掛。 人都有牽掛,不然那不成人,真的就絕情絕性了。 你心底有牽掛也無妨,掛著你師姐也沒事,但別陷太深,你既得了地仙道,壽元還長,慢慢過就是了。” 齊源老道低嘆著點頭,將師父的訓誡記在了心底。 李長壽見此狀,覺得自己孝敬師祖的那些丹藥,倒也算是值了…… 江林兒在小瓊峰時,李長壽也並未躲去地下密室; 他決定,這半個月的時間,借【窮胸飢惡小師祖】回山,陪伴下孤寡失伴老師父與青春萌動小師妹。 陪師父在湖邊垂釣自己養的靈魚,陪師祖逛一逛小瓊峰的景區迷陣; 與師妹一同親手宰幾隻養肥的靈獸,在丹房前擺個麻將桌,拿出了自己還未跟師妹推廣的‘洪荒版麻將’——神鳥牌。 自然,李長壽也不曾放下對仙霖峰的監察。 至於仙霖峰後面是否會報復…… 李長壽其實在滅殺蒯思道人時,就已做好了應對之法。 只不過,當時他預想的最壞情形沒有發生;而今師祖突然歸來,去仙霖峰撒了撒氣,讓李長壽所做的這些備案,似乎有了用武之地。 現在仙霖峰的仇恨點,都集中在了自家師祖身上。 稍後自家師祖離開山門,回到三千世界中繼續瞎浪……咳,闖蕩…… 這般自然有不益之處,也有益處。 不益之處——仙霖峰或多或少,會將一部分仇恨值,轉嫁到他們師徒三人身上。 益處就是,有師祖這個‘實戰搏殺系’的天仙威懾,仙霖峰必會多幾重顧忌。 當然,對李長壽而言,最大的好處其實是,自己今後如果想抹掉這部分隱患,可讓紙道人模擬出師祖的氣息與身形…… 至於後面如何去應對,採用哪種程度的應對方式,全看仙霖峰如何反應了。 命運,掌握在他們自己手中,李長壽也就是多做幾手準備罷了。 …… 東海南海交匯線深處,截教著名道場,金鰲島。 今日的金鰲島頗為熱鬧,又到了金仙講道的時日,據說還會有大羅金仙現身,島上一眾煉氣士,齊聚那幾座殿宇附近。 那裡,意氣風發的秦天君秦完,搭建了個簡單的連環陣,並對道友們介紹連環陣之機巧。 寶池邊,玉樹下。 微風吹過,少年龍子的寬袖青袍在輕輕晃動,髮絲與他小巧的犄角輕輕廝磨; 一旁,菡芷跪坐在蒲團上,在幫他不斷研墨。 書案左側,堆著一隻只竹簡,其內的字跡卻早已牢記在敖乙心間。 書案攤開的金色布帛上,一行行俊秀的小字,承載著敖乙這段時日的心血。 自《退敵二十六步》與《第二十七步·揚灰篇》總結出來的戰術理論、思想,此刻都在敖乙的筆下,化作了條理清晰的兵法戰術。 日暮西斜,金鰲島上講經之聲飄飄渺渺,一旁研墨的少女,也已被相熟的師姐喊去殿前聽道。 只有敖乙紋絲不動,在此地一句句斟酌,一字字的寫著。 終於,當海上只剩最後一縷餘暉,敖乙緩緩舒了口氣,將手中筆墨放下。 《海神兵錄》,成了! 敖乙通讀了幾遍,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那清光閃動的雙目中,帶著濃濃的欣喜之感。 ‘人教用兵術,當真高明。 我龍族積累無數歲月,卻獨缺這般穩字當頭的兵法。 也不知,那位玄都大法師前輩,是否應允此事。’ 敖乙念及於此,心底按耐不住,閉目凝神,勉強透過自己的神像散出神念,勾搭側旁的主神像…… 少頃,安水城,又在擴建的海神廟主殿中,兩隻神像又開始做那營營……咳,神念交流。 正陪師父泛舟釣魚的李長壽,閉目入夢,借自己的神像構建了夢境,將敖乙的神念拉了進來。 恍惚間,敖乙見到了在神像腳下站著的李長壽,立刻露出幾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教主哥哥,近來可無恙否?” “在家修行,自是無恙。” 李長壽與敖乙一同做了個道揖,敖乙開口便是幾句感恩之話,李長壽也就隨便聽聽,並未當真。 不過,對敖乙,李長壽已經算給了十分的信任,雖然總分是百分制。 “教主,我近日已將那二十六條退敵之策,整理成了一本兵法。 近日我龍族有慶典,我便想,可否將這兵法作為咱們海神教之禮,獻給我父王?” 李長壽略做思索,言道:“你且將你整理的兵法揹來。” “此事不用問大……”敖乙指了指上面。 “不必,”李長壽笑道,“這次因你龍族退敵卻不傷凡人,現在我也可全權處置一些小事。” 現在,總算不用話說一半,讓對方自由想象了。 李長壽可以直接明示敖乙,他背後,確實有人,那人他們龍族此前還見過…… 如今,已是奉法旨忽悠! 敖乙露出幾分開心的微笑,將自己所寫之兵法,背誦了一遍。 李長壽仔細聽了一陣,發現敖乙也只是從中悟出了一些皮毛,也就很痛快地答應了下來,順便給了敖乙少許指點。 經過之前一年的推演分析,李長壽已經斷定,龍族鬥不過西方教。 就看西方教能下多大決心,準備付出多少代價,來收服龍族為他們己用。 李長壽有後知的優勢,對西方教的發展思路,也有直觀的瞭解。 ‘蘭花’和‘彈弓’現在就是一門心思挖人去西方,壯大西方教的實力,再用實力去謀氣運,從而讓西方教大興。 龍族這塊肥肉,西方教必不肯放。 龍族戰力若是能強些,也能在後續多折騰西方教,耗費西方教更多實力,對道門、天庭有利,也對李長壽自己有利…… 順便,龍族能堅持的更長一些,李長壽也有更多的時間去謀劃龍族入天之事。 此事他更左右逢源,既完成聖人老爺給的任務,也在玉帝那邊刷一筆功勳,為自己今後的紙道人上天,先積累點資本。 之前在地下密室的一年時間,李長壽都是在算計這些。 敖乙道:“那長壽兄,我就將這兵書,獻給我父王了!” “嗯,”李長壽輕輕頷首,笑道,“稍後我將一封賀信放在老位置,以海神之名義,為龍族賀禮,你記得派人取走。” 敖乙聞言頓時眉開眼笑,只顧得一陣點頭。 李長壽又叮囑敖乙幾句,萬不可暴露海神的身份; 這事上面那位大佬很介意,畢竟人教清靜無為,籌謀這點功德,讓人笑話。 聖人面皮非小事。 敖乙連連稱是,又將當年的誓言發了一遍。 而敖乙臨走之前,李長壽又沉吟幾聲,將一件事交給敖乙親自去辦,敖乙毫無猶豫就點頭答應了下來。 離開夢境,敖乙坐在書案後發了會楞,隨後便是一陣輕笑。 長壽兄,當真…… 對龍族太過關照了! 人生得如此一知己,心滿足矣! 敖乙心底暗道: ‘今後,我敖乙之寶物,便是長壽兄之寶物! 我敖乙之功德,便是長壽兄之功德! 我敖乙之道侶,便是! 呃,長壽兄之弟妹……’ 再提筆,敖乙將自己所寫兵法攤開,將李長壽指點的那幾處標記出來,明日再重新整理一遍,就可真正的大功告成。 其實最讓敖乙欣喜的是,因海神教之影響,龍族的風氣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雖然此時的變化還不算太明顯,但,真的已經在發生改變…… 與此同時,小瓊峰上。 李長壽睜開雙眼,繼續坐在竹排上釣魚。 想到龍族後續之境,以及那西方教接下來出手方向的幾個可能,心底暗道一句…… 可惜。 …… 半月之期匆匆而過,江林兒目中帶著幾分不捨,但還是按她此前所想的那般,對齊源說了自己要繼續離開之事。 說完之後,江林兒就去了百凡殿中,稟告門內,她明日就要離開。 像她這般已修成天仙的門人,想外出闖蕩,門內並不會阻攔; 與上次離山不同的是,如今江林兒的戰力,被度仙門高層頗為看重,給了她三枚傳信玉符,若門內有要緊之事,也會將她召回。 江林兒自然一口答應了下來,還說若是遇到強敵,可以帶些道友回山助陣。 儼然一副山寨王的做派。 江林兒臨行前夜,酒烏和酒玖前來送行,又是一場歡宴鬧騰。 但等酒玖落荒而逃,酒烏告辭而去時,又來了一位讓李長壽都沒想過的‘貴客’。 門內天仙巔峰境高手,忘情上人。 …… ———— (PS:咱家長壽師兄的角色星耀值(書末頁、詳情頁可見角色表)快到二等星了,勞煩各位讀者老爺們多多點贊,看來不來及給師兄過一次生日) ------------ 湖邊樹下,李長壽看著草屋中的這一幕,也略微有些感慨。 草屋中,兩人面對面而坐,一人身穿風霜打磨過的甲冑,一人身穿流轉著少許流光的仙寶長袍。 燭火映面,面若桃花; 愁思不見,鬢前白髮。 一縷三絃之聲,在旁奏出哀怨悽婉之曲調,再有那兩句話語: 江林兒道:“你不該來的。” 忘情上人道:“我還是來了。” 頓時讓李長壽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在上輩…… 嗯? 李長壽看了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身邊開始彈三絃的靈娥,嘴角抽搐了下,低聲道:“亂彈什麼,送茶去。” “哦,”靈娥做了個鬼臉,把三絃收了起來,低頭快步去灶臺旁擺弄茶具。 此時忘情上人與江林兒,正在屋內保持著沉默。 這還是李長壽這半個月來,第一次見這位師祖奶奶,會規規矩矩地跪坐; 平時她都是仗著戰裙下襬寬且長,四開八叉地一坐就開始抖腿。 聽忘情上人又道了句:“既已突破,為何還要離開? 洪荒兇險,機緣難求,不如在山中安穩修行。” “我還有一些交命的道友,不想離開他們,”江林兒淡然道,“我這條命與這次突破,本就是撿來的,也不想繼續在山中度過漫漫餘生。” 忘情上人似乎有話到了嘴邊,卻只是緩緩吐了口氣。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燭火靈燈的燈芯輕輕跳動著。 “你還在介意當年之事。” 江林兒道:“並未,現在只是覺得,我徒兒受了委屈,你竟不聞不問,也有些心涼。” 忘情上人道:“其時我在閉死關尋求道之圓滿,出關時,已是在六百餘年前。” 湖邊柳樹下,李長壽對自己師父傳聲問了句:“師父,這位忘情上人,跟師祖……” “我也不知,”齊源老道搖搖頭,傳聲回了句,“為師入門之後,倒是見過這位上人來咱們小瓊峰,每次過來都帶著那時也剛入門的酒玖師妹。 卻是當真不知,師父與忘情上人還有這種不為人知……嗯! 怪不得,為師一直未能渡劫成仙,咱們小瓊峰千年來,該有的各峰配額都不曾落下。 原來還有這層關係在。” 李長壽:…… 也不知,是該說師父心大,還是該說他們的門風太複雜。 這也讓李長壽明白,為何酒玖師叔會跟師父相識,李長壽入門之後酒玖師叔也會來小瓊峰探望; 且在自己第一次出門,去北洲歷練那次,酒玖師叔會對自己有格外的關照。 因,原來在這。 得知並非是因自己的氣質與外貌,最初引來小師叔的關注,李長壽心底頓時……安穩了不少。 靈娥端著茶水去了屋內,奉茶之後又乖巧地退了回來…… 就聽江林兒道:“今後我不在山中時,你若還念著當年之情,就幫我照看下我小瓊一脈,莫要再讓那仙霖峰欺負了。” “嗯,我應了此事。 此物,你用作防身吧。” 忘情上人點頭答應了一聲,在袖中取出了一隻,李長壽似曾相識的寶囊。 嘖,這不是前次,自己要與敖乙在百凡殿切磋時,酒烏師伯借給自己的靈寶嗎? 這般靈寶都直接拿來相送,這兩人必然交情匪淺。 給完靈寶,忘情上人便站起身來,對江林兒做了個道揖。 江林兒也對忘情上人做了個道揖,兩人相看,卻並無多言…… 忘情上人轉身出了門庭,向前緩緩走了幾步; 他並未等來身後的呼喊,於是駕雲而起,負手飛往了破天峰。 江林兒此時方才追出草屋,注視著那遠去的背影,站在夜風中,許久不言。 於是,一縷蕭聲嗚咽,如泣如…… 李長壽瞪了眼身旁又開始起背景音樂的靈娥; 後者頓時停下撫蕭,有些心虛地道了句:“有感而發,有感而發……” “稍微歡快一些。” 靈娥想了想,在袖中掏出了兩隻花鼓,對師兄眨眨眼徵求意見。 李長壽頓時一手扶額,道了句算了。 草屋門前,江林兒一掃衣袖,對著已經不見蹤影的忘情上人低聲罵了句: “悶葫蘆!” 隨後她便轉身回了草屋中,繼續收拾明早要裝點的行囊。 …… 江林兒臨走,怕齊源哭哭啼啼,直接用定身術將齊源老道定在了草屋中,卻讓李長壽和靈娥相送。 她接下來要先回三千世界中自己的落腳之地,與幾位去過地府的熟人商量,再去找尋大徒弟皖江雨的魂魄落處。 江林兒道: “你們師父,就多勞你們兩個費心了…… 行了,回去吧。 莫做傷感之態,本師祖這次也得了你們兩個不少關照,本就很不好意思了。” 李長壽與靈娥相視而笑,齊齊做道揖。 靈娥道:“師祖路上保重。” 李長壽笑道:“師祖有事無事,就讓人捎一封書信回來。” “行,你們回……” “且慢。” 忽聽得,山門內傳來一聲呼喊。 守山的兩位老大爺頓時打起精神,遠處飛來的那道身影還未臨近,就已拉開了護山大陣。 來的,正是丹鼎峰長老,萬林筠! 李長壽自然不覺驚訝,此前就已發現了這位老爺子的動向; 靈娥靠在自己師兄身側,也不缺安全感; 但江林兒此刻,額頭已經凝出了冷汗。 她凝視著遠處飛來的這道身影,不自覺便緊張了起來,渾身氣機內斂,元神就如一根繃緊的弓弦,不自覺還嚥了咽口水…… 萬長老飛到近前,對江林兒露出少許冷笑; 江林兒如墜寒窟,禁不住哆嗦了下,差點就……直接跑了。 還好,李長壽及時在旁做了個道揖,言道:“拜見長老。” “嗯,”萬林筠長皺了皺眉,並未向前。 李長壽對江林兒傳聲道:“我去給您再求些丹藥,您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不用李長壽開口,萬林筠直接拿了兩隻寶囊遞給了李長壽,“給你師祖防身。” 李長壽笑道:“多謝長老關懷。” 萬林筠長老又道:“明日再開爐煉製……那般丹藥,你三個月後來我這一趟。” “是,弟子三個月後便去拜見。” 萬林筠長老對李長壽扯了個笑容,轉身便回了山門。 這位老爺子剛走,江林兒呼了口氣,不自覺已是渾身冷汗…… “這位萬長老當真厲害啊。” “師祖,”李長壽將那兩隻寶囊捧了過來,“善用這些丹藥,還請不要給萬長老平增因果。” “這是……” 江林兒眨眨眼,將寶囊接過檢視一番,如獲至寶。 萬長老煉製的毒丹! 當下,江林兒也不敢再多耽誤,臨走前注視了李長壽一陣,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幅高深莫測狀。 取道東海,趕往東海之東,尋天涯海角。 洪荒天地在遠古時,本是無邊無際,後龍鳳麒麟三族大戰,天地崩碎,洪荒天地只餘五大部洲; 而被打碎的碎片,就散佈在洪荒天地周遭,演變為三千世界。 三為虛指,三千為無盡之意。 上古巫妖大戰打到了中後期,一鍋裝不下的妖師鯤鵬,暗中挑撥兩位祖巫——‘暴脾氣’水之祖巫共工,與‘爆脾氣’火之祖巫祝融。 爆暴相遇,撞倒不周山,天柱傾塌導致天河之水灌入人間,天地欲要再次歸於混沌。 這就有了女媧補天,北俱蘆洲玄龜遭災,聖人砍玄龜四隻大腳撐起了如今天地。 緊跟著,道祖與六位聖人出手,將洪荒天地以無上神通包裹,也將四隻天柱保護了起來; 為了不絕五部洲與三千世界的聯絡,道祖在四隻天柱附近,留下了進出五部洲之地的門戶,這就是四處‘天涯海角’的來由。 漸漸的,這四處天涯海角因煉氣士來來往往,奇景美景多不可數,也就各自成了修仙散修之聖地…… 江林兒自度仙門而來,潛行匿跡行了一個日夜,抵達了東海之東的天涯海角。 眺望遠處,一座連綿的大城,幾處漂浮在空中的仙島; 江林兒抵達此地時,方好是金烏西沉,海面之上金光閃耀,西面天垂火燒連雲,東面已是遍佈星辰…… 一根巨大無比的雲柱矗立在天地之間,上不知其多高,入目不知其多寬。 這一路,江林兒都在回味自己這次回山之旅。 兩個徒兒遭了災禍,但幸在老大魂魄投胎去了,自己接下來還有希望尋到她的蹤跡,而老二雖化作了濁仙,壽元卻也是有的。 最讓江林兒捉摸不透的,就是歸道境的徒孫,李長壽。 明明,她能看透這個弟子的修為,也能接受,這個弟子在丹道和陣法之上有過人的天賦。 但憑藉江林兒這麼多年,在外摸爬滾打練就的識人本領,江林兒總覺得,這個自己一眼就能看透的弟子,反而如深淵一般,深不見底。 自己在山中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此人監察之下; 甚至不經意間,自己想做、要做之事,都已被此人安排好了。 更有…… 江林兒仙識掃了眼自己這次的‘收穫’。 忘情那個悶騷蘿蔔給的靈寶,拿著能提升不少戰力; 門內給的一些嘉獎,可以忽略不計; 李長壽給的仙丹,價值斐然; 而萬林筠長老因李長壽的關係,賜下的毒丹,比那件靈寶還要珍貴……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名徒孫?’ 江林兒心底輕輕一嘆,禁不住呻吟兩聲,略感頭疼。 但她知道,這徒孫是自家老二的機緣;自己今後也不必多擔心老二,早日尋到老大的轉世身才是正理。 江林兒繞開了此地大城,趕往了天地大陣的出口,在一處仙島,路過一處寫著‘天涯海角’的石碑,就要化作虹光,朝遠處星空飛射…… “道友,且慢!” 江林兒腳下一晃,立刻做出一副警惕之姿。 海面上有三道身影疾飛而來,左右兩名龍首老者的氣息鎖定在了她身上,讓江林兒面色一陣發白。 這般威壓,竟是金仙! 兩位龍首老者側身讓開,一位面容清秀的龍族少年邁步向前,正是敖乙。 敖乙打量了江林兒兩眼,對江林兒面容倒是沒什麼感覺,待看到如自己教主哥哥所說,‘身著板甲、板內釘釘’,頓時眼前一亮,開口道: “道友可是度仙門李長壽之師祖?” 江林兒一怔,滿頭霧水,但知自己在此時,逃命都不可能…… 她沉聲道:“不錯,你們是何人?” “兩位長老收了威壓,”敖乙笑著做了個道揖,“東海龍宮敖乙,拜見前輩。” 一旁有龍首老者掐指推算,很快就對敖乙點了點頭。 江林兒皺眉道:“敢問尊駕……” 敖乙笑道:“前輩不必緊張,我只是受長壽兄所請,在此地給前輩一封書信。” 言說中,一位龍首老者抬手,將一隻玉簡推到江林兒手中。 敖乙又道:“還有少許禮物,請前輩笑納。” 另一位龍首老者取出了一隻如意狀的儲物法寶,用仙力送到了江林兒手中。 隨後,敖乙做了個道揖,言道:“我事已了,這就與前輩告辭。 那如意之中有我的一面令牌,若前輩遨遊三千世界時遇難處,持此令牌尋我龍族駐兵之地,可借調三千兵馬。 前輩是長壽兄的師祖,便是我敖乙的……長輩,還請不要推辭,務必收下。” 言罷,敖乙做了個道揖,瀟灑轉身,與兩位老龍駕雲一同向西飛走。 江林兒立刻反應過來…… 她左右看了兩眼,身形迅速離開這座仙島,隱入了天地之外的星空之中。 躲了一陣,江林兒總算確定自己並未被人盯上,這才將那如意煉化,朝裡面看了眼,那寶光竟有些刺眼…… 江林兒只覺道心輕顫,心底冒出兩句人教粗話。 同時,她也看到了那面金光閃閃的令牌…… 東海龍宮傲龍令! “老二到底,收了個什麼徒弟……” 江林兒竟有些背後發涼,手指哆嗦了幾下,又拿了那玉簡看了幾眼,裡面只有寥寥幾句話語。 江她橫看豎看,那字裡行間寫滿了【保密】二字,心底一時百感交集。 …… 與江林兒送別的敖乙,在雲上含笑而歸。 李長壽只是讓他過來送那幾句話,敖乙卻是自作主張,加了點私貨。 就如天庭最不缺的就是功德,他龍宮最不缺的,就是寶物。 孝敬教主哥哥師祖的那點東西……他二太子,幾年的零花錢罷了。 敖乙正自高興,心底卻忽然有了些許感應,似乎是自己的神像正被呼喚。 “兩位長老……” 當下,敖乙讓長老扶著他繼續前飛,心神挪移到了自己在一間小廟的神像之上。 而此時,李長壽的一縷神念傳來,在他心底說了句。 “看廟口,那女子。” 敖乙怔了下,借神像【看】了過去。 ------------

那晚,酒玖離開小瓊峰時,是捂著衣領、掩面輕嚶,坐著大葫蘆飛走的……

隨後酒烏、酒施,與有琴玄雅一同告辭離開,並未多打擾小瓊峰上,這難得的時刻。

臨時性的,小瓊峰從原本的師徒三人,變成了四個。

月湧湖波清,夜風伴微明。

草屋前,靈娥搬來兩隻蒲團,跟師兄在旁邊坐著;

林江散人江林兒那嬌小的身形縮在圈椅中,兇刀依舊不離自身,手中握著一隻酒壺,時不時地抿一口。

她不會讓自己喝醉,不一陣就會將酒氣逼出,始終保持著幾分清醒,享受著那份微醺。

這裡無外人時,江林兒問起齊源老道,怎麼做到的兵解化濁仙。

齊源看了眼自己的大徒弟,低聲道:

“是長壽在萬長老那裡求來的一顆融仙丹。”

江林兒似笑非笑地道了句:“這位萬長老,當真幫了咱們小瓊峰好多喲。”

齊源老道點頭應道:“師父您說的對,這位萬長老甚至都沒跟弟子說過一句話……”

啪!

江林兒忍不住抬手,打了下齊源老道的額頭,恨其不爭、咬牙切齒地罵了句:

“我當年怎麼就沒把你打得開了竅!

說什麼就信什麼,說什麼就信什麼!”

齊源老道頓時一陣苦笑,嘆道:“師父,弟子現在就是一濁仙,長壽……

長壽與靈娥,都是是弟子一手拉扯大的,他們說的,弟子自然是要信的。”

那隻小手還是不斷落下,不過江林兒並未用力,齊源老道有些尷尬之餘,眼底也是帶著笑意。

就跟凡人老了,被老孃打是一種幸福;

齊源現在,其實也挺開心的……

就聽江林兒不斷教訓道:

“濁仙就濁仙,你低落個什麼?

你原本的資質還不如為師,修成天仙的機會本來就十分微小,地仙道混個真仙境的壽元,不是一樣逍遙快活嗎?

江雨不想見你,闖蕩就闖蕩去了,我這當師父的都不操心,你又操什麼心?

是不是又想被為師打屁股了!”

“師父,我這……弟子聽訓就是。”

側旁,李長壽對靈娥傳聲道了兩句。

靈娥拿出了斗大神的紙牌,笑道:“師祖,可以跟您一同玩這種小玩意嗎?”

“哦?這是何物?”

“師祖您看一遍就知道了……”

很快,草屋前的師徒與師徒開始了大神之爭,江林兒也更放鬆了些,齊源也難得笑出聲來。

玩鬧中,江林兒也開始說些感慨人生的話語,其實都是在暗中開解齊源老道。

比如這般——

“老二啊,為師走過很多路,懂了很多道理,卻依然沒辦法過的逍遙自在。

為何?因為掛念牽掛。

人都有牽掛,不然那不成人,真的就絕情絕性了。

你心底有牽掛也無妨,掛著你師姐也沒事,但別陷太深,你既得了地仙道,壽元還長,慢慢過就是了。”

齊源老道低嘆著點頭,將師父的訓誡記在了心底。

李長壽見此狀,覺得自己孝敬師祖的那些丹藥,倒也算是值了……

江林兒在小瓊峰時,李長壽也並未躲去地下密室;

他決定,這半個月的時間,借【窮胸飢惡小師祖】回山,陪伴下孤寡失伴老師父與青春萌動小師妹。

陪師父在湖邊垂釣自己養的靈魚,陪師祖逛一逛小瓊峰的景區迷陣;

與師妹一同親手宰幾隻養肥的靈獸,在丹房前擺個麻將桌,拿出了自己還未跟師妹推廣的‘洪荒版麻將’——神鳥牌。

自然,李長壽也不曾放下對仙霖峰的監察。

至於仙霖峰後面是否會報復……

李長壽其實在滅殺蒯思道人時,就已做好了應對之法。

只不過,當時他預想的最壞情形沒有發生;而今師祖突然歸來,去仙霖峰撒了撒氣,讓李長壽所做的這些備案,似乎有了用武之地。

現在仙霖峰的仇恨點,都集中在了自家師祖身上。

稍後自家師祖離開山門,回到三千世界中繼續瞎浪……咳,闖蕩……

這般自然有不益之處,也有益處。

不益之處——仙霖峰或多或少,會將一部分仇恨值,轉嫁到他們師徒三人身上。

益處就是,有師祖這個‘實戰搏殺系’的天仙威懾,仙霖峰必會多幾重顧忌。

當然,對李長壽而言,最大的好處其實是,自己今後如果想抹掉這部分隱患,可讓紙道人模擬出師祖的氣息與身形……

至於後面如何去應對,採用哪種程度的應對方式,全看仙霖峰如何反應了。

命運,掌握在他們自己手中,李長壽也就是多做幾手準備罷了。

……

東海南海交匯線深處,截教著名道場,金鰲島。

今日的金鰲島頗為熱鬧,又到了金仙講道的時日,據說還會有大羅金仙現身,島上一眾煉氣士,齊聚那幾座殿宇附近。

那裡,意氣風發的秦天君秦完,搭建了個簡單的連環陣,並對道友們介紹連環陣之機巧。

寶池邊,玉樹下。

微風吹過,少年龍子的寬袖青袍在輕輕晃動,髮絲與他小巧的犄角輕輕廝磨;

一旁,菡芷跪坐在蒲團上,在幫他不斷研墨。

書案左側,堆著一隻只竹簡,其內的字跡卻早已牢記在敖乙心間。

書案攤開的金色布帛上,一行行俊秀的小字,承載著敖乙這段時日的心血。

自《退敵二十六步》與《第二十七步·揚灰篇》總結出來的戰術理論、思想,此刻都在敖乙的筆下,化作了條理清晰的兵法戰術。

日暮西斜,金鰲島上講經之聲飄飄渺渺,一旁研墨的少女,也已被相熟的師姐喊去殿前聽道。

只有敖乙紋絲不動,在此地一句句斟酌,一字字的寫著。

終於,當海上只剩最後一縷餘暉,敖乙緩緩舒了口氣,將手中筆墨放下。

《海神兵錄》,成了!

敖乙通讀了幾遍,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那清光閃動的雙目中,帶著濃濃的欣喜之感。

‘人教用兵術,當真高明。

我龍族積累無數歲月,卻獨缺這般穩字當頭的兵法。

也不知,那位玄都大法師前輩,是否應允此事。’

敖乙念及於此,心底按耐不住,閉目凝神,勉強透過自己的神像散出神念,勾搭側旁的主神像……

少頃,安水城,又在擴建的海神廟主殿中,兩隻神像又開始做那營營……咳,神念交流。

正陪師父泛舟釣魚的李長壽,閉目入夢,借自己的神像構建了夢境,將敖乙的神念拉了進來。

恍惚間,敖乙見到了在神像腳下站著的李長壽,立刻露出幾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教主哥哥,近來可無恙否?”

“在家修行,自是無恙。”

李長壽與敖乙一同做了個道揖,敖乙開口便是幾句感恩之話,李長壽也就隨便聽聽,並未當真。

不過,對敖乙,李長壽已經算給了十分的信任,雖然總分是百分制。

“教主,我近日已將那二十六條退敵之策,整理成了一本兵法。

近日我龍族有慶典,我便想,可否將這兵法作為咱們海神教之禮,獻給我父王?”

李長壽略做思索,言道:“你且將你整理的兵法揹來。”

“此事不用問大……”敖乙指了指上面。

“不必,”李長壽笑道,“這次因你龍族退敵卻不傷凡人,現在我也可全權處置一些小事。”

現在,總算不用話說一半,讓對方自由想象了。

李長壽可以直接明示敖乙,他背後,確實有人,那人他們龍族此前還見過……

如今,已是奉法旨忽悠!

敖乙露出幾分開心的微笑,將自己所寫之兵法,背誦了一遍。

李長壽仔細聽了一陣,發現敖乙也只是從中悟出了一些皮毛,也就很痛快地答應了下來,順便給了敖乙少許指點。

經過之前一年的推演分析,李長壽已經斷定,龍族鬥不過西方教。

就看西方教能下多大決心,準備付出多少代價,來收服龍族為他們己用。

李長壽有後知的優勢,對西方教的發展思路,也有直觀的瞭解。

‘蘭花’和‘彈弓’現在就是一門心思挖人去西方,壯大西方教的實力,再用實力去謀氣運,從而讓西方教大興。

龍族這塊肥肉,西方教必不肯放。

龍族戰力若是能強些,也能在後續多折騰西方教,耗費西方教更多實力,對道門、天庭有利,也對李長壽自己有利……

順便,龍族能堅持的更長一些,李長壽也有更多的時間去謀劃龍族入天之事。

此事他更左右逢源,既完成聖人老爺給的任務,也在玉帝那邊刷一筆功勳,為自己今後的紙道人上天,先積累點資本。

之前在地下密室的一年時間,李長壽都是在算計這些。

敖乙道:“那長壽兄,我就將這兵書,獻給我父王了!”

“嗯,”李長壽輕輕頷首,笑道,“稍後我將一封賀信放在老位置,以海神之名義,為龍族賀禮,你記得派人取走。”

敖乙聞言頓時眉開眼笑,只顧得一陣點頭。

李長壽又叮囑敖乙幾句,萬不可暴露海神的身份;

這事上面那位大佬很介意,畢竟人教清靜無為,籌謀這點功德,讓人笑話。

聖人面皮非小事。

敖乙連連稱是,又將當年的誓言發了一遍。

而敖乙臨走之前,李長壽又沉吟幾聲,將一件事交給敖乙親自去辦,敖乙毫無猶豫就點頭答應了下來。

離開夢境,敖乙坐在書案後發了會楞,隨後便是一陣輕笑。

長壽兄,當真……

對龍族太過關照了!

人生得如此一知己,心滿足矣!

敖乙心底暗道:

‘今後,我敖乙之寶物,便是長壽兄之寶物!

我敖乙之功德,便是長壽兄之功德!

我敖乙之道侶,便是!

呃,長壽兄之弟妹……’

再提筆,敖乙將自己所寫兵法攤開,將李長壽指點的那幾處標記出來,明日再重新整理一遍,就可真正的大功告成。

其實最讓敖乙欣喜的是,因海神教之影響,龍族的風氣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雖然此時的變化還不算太明顯,但,真的已經在發生改變……

與此同時,小瓊峰上。

李長壽睜開雙眼,繼續坐在竹排上釣魚。

想到龍族後續之境,以及那西方教接下來出手方向的幾個可能,心底暗道一句……

可惜。

……

半月之期匆匆而過,江林兒目中帶著幾分不捨,但還是按她此前所想的那般,對齊源說了自己要繼續離開之事。

說完之後,江林兒就去了百凡殿中,稟告門內,她明日就要離開。

像她這般已修成天仙的門人,想外出闖蕩,門內並不會阻攔;

與上次離山不同的是,如今江林兒的戰力,被度仙門高層頗為看重,給了她三枚傳信玉符,若門內有要緊之事,也會將她召回。

江林兒自然一口答應了下來,還說若是遇到強敵,可以帶些道友回山助陣。

儼然一副山寨王的做派。

江林兒臨行前夜,酒烏和酒玖前來送行,又是一場歡宴鬧騰。

但等酒玖落荒而逃,酒烏告辭而去時,又來了一位讓李長壽都沒想過的‘貴客’。

門內天仙巔峰境高手,忘情上人。

……

————

(PS:咱家長壽師兄的角色星耀值(書末頁、詳情頁可見角色表)快到二等星了,勞煩各位讀者老爺們多多點贊,看來不來及給師兄過一次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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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邊樹下,李長壽看著草屋中的這一幕,也略微有些感慨。

草屋中,兩人面對面而坐,一人身穿風霜打磨過的甲冑,一人身穿流轉著少許流光的仙寶長袍。

燭火映面,面若桃花;

愁思不見,鬢前白髮。

一縷三絃之聲,在旁奏出哀怨悽婉之曲調,再有那兩句話語:

江林兒道:“你不該來的。”

忘情上人道:“我還是來了。”

頓時讓李長壽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在上輩……

嗯?

李長壽看了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身邊開始彈三絃的靈娥,嘴角抽搐了下,低聲道:“亂彈什麼,送茶去。”

“哦,”靈娥做了個鬼臉,把三絃收了起來,低頭快步去灶臺旁擺弄茶具。

此時忘情上人與江林兒,正在屋內保持著沉默。

這還是李長壽這半個月來,第一次見這位師祖奶奶,會規規矩矩地跪坐;

平時她都是仗著戰裙下襬寬且長,四開八叉地一坐就開始抖腿。

聽忘情上人又道了句:“既已突破,為何還要離開?

洪荒兇險,機緣難求,不如在山中安穩修行。”

“我還有一些交命的道友,不想離開他們,”江林兒淡然道,“我這條命與這次突破,本就是撿來的,也不想繼續在山中度過漫漫餘生。”

忘情上人似乎有話到了嘴邊,卻只是緩緩吐了口氣。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燭火靈燈的燈芯輕輕跳動著。

“你還在介意當年之事。”

江林兒道:“並未,現在只是覺得,我徒兒受了委屈,你竟不聞不問,也有些心涼。”

忘情上人道:“其時我在閉死關尋求道之圓滿,出關時,已是在六百餘年前。”

湖邊柳樹下,李長壽對自己師父傳聲問了句:“師父,這位忘情上人,跟師祖……”

“我也不知,”齊源老道搖搖頭,傳聲回了句,“為師入門之後,倒是見過這位上人來咱們小瓊峰,每次過來都帶著那時也剛入門的酒玖師妹。

卻是當真不知,師父與忘情上人還有這種不為人知……嗯!

怪不得,為師一直未能渡劫成仙,咱們小瓊峰千年來,該有的各峰配額都不曾落下。

原來還有這層關係在。”

李長壽:……

也不知,是該說師父心大,還是該說他們的門風太複雜。

這也讓李長壽明白,為何酒玖師叔會跟師父相識,李長壽入門之後酒玖師叔也會來小瓊峰探望;

且在自己第一次出門,去北洲歷練那次,酒玖師叔會對自己有格外的關照。

因,原來在這。

得知並非是因自己的氣質與外貌,最初引來小師叔的關注,李長壽心底頓時……安穩了不少。

靈娥端著茶水去了屋內,奉茶之後又乖巧地退了回來……

就聽江林兒道:“今後我不在山中時,你若還念著當年之情,就幫我照看下我小瓊一脈,莫要再讓那仙霖峰欺負了。”

“嗯,我應了此事。

此物,你用作防身吧。”

忘情上人點頭答應了一聲,在袖中取出了一隻,李長壽似曾相識的寶囊。

嘖,這不是前次,自己要與敖乙在百凡殿切磋時,酒烏師伯借給自己的靈寶嗎?

這般靈寶都直接拿來相送,這兩人必然交情匪淺。

給完靈寶,忘情上人便站起身來,對江林兒做了個道揖。

江林兒也對忘情上人做了個道揖,兩人相看,卻並無多言……

忘情上人轉身出了門庭,向前緩緩走了幾步;

他並未等來身後的呼喊,於是駕雲而起,負手飛往了破天峰。

江林兒此時方才追出草屋,注視著那遠去的背影,站在夜風中,許久不言。

於是,一縷蕭聲嗚咽,如泣如……

李長壽瞪了眼身旁又開始起背景音樂的靈娥;

後者頓時停下撫蕭,有些心虛地道了句:“有感而發,有感而發……”

“稍微歡快一些。”

靈娥想了想,在袖中掏出了兩隻花鼓,對師兄眨眨眼徵求意見。

李長壽頓時一手扶額,道了句算了。

草屋門前,江林兒一掃衣袖,對著已經不見蹤影的忘情上人低聲罵了句:

“悶葫蘆!”

隨後她便轉身回了草屋中,繼續收拾明早要裝點的行囊。

……

江林兒臨走,怕齊源哭哭啼啼,直接用定身術將齊源老道定在了草屋中,卻讓李長壽和靈娥相送。

她接下來要先回三千世界中自己的落腳之地,與幾位去過地府的熟人商量,再去找尋大徒弟皖江雨的魂魄落處。

江林兒道:

“你們師父,就多勞你們兩個費心了……

行了,回去吧。

莫做傷感之態,本師祖這次也得了你們兩個不少關照,本就很不好意思了。”

李長壽與靈娥相視而笑,齊齊做道揖。

靈娥道:“師祖路上保重。”

李長壽笑道:“師祖有事無事,就讓人捎一封書信回來。”

“行,你們回……”

“且慢。”

忽聽得,山門內傳來一聲呼喊。

守山的兩位老大爺頓時打起精神,遠處飛來的那道身影還未臨近,就已拉開了護山大陣。

來的,正是丹鼎峰長老,萬林筠!

李長壽自然不覺驚訝,此前就已發現了這位老爺子的動向;

靈娥靠在自己師兄身側,也不缺安全感;

但江林兒此刻,額頭已經凝出了冷汗。

她凝視著遠處飛來的這道身影,不自覺便緊張了起來,渾身氣機內斂,元神就如一根繃緊的弓弦,不自覺還嚥了咽口水……

萬長老飛到近前,對江林兒露出少許冷笑;

江林兒如墜寒窟,禁不住哆嗦了下,差點就……直接跑了。

還好,李長壽及時在旁做了個道揖,言道:“拜見長老。”

“嗯,”萬林筠長皺了皺眉,並未向前。

李長壽對江林兒傳聲道:“我去給您再求些丹藥,您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不用李長壽開口,萬林筠直接拿了兩隻寶囊遞給了李長壽,“給你師祖防身。”

李長壽笑道:“多謝長老關懷。”

萬林筠長老又道:“明日再開爐煉製……那般丹藥,你三個月後來我這一趟。”

“是,弟子三個月後便去拜見。”

萬林筠長老對李長壽扯了個笑容,轉身便回了山門。

這位老爺子剛走,江林兒呼了口氣,不自覺已是渾身冷汗……

“這位萬長老當真厲害啊。”

“師祖,”李長壽將那兩隻寶囊捧了過來,“善用這些丹藥,還請不要給萬長老平增因果。”

“這是……”

江林兒眨眨眼,將寶囊接過檢視一番,如獲至寶。

萬長老煉製的毒丹!

當下,江林兒也不敢再多耽誤,臨走前注視了李長壽一陣,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幅高深莫測狀。

取道東海,趕往東海之東,尋天涯海角。

洪荒天地在遠古時,本是無邊無際,後龍鳳麒麟三族大戰,天地崩碎,洪荒天地只餘五大部洲;

而被打碎的碎片,就散佈在洪荒天地周遭,演變為三千世界。

三為虛指,三千為無盡之意。

上古巫妖大戰打到了中後期,一鍋裝不下的妖師鯤鵬,暗中挑撥兩位祖巫——‘暴脾氣’水之祖巫共工,與‘爆脾氣’火之祖巫祝融。

爆暴相遇,撞倒不周山,天柱傾塌導致天河之水灌入人間,天地欲要再次歸於混沌。

這就有了女媧補天,北俱蘆洲玄龜遭災,聖人砍玄龜四隻大腳撐起了如今天地。

緊跟著,道祖與六位聖人出手,將洪荒天地以無上神通包裹,也將四隻天柱保護了起來;

為了不絕五部洲與三千世界的聯絡,道祖在四隻天柱附近,留下了進出五部洲之地的門戶,這就是四處‘天涯海角’的來由。

漸漸的,這四處天涯海角因煉氣士來來往往,奇景美景多不可數,也就各自成了修仙散修之聖地……

江林兒自度仙門而來,潛行匿跡行了一個日夜,抵達了東海之東的天涯海角。

眺望遠處,一座連綿的大城,幾處漂浮在空中的仙島;

江林兒抵達此地時,方好是金烏西沉,海面之上金光閃耀,西面天垂火燒連雲,東面已是遍佈星辰……

一根巨大無比的雲柱矗立在天地之間,上不知其多高,入目不知其多寬。

這一路,江林兒都在回味自己這次回山之旅。

兩個徒兒遭了災禍,但幸在老大魂魄投胎去了,自己接下來還有希望尋到她的蹤跡,而老二雖化作了濁仙,壽元卻也是有的。

最讓江林兒捉摸不透的,就是歸道境的徒孫,李長壽。

明明,她能看透這個弟子的修為,也能接受,這個弟子在丹道和陣法之上有過人的天賦。

但憑藉江林兒這麼多年,在外摸爬滾打練就的識人本領,江林兒總覺得,這個自己一眼就能看透的弟子,反而如深淵一般,深不見底。

自己在山中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此人監察之下;

甚至不經意間,自己想做、要做之事,都已被此人安排好了。

更有……

江林兒仙識掃了眼自己這次的‘收穫’。

忘情那個悶騷蘿蔔給的靈寶,拿著能提升不少戰力;

門內給的一些嘉獎,可以忽略不計;

李長壽給的仙丹,價值斐然;

而萬林筠長老因李長壽的關係,賜下的毒丹,比那件靈寶還要珍貴……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名徒孫?’

江林兒心底輕輕一嘆,禁不住呻吟兩聲,略感頭疼。

但她知道,這徒孫是自家老二的機緣;自己今後也不必多擔心老二,早日尋到老大的轉世身才是正理。

江林兒繞開了此地大城,趕往了天地大陣的出口,在一處仙島,路過一處寫著‘天涯海角’的石碑,就要化作虹光,朝遠處星空飛射……

“道友,且慢!”

江林兒腳下一晃,立刻做出一副警惕之姿。

海面上有三道身影疾飛而來,左右兩名龍首老者的氣息鎖定在了她身上,讓江林兒面色一陣發白。

這般威壓,竟是金仙!

兩位龍首老者側身讓開,一位面容清秀的龍族少年邁步向前,正是敖乙。

敖乙打量了江林兒兩眼,對江林兒面容倒是沒什麼感覺,待看到如自己教主哥哥所說,‘身著板甲、板內釘釘’,頓時眼前一亮,開口道:

“道友可是度仙門李長壽之師祖?”

江林兒一怔,滿頭霧水,但知自己在此時,逃命都不可能……

她沉聲道:“不錯,你們是何人?”

“兩位長老收了威壓,”敖乙笑著做了個道揖,“東海龍宮敖乙,拜見前輩。”

一旁有龍首老者掐指推算,很快就對敖乙點了點頭。

江林兒皺眉道:“敢問尊駕……”

敖乙笑道:“前輩不必緊張,我只是受長壽兄所請,在此地給前輩一封書信。”

言說中,一位龍首老者抬手,將一隻玉簡推到江林兒手中。

敖乙又道:“還有少許禮物,請前輩笑納。”

另一位龍首老者取出了一隻如意狀的儲物法寶,用仙力送到了江林兒手中。

隨後,敖乙做了個道揖,言道:“我事已了,這就與前輩告辭。

那如意之中有我的一面令牌,若前輩遨遊三千世界時遇難處,持此令牌尋我龍族駐兵之地,可借調三千兵馬。

前輩是長壽兄的師祖,便是我敖乙的……長輩,還請不要推辭,務必收下。”

言罷,敖乙做了個道揖,瀟灑轉身,與兩位老龍駕雲一同向西飛走。

江林兒立刻反應過來……

她左右看了兩眼,身形迅速離開這座仙島,隱入了天地之外的星空之中。

躲了一陣,江林兒總算確定自己並未被人盯上,這才將那如意煉化,朝裡面看了眼,那寶光竟有些刺眼……

江林兒只覺道心輕顫,心底冒出兩句人教粗話。

同時,她也看到了那面金光閃閃的令牌……

東海龍宮傲龍令!

“老二到底,收了個什麼徒弟……”

江林兒竟有些背後發涼,手指哆嗦了幾下,又拿了那玉簡看了幾眼,裡面只有寥寥幾句話語。

江她橫看豎看,那字裡行間寫滿了【保密】二字,心底一時百感交集。

……

與江林兒送別的敖乙,在雲上含笑而歸。

李長壽只是讓他過來送那幾句話,敖乙卻是自作主張,加了點私貨。

就如天庭最不缺的就是功德,他龍宮最不缺的,就是寶物。

孝敬教主哥哥師祖的那點東西……他二太子,幾年的零花錢罷了。

敖乙正自高興,心底卻忽然有了些許感應,似乎是自己的神像正被呼喚。

“兩位長老……”

當下,敖乙讓長老扶著他繼續前飛,心神挪移到了自己在一間小廟的神像之上。

而此時,李長壽的一縷神念傳來,在他心底說了句。

“看廟口,那女子。”

敖乙怔了下,借神像【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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