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風雲日漸起,長庚執小棋

我師兄實在太穩健了·言歸正傳·15,586·2026/3/26

李長壽自是知道,玉帝絕不會貪圖什麼寶物。 他這句‘與天庭有緣’,其實是指二十四諸天可補全天庭,將九重天闕開闢為三十三重天。 原本的封神大劫中,演化二十四諸天的是燃燈,補全的是尚未出世的佛門。 燃燈藉此奠定了在自己佛門中的地位,也讓佛門在天庭中掌控了一定的話語權。 而今,這二十四顆定海神珠,九成七的可能是落不到燃燈手中,趙公明若是能悟透此間關鍵,用此寶演化二十四重天,將會塑造出一個與未來佛門沒有太多關聯的天庭。 就看趙公明如何把握了。 但此時,此地,玉帝化身荃峒說出這話,趙公明心底就泛起了一重又一重波瀾。 趙大爺的目光先是震驚、激動,而後便是思索、猶豫,隨後變成了果斷、決然…… 若是玉帝收了他的寶物,能在大劫中給他們截教仙多一條活路、多一分活命的機緣,便是自己實力大損又如何? 寶物再強,終究是身外之物,大不了以後就學隔壁闡教的太乙有事找玉鼎。 他趙公明就沒人護持嗎? 萬事抵不過一句‘金靈救我’! 故,趙公明心一橫、嗓子尖一顫,低聲道:“若是將軍看上了,這寶……” “老哥!” 李長壽在旁低聲輕喝,玉帝立刻知曉是趙公明多想了,當即將寶珠放回李長壽麵前。 荃峒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公明老哥莫要誤會,末將言說這寶與天庭有緣,似乎是它可讓天庭更上一步臺階。 末將鮮少為天庭徵戰,大多是在凌霄殿前鎮守,可用不上這般重寶。” 截教幾位仙人齊齊鬆了口氣。 趙公明納悶道:“我這珠子,與天庭有何關聯?” 李長壽手指微微輕晃,二十四顆定海神珠飛回趙公明面前,圍繞成一圈緩緩盤旋。 趙公明若有所思,似是捕捉到了一點靈光。 側旁各位也不敢多打擾,畢竟這有可能就是趙公明的機緣。 不多時,趙公明眉頭輕皺,道:“看來,貧道回頭要好好參悟這套法寶了。” 長壽順勢將話題引開,舉杯與各位共飲。 定海神珠是否能成為趙公明的機緣,其實關鍵在於天道;若天道給予點撥,或是明示了定海神珠的作用,憑趙公明的悟性,自不難悟透。 李長壽雖知大概的方向,可一來不敢說太多,二來這始終是推斷,故並未直接言明。 凡事點到即止,才可不沾因果。 幾位男仙推杯換盞,話題從大劫上挪開,兩教仙人此時尚能其樂融融。 幾位仙子輕笑傳聲,孔宣與雲霄不知在說些什麼,兩人身周泛起了些許道韻,似乎是開始坐而論道…… 李長壽很快就拿出了一些小玩意,正式將斗大神牌推廣了出來。 於是,畫風很快就變成了三教仙人帶玉帝化身酒後打牌,還好沒拿什麼天庭正神之位作彩頭。 不覺已過了三日。 這處小千世界無比平穩,有太極圖威能遮掩,又有太清聖人暗中出手,自是穩到了九成。 除卻虛菩提遭暗算時驚動了西方教兩位聖人,後面便沒了什麼動靜。 那邊……放棄的十分果斷。 李長壽準備妥當,再次進入了那顆圓球狀的靈寶中,神念侵入虛菩提的靈臺,再次投影成了彌勒的模樣。 從氣息到神態,再到習慣性的動作、微笑的幅度,李長壽將各類細節努力拉滿,開口就是一句: “明白了嗎?” 虛菩提道心一顫,元神再次‘睜眼’,神情已滿是疲倦。 他此時尚未注意到自己道心內的異樣,這三日一直在不斷思考、充分考慮,將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盡數琢磨,最後得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當真是我大師兄?” 李長壽保持著那般微笑,雙眼微微眯了起來,與虛菩提元神‘對視’。 論心理博弈。 片刻後,虛菩提苦笑了聲,問道:“可是老師的安排?” 一般來說,這時候的問題都是陷阱,李長壽也不知,虛菩提和彌勒是否為同一個聖人老師得弟子,畢竟西方教有兩位聖人。 故,此時李長壽依然只是微笑,笑容越發詭異。 虛菩提緩緩嘆了口氣,再次閉上雙眼。 “大師兄不殺貧道,定是還有要用到貧道的地方,大師兄儘管言明。 你我同為西方教弟子,也曾同在靈山修行,雖曾暗自較量,卻並無仇怨,貧道也願為西方教赴湯蹈火,為師兄效命。” “很好,”‘彌勒’伸出右手。 虛菩提故作不明,但見‘大師兄’笑容漸漸收斂,道心下意識有些收緊。 又是一輪沉默,‘彌勒’正要緩緩放下右手; 虛菩提目中劃過幾分掙扎,卻還是一指點在額頭,一道灰色的身影自他元神眉心處飛出,凝成一隻灰濛濛的光點,被‘彌勒’握住。 圓球之中,虛菩提額頭飛出一滴精血,李長壽雙手掐了一個複雜的法印,這精血瞬間凝固成了水滴狀的血石。 法印不停,一道道鎖鏈出現在血石周遭。 妖皇囚神訣! 那縷灰氣自虛菩提道軀胸口飛出,鑽入血石中,化作虛菩提的虛影,被血石完全禁錮。 自此,若今後要滅殺虛菩提元神,只需催法燒盡這塊血石,虛菩提元神便會隨之崩碎。 虛菩提靈臺處,‘彌勒’身形即將消散,那有些無趣的嗓音,再次鑽入虛菩提道心。 “且在此地養傷,時機合適,自會放你出去。 若老師問起、或是你我在其他情形下相見,你自知曉如何處置。 若貧道未主動去尋你,就當無事發生。” 虛菩提聞言雙目一瞪。 這不是老師的意思?! 他此時,只是單純成了彌勒手中的棋子? 虛菩提面露惱怒,隨即便是一聲長嘆,嘴角的苦笑越發濃鬱。 今後,明面上的師兄弟將會是暗地裡的主僕,主動權完全在彌勒手中。 周遭星光再次閃爍,這次幻境直接消散,虛菩提的元神沉入了無盡的黑暗中,六識再次被封禁了起來。 圓球內,李長壽看著自己掌心這塊‘魂石’,將其用陰陽二氣包裹,放入一枚戒指中,轉身出了這處靈寶。 大功,告成。 今日後,混沌海邊緣。 一顆圓球緩緩從混沌海中飄來,在天道之力的壁壘前乒的一聲炸碎,留下了一個胸前染血,氣息平緩的老道。 圓球靈寶的碎片被混沌氣息捲走,虛菩提周遭的禁制也接連消散,他睜開雙眼,看著周遭環境,立刻用仙力包裹住道軀,遁入混沌海中。 虛菩提心底,回想著剛剛‘大師兄’交代的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大師兄主動提起的,算計楊戩之事,需與大師兄的安排互相配合。 虛菩提對此毫無意外,心底早已推測到會是這般結果。 大師兄是個不肯吃虧、有仇必報的性子,上次被太白星君算計的那麼慘,怎麼可能沒有反制的安排? 這很彌勒。 第二件事,卻是虛菩提主動問起…… ‘師兄,貧道該如何對師父解釋這些時日失蹤之事?’ 大師兄給的回覆是: ‘我將你放到了混沌海邊緣,那太白金星不是說,貧道是鯤鵬的第二元神嗎?’ 虛菩提頓時明白,這口鍋該套到鯤鵬背上:鯤鵬捉了自己,以極速遁出洪荒,拷問他有關西方教之事,如此勉強可以在老師那邊圓上。 說起來,大師兄還真是大膽,同門相殘本就是大忌,大師兄直接就做了,還做成了。 看來,上古時就聽過的有關大師兄的傳聞,都是有跡可循。 虛菩提在混沌海中轉了一陣,從另一個方向回返洪荒天地;但他才剛進入天道壁壘,道心突然一震,連忙內視自身。 這又是什麼? 虛菩提看著道心中那一縷縷已然紮根的灰氣,面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 哪怕修為再高的煉氣士,都怕產生心魔,更怕自身被心魔吞噬。 而他此時的道心之中,一股股灰黑色氣息近乎將道心吞沒。 虛菩提心底泛起一陣又一陣紛雜的情緒,悲、怒、殺意,近乎要將他吞噬。 哪裡來的心魔!? 虛菩提掐指推算,衝入了天道壁障之後立刻坐下修行,身周飄起一股股金色光芒,額頭漸漸佈滿冷汗。 ‘大師兄,你好狠! 貧道道心近乎被你全毀,今後怕是再難向前半步!’ 虛菩提睜開雙眼,眼底的怒色迅速消退。 不對…… 這並非貧道的心魔,這是被人強行種下的魔念! 域外天魔、混沌海邊緣……此前沸沸揚揚的傳聞莫非不是傳聞?大師兄莫非真的是! 虛菩提瞳孔驟縮,隱藏身形,帶著滿心驚駭朝三千世界邊緣遁去,想要擇地靜修,仔細思索此事。 若真是如此,他們西方教怕是有麻煩了…… 甚至,會被大師兄逐步蠶食! “唉,貧道已受制於人,也做不得什麼了。” …… 於混沌海邊緣放走虛菩提後,又過半個月。 李長壽與此次出手的道門仙人,在共同立下嚴守此秘的天道誓言後,悄然‘解散’。 雖李長壽不想讓雲霄立誓,但云霄主動開口,他也不好拒絕。 雲霄仙子並不想搞什麼特殊化,她希望在三教事務上,讓李長壽將她單純看做是截教外門四大弟子之一。 當然,在私下裡,兩人已是牽手漫步幾個時辰都不想鬆開的準道侶。 之所以安排這次共同誓言,李長壽也是用心良苦。 當大家一同保守一個秘密時,互相之間會增加一些友誼,多一些關聯。 只要太乙真人這個穩定開團點別貿然開團,兩教直接爆發大戰的機率,最起碼能低個一成! 這個,勉強算半層算計。 雲霄與瓊霄一同回返三仙島時,李長壽也曾叮囑她們,讓她們多關注下趙老哥的狀態。 李長壽有點擔心,因玉帝陛下一句話,就會影響到劫運運轉,提前讓趙大爺入劫,讓定海神珠歸屬天庭。 雖然這種可能性很低,但李長壽還是選擇了穩一手。 話說回來…… ‘虛菩提真會是今後猴子的老師?’ 太白殿中,李長壽仙識注視著正帶三尖兩刃槍遠去的【天將】紙道人,心底思索著這個頗有深度的問題。 這個機率還是蠻大的,畢竟此時洪荒之中,與‘菩提’沾邊的也就是虛菩提了。 而且,此時虛菩提成了自己手中傀儡,今後在算計西方教或者佛門時都可用上,只要虛菩提別自己瞎折騰,他也不會輕易廢掉這般棋子。 前有文淨準師嫂,而今又有虛菩提…… 自己對西方教的滲透工作,也是頗有成效的嘛。 感謝老師這次親情相助! 這種事也不能多做,畢竟聖人老師可不是自己的法寶人,總是請聖人做一些非‘講道解惑打小聖’的活,容易降低自己在老師那裡的好感度。 李長壽剛想收攝心神回小瓊峰,太白殿外駕雲飄來一道身影,自是玉帝化身‘懂天帝’。 此前酒宴上,荃峒幾次說漏嘴; 與李長壽的紙道人一同迴天庭的路上,荃峒回過味來,默然無語了好一陣。 還好李長壽及時言說,解釋了幾句,說自己擔心各位仙人無意間言語冒犯,提前傳聲點破了玉帝化身的身份,玉帝這才鬆了口氣。 不是自己暴露的就好,面子問題還是要注意一下的。 今日荃峒再次趕來,李長壽打賭兩包‘靈娥親制靈獸辣肉’,定是為了楊戩之事。 果不其然,荃峒駕雲到了太白殿前,像模像樣地求見一番,就被李長壽傳聲‘召’進了殿中。 等到了太白殿最深處的陣法內,兩人相視而笑,李長壽又把剛才受的禮還了回去,拿了一具中年面容的紙道人,與荃峒一同入座。 荃峒開門見山:“長庚,吾這次來,是問問有關楊戩之事,楊戩的試煉進行的如何了?” “陛下請看,”李長壽取來一隻加厚加大的銅鏡,擺在了兩人面前。 一指點在銅鏡上,銅鏡表面頓時泛起了層層波痕,隨即顯露出模糊的畫面,之後這畫面迅速變得十分清晰。 那是一處大千世界,滾滾妖氣遮掩了日月星辰,數道流光在空中不斷追逐。 李長壽與荃峒定睛一看,就見那流光中,有楊戩的身影。 他身著有些破爛的戰甲,右手抓著一把長槍,左手握著一把帶著些許裂縫的寶劍,身周纏繞著金、紅流光,少許血跡從他額頭朝臉頰滑落,束起的長髮被妖血浸染大半。 他張口,似乎發出了一聲怒吼,身形驟然加速,留下道道殘影、帶起層層靈氣震盪,立刻追上一頭蛇妖! 那蛇妖面露狠戾,轉身吐出漫天毒霧。 長槍前竄,劍光橫斬,下一瞬便是妖血漫天,楊戩身形在蛇妖龐大的身軀中穿透而過,槍尖頂著蛇妖元神,一劍將其元神斬碎…… 荃峒小聲問:“怎麼只有畫面沒聲響?” “陛下,這是玉鼎真人所見情形,此時玉鼎真人可能是忘記開那邊小銅鏡的禁制了。” “原來是這般,”荃峒點點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楊戩追殺幾隻大妖的情形。 又一陣,大戰落幕。 楊戩斬了三頭大妖,最後一名大妖逃到了天外。 楊戩要趕回去處理三頭大妖的屍身,免得妖氣肆意噴灑,傷到此地凡人。 這楊戩也是深得八九玄功的精髓,麻溜地處置了大妖屍身後,將這些大妖身上的天精地華之寶取出,並將對方靈力最強的血肉斬下。 架上幾隻燒烤架,細心燒烤一番,皺眉強忍著不適,一口口吃掉,增強自身血氣。 做巫族會做之事,確實是八九玄功的正確修行方式。 李長壽讚歎一聲:“當真神勇。” 荃峒雙目中滿是光亮,也跟著讚歎:“有長庚愛卿殺妖時的少許風範了。” 李長壽:…… 這話聽著,怎麼像是他跟楊戩有什麼直接關聯? “長庚,”荃峒笑道,“吾這具化身就落在此處了,你何時要看楊戩的情形,記得喊吾一聲。” 李長壽道:“維持這般銅鏡,也就耗費些靈石,小神接下來也要緊盯此事。” “善!” 荃峒頓時滿意地笑了,繼續看著銅鏡中的畫面,楊戩已是快速消失在天邊,順利避開了妖族高手反撲。 李長壽見狀心底暗笑,也知玉帝這是見才心喜,留下小半心神在此地,本體進入了淺層修行狀態。 此時,趙大爺有沒有在定海神珠上悟到什麼,李長壽自是不知; 但他悟到了。 天道在不斷填補自身、完善自身,那天道就有了近乎於‘私慾’的目的性。 對於普通生靈乃至長生仙而言,天道至公無私,只會遵循天道規則行事,維護天地安穩。 但站在歲月長河的岸邊去眺望,能見天道‘由小到大’,能見天道‘由殘到全’。 天道有個核心在這,便是後天無十全十美之生靈、寶物,只有先天生靈、先天至寶,才能抵達真正的圓滿境界。 這也是當前,為何除卻玄都大法師之外的頂尖大能,幾乎都是先天生靈的緣故。 那天道本身是否可達到完美? 變數會一直存在,天道缺憾也會一直存在…… 李長壽思索著這些,漸漸將大部分心神沉入大道之中,遨遊天地間、徜徉古今時。 待他一次閉關醒來,發現玉帝化身猶自在興致勃勃地觀察楊戩,從楊戩激戰妖獸、與煉氣士周旋,再到楊戩發呆發愣、坊鎮中小憩。 很快,白澤安排的試煉劇情登場,楊戩被引入了一處凶地之中,奮戰數月殺將而出,降服一頭三首神蛟,這神蛟化作‘上古神兵’三尖兩刃槍。 從玉鼎真人和荃峒的視角來看,根本看不出這背後有人為安排的痕跡。 白先生的‘洪荒大導演’之魂已開始覺醒。 接下來數十年,荃峒大多時候都在這太白殿中。 李長壽感覺自己像是臨時接了天帝的班,天庭各類事務玉帝都跟他商量一二,再在凌霄殿中用本體扣個印璽。 大多數時間,玉帝這具化身與李長壽的紙道人,就在太白殿深處看銅鏡。 這讓李長壽想外出去找雲霄仙子約個會,都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楊戩的修為進境堪稱神速,此時戰力已能與大部分金仙境煉氣士持平,自身境界距離金仙劫也已不算遠。 這日,荃峒突然道:“長庚,你覺不覺得,楊戩缺了點什麼?” “缺了什麼?” 本體正與靈娥講道的李長壽,忙將注意力放在這邊,笑道:“一身鮮亮的衣袍?” “不,”荃峒道,“吾倒是覺得,楊戩似是缺了個伴兒,正如白澤先生與你這般。” 伴兒? 荃峒起身道:“愛卿且稍等幾日,吾回去借天道之力查查,看洪荒中是否還有一些異種,可以予他做個坐騎。” 坐、坐騎? 嘶,原來哮天犬最初是這種定位…… 洪荒大戲《楊戩》今晚凌晨開拍! ------------ 玉帝又是借天道查詢,又是派東木公暗中搜尋數年,總算找到一隻勉強湊合的‘上古異****到了李長壽手中。 果不其然,嘯天神犬。 這哮天神犬頗為特殊,並非普通生靈。 他們這一族非天地造化,專門為輔佐強者而生,擁有較強的天賦與天生神通,可做兇獸對敵,可化作寶物、兵刃,但自身修行卻需其他生靈在旁時刻指引,不然連靈智都無法開啟。 天狗一族,其實是遠古時,先天生靈用神通造化的‘傑作’。 李長壽思前想後,將還只是一團‘毛球’的哮天犬交給了龍吉公主,由她暗中送去給楊戩,給楊戩一些好處。 原本雲華仙子與龍吉最是相熟,龍吉做這般事合情合理。 同時,龍吉暗中現身示好,也會對楊戩傳遞一種訊息,讓楊戩覺得自己母親被鎮壓的生活十分悽慘,多給楊戩一些壓力。 且更重要的是,龍吉是楊戩的表姐。 她提前對楊戩示好,與楊戩結交,待楊戩完成最終歷練後,可出面緩解楊戩的情緒,避免雙方難以收場。 龍吉去送哮天犬的過程十分順利,她與楊戩相見也沒引起任何波瀾。 自他們姐弟這次碰面後,楊戩開始更苛刻地對待自身,在一處處大千世界留下了他浴血奮戰的足跡。 八九玄功,妙用無窮。 這一切似乎盡在李長壽掌控,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天道都無法做到圓滿無缺憾,李長壽更是做不到。 九成八可非隨便說說。 龍吉去見楊戩不過幾年,一個李長壽也不曾設想到的變數,突然出現。 【楊戩的修行速度驟然大漲,數月之內接連突破!】 太白殿中,保持著老神仙模樣的李長壽,皺眉盯著銅鏡內的情形。 在他右手邊,一身戰甲的玉帝化身荃峒端坐於圈椅中;兩人身後站著龍吉公主、敖乙、金鵬。 因這位懂天帝又說漏了嘴,他們三個已知了荃峒的身份,此刻都是頗為恭敬。 尤其是龍吉,在自己父親身後乖巧立著,大氣都不敢喘。 ——這也是玉帝想開了,只要這化身不亂走、不去監察天兵天將,不去搞定期考核、不去調戲月宮嫦娥,總體也沒什麼影響,反而能方便自己光明正大做一些想做的事。 比如,光明正大的摸魚。 這五道身影,連同在小瓊峰上用雲鏡術注視著此地的‘場外觀眾’靈娥,一同看著銅鏡所顯畫面。 星光縹緲的虛空中,一道道青藍色的神雷瘋狂砸落,陣陣天風不停呼嘯; 一道在天劫雷光前有些渺小的身影,此刻迎風雷而立,比常人稍微魁梧了三分的身形,此刻竟有種山嶽的厚重! 楊戩! 他已然將那滴共工本源精血消化完全,正在強渡金仙劫! “這才多少年?楊戩這修行速度,令人驚歎。” 李長壽輕嘆了聲,側旁那荃峒深有同感。 畢竟最近五十年——便是楊戩離開玉泉山外出歷練的五十年,玉帝陛下閒著沒事時,都在太白殿摸魚看銅鏡。 歲月一晃而過,當真不覺變化。 只不過,玉帝陛下摸魚的代價,就是李長壽這個普通權神勞心勞力、累死累活。 最近這幾十年,玉帝陛下甚至養成了習慣,什麼事都要隨口一問。 【長庚你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 哪次不都是坐著看! 封神大劫在即,李長壽本身修行自不能落下,天庭事務雖忙,卻依然要分七成精力在修行上。 除此之外,還要定期與師妹相見、交談幾句,為師妹將講講道、聊聊天,放鬆下繃緊的心絃,給師妹一點……小獎勵。 勞逸結合嘛。 天庭外面,需要他操心的地方也著實不少。 仙盟與香火神國的戰火,每隔幾年就要燃起來一次; 三千世界區域性進入了亂戰年代,地府已數次來天庭求援,請求天庭臨時支援一批文官,地府判官都已不夠用。 生靈死傷頗為慘重。 唯一讓李長壽欣慰的是,闡截兩教一直很剋制,連帶著中神洲的局勢也還算穩固。 雖仙門摩擦不斷,但並未發生兩教下屬仙宗直接開戰的事件,還屬於正常的大劫亂象。 洪荒天地彷彿在逐步走向混亂,但李長壽能感覺到,這混亂中又隱含了某種秩序。 道祖與六聖所建的秩序。 只要聖人不動,天地就不會徹底混亂。 當然,還有唯二讓李長壽欣慰的,便是靈娥這些年一直在努力修行,求長生之心越發堅定。 這讓李長壽總有一種…… 他在外面多受點累也值了的微妙心態。 畢竟這天地間,也就他們師兄妹能夠真的相依為命;師妹守著的小瓊峰,已是師兄道心的寄託之地。 很純潔、很神聖的那種。 且看銅鏡中,雷光漸漸隱沒,天劫已是過了。 楊戩的身影橫飛遠去,並未貪圖渡劫後的感悟,飛速離開了這偏僻荒蕪之地,警惕性著實不錯。 銅鏡中的畫面隨之而動,自是玉鼎真人暗中跟了上去。 玉帝化身沉聲道: “八九玄功、祖巫本源精血、老君煉製的神兵、與妖魔亂戰廝殺得來的一身本領…… 長庚,你何時準備把佈局收網?又該如何收網?” “陛下放心,小神早有準備。” 李長壽在袖中拿出一隻卷軸,恭敬地遞了過去;玉帝化身眼前一亮,捧卷長讀。 李長壽又看了眼背後的金鵬、敖乙與龍吉,嘆道: “我原本準備讓楊戩歷練百年,看此時狀況,卻是不得不提前幹預,讓他修為進境放緩一些。 到了此時,這般執念會讓他道心漸漸失守; 若執念不除、道心不穩,修為境界越高,便越有可能墮入魔道。” 聽師父此言,龍吉不由面露關切。 此前剛與楊戩有過一次接觸的她,對這個表弟也頗為在意。 她輕聲問:“師父,是否需提醒下楊戩此事?” 李長壽思索一陣,問:“你此前去給他送狗、咳,送洪荒異種天狗神犬,楊戩總共提了他母親幾次?” “一次。” 龍吉仔細回憶後給出這般答覆,又補充道:“他似乎只是不經意地問一句,並未表露出太多情緒。” “那確實該收網了,”李長壽目中沒了猶豫,在袖中一陣摸索,拿出了一排玉符,懸於身前。 看敖乙和金鵬面露不解,李長壽主動解釋道: “楊戩的性子有些內斂,越是這般故作鎮定,便證明他將此事埋的越深,對他自身影響也就越重。 畢竟很多話,若是真的釋然,反而不會多顧忌什麼,最少也會問幾句有關雲華仙子的近況。” 另一側,端著那捲軸的玉帝化身荃峒面露恍然。 荃峒問:“長庚,你這上面寫的都是什麼? 罷了,你且做來,吾在旁看著就是!” “謝陛下信任!” 李長壽拱拱手,看著面前懸浮的這一排玉符,笑道: “那,我就開始安排了。” 荃峒做了個請的手勢,李長壽仔細辨認,確定無誤後,將左側三枚玉符同時捏碎。 同一瞬! 玉鼎真人、白澤處,各有一枚玉符破碎。 白澤自臨天殿總殿深處睜開雙眼,一聲令下,等待多時的數十道黑影到他近前,由白澤開啟了身下的挪移大陣。 他們已等候多時! 玉鼎真人於某處大千世界中微微皺眉,看著數百里外山林中,正盤腿打坐、消化渡劫感悟的楊戩,目中帶著幾分憂色。 隨之,玉鼎真人主動帶著楊嬋遠離此地,要三日後再給楊戩發傳信玉符,引楊戩去某個地點。 與此同時,三千世界某個角落中。 那比起數十年前顯得枯瘦許多的西方教聖人弟子虛菩提,慢慢睜開雙眼。 虛菩提看著手中輕輕閃爍光亮的玉符,審視著心底冒出的那幾句話語,禁不住冷哼了聲。 “多此一舉……” 言罷,虛菩提身形漸漸虛淡,準備三日又三個時辰後,去找尋楊戩的蹤跡。 洪荒五部洲,天庭太白宮。 李長壽手掌拂過面前的大銅鏡,其上畫面漸漸模糊,又迅速變得清晰,卻是顯出了三個區域、三幅畫面—— 其一,白澤帶人在一處凡人村落中佈置著什麼。 其二,楊戩正在林中靜靜修行,只是比起玉鼎真人此前提供的畫面,此時明顯是換了個拍攝角度; 其三,東海之上,十萬天河水軍在卞莊的率領下,操練著新的豆兵戰陣…… 李長壽閉眼沉思,梳理著自己整個計劃安排。 楊戩這一路的成長軌跡,他一次次安排的機緣與歷練,以及楊戩自己遭遇到的磨難,盡數投影在李長壽心底。 考題已經出好,就看你能否及格了。 楊戩。 …… 太白金星。 洪荒天地,某個較為邊緣的三千世界,一處簡陋的凡人村落。 夜深人靜時,村落中燭影搖晃,能聽到一二笑語聲。 剛在此地除完妖準備離開的楊戩,並未現身去接受這些凡人的稱讚、膜拜; 他在村外山坡上等了半日,確定是否有漏網之魚。 此刻,楊戩駐足站在漫天星辰之下,抬頭仰望著星辰,不禁開始尋找傳聞中的那顆星辰。 時辰好像不對,此時剛入夜不久。 腳邊,一隻剛半尺高的白犬,正輕輕蹭著他的布靴。 楊戩嘴邊露出溫和的笑意,將這隻小犬攝到掌中,化作一枚玉佩放入懷中,身影一躍而起,朝天邊而去。 不借白雲、不憑法寶,肉身橫渡乾坤還能有這般急速,剛渡過金仙劫的楊戩,實力確實又有了飛躍。 咻—— 一束青光自虛空激射而來,楊戩打起精神,主動迎著青光而去,張手在其中摘出一隻玉符,對著玉符拱手行禮。 能找到自己的,只有……一直藏在附近的師父吧。 雖然楊戩也無法確定此事,而且這些年中,數次險死還生也是靠自己挺過來的,師父並未現身。 但楊戩其實能感覺到,師父離著自己並不遠。 順帶著,有些粗看十分合理、細看也沒什麼問題的機緣,楊戩也會覺得,自己拿到的太過順利了些。 彷彿自己走的這條路,早已被人放下了許多好處。 做這些的,又會是誰? 應當不是師父,師父素來獨行,且只有太乙師伯等一二好友,若要安排這些機緣給他,怕是要動用數不清的人力。 是那些,想讓自己快些起勢,從而達成某種目的的勢力吧。 他又不是傻子,怎麼不知自己從出生開始,就被捲入了這天地間最頂級的幾大勢力之爭。 心底如此想著,楊戩將手中的玉符開啟,看到了其內的內容。 某個大千世界有妖魔作亂、似是在借凡人生魂修行,需他立刻過去一趟。 與前幾次師父給自己的玉符內容相差不多。 楊戩並未遲疑,憑空抓出三尖兩刃槍提在身後,身形橫渡虛空,朝師父給的方位匆匆趕去。 但這次與前幾次不同。 楊戩趕到時,那妖魔擄走了一座偏僻村落中的人與牲畜,空曠的村落中只有淡淡妖氣殘留,正隨風消散…… 楊戩仔細探尋,竟是完全找不到蛛絲馬跡,只道這妖魔潛蹤匿影的功力十分厲害。 在方圓數千裡內搜查了半日,各處都是一片祥和,此地也有不少煉氣士…… 無奈之下,楊戩又回到了這處村落,這次卻見到了在村口徘徊的兩個孩童; 於是向前細問,得知這兩個凡人孩童是在山中貪玩,這才躲過了這一劫。 當下,楊戩將他們帶去了附近城鎮安頓,花費了些許靈石,安置在此地煉氣士聚集的酒樓中,又嚇了嚇了那酒樓的掌櫃。 送這對兄妹去一處房間後,楊戩抬手摸了摸他們腦袋,叮囑他們不要亂走,留下了一枚帶有自己氣息的玉符,便轉身離開。 剛出得房門,楊戩就聽到了其內那年紀稍小的女童抽泣。 “哥,以後我們該怎麼辦呀…… 爹孃他們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沒事,哥護著你,仙人不是去幫我們找爹孃了嗎?” 楊戩腳步一頓,神情變得有些低沉,緩緩閉上雙眼,想讓自己道心寧靜,但心底卻總是浮現出那幾幅被他刻意深埋的畫面。 街頭,兩小隻身影裹在一床被子中,熬著不眠夜。 苦笑了聲,楊戩搖搖頭,繼續去搜尋師父說的妖魔之下落。 但…… 尋不到,各處都尋不到。 那淡淡的妖氣彷彿是在故意挑動他的心神,每次自以為找到線索,追上去卻只是徒勞無功。 但偏偏,心底那些畫面不斷浮現,那楊府的慘劇,天兵拍碎那道護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時,四濺的鮮血…… 數次找尋無果後,楊戩眉目泛起一絲戾氣,低聲怒喝、左腳跺地,腳下荒山轟然坍塌,堅石崩碎成粉末! 煙塵中,楊戩憑空而立,閉上雙眼,想讓自己的心神恢復平靜,忽聽耳旁傳來了有些熟悉的嗓音: “楊戩,你終於忍不住了。” 那西方教的老道? 楊戩睜開雙眼,卻見一道近乎虛淡的身影站在他面前,自是虛菩提的神念所化。 “滾。” “呵呵呵,”虛菩提的神念輕輕飄蕩著,“當真是想讓貧道滾嗎?那為何,你不對貧道舉起手中靈槍? 楊戩,你是個聰明人,心底定然也存了借勢而行的念頭。 只是如今貧道已不必多費心思,只需告訴你一件事,你定會奮不顧身、迫不及待,要去天庭救你那可憐的母親。 天庭應當,是要將你母親抹掉了。” “胡言亂語!” 楊戩雙目中迸發出兩道神光,“我豈會受你矇騙!” “當真是矇騙嗎?” 虛菩提的嗓音直入楊戩道心,尾音在楊戩靈臺各處迴盪。 “你仔細想想,你母親是名義上的天庭公主,三界主宰之妹,卻只是玉帝歷劫時的凡人兄妹。 她私配凡人,生育一兒一女,更諷刺的是,這凡人原本早已成家,還有子嗣。 這是什麼? 恥辱,當年取笑玉帝的練氣士,數不勝數,無比熱鬧! 若非你拜師玉鼎,成了闡教弟子,讓天庭有所忌憚,你母親能活到今日? 可如今又不同了,楊戩。” 楊戩一雙拳頭緊緊攥了起來,脖頸青筋暴起,額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 虛菩提繼續道: “如今天庭已得了勢,封神大劫便是為天庭大興,你一個闡教三代弟子,已不被他們看在眼中。 別說是你,你師父又如何? 這兩日,天庭之中都在傳有關你母親要被挪去凡塵鎮壓之事。 倘若這個過程中出現點意外,突然來幾隻妖魔,死些天兵天將也是無妨,你母親喪命於亂軍之中,玉帝與那太白金星再假惺惺地落幾滴淚,賺些聲名……” 嗡! 楊戩手中長槍毫無徵兆地前刺,虛菩提神念頃刻被攪碎! 虛菩提只是留下一聲輕嘆,再無法多說,神念徹底消散。 楊戩站在夜空中,陰雲遮月、黯淡無星,胸口在不斷起伏,他在不斷壓制道心。 西方教明顯不懷好意,自己必須考慮闡教道承與師父的立場,不能讓師父難做,不能…… 緩緩呼了口氣,楊戩收起長槍,轉身就要朝那對兄妹所在城鎮而去,但他在空中剛走出兩步,身形豁然轉身,對著夜空跪伏而下,猛地磕頭三次。 “師父!弟子不肖!還請師父安頓好那對孩童!” 言罷,楊戩長身而起,掌心血芒湧動,身形化作一隻破雲蒼鷹,朝五部洲方向激射而去! 楊戩剛剛跪伏的方向,玉鼎真人皺眉負手而立,禁不住輕輕一嘆。 “老師,”楊嬋滿是擔心的問著,“我哥他……” 玉鼎淡然道:“不必害怕。” 言罷,玉鼎掃了掃衣袖,帶著楊嬋自此地離開。 那對孩童自有白澤的人前去安置; 那座山村的村民,也在數日後回返了村寨。 …… ‘母親。’ ‘天庭!’ 疾馳中,楊戩心底翻湧著這幾個字眼。 道心之內風起雲湧,本想去極力地壓制,讓自己保持冷靜,但幼年的那些畫面卻如山洪一般,沖垮了他構造多年的堤壩! 他修八九玄功,雖御空飛速不慢,但終歸有限。 去五部洲的路顯得太過遙遠。 冷靜,自己這時候必須保持冷靜,憑他此時的實力,依然無法撼動那些大能大神通者,他必須想辦法利用自己能呼叫的一切,去跟天庭交涉。 可他能利用什麼? 沒了師父護持,只有一杆長槍,一身戰甲,孤身一人罷了。 漸漸的,楊戩心底泛起了絕望的情緒,但這些絕望瞬間化作了憤怒,化作了前衝的動力! 七日之後,他看到了沐浴在太陽星光芒中的五部洲天地,心底只剩一個念頭! 衝進去! 去天庭! 哪怕付出一切,也要將她從那座山下拉出來! 東海之東,天涯海角,一抹血色流光極快地穿過此地,向高空激射。 但這流光剛飛不過數千裡,空中出現了一道透明的壁壘,將這流光硬生生攔下。 就聽一聲轟鳴,楊戩身形立刻後撤,目光依然清澈,自身還算冷靜。 他看向前方的蔚藍天空,那道被他撞出了裂痕的光壁,以及在光壁之後緩緩現身的一排排銀甲天兵…… 陷阱? 楊戩瞳孔一縮,突然意識到,出現在此地阻攔他的天兵,只是對那西方教老道話語的佐證! 天庭有太白金星,算無遺策,均衡天地。 自己恐怕早已被太白金星盯上…… 母親將被抹殺之事,並非虛假! 眾天兵收起手中兵刃,那道光壁消散,一名金甲天將邁步前行,朗聲道: “來者可是闡教弟子楊戩?” “不錯!” 楊戩冷聲道了句。 金甲天將道:“吾等奉太白星君之命,在此阻攔於你,星君有言,讓你莫要自誤,珍惜今後前程……” 楊戩冷然道:“若我今日非要自誤,又如何?” 那金甲天將面無表情,手中寶劍高舉,道道金光閃耀。 就見東海上空的乾坤出現一層層波痕,一排又一排‘天兵天將’出現在此地,多是手持盾牌的壯漢,或是手持弓箭的女仙兵。 不對,它們並非生靈,而是神通道兵! 楊戩立刻辨出了這些身影的身份。 剛剛攔下他的那些天兵天將迅速後退,漫天道兵已是將方圓數十里圍的水洩不通; 這些道兵各自竟還排出戰陣,穩穩鎖定了楊戩。 而在這些道兵中,有一名名氣息強橫的生靈,似與道兵相近,但給了楊戩淡淡的壓迫感。 他竟毫無察覺,就落入了這般埋伏…… 那金甲天將躲去了千里之外,嗓音再次飄來: “違背星君之命,生死自是難定,楊戩,今日再給你一次退走的機會。” “把母親還給我……” 楊戩低聲道了句,又面露兇色,握緊長槍,目光穿透千里,讓那金甲天將下意識後退半步。 “把我母親還我!” 金甲天將一聲怒吼:“起陣!” 一道道光柱在東海上空亮起,化作天地囚籠! 楊戩已知今日再無退路,雙目幾欲噴火,身形就要衝天而起! “且慢!” 又聽一聲輕喝,楊戩動作一頓,各方被天兵們遠處操控的道兵,也同時停下動作。 楊戩微微皺眉,面露不信,扭頭看向背後。 那裡,一名面容清秀、身著長袍的青年道者,提著一杆長槍緩步而來。 乾元山,太乙門下,靈珠子! 楊戩目中帶著幾分愕然,低聲問:“師兄,你要阻我?” “嗯,”靈珠子抿著嘴唇,握緊長槍,似乎不想多說半個字。 楊戩也不由陷入沉默,凝視著靈珠子的身形,幾次攥緊三尖兩刃槍的槍身,又幾次將靈槍鬆開。 “為何?” 楊戩嗓音略微有些發顫。 靈珠子道:“奉師命。” “今日我行事,與闡教無任何關聯。” “你本就是闡教弟子,如何沒有關聯?” 楊戩閉上雙眼,輕輕呼了口氣,並未聲嘶力竭地吶喊自己的為難,也未多說半句自己的信念。 長槍緊握,雙目再無任何猶豫,只剩堅定。 “一戰。” 呼—— 靈珠子手中火尖槍燃起青白火焰,身形直衝而上,幾乎在瞬間就爆發出了自身極速! 楊戩立刻朝側旁挪移,險之又險地與靈珠子長槍擦肩而過,卻是主動讓了一招。 隨之,楊戩原地留下一道殘影,身形唰的一聲消失不見,再出現時已在靈珠子面前十丈,若蒼穹之鷹俯衝而下、舉槍猛砸! 靈珠子身周被火光包裹,身形快若鬼魅,全然不躲,與楊戩正面相沖! 周遭那數值不清的道兵齊聲呼喊,囚籠大陣越發堅固…… 激戰片刻,靈珠子身形倒飛出大陣範圍,面色蒼白、雙目緊閉,肩頭帶著一隻血洞,肩膀被砸的凹陷了大片。 不敵,出局。 但隨之,那些道兵再無任何顧忌,數百名躲藏在其中的‘高手’一擁而上,將楊戩團團圍困,十方禁錮! 戰! 楊戩舉槍衝入道兵堆中,那蓬蓬的爆炸聲接連不斷,一隻只道兵被砸成灰色粉末,但數量源源不斷、毫無斷絕之意。 而那些摻雜在道兵中的‘特殊高手’,也讓楊戩不斷受阻,無法真的來回衝殺。 天庭,東天門處。 陣陣擂鼓聲響徹數萬裡,一隊隊天兵湧來,在天門之外佈置下了一處處道兵防線。 太白殿內,李長壽露出幾分微笑,甩了甩拂塵,與背後數道身影一同駕雲外出。 李長壽道:“龍吉,你先去東天門前等候。 若楊戩能衝到你面前,按為師叮囑的那般言說就是。” “是,”龍吉抱拳行禮,提著寶劍、催起神通,急匆匆趕往東天門。 李長壽背後,敖乙、金鵬、熊伶俐靜靜而立,除卻熊伶俐小臉上滿是緊張,努力表現出一幅兇巴巴的模樣,敖乙與金鵬都是鎮定自若。 他們,遵命就是了。 … 楊戩陷入了苦戰。 他在來路上想了很久,思索了很久,最後下定決心,就知今日不免有一番苦戰,自己的贏面很小。 他不相信什麼奇蹟,也不相信所謂的氣運,唯一相信的,是手中長槍,要一路打到母親身旁。 但楊戩從未想到過,自己只是面對天庭的道兵,竟就如此狼狽。 大陣壓制,將他打出去的餘波盡數鎮壓; 道兵悍不畏死,一股股仙力衝擊著他穩固的玄體。 尤其是那些擅長合擊之法,夾裹在普通道兵中的‘高手’,給他製造了不少麻煩,甚至在他玄體上留下了不少傷勢。 八九玄功最善防禦,肉身宛若靈寶,同境界煉氣士若無重寶,幾乎沒有攻破的可能。 由此可見,對方合擊的威力著實不弱。 人影、人影、還是人影。 道兵源源不斷,殺之不盡,但自己的氣血、氣力,卻在被道兵不斷損耗。 主修肉身很難依靠丹藥恢復氣力,楊戩心底不斷計算、不斷前衝,帶著漫天人影、帶著漫天道兵炸出來的飛灰,一步步逼近東天門!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楊戩前方豁然開明。 道兵退了? 已經有些麻木的楊戩,立刻向前衝出數百丈,但很快就被光壁阻攔,又是一大批道兵蜂擁而來。 殺完一批,還有一批。 黑夜白晝,接連輪替。 大戰十數個晝夜,驚動四方高手,但無人可靠近天庭東天門數萬裡方圓內。 東海之下潛伏著的大批龍族高手,也將自身威壓,朝著四面八方遠遠盪開。 連天大戰中,楊戩身形始終未倒。 衣袍未染血,卻處處破損; 長槍未見裂痕,掌心在微顫。 一點點前行、一次次揮槍,楊戩終究走到東天門之前,距離那白玉大門不過千丈距離。 背後,是被他突破的三十九道道兵防線,被他親手砸毀的六十餘座大陣。 前方人影一空,楊戩緊繃的心絃只是略微放鬆了半分,便突然身形踉蹌。 他拄著長槍勉勵維持,沒在空中跌落下去,但腳下不穩,雙腿漸漸彎曲,逐漸失去力氣。 極限…… 這就是自己的極限。 楊戩心底輕嘆,但眼神、道心沒有絲毫動搖。 他拄著長槍,吸了口氣,身形想要再次站起,又只是勉強拱起腰背。 “楊戩!” 一聲急切的呼喊聲自前方傳來,楊戩那已近乎枯竭的仙識所見,曾有一面之緣的龍吉正駕雲前來,手中提著寶劍。 她,也是來阻攔自己的嗎? 後方有大批道兵要合圍,龍吉立刻開口輕喝:“都退下!” 一群群道兵宛若木人一般,在雲路上靜立不動。 楊戩心底苦笑了聲,自己終究是牽連了旁人。 龍吉向前想要攙扶,楊戩卻抬手阻止。 他趴在空中喘著粗氣,在自己體內尋找著剩餘的力氣。 “楊戩,你這是何苦?” 站在三丈之外,龍吉顫聲喊著:“很多事你不曾見,不曾聞,不懂其中內情,只是被人利用。” 利用…… 楊戩閉上雙眼,慢慢張開,額頭閃爍著淺紅色的光亮,身形卻從弓背變成了跪伏,右手死死抓著三尖兩刃槍,口中的嗓音由虛弱,到漸漸有力。 “在這個……在這個世上…… 生靈弱小與強大,都會被一股力量操控。 天道、天庭,又或是所謂的宿命、命途。 生靈本就有諸多苦難,有些人生來就要面對殘酷的地獄,但他們不得不前行,被那股力量推著前行。 我就是這般。” “楊戩……” 龍吉又想向前,攙扶住楊戩搖搖晃晃卻依然想站穩的身形,可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停在了數丈外。 楊戩拄著三尖兩刃槍,原本已枯竭的玄體,滋生出了一縷縷力量。 生靈本源之力。 他從趴伏變成佝僂,又慢慢嘗試站直腰身; 雙手的顫抖幅度越發微弱,沙啞的嗓音卻始終連貫。 楊戩道: “這股力量或許是恨,或許是對母親的思念,是心底日漸深厚的自責,是所謂大教之爭的算計,是天地間大劫。 它們彷彿時刻都在告訴我——快去救你孃親,快去救你孃親。 卻完全忽略我自己的心念。 他們只是將我當做一枚棋子,向前推、向後阻,不斷撥弄。 這就是這個洪荒,早已沒了生機的洪荒!” 龍吉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注視著眼前這個身影,看著他挺直胸膛,再次一步步向前。 前方,東天門遙遙在望,但大片大片的灰雲席捲而來。 楊戩緊咬牙關,一股股元力自四肢百骸擠出,此間痛苦無異於刮骨剝髓! 但他面色如常,哼都不哼,只管前行,只管低吼。 嗓音越發有力,話語越發急促,渾身湧出陣陣風浪,腳下的雲霧再次凝實! “前面,可能會是刀山火海,會是我楊戩的地獄! 可能會有連天大戰,我會耗盡一切力量! 可能我拼盡所有,只是邁入下一個地獄。 但今日! 今日! 哪怕前路不見光明! 哪怕我要死在鎮壓母親的那座山前,讓那些背後算計者得逞!” 楊戩雙目中滿是亮光,額頭彷彿出現了一條豎直的縫隙,其內湧出道道血光,照的他英俊又蒼白的面容,竟是如此冷峻! 龍吉道心輕顫,握緊手中寶劍。 楊戩長槍反握在身後,昂首挺胸看向前方,看向東天門中湧出的大片大片灰雲,身形已越過龍吉,口中似是在對龍吉言說,又像是在對前方的天庭吶喊。 “走到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路是我選的,天庭是我要闖的!地獄是我自己要進的! 推著我向前的力量,只能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誰都不能幹預! 我,楊家二郎,楊戩! 今日走到的此地,欲要接回生母,為我父慘死,找天庭討一個公道! 欲擋我者,皆我敵。” 話音落,空中驚雷炸響! 四面八方傳來擂鼓之聲,一朵朵會雲飛來,上三層中三層下三層! 數不清多少天兵天將於雲上現出影蹤,道道目光、仙識鎖定在楊戩身上。 楊戩一言不發,額頭紅光隱退,渴求著力量、呼喚著力量,在玄體與元神中壓榨著力量! 轟隆隆—— 那是眾天兵擂鼓之聲,各處異象紛呈。 楊戩默默地取出父親唯一留下的物件,那是一條書生的包釋出帶,被他裹在頭頂。 正此時,就在這漫天雷聲中! 一道金光劃破天際,一股威壓自上而來,帶起陣陣風浪,吹的楊戩那破損的衣袍朝側後方飄舞。 金光凝聚出,那白髮白衣的老道顯露身影,端著拂塵、盤坐於雲上,眼瞼半垂、目光下放。 “楊戩,你可知罪。” ------------

李長壽自是知道,玉帝絕不會貪圖什麼寶物。

他這句‘與天庭有緣’,其實是指二十四諸天可補全天庭,將九重天闕開闢為三十三重天。

原本的封神大劫中,演化二十四諸天的是燃燈,補全的是尚未出世的佛門。

燃燈藉此奠定了在自己佛門中的地位,也讓佛門在天庭中掌控了一定的話語權。

而今,這二十四顆定海神珠,九成七的可能是落不到燃燈手中,趙公明若是能悟透此間關鍵,用此寶演化二十四重天,將會塑造出一個與未來佛門沒有太多關聯的天庭。

就看趙公明如何把握了。

但此時,此地,玉帝化身荃峒說出這話,趙公明心底就泛起了一重又一重波瀾。

趙大爺的目光先是震驚、激動,而後便是思索、猶豫,隨後變成了果斷、決然……

若是玉帝收了他的寶物,能在大劫中給他們截教仙多一條活路、多一分活命的機緣,便是自己實力大損又如何?

寶物再強,終究是身外之物,大不了以後就學隔壁闡教的太乙有事找玉鼎。

他趙公明就沒人護持嗎?

萬事抵不過一句‘金靈救我’!

故,趙公明心一橫、嗓子尖一顫,低聲道:“若是將軍看上了,這寶……”

“老哥!”

李長壽在旁低聲輕喝,玉帝立刻知曉是趙公明多想了,當即將寶珠放回李長壽麵前。

荃峒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公明老哥莫要誤會,末將言說這寶與天庭有緣,似乎是它可讓天庭更上一步臺階。

末將鮮少為天庭徵戰,大多是在凌霄殿前鎮守,可用不上這般重寶。”

截教幾位仙人齊齊鬆了口氣。

趙公明納悶道:“我這珠子,與天庭有何關聯?”

李長壽手指微微輕晃,二十四顆定海神珠飛回趙公明面前,圍繞成一圈緩緩盤旋。

趙公明若有所思,似是捕捉到了一點靈光。

側旁各位也不敢多打擾,畢竟這有可能就是趙公明的機緣。

不多時,趙公明眉頭輕皺,道:“看來,貧道回頭要好好參悟這套法寶了。”

長壽順勢將話題引開,舉杯與各位共飲。

定海神珠是否能成為趙公明的機緣,其實關鍵在於天道;若天道給予點撥,或是明示了定海神珠的作用,憑趙公明的悟性,自不難悟透。

李長壽雖知大概的方向,可一來不敢說太多,二來這始終是推斷,故並未直接言明。

凡事點到即止,才可不沾因果。

幾位男仙推杯換盞,話題從大劫上挪開,兩教仙人此時尚能其樂融融。

幾位仙子輕笑傳聲,孔宣與雲霄不知在說些什麼,兩人身周泛起了些許道韻,似乎是開始坐而論道……

李長壽很快就拿出了一些小玩意,正式將斗大神牌推廣了出來。

於是,畫風很快就變成了三教仙人帶玉帝化身酒後打牌,還好沒拿什麼天庭正神之位作彩頭。

不覺已過了三日。

這處小千世界無比平穩,有太極圖威能遮掩,又有太清聖人暗中出手,自是穩到了九成。

除卻虛菩提遭暗算時驚動了西方教兩位聖人,後面便沒了什麼動靜。

那邊……放棄的十分果斷。

李長壽準備妥當,再次進入了那顆圓球狀的靈寶中,神念侵入虛菩提的靈臺,再次投影成了彌勒的模樣。

從氣息到神態,再到習慣性的動作、微笑的幅度,李長壽將各類細節努力拉滿,開口就是一句:

“明白了嗎?”

虛菩提道心一顫,元神再次‘睜眼’,神情已滿是疲倦。

他此時尚未注意到自己道心內的異樣,這三日一直在不斷思考、充分考慮,將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盡數琢磨,最後得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當真是我大師兄?”

李長壽保持著那般微笑,雙眼微微眯了起來,與虛菩提元神‘對視’。

論心理博弈。

片刻後,虛菩提苦笑了聲,問道:“可是老師的安排?”

一般來說,這時候的問題都是陷阱,李長壽也不知,虛菩提和彌勒是否為同一個聖人老師得弟子,畢竟西方教有兩位聖人。

故,此時李長壽依然只是微笑,笑容越發詭異。

虛菩提緩緩嘆了口氣,再次閉上雙眼。

“大師兄不殺貧道,定是還有要用到貧道的地方,大師兄儘管言明。

你我同為西方教弟子,也曾同在靈山修行,雖曾暗自較量,卻並無仇怨,貧道也願為西方教赴湯蹈火,為師兄效命。”

“很好,”‘彌勒’伸出右手。

虛菩提故作不明,但見‘大師兄’笑容漸漸收斂,道心下意識有些收緊。

又是一輪沉默,‘彌勒’正要緩緩放下右手;

虛菩提目中劃過幾分掙扎,卻還是一指點在額頭,一道灰色的身影自他元神眉心處飛出,凝成一隻灰濛濛的光點,被‘彌勒’握住。

圓球之中,虛菩提額頭飛出一滴精血,李長壽雙手掐了一個複雜的法印,這精血瞬間凝固成了水滴狀的血石。

法印不停,一道道鎖鏈出現在血石周遭。

妖皇囚神訣!

那縷灰氣自虛菩提道軀胸口飛出,鑽入血石中,化作虛菩提的虛影,被血石完全禁錮。

自此,若今後要滅殺虛菩提元神,只需催法燒盡這塊血石,虛菩提元神便會隨之崩碎。

虛菩提靈臺處,‘彌勒’身形即將消散,那有些無趣的嗓音,再次鑽入虛菩提道心。

“且在此地養傷,時機合適,自會放你出去。

若老師問起、或是你我在其他情形下相見,你自知曉如何處置。

若貧道未主動去尋你,就當無事發生。”

虛菩提聞言雙目一瞪。

這不是老師的意思?!

他此時,只是單純成了彌勒手中的棋子?

虛菩提面露惱怒,隨即便是一聲長嘆,嘴角的苦笑越發濃鬱。

今後,明面上的師兄弟將會是暗地裡的主僕,主動權完全在彌勒手中。

周遭星光再次閃爍,這次幻境直接消散,虛菩提的元神沉入了無盡的黑暗中,六識再次被封禁了起來。

圓球內,李長壽看著自己掌心這塊‘魂石’,將其用陰陽二氣包裹,放入一枚戒指中,轉身出了這處靈寶。

大功,告成。

今日後,混沌海邊緣。

一顆圓球緩緩從混沌海中飄來,在天道之力的壁壘前乒的一聲炸碎,留下了一個胸前染血,氣息平緩的老道。

圓球靈寶的碎片被混沌氣息捲走,虛菩提周遭的禁制也接連消散,他睜開雙眼,看著周遭環境,立刻用仙力包裹住道軀,遁入混沌海中。

虛菩提心底,回想著剛剛‘大師兄’交代的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大師兄主動提起的,算計楊戩之事,需與大師兄的安排互相配合。

虛菩提對此毫無意外,心底早已推測到會是這般結果。

大師兄是個不肯吃虧、有仇必報的性子,上次被太白星君算計的那麼慘,怎麼可能沒有反制的安排?

這很彌勒。

第二件事,卻是虛菩提主動問起……

‘師兄,貧道該如何對師父解釋這些時日失蹤之事?’

大師兄給的回覆是:

‘我將你放到了混沌海邊緣,那太白金星不是說,貧道是鯤鵬的第二元神嗎?’

虛菩提頓時明白,這口鍋該套到鯤鵬背上:鯤鵬捉了自己,以極速遁出洪荒,拷問他有關西方教之事,如此勉強可以在老師那邊圓上。

說起來,大師兄還真是大膽,同門相殘本就是大忌,大師兄直接就做了,還做成了。

看來,上古時就聽過的有關大師兄的傳聞,都是有跡可循。

虛菩提在混沌海中轉了一陣,從另一個方向回返洪荒天地;但他才剛進入天道壁壘,道心突然一震,連忙內視自身。

這又是什麼?

虛菩提看著道心中那一縷縷已然紮根的灰氣,面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

哪怕修為再高的煉氣士,都怕產生心魔,更怕自身被心魔吞噬。

而他此時的道心之中,一股股灰黑色氣息近乎將道心吞沒。

虛菩提心底泛起一陣又一陣紛雜的情緒,悲、怒、殺意,近乎要將他吞噬。

哪裡來的心魔!?

虛菩提掐指推算,衝入了天道壁障之後立刻坐下修行,身周飄起一股股金色光芒,額頭漸漸佈滿冷汗。

‘大師兄,你好狠!

貧道道心近乎被你全毀,今後怕是再難向前半步!’

虛菩提睜開雙眼,眼底的怒色迅速消退。

不對……

這並非貧道的心魔,這是被人強行種下的魔念!

域外天魔、混沌海邊緣……此前沸沸揚揚的傳聞莫非不是傳聞?大師兄莫非真的是!

虛菩提瞳孔驟縮,隱藏身形,帶著滿心驚駭朝三千世界邊緣遁去,想要擇地靜修,仔細思索此事。

若真是如此,他們西方教怕是有麻煩了……

甚至,會被大師兄逐步蠶食!

“唉,貧道已受制於人,也做不得什麼了。”

……

於混沌海邊緣放走虛菩提後,又過半個月。

李長壽與此次出手的道門仙人,在共同立下嚴守此秘的天道誓言後,悄然‘解散’。

雖李長壽不想讓雲霄立誓,但云霄主動開口,他也不好拒絕。

雲霄仙子並不想搞什麼特殊化,她希望在三教事務上,讓李長壽將她單純看做是截教外門四大弟子之一。

當然,在私下裡,兩人已是牽手漫步幾個時辰都不想鬆開的準道侶。

之所以安排這次共同誓言,李長壽也是用心良苦。

當大家一同保守一個秘密時,互相之間會增加一些友誼,多一些關聯。

只要太乙真人這個穩定開團點別貿然開團,兩教直接爆發大戰的機率,最起碼能低個一成!

這個,勉強算半層算計。

雲霄與瓊霄一同回返三仙島時,李長壽也曾叮囑她們,讓她們多關注下趙老哥的狀態。

李長壽有點擔心,因玉帝陛下一句話,就會影響到劫運運轉,提前讓趙大爺入劫,讓定海神珠歸屬天庭。

雖然這種可能性很低,但李長壽還是選擇了穩一手。

話說回來……

‘虛菩提真會是今後猴子的老師?’

太白殿中,李長壽仙識注視著正帶三尖兩刃槍遠去的【天將】紙道人,心底思索著這個頗有深度的問題。

這個機率還是蠻大的,畢竟此時洪荒之中,與‘菩提’沾邊的也就是虛菩提了。

而且,此時虛菩提成了自己手中傀儡,今後在算計西方教或者佛門時都可用上,只要虛菩提別自己瞎折騰,他也不會輕易廢掉這般棋子。

前有文淨準師嫂,而今又有虛菩提……

自己對西方教的滲透工作,也是頗有成效的嘛。

感謝老師這次親情相助!

這種事也不能多做,畢竟聖人老師可不是自己的法寶人,總是請聖人做一些非‘講道解惑打小聖’的活,容易降低自己在老師那裡的好感度。

李長壽剛想收攝心神回小瓊峰,太白殿外駕雲飄來一道身影,自是玉帝化身‘懂天帝’。

此前酒宴上,荃峒幾次說漏嘴;

與李長壽的紙道人一同迴天庭的路上,荃峒回過味來,默然無語了好一陣。

還好李長壽及時言說,解釋了幾句,說自己擔心各位仙人無意間言語冒犯,提前傳聲點破了玉帝化身的身份,玉帝這才鬆了口氣。

不是自己暴露的就好,面子問題還是要注意一下的。

今日荃峒再次趕來,李長壽打賭兩包‘靈娥親制靈獸辣肉’,定是為了楊戩之事。

果不其然,荃峒駕雲到了太白殿前,像模像樣地求見一番,就被李長壽傳聲‘召’進了殿中。

等到了太白殿最深處的陣法內,兩人相視而笑,李長壽又把剛才受的禮還了回去,拿了一具中年面容的紙道人,與荃峒一同入座。

荃峒開門見山:“長庚,吾這次來,是問問有關楊戩之事,楊戩的試煉進行的如何了?”

“陛下請看,”李長壽取來一隻加厚加大的銅鏡,擺在了兩人面前。

一指點在銅鏡上,銅鏡表面頓時泛起了層層波痕,隨即顯露出模糊的畫面,之後這畫面迅速變得十分清晰。

那是一處大千世界,滾滾妖氣遮掩了日月星辰,數道流光在空中不斷追逐。

李長壽與荃峒定睛一看,就見那流光中,有楊戩的身影。

他身著有些破爛的戰甲,右手抓著一把長槍,左手握著一把帶著些許裂縫的寶劍,身周纏繞著金、紅流光,少許血跡從他額頭朝臉頰滑落,束起的長髮被妖血浸染大半。

他張口,似乎發出了一聲怒吼,身形驟然加速,留下道道殘影、帶起層層靈氣震盪,立刻追上一頭蛇妖!

那蛇妖面露狠戾,轉身吐出漫天毒霧。

長槍前竄,劍光橫斬,下一瞬便是妖血漫天,楊戩身形在蛇妖龐大的身軀中穿透而過,槍尖頂著蛇妖元神,一劍將其元神斬碎……

荃峒小聲問:“怎麼只有畫面沒聲響?”

“陛下,這是玉鼎真人所見情形,此時玉鼎真人可能是忘記開那邊小銅鏡的禁制了。”

“原來是這般,”荃峒點點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楊戩追殺幾隻大妖的情形。

又一陣,大戰落幕。

楊戩斬了三頭大妖,最後一名大妖逃到了天外。

楊戩要趕回去處理三頭大妖的屍身,免得妖氣肆意噴灑,傷到此地凡人。

這楊戩也是深得八九玄功的精髓,麻溜地處置了大妖屍身後,將這些大妖身上的天精地華之寶取出,並將對方靈力最強的血肉斬下。

架上幾隻燒烤架,細心燒烤一番,皺眉強忍著不適,一口口吃掉,增強自身血氣。

做巫族會做之事,確實是八九玄功的正確修行方式。

李長壽讚歎一聲:“當真神勇。”

荃峒雙目中滿是光亮,也跟著讚歎:“有長庚愛卿殺妖時的少許風範了。”

李長壽:……

這話聽著,怎麼像是他跟楊戩有什麼直接關聯?

“長庚,”荃峒笑道,“吾這具化身就落在此處了,你何時要看楊戩的情形,記得喊吾一聲。”

李長壽道:“維持這般銅鏡,也就耗費些靈石,小神接下來也要緊盯此事。”

“善!”

荃峒頓時滿意地笑了,繼續看著銅鏡中的畫面,楊戩已是快速消失在天邊,順利避開了妖族高手反撲。

李長壽見狀心底暗笑,也知玉帝這是見才心喜,留下小半心神在此地,本體進入了淺層修行狀態。

此時,趙大爺有沒有在定海神珠上悟到什麼,李長壽自是不知;

但他悟到了。

天道在不斷填補自身、完善自身,那天道就有了近乎於‘私慾’的目的性。

對於普通生靈乃至長生仙而言,天道至公無私,只會遵循天道規則行事,維護天地安穩。

但站在歲月長河的岸邊去眺望,能見天道‘由小到大’,能見天道‘由殘到全’。

天道有個核心在這,便是後天無十全十美之生靈、寶物,只有先天生靈、先天至寶,才能抵達真正的圓滿境界。

這也是當前,為何除卻玄都大法師之外的頂尖大能,幾乎都是先天生靈的緣故。

那天道本身是否可達到完美?

變數會一直存在,天道缺憾也會一直存在……

李長壽思索著這些,漸漸將大部分心神沉入大道之中,遨遊天地間、徜徉古今時。

待他一次閉關醒來,發現玉帝化身猶自在興致勃勃地觀察楊戩,從楊戩激戰妖獸、與煉氣士周旋,再到楊戩發呆發愣、坊鎮中小憩。

很快,白澤安排的試煉劇情登場,楊戩被引入了一處凶地之中,奮戰數月殺將而出,降服一頭三首神蛟,這神蛟化作‘上古神兵’三尖兩刃槍。

從玉鼎真人和荃峒的視角來看,根本看不出這背後有人為安排的痕跡。

白先生的‘洪荒大導演’之魂已開始覺醒。

接下來數十年,荃峒大多時候都在這太白殿中。

李長壽感覺自己像是臨時接了天帝的班,天庭各類事務玉帝都跟他商量一二,再在凌霄殿中用本體扣個印璽。

大多數時間,玉帝這具化身與李長壽的紙道人,就在太白殿深處看銅鏡。

這讓李長壽想外出去找雲霄仙子約個會,都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楊戩的修為進境堪稱神速,此時戰力已能與大部分金仙境煉氣士持平,自身境界距離金仙劫也已不算遠。

這日,荃峒突然道:“長庚,你覺不覺得,楊戩缺了點什麼?”

“缺了什麼?”

本體正與靈娥講道的李長壽,忙將注意力放在這邊,笑道:“一身鮮亮的衣袍?”

“不,”荃峒道,“吾倒是覺得,楊戩似是缺了個伴兒,正如白澤先生與你這般。”

伴兒?

荃峒起身道:“愛卿且稍等幾日,吾回去借天道之力查查,看洪荒中是否還有一些異種,可以予他做個坐騎。”

坐、坐騎?

嘶,原來哮天犬最初是這種定位……

洪荒大戲《楊戩》今晚凌晨開拍!

------------

玉帝又是借天道查詢,又是派東木公暗中搜尋數年,總算找到一隻勉強湊合的‘上古異****到了李長壽手中。

果不其然,嘯天神犬。

這哮天神犬頗為特殊,並非普通生靈。

他們這一族非天地造化,專門為輔佐強者而生,擁有較強的天賦與天生神通,可做兇獸對敵,可化作寶物、兵刃,但自身修行卻需其他生靈在旁時刻指引,不然連靈智都無法開啟。

天狗一族,其實是遠古時,先天生靈用神通造化的‘傑作’。

李長壽思前想後,將還只是一團‘毛球’的哮天犬交給了龍吉公主,由她暗中送去給楊戩,給楊戩一些好處。

原本雲華仙子與龍吉最是相熟,龍吉做這般事合情合理。

同時,龍吉暗中現身示好,也會對楊戩傳遞一種訊息,讓楊戩覺得自己母親被鎮壓的生活十分悽慘,多給楊戩一些壓力。

且更重要的是,龍吉是楊戩的表姐。

她提前對楊戩示好,與楊戩結交,待楊戩完成最終歷練後,可出面緩解楊戩的情緒,避免雙方難以收場。

龍吉去送哮天犬的過程十分順利,她與楊戩相見也沒引起任何波瀾。

自他們姐弟這次碰面後,楊戩開始更苛刻地對待自身,在一處處大千世界留下了他浴血奮戰的足跡。

八九玄功,妙用無窮。

這一切似乎盡在李長壽掌控,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天道都無法做到圓滿無缺憾,李長壽更是做不到。

九成八可非隨便說說。

龍吉去見楊戩不過幾年,一個李長壽也不曾設想到的變數,突然出現。

【楊戩的修行速度驟然大漲,數月之內接連突破!】

太白殿中,保持著老神仙模樣的李長壽,皺眉盯著銅鏡內的情形。

在他右手邊,一身戰甲的玉帝化身荃峒端坐於圈椅中;兩人身後站著龍吉公主、敖乙、金鵬。

因這位懂天帝又說漏了嘴,他們三個已知了荃峒的身份,此刻都是頗為恭敬。

尤其是龍吉,在自己父親身後乖巧立著,大氣都不敢喘。

——這也是玉帝想開了,只要這化身不亂走、不去監察天兵天將,不去搞定期考核、不去調戲月宮嫦娥,總體也沒什麼影響,反而能方便自己光明正大做一些想做的事。

比如,光明正大的摸魚。

這五道身影,連同在小瓊峰上用雲鏡術注視著此地的‘場外觀眾’靈娥,一同看著銅鏡所顯畫面。

星光縹緲的虛空中,一道道青藍色的神雷瘋狂砸落,陣陣天風不停呼嘯;

一道在天劫雷光前有些渺小的身影,此刻迎風雷而立,比常人稍微魁梧了三分的身形,此刻竟有種山嶽的厚重!

楊戩!

他已然將那滴共工本源精血消化完全,正在強渡金仙劫!

“這才多少年?楊戩這修行速度,令人驚歎。”

李長壽輕嘆了聲,側旁那荃峒深有同感。

畢竟最近五十年——便是楊戩離開玉泉山外出歷練的五十年,玉帝陛下閒著沒事時,都在太白殿摸魚看銅鏡。

歲月一晃而過,當真不覺變化。

只不過,玉帝陛下摸魚的代價,就是李長壽這個普通權神勞心勞力、累死累活。

最近這幾十年,玉帝陛下甚至養成了習慣,什麼事都要隨口一問。

【長庚你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

哪次不都是坐著看!

封神大劫在即,李長壽本身修行自不能落下,天庭事務雖忙,卻依然要分七成精力在修行上。

除此之外,還要定期與師妹相見、交談幾句,為師妹將講講道、聊聊天,放鬆下繃緊的心絃,給師妹一點……小獎勵。

勞逸結合嘛。

天庭外面,需要他操心的地方也著實不少。

仙盟與香火神國的戰火,每隔幾年就要燃起來一次;

三千世界區域性進入了亂戰年代,地府已數次來天庭求援,請求天庭臨時支援一批文官,地府判官都已不夠用。

生靈死傷頗為慘重。

唯一讓李長壽欣慰的是,闡截兩教一直很剋制,連帶著中神洲的局勢也還算穩固。

雖仙門摩擦不斷,但並未發生兩教下屬仙宗直接開戰的事件,還屬於正常的大劫亂象。

洪荒天地彷彿在逐步走向混亂,但李長壽能感覺到,這混亂中又隱含了某種秩序。

道祖與六聖所建的秩序。

只要聖人不動,天地就不會徹底混亂。

當然,還有唯二讓李長壽欣慰的,便是靈娥這些年一直在努力修行,求長生之心越發堅定。

這讓李長壽總有一種……

他在外面多受點累也值了的微妙心態。

畢竟這天地間,也就他們師兄妹能夠真的相依為命;師妹守著的小瓊峰,已是師兄道心的寄託之地。

很純潔、很神聖的那種。

且看銅鏡中,雷光漸漸隱沒,天劫已是過了。

楊戩的身影橫飛遠去,並未貪圖渡劫後的感悟,飛速離開了這偏僻荒蕪之地,警惕性著實不錯。

銅鏡中的畫面隨之而動,自是玉鼎真人暗中跟了上去。

玉帝化身沉聲道:

“八九玄功、祖巫本源精血、老君煉製的神兵、與妖魔亂戰廝殺得來的一身本領……

長庚,你何時準備把佈局收網?又該如何收網?”

“陛下放心,小神早有準備。”

李長壽在袖中拿出一隻卷軸,恭敬地遞了過去;玉帝化身眼前一亮,捧卷長讀。

李長壽又看了眼背後的金鵬、敖乙與龍吉,嘆道:

“我原本準備讓楊戩歷練百年,看此時狀況,卻是不得不提前幹預,讓他修為進境放緩一些。

到了此時,這般執念會讓他道心漸漸失守;

若執念不除、道心不穩,修為境界越高,便越有可能墮入魔道。”

聽師父此言,龍吉不由面露關切。

此前剛與楊戩有過一次接觸的她,對這個表弟也頗為在意。

她輕聲問:“師父,是否需提醒下楊戩此事?”

李長壽思索一陣,問:“你此前去給他送狗、咳,送洪荒異種天狗神犬,楊戩總共提了他母親幾次?”

“一次。”

龍吉仔細回憶後給出這般答覆,又補充道:“他似乎只是不經意地問一句,並未表露出太多情緒。”

“那確實該收網了,”李長壽目中沒了猶豫,在袖中一陣摸索,拿出了一排玉符,懸於身前。

看敖乙和金鵬面露不解,李長壽主動解釋道:

“楊戩的性子有些內斂,越是這般故作鎮定,便證明他將此事埋的越深,對他自身影響也就越重。

畢竟很多話,若是真的釋然,反而不會多顧忌什麼,最少也會問幾句有關雲華仙子的近況。”

另一側,端著那捲軸的玉帝化身荃峒面露恍然。

荃峒問:“長庚,你這上面寫的都是什麼?

罷了,你且做來,吾在旁看著就是!”

“謝陛下信任!”

李長壽拱拱手,看著面前懸浮的這一排玉符,笑道:

“那,我就開始安排了。”

荃峒做了個請的手勢,李長壽仔細辨認,確定無誤後,將左側三枚玉符同時捏碎。

同一瞬!

玉鼎真人、白澤處,各有一枚玉符破碎。

白澤自臨天殿總殿深處睜開雙眼,一聲令下,等待多時的數十道黑影到他近前,由白澤開啟了身下的挪移大陣。

他們已等候多時!

玉鼎真人於某處大千世界中微微皺眉,看著數百里外山林中,正盤腿打坐、消化渡劫感悟的楊戩,目中帶著幾分憂色。

隨之,玉鼎真人主動帶著楊嬋遠離此地,要三日後再給楊戩發傳信玉符,引楊戩去某個地點。

與此同時,三千世界某個角落中。

那比起數十年前顯得枯瘦許多的西方教聖人弟子虛菩提,慢慢睜開雙眼。

虛菩提看著手中輕輕閃爍光亮的玉符,審視著心底冒出的那幾句話語,禁不住冷哼了聲。

“多此一舉……”

言罷,虛菩提身形漸漸虛淡,準備三日又三個時辰後,去找尋楊戩的蹤跡。

洪荒五部洲,天庭太白宮。

李長壽手掌拂過面前的大銅鏡,其上畫面漸漸模糊,又迅速變得清晰,卻是顯出了三個區域、三幅畫面——

其一,白澤帶人在一處凡人村落中佈置著什麼。

其二,楊戩正在林中靜靜修行,只是比起玉鼎真人此前提供的畫面,此時明顯是換了個拍攝角度;

其三,東海之上,十萬天河水軍在卞莊的率領下,操練著新的豆兵戰陣……

李長壽閉眼沉思,梳理著自己整個計劃安排。

楊戩這一路的成長軌跡,他一次次安排的機緣與歷練,以及楊戩自己遭遇到的磨難,盡數投影在李長壽心底。

考題已經出好,就看你能否及格了。

楊戩。

……

太白金星。

洪荒天地,某個較為邊緣的三千世界,一處簡陋的凡人村落。

夜深人靜時,村落中燭影搖晃,能聽到一二笑語聲。

剛在此地除完妖準備離開的楊戩,並未現身去接受這些凡人的稱讚、膜拜;

他在村外山坡上等了半日,確定是否有漏網之魚。

此刻,楊戩駐足站在漫天星辰之下,抬頭仰望著星辰,不禁開始尋找傳聞中的那顆星辰。

時辰好像不對,此時剛入夜不久。

腳邊,一隻剛半尺高的白犬,正輕輕蹭著他的布靴。

楊戩嘴邊露出溫和的笑意,將這隻小犬攝到掌中,化作一枚玉佩放入懷中,身影一躍而起,朝天邊而去。

不借白雲、不憑法寶,肉身橫渡乾坤還能有這般急速,剛渡過金仙劫的楊戩,實力確實又有了飛躍。

咻——

一束青光自虛空激射而來,楊戩打起精神,主動迎著青光而去,張手在其中摘出一隻玉符,對著玉符拱手行禮。

能找到自己的,只有……一直藏在附近的師父吧。

雖然楊戩也無法確定此事,而且這些年中,數次險死還生也是靠自己挺過來的,師父並未現身。

但楊戩其實能感覺到,師父離著自己並不遠。

順帶著,有些粗看十分合理、細看也沒什麼問題的機緣,楊戩也會覺得,自己拿到的太過順利了些。

彷彿自己走的這條路,早已被人放下了許多好處。

做這些的,又會是誰?

應當不是師父,師父素來獨行,且只有太乙師伯等一二好友,若要安排這些機緣給他,怕是要動用數不清的人力。

是那些,想讓自己快些起勢,從而達成某種目的的勢力吧。

他又不是傻子,怎麼不知自己從出生開始,就被捲入了這天地間最頂級的幾大勢力之爭。

心底如此想著,楊戩將手中的玉符開啟,看到了其內的內容。

某個大千世界有妖魔作亂、似是在借凡人生魂修行,需他立刻過去一趟。

與前幾次師父給自己的玉符內容相差不多。

楊戩並未遲疑,憑空抓出三尖兩刃槍提在身後,身形橫渡虛空,朝師父給的方位匆匆趕去。

但這次與前幾次不同。

楊戩趕到時,那妖魔擄走了一座偏僻村落中的人與牲畜,空曠的村落中只有淡淡妖氣殘留,正隨風消散……

楊戩仔細探尋,竟是完全找不到蛛絲馬跡,只道這妖魔潛蹤匿影的功力十分厲害。

在方圓數千裡內搜查了半日,各處都是一片祥和,此地也有不少煉氣士……

無奈之下,楊戩又回到了這處村落,這次卻見到了在村口徘徊的兩個孩童;

於是向前細問,得知這兩個凡人孩童是在山中貪玩,這才躲過了這一劫。

當下,楊戩將他們帶去了附近城鎮安頓,花費了些許靈石,安置在此地煉氣士聚集的酒樓中,又嚇了嚇了那酒樓的掌櫃。

送這對兄妹去一處房間後,楊戩抬手摸了摸他們腦袋,叮囑他們不要亂走,留下了一枚帶有自己氣息的玉符,便轉身離開。

剛出得房門,楊戩就聽到了其內那年紀稍小的女童抽泣。

“哥,以後我們該怎麼辦呀……

爹孃他們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沒事,哥護著你,仙人不是去幫我們找爹孃了嗎?”

楊戩腳步一頓,神情變得有些低沉,緩緩閉上雙眼,想讓自己道心寧靜,但心底卻總是浮現出那幾幅被他刻意深埋的畫面。

街頭,兩小隻身影裹在一床被子中,熬著不眠夜。

苦笑了聲,楊戩搖搖頭,繼續去搜尋師父說的妖魔之下落。

但……

尋不到,各處都尋不到。

那淡淡的妖氣彷彿是在故意挑動他的心神,每次自以為找到線索,追上去卻只是徒勞無功。

但偏偏,心底那些畫面不斷浮現,那楊府的慘劇,天兵拍碎那道護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時,四濺的鮮血……

數次找尋無果後,楊戩眉目泛起一絲戾氣,低聲怒喝、左腳跺地,腳下荒山轟然坍塌,堅石崩碎成粉末!

煙塵中,楊戩憑空而立,閉上雙眼,想讓自己的心神恢復平靜,忽聽耳旁傳來了有些熟悉的嗓音:

“楊戩,你終於忍不住了。”

那西方教的老道?

楊戩睜開雙眼,卻見一道近乎虛淡的身影站在他面前,自是虛菩提的神念所化。

“滾。”

“呵呵呵,”虛菩提的神念輕輕飄蕩著,“當真是想讓貧道滾嗎?那為何,你不對貧道舉起手中靈槍?

楊戩,你是個聰明人,心底定然也存了借勢而行的念頭。

只是如今貧道已不必多費心思,只需告訴你一件事,你定會奮不顧身、迫不及待,要去天庭救你那可憐的母親。

天庭應當,是要將你母親抹掉了。”

“胡言亂語!”

楊戩雙目中迸發出兩道神光,“我豈會受你矇騙!”

“當真是矇騙嗎?”

虛菩提的嗓音直入楊戩道心,尾音在楊戩靈臺各處迴盪。

“你仔細想想,你母親是名義上的天庭公主,三界主宰之妹,卻只是玉帝歷劫時的凡人兄妹。

她私配凡人,生育一兒一女,更諷刺的是,這凡人原本早已成家,還有子嗣。

這是什麼?

恥辱,當年取笑玉帝的練氣士,數不勝數,無比熱鬧!

若非你拜師玉鼎,成了闡教弟子,讓天庭有所忌憚,你母親能活到今日?

可如今又不同了,楊戩。”

楊戩一雙拳頭緊緊攥了起來,脖頸青筋暴起,額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

虛菩提繼續道:

“如今天庭已得了勢,封神大劫便是為天庭大興,你一個闡教三代弟子,已不被他們看在眼中。

別說是你,你師父又如何?

這兩日,天庭之中都在傳有關你母親要被挪去凡塵鎮壓之事。

倘若這個過程中出現點意外,突然來幾隻妖魔,死些天兵天將也是無妨,你母親喪命於亂軍之中,玉帝與那太白金星再假惺惺地落幾滴淚,賺些聲名……”

嗡!

楊戩手中長槍毫無徵兆地前刺,虛菩提神念頃刻被攪碎!

虛菩提只是留下一聲輕嘆,再無法多說,神念徹底消散。

楊戩站在夜空中,陰雲遮月、黯淡無星,胸口在不斷起伏,他在不斷壓制道心。

西方教明顯不懷好意,自己必須考慮闡教道承與師父的立場,不能讓師父難做,不能……

緩緩呼了口氣,楊戩收起長槍,轉身就要朝那對兄妹所在城鎮而去,但他在空中剛走出兩步,身形豁然轉身,對著夜空跪伏而下,猛地磕頭三次。

“師父!弟子不肖!還請師父安頓好那對孩童!”

言罷,楊戩長身而起,掌心血芒湧動,身形化作一隻破雲蒼鷹,朝五部洲方向激射而去!

楊戩剛剛跪伏的方向,玉鼎真人皺眉負手而立,禁不住輕輕一嘆。

“老師,”楊嬋滿是擔心的問著,“我哥他……”

玉鼎淡然道:“不必害怕。”

言罷,玉鼎掃了掃衣袖,帶著楊嬋自此地離開。

那對孩童自有白澤的人前去安置;

那座山村的村民,也在數日後回返了村寨。

……

‘母親。’

‘天庭!’

疾馳中,楊戩心底翻湧著這幾個字眼。

道心之內風起雲湧,本想去極力地壓制,讓自己保持冷靜,但幼年的那些畫面卻如山洪一般,沖垮了他構造多年的堤壩!

他修八九玄功,雖御空飛速不慢,但終歸有限。

去五部洲的路顯得太過遙遠。

冷靜,自己這時候必須保持冷靜,憑他此時的實力,依然無法撼動那些大能大神通者,他必須想辦法利用自己能呼叫的一切,去跟天庭交涉。

可他能利用什麼?

沒了師父護持,只有一杆長槍,一身戰甲,孤身一人罷了。

漸漸的,楊戩心底泛起了絕望的情緒,但這些絕望瞬間化作了憤怒,化作了前衝的動力!

七日之後,他看到了沐浴在太陽星光芒中的五部洲天地,心底只剩一個念頭!

衝進去!

去天庭!

哪怕付出一切,也要將她從那座山下拉出來!

東海之東,天涯海角,一抹血色流光極快地穿過此地,向高空激射。

但這流光剛飛不過數千裡,空中出現了一道透明的壁壘,將這流光硬生生攔下。

就聽一聲轟鳴,楊戩身形立刻後撤,目光依然清澈,自身還算冷靜。

他看向前方的蔚藍天空,那道被他撞出了裂痕的光壁,以及在光壁之後緩緩現身的一排排銀甲天兵……

陷阱?

楊戩瞳孔一縮,突然意識到,出現在此地阻攔他的天兵,只是對那西方教老道話語的佐證!

天庭有太白金星,算無遺策,均衡天地。

自己恐怕早已被太白金星盯上……

母親將被抹殺之事,並非虛假!

眾天兵收起手中兵刃,那道光壁消散,一名金甲天將邁步前行,朗聲道:

“來者可是闡教弟子楊戩?”

“不錯!”

楊戩冷聲道了句。

金甲天將道:“吾等奉太白星君之命,在此阻攔於你,星君有言,讓你莫要自誤,珍惜今後前程……”

楊戩冷然道:“若我今日非要自誤,又如何?”

那金甲天將面無表情,手中寶劍高舉,道道金光閃耀。

就見東海上空的乾坤出現一層層波痕,一排又一排‘天兵天將’出現在此地,多是手持盾牌的壯漢,或是手持弓箭的女仙兵。

不對,它們並非生靈,而是神通道兵!

楊戩立刻辨出了這些身影的身份。

剛剛攔下他的那些天兵天將迅速後退,漫天道兵已是將方圓數十里圍的水洩不通;

這些道兵各自竟還排出戰陣,穩穩鎖定了楊戩。

而在這些道兵中,有一名名氣息強橫的生靈,似與道兵相近,但給了楊戩淡淡的壓迫感。

他竟毫無察覺,就落入了這般埋伏……

那金甲天將躲去了千里之外,嗓音再次飄來:

“違背星君之命,生死自是難定,楊戩,今日再給你一次退走的機會。”

“把母親還給我……”

楊戩低聲道了句,又面露兇色,握緊長槍,目光穿透千里,讓那金甲天將下意識後退半步。

“把我母親還我!”

金甲天將一聲怒吼:“起陣!”

一道道光柱在東海上空亮起,化作天地囚籠!

楊戩已知今日再無退路,雙目幾欲噴火,身形就要衝天而起!

“且慢!”

又聽一聲輕喝,楊戩動作一頓,各方被天兵們遠處操控的道兵,也同時停下動作。

楊戩微微皺眉,面露不信,扭頭看向背後。

那裡,一名面容清秀、身著長袍的青年道者,提著一杆長槍緩步而來。

乾元山,太乙門下,靈珠子!

楊戩目中帶著幾分愕然,低聲問:“師兄,你要阻我?”

“嗯,”靈珠子抿著嘴唇,握緊長槍,似乎不想多說半個字。

楊戩也不由陷入沉默,凝視著靈珠子的身形,幾次攥緊三尖兩刃槍的槍身,又幾次將靈槍鬆開。

“為何?”

楊戩嗓音略微有些發顫。

靈珠子道:“奉師命。”

“今日我行事,與闡教無任何關聯。”

“你本就是闡教弟子,如何沒有關聯?”

楊戩閉上雙眼,輕輕呼了口氣,並未聲嘶力竭地吶喊自己的為難,也未多說半句自己的信念。

長槍緊握,雙目再無任何猶豫,只剩堅定。

“一戰。”

呼——

靈珠子手中火尖槍燃起青白火焰,身形直衝而上,幾乎在瞬間就爆發出了自身極速!

楊戩立刻朝側旁挪移,險之又險地與靈珠子長槍擦肩而過,卻是主動讓了一招。

隨之,楊戩原地留下一道殘影,身形唰的一聲消失不見,再出現時已在靈珠子面前十丈,若蒼穹之鷹俯衝而下、舉槍猛砸!

靈珠子身周被火光包裹,身形快若鬼魅,全然不躲,與楊戩正面相沖!

周遭那數值不清的道兵齊聲呼喊,囚籠大陣越發堅固……

激戰片刻,靈珠子身形倒飛出大陣範圍,面色蒼白、雙目緊閉,肩頭帶著一隻血洞,肩膀被砸的凹陷了大片。

不敵,出局。

但隨之,那些道兵再無任何顧忌,數百名躲藏在其中的‘高手’一擁而上,將楊戩團團圍困,十方禁錮!

戰!

楊戩舉槍衝入道兵堆中,那蓬蓬的爆炸聲接連不斷,一隻只道兵被砸成灰色粉末,但數量源源不斷、毫無斷絕之意。

而那些摻雜在道兵中的‘特殊高手’,也讓楊戩不斷受阻,無法真的來回衝殺。

天庭,東天門處。

陣陣擂鼓聲響徹數萬裡,一隊隊天兵湧來,在天門之外佈置下了一處處道兵防線。

太白殿內,李長壽露出幾分微笑,甩了甩拂塵,與背後數道身影一同駕雲外出。

李長壽道:“龍吉,你先去東天門前等候。

若楊戩能衝到你面前,按為師叮囑的那般言說就是。”

“是,”龍吉抱拳行禮,提著寶劍、催起神通,急匆匆趕往東天門。

李長壽背後,敖乙、金鵬、熊伶俐靜靜而立,除卻熊伶俐小臉上滿是緊張,努力表現出一幅兇巴巴的模樣,敖乙與金鵬都是鎮定自若。

他們,遵命就是了。

楊戩陷入了苦戰。

他在來路上想了很久,思索了很久,最後下定決心,就知今日不免有一番苦戰,自己的贏面很小。

他不相信什麼奇蹟,也不相信所謂的氣運,唯一相信的,是手中長槍,要一路打到母親身旁。

但楊戩從未想到過,自己只是面對天庭的道兵,竟就如此狼狽。

大陣壓制,將他打出去的餘波盡數鎮壓;

道兵悍不畏死,一股股仙力衝擊著他穩固的玄體。

尤其是那些擅長合擊之法,夾裹在普通道兵中的‘高手’,給他製造了不少麻煩,甚至在他玄體上留下了不少傷勢。

八九玄功最善防禦,肉身宛若靈寶,同境界煉氣士若無重寶,幾乎沒有攻破的可能。

由此可見,對方合擊的威力著實不弱。

人影、人影、還是人影。

道兵源源不斷,殺之不盡,但自己的氣血、氣力,卻在被道兵不斷損耗。

主修肉身很難依靠丹藥恢復氣力,楊戩心底不斷計算、不斷前衝,帶著漫天人影、帶著漫天道兵炸出來的飛灰,一步步逼近東天門!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楊戩前方豁然開明。

道兵退了?

已經有些麻木的楊戩,立刻向前衝出數百丈,但很快就被光壁阻攔,又是一大批道兵蜂擁而來。

殺完一批,還有一批。

黑夜白晝,接連輪替。

大戰十數個晝夜,驚動四方高手,但無人可靠近天庭東天門數萬裡方圓內。

東海之下潛伏著的大批龍族高手,也將自身威壓,朝著四面八方遠遠盪開。

連天大戰中,楊戩身形始終未倒。

衣袍未染血,卻處處破損;

長槍未見裂痕,掌心在微顫。

一點點前行、一次次揮槍,楊戩終究走到東天門之前,距離那白玉大門不過千丈距離。

背後,是被他突破的三十九道道兵防線,被他親手砸毀的六十餘座大陣。

前方人影一空,楊戩緊繃的心絃只是略微放鬆了半分,便突然身形踉蹌。

他拄著長槍勉勵維持,沒在空中跌落下去,但腳下不穩,雙腿漸漸彎曲,逐漸失去力氣。

極限……

這就是自己的極限。

楊戩心底輕嘆,但眼神、道心沒有絲毫動搖。

他拄著長槍,吸了口氣,身形想要再次站起,又只是勉強拱起腰背。

“楊戩!”

一聲急切的呼喊聲自前方傳來,楊戩那已近乎枯竭的仙識所見,曾有一面之緣的龍吉正駕雲前來,手中提著寶劍。

她,也是來阻攔自己的嗎?

後方有大批道兵要合圍,龍吉立刻開口輕喝:“都退下!”

一群群道兵宛若木人一般,在雲路上靜立不動。

楊戩心底苦笑了聲,自己終究是牽連了旁人。

龍吉向前想要攙扶,楊戩卻抬手阻止。

他趴在空中喘著粗氣,在自己體內尋找著剩餘的力氣。

“楊戩,你這是何苦?”

站在三丈之外,龍吉顫聲喊著:“很多事你不曾見,不曾聞,不懂其中內情,只是被人利用。”

利用……

楊戩閉上雙眼,慢慢張開,額頭閃爍著淺紅色的光亮,身形卻從弓背變成了跪伏,右手死死抓著三尖兩刃槍,口中的嗓音由虛弱,到漸漸有力。

“在這個……在這個世上……

生靈弱小與強大,都會被一股力量操控。

天道、天庭,又或是所謂的宿命、命途。

生靈本就有諸多苦難,有些人生來就要面對殘酷的地獄,但他們不得不前行,被那股力量推著前行。

我就是這般。”

“楊戩……”

龍吉又想向前,攙扶住楊戩搖搖晃晃卻依然想站穩的身形,可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停在了數丈外。

楊戩拄著三尖兩刃槍,原本已枯竭的玄體,滋生出了一縷縷力量。

生靈本源之力。

他從趴伏變成佝僂,又慢慢嘗試站直腰身;

雙手的顫抖幅度越發微弱,沙啞的嗓音卻始終連貫。

楊戩道:

“這股力量或許是恨,或許是對母親的思念,是心底日漸深厚的自責,是所謂大教之爭的算計,是天地間大劫。

它們彷彿時刻都在告訴我——快去救你孃親,快去救你孃親。

卻完全忽略我自己的心念。

他們只是將我當做一枚棋子,向前推、向後阻,不斷撥弄。

這就是這個洪荒,早已沒了生機的洪荒!”

龍吉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注視著眼前這個身影,看著他挺直胸膛,再次一步步向前。

前方,東天門遙遙在望,但大片大片的灰雲席捲而來。

楊戩緊咬牙關,一股股元力自四肢百骸擠出,此間痛苦無異於刮骨剝髓!

但他面色如常,哼都不哼,只管前行,只管低吼。

嗓音越發有力,話語越發急促,渾身湧出陣陣風浪,腳下的雲霧再次凝實!

“前面,可能會是刀山火海,會是我楊戩的地獄!

可能會有連天大戰,我會耗盡一切力量!

可能我拼盡所有,只是邁入下一個地獄。

但今日!

今日!

哪怕前路不見光明!

哪怕我要死在鎮壓母親的那座山前,讓那些背後算計者得逞!”

楊戩雙目中滿是亮光,額頭彷彿出現了一條豎直的縫隙,其內湧出道道血光,照的他英俊又蒼白的面容,竟是如此冷峻!

龍吉道心輕顫,握緊手中寶劍。

楊戩長槍反握在身後,昂首挺胸看向前方,看向東天門中湧出的大片大片灰雲,身形已越過龍吉,口中似是在對龍吉言說,又像是在對前方的天庭吶喊。

“走到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路是我選的,天庭是我要闖的!地獄是我自己要進的!

推著我向前的力量,只能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誰都不能幹預!

我,楊家二郎,楊戩!

今日走到的此地,欲要接回生母,為我父慘死,找天庭討一個公道!

欲擋我者,皆我敵。”

話音落,空中驚雷炸響!

四面八方傳來擂鼓之聲,一朵朵會雲飛來,上三層中三層下三層!

數不清多少天兵天將於雲上現出影蹤,道道目光、仙識鎖定在楊戩身上。

楊戩一言不發,額頭紅光隱退,渴求著力量、呼喚著力量,在玄體與元神中壓榨著力量!

轟隆隆——

那是眾天兵擂鼓之聲,各處異象紛呈。

楊戩默默地取出父親唯一留下的物件,那是一條書生的包釋出帶,被他裹在頭頂。

正此時,就在這漫天雷聲中!

一道金光劃破天際,一股威壓自上而來,帶起陣陣風浪,吹的楊戩那破損的衣袍朝側後方飄舞。

金光凝聚出,那白髮白衣的老道顯露身影,端著拂塵、盤坐於雲上,眼瞼半垂、目光下放。

“楊戩,你可知罪。”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