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二章 以蚊算金蓮

我師兄實在太穩健了·言歸正傳·25,864·2026/3/26

‘師兄之前幹啥去了,怎麼這麼累的感覺,都沒跟人家說幾句話。’ 前往棋牌室的小路上,靈娥抱著空了的玉質託盤,駕雲貼地飛行,略微鼓起的嘴角帶著少許不滿。 棋牌室中,熊伶俐正跟混沌鍾大姐頭‘模擬仙生’,側旁還擺著大批二人可遊玩的物件。 靈娥剛湊近,鍾靈就嗤的一笑。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師兄要休息,唉……” 靈娥輕輕嘆了口氣,這才想起收起託盤,意興闌珊地坐在矮桌旁,兩隻小手揣在矮桌的桌簾下,小臉貼在了矮桌那暖玉做就的桌面上。 叮~您的兄值餘額已不足。 鍾靈笑了笑,搖著手中的木盒,淡然道:“不是讓你主動點,幫你師兄沐浴洗個澡什麼的。 你呀,連哄男人都不會。” “哼!” 靈娥翻著白眼,甩頭看向了另一方,精心梳理的髮髻輕輕抖動。 “我跟師兄才不像是你想的那樣。” 鍾靈頓時笑眯了眼,一旁熊伶俐做了個小鬼臉,一幅自己很懂的模樣。 鍾靈道:“娥,你師兄確實該疲累,畢竟之前那次出去是去跟聖人較量,此前出去倒是不知道是做什麼。” “聖人?”靈娥頓時緊張了起來。 “被你師兄和趙公明聯手殺了。” 靈娥瞬間鬆了口氣,又蔫蔫地趴在矮桌上。 今日之娥,完全打不起精神。 “怎麼是這反應?”鍾靈滿是不解,“雖然我口吻很平淡,但這可是洪荒大事!六聖成五聖啦!” 靈娥:“哇,好厲害……其實師兄沒事就好。” 鍾靈氣的翻了個白眼,“你真該多出去逛逛,天天就知道師兄師兄,以後日子還長,你不覺得單調了嗎?” “嘿嘿嘿。” 靈娥眯眼輕笑著,突然想到了什麼,瞪著鍾靈:“可是鍾姐,師兄不是發過誓不用你嗎?為啥你跟著出去了?” “他沒用我呀,”混沌鍾鍾靈哼道,“我是自己過去的,半點你師兄的法力都沒沾。 看西方教聖人不順眼,就想著跟他們作對怎麼了? 咱看趙公明和金靈順眼,就想在他們頭頂偶然停幾下,幫忙擋一擋攻勢、傳一傳火,天道又能奈我何? 嗯哼?” 靈娥:…… 師兄關於天道誓言的各種附加條款,果然是深謀遠慮,相當有必要。 嗯,大婚誓言也該起草了,整他個三萬字! “不過,”鍾靈表情變得肅穆了些,“稍後你不要亂走,就在小瓊峰上,我帶你逃命的時候方便點。 如今天地間,五聖徹底失去了對天道的制約,雖然你師兄有點誰都看不懂的底牌,但終究是抗不過天道的。 天道對他只是有所忌憚,並非畏懼。” 靈娥立刻正經了起來,捏著小下巴思索一陣,輕聲道:“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天道不是可以無窮推演嗎? 為什麼任由師兄修行到了這般地步,從沒壓制過師兄,或者提前給師兄安排些災禍?” “這個我怎麼知道?” 鍾靈仔細想了想,又仔細想了想,瞧了眼丹房方向。 “這事我還真調查過,在小瓊峰的時候,抽空向前看了看,我就發現…… 你師兄他門都不出! 他能有個毛線災禍! 天道啥都不問,直接劈最強聖人的小弟子嗎? 現在我都快分不清哪個是他本體,哪個是他紙道人,這要是哪天他突然掀桌子,喊個小瓊峰變身,我一點都不驚訝。” 靈娥妙目圓瞪:“鍾姐你這都能看到?師兄最後一次改造小瓊峰的時候,明明是遮蔽天機的!” “嗯?”鍾靈頭一歪。 靈娥秀眉一皺,感覺自己好像多說了點什麼,心虛地把額頭抵在桌面上,假裝睡了過去。 丹房前,李長壽嘴角露出幾分輕笑,並未多聽那邊女仙和女寶物的打鬧。 他此時什麼也不願多想,只是儘可能地發散著自己的思維,讓自己沉浸在這片天地間,感受著大道與大道的交相輝映。 嘴邊哼起了少許輕快的曲調,李長壽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不要太過緊張。 勞逸結合嘛。 雖然正一步步逼近生死存亡的關頭,但自己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此時那七成指的是勝算,並非活命的機率。 若非後者先抵達了九成八,李長壽也不會去多考慮伐天之事。 無論想做成什麼事,首先要保證自己活著,這才是穩教的精髓。 …… 嗡—— 一縷蚊聲飄過那少了大半峰頭的靈山,在半山腰一處蒙著層層光亮的洞府前,文淨現出身形。 看此時的文淨道人,身上的紅裙摻雜了金縷絲,原本就頗為美豔的臉蛋,此時因額頭那金色的點絳,更增幾分聖潔之意。 她抬手輕輕晃著薄薄的寬袖,洞府前,那兩名化作人形的鴻蒙兇獸立刻向前行禮。 “大統領,您回來……” “喊什麼大統領!要稱第一副教主!” 文淨輕輕皺眉,瞧了眼這兩道身影,輕哼一聲,緩步入內。 “交代給你們的事,都做成了?” “成了,成了,”這兩名兇獸高手恭敬地答著,左邊臉上寫著巴結,右邊臉上寫著阿諛。 文淨點頭,淡然道: “回自己洞府修行吧,這功勞我自給你們記上。 切記,如今咱們西方教正是蟄伏之時,除卻我交給你們之事,莫要多做、莫要多傷半個凡人。 只待時機到了,咱們西方教自有崛起之機。” 兩兇獸動作整齊地拱手抱拳,齊聲道:“天道輪迴,大興西方!” “去吧。” “是!” 這兩頭兇獸化作流光迅速消失在了靈山腳下,文淨道人輕哼了聲,邁步入了洞府門。 關閉層層大陣之後,文淨道人總算能鬆口氣。 隨手一招,身上薄裙朝衣架飛去,趁空氣一不留神,已是入了那靈泉水池中,舒舒服服地趴在水中。 蚊子習性,蚊子習性。 “唉……” 真的,自己距離西方教一把手只剩接引聖人一個阻礙! 星君大人是不是把她給忘了? 是她去海神廟去的少了,還是她纖腰不夠細了,難不成當年選擇了大妃,就註定要被二妃給拋棄了。 起碼告訴她該做點什麼呀! 哪怕是去偷襲聖人,那也該給自己一個準信了吧? 曾經,文淨覺得自己身上的任務,是給海神大人通風報信; 結果被海神大人教訓了一頓,暗示她有更重要的任務。 文淨覺得十分興奮,除卻是投靠了人教、抱住了天地間最強聖人的腳指外,還有一種‘終於有人慧眼識英才’的自豪感。 到後來,文淨覺得,自己的任務應該是在關鍵時刻背刺西方教某弟子; 結果西方教被水神大人忽忽悠悠就瘸了,先是被砸了幾次山門,破了聖人面皮的神話,又被截教仙直接覆滅了大半個西方教,只留下了斷壁殘垣、老弱病殘。 文淨那時覺得很恐慌,因為自己剩下的唯一任務,就是在關鍵時刻偷襲聖人。 可現在,聖人都死了! 人教到底要她這個女王大人乾點啥! 難不成是這般…… 【‘長庚,在西方教安插個暗棋,關鍵時刻再用。’ ‘是,老師,那具體是什麼關鍵時刻要用呢?’ ‘那就是很關鍵的時刻再用。’】 “噗,咳,咳咳!” 文淨道人捂著胸口一陣咳嗽。 能不能給個痛快! 早點做完早點逃命,去找自己大妃,含羞帶怯地問一句: ‘玄都大哥,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然後等來那一句:‘怎麼會呢?你來的正是時候。’ “呵呵,”文淨道人翻身坐在水池中,眯眼笑個不停。 不過,她確實該考慮考慮,自己最開始時,被星君大人賦予了什麼使命。 文淨隱隱有所預感,自己不只是某個事件中重要一環這般簡單,星君大人一直藏著她這枚棋子不動,很可能是有比殺聖更恐怖的計劃。 甚至,有可能是、是……是…… 算了,想不出來,這已是超出她認知的範圍了。 與其這般想著,倒不如去問問星君大人。 西方教二聖人被斬,讓本已愁雲慘淡的靈山,變得無比垂喪。 靈山弟子甚至不願走出自己修行之地,那些從三千世界逃回來的高手,有些已經藉口外出歷練,不準備再回來。 原本是天地間第四大教的靈山,現如今……還是天地間第四大教。 可早已是今非昔比。 尤其是,此次大聖人回來後,第一時間喊自己過去聽訓,大聖人目中的頹然感、無力感、悲涼感,讓她看的觸目驚心。 大聖人已將靈山上下的統籌、運營之事,盡數託付給了她這個第一副教主。 如果自己暗中操作一番,很容易就讓西方教分崩離析,樹倒猢猻散。 ‘看來,有必要去跟二妃好好談談了。’ 文淨心底仔細思量了一陣,就在水池中盤腿打坐,無比警惕地感受著身週一切變化,憑藉自身神通,控制一隻血蚊,飄去了南海安水城海神廟後堂。 真·老地方。 那血蚊進入太極圖道韻籠罩之地,化作一名清秀少女,身著翠綠羅裙款款入內。 李長壽一縷傳聲入耳,紙道人自後堂聖人筆墨側旁飄出,化作了青年道者,坐在了圈椅中。 “何事?” 文淨道人邁著蓮步向前,柔聲道:“奴家拜見星君大人,並未有其他大事,只是特來恭賀大人報仇雪恨,立下不世之威名。” 李長壽略微皺眉,似乎有些不滿,言道:“只是為了此事? 如今正是你必須靜心潛伏的時刻,若是露出半點紕漏,前功盡棄、後悔莫及!” 文淨道人道心不由得輕顫了下,不敢多說,只是低頭行禮,解釋道: “大人您莫怪,實在是屬下心底惶恐,不知該如何自處,方才來求大人給屬下指點迷津。 大人! 您、您就把屬下到底要做何事,對屬下明說了吧! 您都已斬了那第六聖人,屬下此時已總領西方教教務,內外都要屬下來處置,這當真不知該如何潛伏下去! 屬下真的,迷茫了。” 李長壽:…… 行吧,此時差不多也到了時機。 萬一局勢朝著自己推演的第三到第十二種可能性延展,自己還真有必要,提前告訴文淨道人該何時出手、具體該做什麼。 李長壽緩聲道:“文淨,這些年辛苦你了。” 文淨道人身子不由得有些顫慄。 這話聽起來,怎麼有點要被解決掉的味道? 又聽李長壽溫聲說著: “我知你這些年隱忍的辛苦,但時機確實並未到來,而你也是無比關鍵。” 李長壽招來太極圖,將文淨道人籠罩其中。 “文淨,我信任你,並非是出於你立下天道誓言、或是我抓住什麼把柄的信任你。 我心底並沒有把你當做外人,你也知道,家師太清聖人,已是允許了你與我師兄之事。 當然,我師兄現在具體還不清楚,但這不重要。 人教需要你做的事,是一件關係重大、且影響無比深遠的大事,這並非是斬殺聖人與否那般簡單,而是教義、理念、大道的一場博弈。 你可知,上古就有說法,西方必然大興?” 文淨道人目中滿是亮光,柔聲道:“謝星君大人信任,屬下自是知道。” 實際上,心底一陣抓狂。 ‘切!明明現在西方教已經一蹶不振,自己又不傻肯定選擇跟人教一條路走到黑,這才把這些說給本女王大人聽! 人教,心都黑! 不過,嘖嘖,本女王也是。’ 李長壽笑道:“不要在心裡亂說話。” 文淨悚然一驚,低頭閉眼,連連告罪。 李長壽嘴角撇了撇,倒也是蒙對了。 文淨這傢伙的內心戲一向可以的。 李長壽緩聲道:“此前截教滅西方教九成實力,其實符合了天道對西方教磨礪的預期,天道遵循的是規矩,就是‘欲降大任,先承其重’。 西方教後續其實還有復興的機會,這關係到天道、西方,是自上古就開始的一場算計。 我,就奉命破此局。 文淨,我需要你做的事其實很簡單。 只要你聽到訊息,說南贍部洲之中,人皇崩、闡截決戰,而西方教大聖人要外出,你就向前問一句,可是去相助闡教。 若大聖人回答了你,或是說是,你自行想辦法應付過去,祝他此行順利之類的都可。 這時,就需你算準時機,待大聖人挪不開身,去找那西方教鎮教十二品金蓮……” 文淨道人不由得屏息凝神,聽著李長壽口中說出那幾個字: “毀了它。” 文淨道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很快就鬆了口氣。 “就這樣嗎?” “嗯,就這樣。” “那您早說呀,為什麼不早說,”文淨道人小聲道,“之前屬下就負責鎮守金蓮這塊了,還要給金蓮擦花瓣、每日上香之類的。” 李長壽:…… “咳,主要是時機,我自是相信你有接近金蓮的實力。 時機很重要,你必須卡在今後那次大聖人外出時,我料定,他會在大戰中用神幢接來大批截教弟子,入他們西方教。 這是他們大興的基礎。 卡在這個關鍵節點,讓他們的金蓮崩潰掉。 截教此前面對的窘境,他們西方教也要再面對一次,後面老師與我的算計,也就好施展了。 你,明白了嗎?” “嗯,嗯!” 文淨道人笑顏如花,“您早說,屬下心底踏實多了呢。” “此事無比重要,到時自會保你平安無事,”李長壽道,“但這個秘密,你就算是在之前身隕,也莫要暴露出去。 若讓大聖人將金蓮戴在身上,那我就只能想辦法,再斬一次聖。” 文淨笑容瞬間僵住,低頭稱是,身形化作一抔血沙消散。 李長壽坐在那思索了一陣,身形遁入大地。 果然,實力強了,說話就是硬氣。 那朵金蓮其實奪過來也不錯……罷了,穩妥起見,直接毀了就是,到時讓蚊子多吸幾口,弄成四品的殘缺先天靈寶,對稱才有美感嘛。 西方教如此作惡多端、蠱惑人族,還想欲揚先抑、先磨後興? 丫sei啦蕾! ------------ 送走蚊子,算計好金蓮之事,李長壽心情略微有被影響。 他沒有太開心,相反心情還有些低沉,略有些沉重,甚至還有點無力感。 【封神大劫,化胡為佛,佛門大興,道門衰弱,西遊小劫。】 這是一個邏輯完整的因果鏈。 簡而言之,這其實是一件事。 這裡面夾雜了天道對生靈的算計,夾雜了聖人各自謀算。 但歸根結底,是道祖先畫下了一個方向——‘西方必會大興’,從而引發聖人之間的博弈,太清老師為道門、西方二聖為西方教,出現了後續一系列的爭鬥。 聖人以生靈為棋,道祖以聖人為棋。 道祖始終站在最高層,其目的,自始至終都十分明確。 即,降低生靈對天地的影響。 若沿著這個思路繼續逆推上去,道祖的這場算計,或者說這個計劃,已持續了太久太久,貫穿整個人族發展路線。 因為很多環節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有一些蛛絲馬跡,但李長壽還是適當地陰謀論了一次。 道祖關於人族的算計,應該是這樣的…… 【鴻鈞道祖收徒女媧娘娘,並指點女媧娘娘造化之道。 後,女媧娘娘造化出了人族,人族有先天道軀,也有較強的繁衍能力,能夠適應各類修行之法,甚至自行摸索修行之法。 這時天道預示,人族將會大興,成為天地主角,但這只是預示,也屬於道祖算計的一部分。 太清老子現身,收徒玄都大法師,並立人教,教化人族,天道因此降下功德,老子成聖。 元始天尊與通天教主效仿大師兄,以各自對大道的理解,立下了闡教與截教。 闡教寓意闡釋天道,算是上古天道崛起後,一種較為常見的思想潮流產物; 截教教義擷取天道一線生機,反對天道掌控萬物,算是一種青年脾性常有的反叛思想。 天道降下功德,元始天尊與通天教主成聖。 另外兩個鴻蒙紫氣持有者,接引與準提也想來分一杯羹,被太清聖人掃出局,故此接引與準提心中有了小情緒。 李長壽已經有充足的證據表明,人族最初的修行功法,應該就是道門三聖傳下。 人族迎來第一次大繁榮,在五部洲大地上採集、捕獵,過著與靈獸一樣的生活,但靈智卻在飛速發展。 妖重個體,個體資質越強、悟性越高,上限也就越高。 正所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妖族也是‘血脈體系’,本質上一樣,血脈高、資質好、悟性足、顏值高的,那才是妖族新星。 然而人族是女媧娘娘用神通造化,最初一代的血脈就與女媧娘娘毫無關聯,只是靈力較多。 故,人族在與自然抗爭中,開始了集體修行之路。 集體飛昇,集體參悟真靈不滅,號稱煉氣士。 在這期間,因悟性、功法、資質等原因,每一個瓶頸關卡都會卡住大批煉氣士,煉氣士出現了‘金字塔’結構,也出現了部族、首領,等等。 根據燧人氏前輩描述的上古時期,一個部族的最強者就是首領,燧人氏便是上古人族首領中最強的幾人之一。 人族經歷不算短暫的繁榮之後,巫妖大戰的間隙時代過去,一把屠刀落在了人族頭頂。 那場對人族的屠殺,不只是為了煉製戮巫法寶,還有幾重更深的因素。 其一,妖庭不想看到巫妖之外的第三方勢力崛起。 其二,道祖要讓人族對妖族有足夠的仇恨值,如此方便拋棄妖庭後清洗妖族。 其三,妖皇已經看透了天道和道祖的路數,妖庭看似強盛實則已在崩潰邊緣,必須強行與人族爭命。 故,妖庭是拼了命地想將人族抹殺。 隨後,人族徹底崛起,以燧人氏前輩為代表的魔,掀翻了妖庭,並在後續太白金星時代,由李長壽覆滅了妖族餘孽。 人族成為天地主角,開始了仙凡分離的程式。 而在這期間,道祖暗中做了另一個算計。 修改輪迴道則,以六道輪迴盤為操作平臺,降低仙人生育率,讓凡人迅速繁衍。 上古時,人人可修行,人族依然可以大批繁衍生息。 上古之後,尤其是三皇五帝的時代過去後,仙人扎堆的中神洲,必須依靠南贍部洲求仙的孩童,才能維持各家宗門傳承有人。 度仙門就是典型的例子。 而到了封神大劫,劫運醞釀的前期,中神洲仙門傾軋,大批大批仙門崩潰,人族的中端戰力大幅度縮減,天庭趁勢而起。 封神大劫的主要目的,其實並不是削弱道門。 截教號稱萬仙來朝,但中神洲原本密密麻麻的宗門‘林’,才是天地間生靈之力的主體。 當然,聖人道場也必須在世外之地,才有神秘感。 但此時,在李長壽親手操作下,中神洲大宗門十不存一,許多宗門的‘優秀畢業生’,直接對接天庭兵源。 這才是道祖最大的目的。 等這些做完,天庭與佛門並立時,天庭負責監管三界,佛門負責傳播教義,教化人族放棄所謂的‘魔性’,一心向善、多去隱忍。 重點就在這隱忍二字。 人族最珍貴的,不是祖先的遺產,也不是天地主角的虛位,並非那團薪火。 而是那股不服輸、不怕輸,一路向前、披荊斬棘的精神。 燧人氏前輩最後曾說,薪火熄滅了也不要緊,還會再燃起來,因為燧人氏前輩就是被這股精神包裹,被這股思想包裹。 天曾經將人族逼到了滅絕之時,人族依然站了起來。 但若是這股精神熄滅了,被佛門教義稀釋了,凡俗再繁華、人族人口再多,那也不過是真靈輪轉的軀殼,道祖眼中最理想的真靈載具。 那時人族存在的意義,就是為天地賦予存在的意義,且不會對天地有半點威脅。】 “唉……” 李長壽伸了個懶腰,凝視著樹梢之上那蔚藍的天空。 這就是他不得不反天的根本原因。 對人族來說,封神大劫本來是好事,天庭崛起也是好事,仙凡分離、凡人成為主體不好不壞,每個人生都有不同的意義。 但當這些好事,成為了道祖實現計劃的階梯。 那就很難去評說了。 從這個角度去評判封神,就會發現封神大劫已經沒了意義,人族該失去的已經失去了。 道祖這一手‘耍猴’,是真的絕。 將天地間的矛盾樹立為聖人大教之間的矛盾,從而吸引一切生靈的目光,不經意間就完成了自己計劃中最重要的步驟。 順帶一提,人族氣運匯聚於中神洲南贍部洲,也是道祖早就設下的一盤棋,這就讓三千世界中的人族被遊戲規則隔絕在外。 最可怕的是…… 關於人族的計劃,不過是道祖遠古佈局中的一環。 李長壽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瘋了,面對這樣的對手,此時還有把握說句七三開、五五開。 他確實有這個把握,而且還是通常情況下的保守估計。 無他,那個‘口嫌體正直’的浪前輩,說著沒給他留下什麼好東西,其實給他留下了太多遺產,就藏在那幾本典籍中。 浪前輩在最後一本典籍的扉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了這樣的一句話。 【珍貴的思想之火不滅,必將成為照亮自由的燈塔。】 李長壽注視著這些字眼,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斷。 ‘浪前輩從地球穿越的時間,應該是在藍星網路剛開始普及的年代。’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一切‘果’,也就找到了最根本的‘因’。 轟隆! 沒由來的,天庭突然輕輕震盪,凌霄寶殿被道道霞光包裹,於天庭中緩緩上升,到了第三十二重天居中之處。 隨之,瑤池、兜率宮、太白宮同樣被仙光包裹,上升到了第三十一重天境…… 通明殿歸於第二十八重天,可直達天庭…… 天庭各處,仙山搖晃、仙殿挪動,一座座空著的大殿緩緩凝成,按周天之數分佈在第二十八重至第十六重天中。 鬥部、雷部、火部、水部、財部…… 天王殿、披香殿、靈官殿…… 這般忙活了半日後。 天庭已準備就緒,隨時等待天庭正神入駐。 李長壽卻隱隱有感,目中泛起了少許笑意。 似乎自己在龍母面前說的那些話起了作用,道祖老爺開始按耐不住,比原計劃更早的動手了。 道祖慌了? 其實早就慌了。 不然不可能在太乙殺石磯時,就死傷那麼多闡截兩教弟子。 不然也不會把李長壽拉入夢境之中,‘威逼利誘’,甚至還說出‘你本來是我接班人’這種,很走心的話語。 在洪荒遠古有個規矩,就是被人道破了跟腳,自身戰鬥力就會大打折扣,心底會各種慌亂。 而自己與道祖的鬥爭、與天道的博弈,其實也有個類似的規矩。 自己理解了天道,理解了道祖,就瞄準了道祖的弱點。 燧人氏當初拉著自己說,道祖不可輕信。 其實燧人氏在局中,覺得道祖雖背棄了當年一部分諾言,但也確實給了人族不錯的前程。 而在李長壽來看,道祖本就是生靈之敵,一根頭髮絲兒都不能信。 “繼續休息一會吧。” 李長壽喃喃自語,繼續放鬆心神。 自這次天庭小動盪開始,道祖的撲殺,自己繼續提升勝算的機會,馬上就要來了。 於是,半年後。 …… 星夜下的南贍部洲亮.asxs.點火光,那是百家燈火。 西岐城外,內外兩層連綿的軍營錯落分佈,四面城牆上插滿了火把,各處都有兵衛嚴陣以待。 自十絕陣後,天庭突然高調宣佈,要查懲那些違背天規,私自幹預凡塵王朝勢力征戰的仙人,截教與闡教同時安靜了下去。 商軍已打過了岐山,將西岐城隱隱包圍。 但闡教仙拿出了壓箱底的‘陣圖’,由周軍在西岐城外圍佈下了奇陣,暫時將來勢如虎的商軍阻攔在外。 周軍和商軍之中,各位出身闡教、截教的將軍,此刻都在全力偽裝成凡人,生怕被天庭發現。 實際上,天庭只是雷聲大雨點小,也就是宣佈了宣佈,完全沒啥實際行動。 李長壽的小計謀罷了。 星光忽地有些閃爍不定,那隻商軍已然熟悉的墨麒麟腳踩道道黑色的火焰,自東方天際緩緩而來,落入商軍中軍大營的東轅門。 一路上,將士低頭行禮,目中滿是崇敬。 墨麒麟上,那白髮蒼蒼的商國太師聞仲,雖然嘴角帶著淡淡笑意,但依然掩蓋不住他面容下的疲倦。 “師父!” 大帳前,兩名年輕將領向前攙扶,聞仲擺擺手,身形矯健地跳下墨麒麟,墨麒麟身形緩緩升空,去了營外尋地歇息。 “師父,怎麼樣了?” “進去談,”聞仲如此道一句,邁步入了營帳中。 這兩名年輕將軍是聞仲的弟子,算是截教四代。 十絕陣之前,聞仲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心底莫名有些蒼老之感,覺得自己徵戰多年,突然有了抹不開的疲倦。 ‘收個弟子吧。’ 聞仲當時如此想著,也就這般收下了這兩名弟子。 一眨眼,他們也算能獨當一面了。 坐回太師椅中,聞仲緩緩舒了口氣,佈置了一層結界。 兩位弟子端來茶水,取走師父脫下的戰甲,各自都有些欲言又止,關心著此行的結果。 “師父,您未能說動那位呂嶽師叔祖嗎?” “呂嶽師叔不願對凡俗出手,”聞仲道,“他說的話也有道理,若自身毒丹用在凡夫俗子身上,不算什麼本事。 呂嶽師叔還說,若是換做千年前,他或許會答應此事。 但如今,他已是仙盟副盟主,必須注意這一層身份,若直接出手對付凡人,便是下些瀉藥,那也是給截教丟人,給仙盟和天庭抹黑,不足為太白之兄弟。” 兩位年輕將軍對視一眼,各自輕嘆。 “那,師父,咱們當真要去跟闡教硬拼不成?” “師父,如今大軍已包圍西岐城,若不去打這一仗,就此撤去,未免軍心渙散、士氣低落,周國姬昌姬發父子若是借勢振臂高呼,朝歌危矣。” “行了行了,”聞仲苦笑著擺擺手,“此事為師還能不知?先下去吧,讓為師思量一二。” “是。” “是!” 兩名弟子低頭抱拳,各自退了出去。 聞仲輕嘆了聲,凝視著側旁懸掛的岐山周遭地形圖,身體癱在座椅上,目中滿是疲倦。 他何止去請了呂嶽。 可不知為何,原本對自己都是頗為和善的教內長輩、同輩,卻都在躲著自己。 之前答應下山相助的數位好友,甚至自己的師兄餘化,都言說要閉關修行…… 聞仲想不明白,也想不通,但隱隱知曉,這與十絕陣中兩位高人屠聖有關。 他又能看透什麼大局呢? 不過是商國太師,不過是截教三代弟子,不過是這天地間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罷了。 但…… “陛下,”聞仲喃喃自語,“老臣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緩緩吸了口氣,聞仲坐直身體,目中有光芒閃爍,走到了那張懸掛的‘簡易’地形圖前。 原計劃還是不變,三日後,商軍全面推進,必須攻破西岐城池! 西岐城是周人的核心之地,周人之中的人才、權貴,都聚集於西岐之內。 只要攻破此地,周國就算不會破滅,也會向後衰退十年、二十年! 這是商國最後的希望,也是陛下急切需求的一段歲月! 陛下是凡人,壽元有限,而當陛下駕崩之後,後繼者很難再有這般魄力。 商國之生死,皆繫於這一戰之上! 師祖的聖人道,是為天地萬靈擷取一線生機! 他的道,也只是去為這大商,擷取一線生機。 不,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召集三軍將領!” 聞仲對著帳外一聲大喝:“各軍明日殺鹿宰羊,以壯軍士!” “喏!” 帳外傳來齊聲應答,一名名傳令兵疾奔而去,呼喊聲傳去一營又一營。 西岐城中突然傳來慟哭聲,似是某個大人物崩隕。 商軍軍營,趁著夜色開始了頻繁調動,軍士被催促早早入睡,天亮之前就已飄起了濃鬱的肉香。 清晨,鼓聲震震,大地上多了一條條蜿蜒長龍,商軍各部旗幟隨風飄舞,天地間一片肅殺。 周營……高懸免戰牌,於陣中屏息凝神,嚴陣以待。 商軍中軍大帳,聞仲慢慢穿戴好鎧甲,點出一面水鏡,看著其內那滄桑的面容。 面由心生,相由心生。 今日一戰,上求覆滅西岐,下求傾覆周軍,戰事若起,生靈塗炭,然各為其主,忠心無畏。 ‘老師,寡人定要讓商之基業,在寡人手中再次興盛!’ 陛下,您其實是在抗天命,與天鬥。 要興周代商的,其實是天道啊,陛下…… “太師可想好了?” 一聲輕喚自身後傳來,聞仲愣了下,自水鏡中看到了,那毫無聲息出現在自己背後的青年道者。 來人沒有遮掩形貌,卻讓聞仲頗不適應,愣了一瞬才認出是誰,連忙扭頭行禮。 “聞仲拜見太白星君!” ------------ 一聲太師,一聲星君大人,兩個稱呼算是一個比一個見外。 李長壽負手站在聞仲身後,心底還在感慨,這聞仲連自己氣息都沒感覺到,就敢一口咬定自己是自己。 這要天道隨便搞個外皮,如‘黃龍’那般,聞仲豈不是立刻就上當了? 這後輩,一點警惕性都沒。 李長壽點點頭,徑直坐去了一旁座椅上,淡然道: “你應當有這片刻時機,過來談談吧。” “星君大人,”聞仲拱手低頭,“不知您有什麼教誨,如今三軍開拔,正需主帥。 聞仲親來征伐,自不可讓三軍將士久等。” “去白白送死嗎?” 李長壽溫聲問。 聞仲怔了下,隨後低頭做了個道揖,“聞仲身負王命,而今唯有一搏。” “一搏。” 李長壽笑了笑,言道:“連杯茶都沒嗎?” “星君……” 聞仲言語一頓,隨即輕輕舒了口氣,低聲道:“您稍等,我這就讓徒兒送來。” 聞仲言罷走去帳門,對外面低聲說了幾句,又招來墨麒麟落在帳前,這才轉身回了大帳。 李長壽含笑打量著營帳內各處情形,聞仲此時卻摸不透李長壽在此作甚,只能在旁站著等候。 營外鼓聲如雷,各路大軍朝西岐城外圍攻勢緩緩逼近。 商君有兵力上的絕對優勢,周軍此時能仰仗的只有地利。 營帳中,李長壽似乎有意找了個話題,溫聲道: “你要強攻西岐城,具體是如何想的?” 聞仲略微思量,恭聲道:“周本為商之屬臣,然其不遵王命、狼子野心,私下擴充軍備、徵戰方國,謀反之心路人皆知。 大王本心慈饒過姬昌一命,而今……” 李長壽眉目間劃過少許無奈,冷然道:“你是想,哪怕拼盡此地商軍,也要攻破西岐城,最低程度也耗掉周國大軍,損其國力。 對嗎?” 聞仲默然,低頭微微一嘆。 “星君大人,老臣愚鈍、別無他法。” 李長壽道: “你所調大軍,大多是自商地西北各處關卡而來,半數為諸侯兵力,以此耗掉周國國力,對朝歌城來說,並無太多損傷。 你似乎是覺得,只要打掉了周國的運道,哪怕闡教仙在暗中扶持,短時間內也無法威脅朝歌城。 而你那位大王弟子,就可完成對商國內部的整治,對嗎?” 聞仲低頭一嘆:“星君之智足以匡扶天庭起於微弱,於聖人大教之中斡旋,最終成就不世之英名,然聞仲不過截教一弟子,凡俗一太師,遠不能與星君相提並論。” “這不過是藉口罷了。 但凡承認自己無能為力,說自己不過如此,其實都是一種自我安慰,常用的逃避手段。” 李長壽嘆道:“聞仲,你已經錯過了太多機會。 在你身上,我也沒看到天道幹擾你思維的現象,為何就到了這般地步? 你可知此時三界有許多生靈在罵你?說你一力害死了諸多截教仙,將截教拖入了南洲俗世。” “世上哪有什麼兩全之事,”聞仲低聲道,“聞仲有負於截教,有負於師父師祖。” “你只是有負於自身。” 李長壽聲音放緩了些:“你所為,其實也是截教所選的一條路徑,彼此之間互相利用罷了。 可還記得,我還在朝歌城做大史時,曾對你說過的那些話語。” “星君所言,聞仲從未忘卻。” “那你怎麼就是不開竅?” 李長壽皺眉道:“我是天庭星君,人教弟子,又是封神主理人,從天地、道門、大劫的角度來看,都必須站在中立的位置。 唯獨在那朝歌城中,我特意點醒你幾次! 當然,這都是天道允許範圍內的略有偏倚。” 聞仲滿是不解:“您……指點啥了?” “我問你最多的一句是什麼,仔細想想。” “這……” 聞仲沉吟幾聲,想了片刻、暗中推算,才道:“似乎是,你理想中的大商該是怎麼樣的?” “不錯,你理想中的大商,該是怎麼樣的。” 李長壽輕嘆幾聲:“當時我就在提醒你,最起碼構想出一個完整的前景,然後拿著這個前景,去說服那些志同道合之人。 你與帝辛倒好,對外征伐、斥諸武力,對內酷刑、全靠恐嚇。 帝辛是有一番廣大的志向,但天下有志曏者何其多?那有用嗎?到現在來看,不過是眼高手低! 你不應去欣賞一個高聲喊出自己志向的年輕人,你該去關注那些一言不發地朝著自己志向奮鬥的拼搏者。 你身為帝辛之老師,未盡到老師之責。 你身為人皇的重臣,未能獻出治國之策。 你身為截教之弟子,卻將截教仙拉入大劫。 聞仲,你如何看待你這少師、太師之位?你心底可曾想過,到底要將大商引向何處? 你想創造的大商,到底是什麼樣的大商? 改革不是為了改革而去改革,也並非是挽救一個病痛老者的救急良方。 你知,為何朝歌城內那麼多權貴恐懼帝辛、恐懼你聞仲嗎? 你們從沒告訴過他們,自己想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新大商,你們只是在告訴他們,新大商沒有他們的位置。 為什麼不試著,讓他們也做出改變?成為你們的助力?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去拉攏培養小權貴,讓他們主動放棄一些權力,比如放棄奴隸殉葬、狩獵奴隸等等惡習,再讓他們去擠掉大權貴,用得著帝辛用酷刑去震懾嗎? 迂腐! 愚鈍!” “我……” 聞仲輕顫了幾下,老眼一紅,低頭長嘆,雙腿慢慢彎曲,低頭跪伏了下去。 “還請大史教我,還請大史教我!” 李長壽冷笑了聲,又道:“知道今日我為何來罵你嗎? 因為你快死了。 今日之戰就是你絕命之時,封神臺早已懸在你頭頂。” “大史……” 聞仲嗓音一顫,雙拳下意識攥緊,又定聲道:“若大史能救大王,聞仲今日甘願赴死!心甘情願!絕無怨言!” “我今日現身,便是如今天地間的形勢也發生了些許變化。” 李長壽靠在太師椅上,語重心長地說著: “我並不喜歡帝辛,他勇武過人,卻又優柔寡斷,不是個合格的人皇。 但如今,這天地間需要他試一試,能否對抗一下天命。 不用太久,十年足矣。” 言說中,李長壽將一枚玉符扔在了聞仲面前。 “這裡面有幾句話,自己領悟領悟,領悟多少就算多少。 等你身死後,我會阻攔封神臺片刻,給你一個入夢帝辛的機會。 用你的死,喊醒帝辛,最後再試一試吧。 我不會在帝辛身上放任何希望,也不會對大商抱有任何憐憫,今日,就當我沒有來過。” 話音落下,李長壽身形於座位上悄然消散。 聞仲抬頭看時,哪裡還有李長壽的身影,他連忙低頭撿起玉符看了眼,其內字跡竟在迅速變淡,忙將那些話語記了下來。 待字跡消失不見,玉符化作一枚玉佩,大帳周圍那層道韻也隨風而逝。 一切宛若夢境。 又如自己在空想。 聞仲想到了什麼,立刻站了起來,將手中玉佩捏碎,碎屑收入袖中的儲物法寶。 沉吟幾聲,聞仲消化著其內種種話語,隨後輕輕呼了口氣。 帳外陽光正好,透著少許纖塵。 聞仲一步步朝帳外邁去,身周彷彿出現了一重重虛影,顯露著各類畫面。 ‘今後我當稱大夫一聲老師,今後請老師多多指教,弟子子受定遵循老師教導,做個有為的君王。’ ‘老師,看我能扛起這鼎來!’ ‘老師,弟子好恨!好恨!大臣勾結諸侯,權貴暗通款曲!先祖基業莫非就要毀在弟子手中!’ ‘我該怎麼辦,稱孤道寡得不來他們的畏懼,這一聲大王,誰又會真的敬我三分。’ ‘老師,大商還有多少命數。’ ‘老師……’ ‘老師……’ “師父,您怎麼了?” 聞仲從出神中被喊醒,看向側旁傳了法術的徒兒,露出個慈祥的笑容。 “大軍準備如何?” “三軍齊備,已按兵陣列好,一個時辰後就可與周軍短兵相接。” 聞仲緩緩點頭,接過側旁軍士捧來的金鞭,翻身跳到墨麒麟背上。 “讓鼓聲再大些,聽不見!” “是!” …… 雲端,李長壽的紙道人靜靜坐著,點出一方雲霧做成的矮桌,拿出一壺瑤池特釀,在高空中自飲自酌。 天地間一片肅殺,黑壓壓的人群彷彿給大地增厚了七八尺。 也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呼喊,弓弦聲陣陣、車輪聲滾滾,異獸常嘶、馬蹄陣陣,數以百萬計的凡人齊齊怒吼,一股股血氣沖天而起。 大戰已然開始。 仙人夾雜於凡俗氣息中,飛劍奪命、法寶耀目; 一位位戰將有千匹難擋之勇,成群成群的力士揮起重錘,摧枯拉朽般掃平眼前敵軍。 商國、周國,截教、闡教,雙方各自施展本領,殺的難分難解。 雙方都有如聞仲這般,深陷於凡俗無法自拔的煉氣士,此刻不顧業障纏身,催動法術殺敵。 無他,都是在一聲聲‘仙師’、‘前輩’聲中迷失了自己的小仙人。 而像楊戩、哪吒、雷震子這般,都是追著截教仙較量,並不會去動凡人。 且看那聞仲,騎乘墨麒麟、額頭開豎眼,一把金鞭連敗十數名闡教仙,眼看就要在周軍戰陣撕開一條缺口。 忽聽霹靂聲響,雷震子自左側殺來,渾身被雷光包裹,一把金剛棍將聞仲穩穩攔下。 聞仲竟直接燃起元神,不管不顧一通亂殺; 商軍士氣大震,全軍正面壓上,哪管他周軍兵陣有多奇,哪管他陣前陷阱有多鋒利。 廝殺半日,血流成河。 日暮時分,西岐城破。 商軍一個個殺紅了眼,周軍殘部卻頗為堅韌,且戰且退,將商軍精銳反包圍在西岐城東門附近。 商軍後續的殘軍,卻突然得到了聞仲之命,帶著幾分不解、各自退兵,直接退向最近的雄關。 而當他們退後,兩股大軍一南一北殺到西岐城外,卻是兩路諸侯聯軍‘恰好’趕來。 西岐城內,聞仲率殘部死戰,弟子已戰死、愛將已殞命。 墨麒麟被楊戩一拳崩碎。 金鞭被哪吒的火尖槍打飛。 聞仲額頭豎眼射出的神光,傷不到雷震子的風雷二翅。 那突然趕來馳援的十多名截教煉氣士,被闡教仙穩穩攔下,且多了十多堆劫灰。 “聞仲!” 姜尚坐在異獸四不像背上,身著縞素,身周被道術凝成的力士護衛了幾層,持著一把木鞭,對聞仲大喝一聲: “爾本為方外仙士,為何還要助帝辛為虐! 而今已是陷入死境,何不就此卸甲歸降!念爾忠良,自可饒爾一命!” “哼!” 聞仲冷哼一聲,身後僅剩的數百甲士也朝姜尚怒目而視。 “不過亂臣賊子!何敢口出狂言!那黃飛虎何在,給我滾出來!” 姜尚大喝:“不識天數、冥頑不靈,那帝辛暴虐,失德、失信、失心!武成王無法忍耐,前來周國投奔明主,又有何錯? 你莫非不知,那帝辛醉酒意圖欺凌武成王之妻?更是逼的其妻躍下高樓之事!” “哈哈哈,哈哈哈!” 聞仲目中滿是悲涼,抬頭罵道: “此事到底為何,你我煉氣士一清二楚! 帝辛後宮不過數位妃子,若真是貪戀女色之徒,何以如此! 黃飛虎! 你當真對得起陛下對你的一番器重,對得起你肩上這武成二字!” “道不同,不相為謀。” 姜尚手中木鞭高舉,就要對聞仲落下。 “且慢!” 一聲低喝,一陣衣甲摩擦之聲,黃飛虎騎乘五色神牛而來,自牛背翻身而下,撩起衣袍下襬,單膝緩緩著地。 “飛虎有負於太師,卻不負於大王!” 聞仲氣得破口大罵:“你這逆臣!” 黃飛虎拱起雙手,目中帶著幾分痛苦,緩緩閉上雙眼:“飛虎,送太師一程。” 聞仲慘然一笑,目中怒氣倒是消退了許多,他環顧四方,目光掃過周軍中的一干神將,掃過周軍中藏身的一名名闡教仙。 大劫、天命。 “何時,這天命,會成人命。” 聞仲喃喃著,目中多了幾分寧靜。 他突然面露怒色,身形暴起,一掌拍向黃飛虎! 側旁忽有火光湧動,一杆通體泛紅的石柱出現在聞仲背後,其上出現道道鎖鏈,將聞仲身軀強行扯回。 火龍吐舌、火光豎直而起,讓不少凡人連連後退。 聞仲身形立刻被火焰吞噬,來不及發出半點聲響,即刻化作了灰燼。 一縷殘魂自火光中溢位,直接遁入虛空之中。 雲上,李長壽抬手一點,聞仲的殘魂突然消失,封神臺神力出現片刻的凝滯。 與此同時,朝歌城商王宮中。 幾層粉色的帷帳內,摟著玉人熟睡的帝辛,額頭突然冒出一滴滴冷汗,雙目輕輕顫動。 ‘大王,大王……’ ‘太師!太師你為何一身衣甲枯敗?’ ‘大王,這是在夢中。 老臣,唉,老臣今日身死於西岐城內,但大王不必太過悲慟,老臣還可去那封神臺中,並未真的身死,只是歸於仙界。 長話短說,老臣託夢只有片刻機會,有治國良策稟告大王! 老臣有負於教派,有負於師尊,卻唯獨不願負於大王,還請大王仔細聆聽,莫要遺漏半個字。 第一策,罪自身,昭告商國境內,檢討自身過失。 老臣身死是個契機,大王可將一應罪責推在老臣身上,言說老臣之前以邪法蠱惑云云,如今酷刑已鎮不住那些諸侯與權貴,反倒成了他們言說大王失德的把柄。 第二策,聚商人,將商人團結於自身,此前咱們所做遠遠不夠……’ 夢境中,聞仲一字一句說的飛速,卻又頗為清晰。 第二日清晨。 帝辛醒來大喊三聲‘太師’,自床榻上長哭不止,以至吐血昏闕。 封神臺中,聞仲靜靜而立,茫茫然看著周遭這一道道正對自己含笑注視的熟悉身影,禁不住長嘆一聲,低頭做了個道揖。 “截教罪仙聞仲,特此請罪。” ------------ 商宮,大王殿。 不知不覺,帝辛已不再年輕,雖猶在壯年,但此刻坐在王座之上,魁梧的身形已有些佝僂,一夜之間更是多了許多白髮。 十數名大臣坐在兩排矮桌後,各自保持沉默,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不知過了多久,帝辛沙啞著嗓音問了句: “來信否?” 王叔比干起身道:“大王,西岐距朝歌路途遙遠,烽火傳信也需……” “報——” 殿外忽有將領疾奔,入殿門則抱拳高呼: “太師聞仲率軍攻破西岐城,然南北兩路諸侯叛軍恰好趕來,將太師圍困於西岐城內。 太師……力戰而亡。 後軍已歸各處關隘,尊太師之命,行防衛周國之事!” “啊?” “太師為何!” “陛下,老臣願領軍討周!” 眾大臣面色大變,有幾人甚至慌了心神,起身太猛碰翻了矮桌。 帝辛閉目、默然無語,身體輕顫了幾下,卻並未有任何失態之處。 等殿內安靜下來,帝辛方才開口,氣息不免有幾分顫抖。 “來人,將太師進言,拿給諸位愛卿。” 側旁立刻走來幾名甲士,將懷中抱著的竹簡,挨個放在各位大臣面前。 帝辛道: “太師身陷西岐,臨終託夢,獻救國六策。 除卻第一策之外,其餘五策,各位愛卿商議出個章程。 太師言說,令罪責歸於他身,寡人何甘,商有何罪? 朝歌城為太師之隕縞素十日,臣民同悼,有違者斬。 王叔。” “大王,”比干躬身行禮。 “你暫代太師對內之職,命飛廉暫代太師對外之職,各處徵戰暫且停息,尋一二小國赦免,彰顯大商仁義。 王叔你有七竅玲瓏心,機敏聰慧商人皆知,名望也是如今王室最高的一人。 你來糾寡人之錯,寫一篇諫言奏表,可隨意罵寡人之過錯、之不足,寡人自會順勢認錯。” 帝辛有些無力地一嘆: “太師說,咱們沒有走錯路,只是用的法子不對、目的不明,太過激進。 若是換做平日裡太師說這些,寡人自是不信,寡人如何能信,可太師臨終託夢,寡人還有何話可說? 罷,各位細細品味太師之言,寡人暫回宮內歇息。 今後,大商少了一根砥柱,又有方外之士欲圖謀不軌,禍我大商江山社稷,前路茫茫,國運多憂,寡人慾定祖宗基業,還需各位全力相助。 太師倒了,大商,不能倒。” 那前幾日還是意氣風發的大王站起身來,帶著血絲的雙眼凝視著下方十多位重臣,隨後嘆了口氣,負手走向高臺側旁,走出偏殿。 眾臣齊齊行禮,各自端起面前竹簡,細細看著其上所刻字跡。 摘星樓。 帝辛身形陷在軟榻中,雙目有些空洞,沉默著不知該如何言語。 側旁有玉人款款而來,一雙柔荑輕輕摁在帝辛肩頭,輕聲喚著:“大王,您莫要太過操勞……” “愛妃,讓寡人安靜一陣。” “大王……” “下去。” “是,”妲己忙後退半步,對帝辛微微欠身,一步三回頭地離了此處寢宮。 她並未走遠,就在側旁華池的池邊軟榻上歇息,散出少許仙識,關注著那空曠樓閣中,帝辛坐在那如同泥塑般的身形。 封神臺,聞仲靜靜站在東南方向的角落中,凝視著此地乾坤外圍的淡淡雲霧,許久不動。 遠處,那大殿中歡歌不斷,為聞仲‘接風洗塵’的仙宴,已成了某截教大弟子的歌喉詩力展示環節。 醉酒當歌,人生幾何。 而聞仲這個被接風的主角,此時卻已無人關注,總歸不免有些蕭瑟。 …… “姐姐,在想什麼?” 三仙島,雲霄閨閣中,那倚靠在窗前凝視著樓外玉像的仙子,聞言收攝迴心神,扭頭對端著美酒而來的瓊霄溫柔一笑。 雲霄柔聲道:“在想大哥在封神臺過的如何。” “那還能有差了?” 瓊霄掩口輕笑,調侃道:“現如今,咱們大哥定是無比神氣,把那第六聖人斬了,天庭還不將他當寶一樣供著? 好像聽大師兄說,大哥現如今已是天道序列第十,姐夫也剛天道序列第九哩。” 雲霄含笑搖頭,衣裙飛舞間已是到了矮桌後,注視著那清澈的酒水又是一陣出神。 瓊霄眨眨眼,也沒多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片刻後,雲霄輕笑了聲,又小聲道: “三妹你說,這到底是他都安排好的,還是出了變數?” “這個……” 瓊霄不由歪了歪頭,輕吟幾聲,“不好說,看當時的情形,好像是一怒就殺了第六聖,但姐夫那個人老謀深算。 嗯哼! 深謀遠慮,做事盡在佈置安排,走一步能看到後面九百九十九步,若說是真的一怒上頭就殺了第六聖,這聖人也未免太好殺了些。 應當是早有準備,而且那二十四諸天豈是說演化就演化的? 還有那天道序列,姐夫忙碌了數百年,又是搞龍族,又是幫地府,把天庭硬生生拉到了如今的位置,才得了個天道序列第十。 大哥現如今在天道中的權柄只是稍次於姐夫,比那補全六道輪迴體系的地藏都高。 這絕非說做就能做到。 也就大哥還傻乎乎地覺得姐夫衝冠一怒為兄弟,這肯定都是姐夫的算計呢。” 雲霄略帶嗔怪地看了眼瓊霄,正色道:“壽都是為了救大哥,才會去謀劃這麼多事。” “是是是,小妹說錯了話。” 瓊霄一雙妙目笑成了月牙彎彎,“姐你這還沒嫁過去,已是不讓妹妹說他不是了。 唉,什麼姐妹情都是假的,這麼多元會的陪伴也是虛的。” 雲霄一時說不出什麼,倒是覺得妹妹說的有道理,自己確實是冷落了兩位妹妹,一顆心都在牽掛天上那仙神。 “此為姐姐之過,”雲霄輕嘆了聲,“但姐姐對此,也有些無可奈何,情之一字酸酸苦苦,又有諸多妙處。 你若是以後能尋到意中人,自是可有所體會。” 瓊霄做了個鬼臉,抱怨道:“姐姐你把調子起太高了,我們怎麼去尋意中人嘛。 姐夫這種奇人,怕是難找第二個嘍。” “他其實並非奇人。” 雲霄仔細想了想,巧目依依、嘴角含笑,目中流露著少許欣慰欣喜,明明是先天大能,此刻芳心卻一下陷入了雲深不知處。 “他只是,一些想法與眾不同,一些念頭匪夷所思。 他所相信的道理,能讓我仔細思慮,每每都能有所得。” 言說中,雲霄纖指端起酒杯,在唇邊輕輕抿了一口,又柔聲道:“此時我只想等大劫過了,能與他相攜相伴,不必再忍受這般不可見之苦悶。” 瓊霄:…… 姐姐這已是,差不多沒救了。 “也不知接下來大劫會如何運轉,”瓊霄看向窗外的雲霧,“總覺得,這大劫好像跟咱們所想的不一樣呢。 天地間雖然一片肅殺,但少了許多煞氣,而且只侷限於咱們跟闡教。 遠古、上古那大劫才嚇人,漫山遍野都是生靈,殺的難分難解、天地隨時都可能破碎。” 雲霄道:“但凡死傷都非好事,莫要盼著什麼大場面了。” “哦,”瓊霄答應一聲,手肘抵在矮桌上,側身對著窗外一陣出神。 …… 那幾條對策能幫商國,又能幫商國多久? 李長壽很難去做出判斷。 他其實有一點騙了聞仲,哄他說,如今天地局勢有所變化,自己需要商國國君多抗一段時間天命。 其實…… 斬了第六聖,導致天地間生靈之力退潮,大劫之力消散了許多,闡截兩教對大劫的態度已經有所轉變。 南洲俗世的王權更迭,雖對天地運道依然無比重要,但對於李長壽和道祖之間的博弈而言,已是沒了什麼分量。 李長壽之所以出手,單純就是想看看,天道、道祖如何破局,從而加深對天道和道祖的理解,能增加一縷勝算也是好的。 闡截合流,這事當真讓人有些不知該如何下手。 理論很豐滿,行動很骨感。 難就難在,如何讓二師叔與三師叔接納自己的理念,並推廣到了闡截兩教中。 道祖肯定不會坐視不管,透過各個途徑對道門施壓、分化。 這才是自己此時所面對的最大難題。 湖邊草屋中,李長壽雙手插在長髮中,注視著面前擺著的數十枚玉符,一會兒將玉符擺成個蛇形,一會擺出個‘積木玉屋’。 無論他如何思考,闡截合流想要完成,都必須先去除掉道祖的因素。 即,必須先把道祖抹殺,才可將闡教和截教從大劫中撈出來。 這難度也未免太高了點。 道祖是第六聖嗎?能被自家老師隨意幾巴掌就打的差點跌落聖位。 關鍵是…… 他就跟上輩子藍星打遊戲時一樣,你要想打這個大怪,最起碼也要大怪亮出血條吧? 打得過打不過還是一回事,如今道祖合道天道,道祖就是天道。 自己總不能殺到紫霄宮,大喊一聲: ‘師祖,亮血條吧!’ 估計道祖直接凝聚天地之力,就算不能殺‘遁去的一’,也能把自己震成半身不遂,找個陰暗陰冷的角落一塞。 道祖之所以一直不對付自己,其實另有所圖,那牽扯到他們之間最深層次的博弈。 李長壽屈指一彈,面前的玉符嘩啦啦散落在桌面上,被他手指隨意撥弄。 照當前這般思路,闡截合流必須發生在大劫之後,成為保全道門氣運和教義的重要手段,讓道的理念不至於在天地間消散。 那就是下個階段的博弈內容了。 階段? 不錯,李長壽將與天道的博弈,劃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蓄力期,起始於封神大劫之始,師父齊源掛掉。 當時自己需要實力,且需要足夠的道境,堪破天地、天道、道祖的諸多隱秘,完善自己的鬥爭綱領,制定後續計劃以及各類備用計劃。 第二個階段是隱忍期,起始於自己征服鯤鵬號方舟。 自己當時,反天這種話提都不敢提,想都不會想,一門心思提升實力,暗中接納浪前輩遺產,其實就是些道祖的命門、天道的漏洞。 第三個階段,那就是戰術迷惑期,起始於自己安排完哪吒。 那時,吸納了楊戩、哪吒的變數,李長壽已經成了最大的變數,當時就是一門心思搞潛伏,天天把逃離洪荒掛在嘴邊。 反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這個階段的李長壽,不可避免的跟天道產生對立,但盡力迷惑天道。 此時此刻,就處於戰術迷惑期的後期階段。 李長壽基本已確定,再有五到十年,封神大劫全面收尾,必然有聖人大戰爆發,自己也就必須與天道直面相對,進入第四個階段。 仔細斟酌、綜合分析後的適度反攻。 道祖下一步會幹什麼? 其實道祖已沒什麼可做的,就跟李長壽此時一樣,各自的佈局已完成,靜待事情得出結果,再將結果導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等著吧。 道祖不動,自己就不動。 道祖只要一動,自己勝算最少就能再提升零點一成。 於是接下來這幾年,李長壽過的頗為悠閒,也是他本體最為活躍的幾年。 他會去月宮輔導嫦娥們舞姿,也會跟木公、月老這般老臣飲酒作樂。 會去凌霄殿旁聽一下朝會,就站在高臺之下首位,嚇的一些老臣說話都有些哆嗦。 他培養了一個團隊,將‘直播’銅鏡的煉製之法交給了天庭,順便定下了‘綠色直播’的條條框框。 他關心起王母娘娘的身體,送了幾顆從老君那裡順來的孕靈丹,讓玉帝陛下早日湊起七龍珠、啊呸,七仙女。 他還會去南洲走走看看,在凡俗的土地上漫步半日,在高山流水間歇息些時日。 甚至,還帶著靈娥又去逛了兩次坊鎮,語重心長地告訴靈娥,今後一段時間,怕是想來這種地方玩樂都沒機會了。 當然,他去得最多的地方還是封神臺,把封神臺打造成了‘教學·娛樂·吃喝玩樂’於一體的仙神培訓機構。 雖然多是跟趙公明喝喝酒、聊聊天,期待下金靈聖母產子後,那兩個小傢伙會是何等的可愛。 不過,金靈聖母想在大劫之後再行生產之事。 先天大能就是這般奇妙,不必遵循凡人的規矩,子嗣在自己身體內孕育的越久,其出生的起點也就越高。 沒法比沒法比,惹不起惹不起。 南洲商國的變化,李長壽沒去仔細觀察,大概看了幾眼意思了意思。 他給聞仲的那幾條計策,聞仲就照本宣科,複述給了帝辛。 聞仲的死,對帝辛觸動很大,也讓帝辛直觀承受了來自於仙神對凡人的壓力。 帝辛身邊還有個‘聖母宮叛徒’。 他與妲己感情越深,妲己對他就越發順從,甚至說出了闡教、截教、仙人劫難等等,本不該對凡俗人皇言說之事。 帝辛為此消沉數月,但當他頒佈一系列新政時,精神再次被填滿。 這次的新政,各路諸侯最初並未放在眼中,大抵都覺得商國已是日薄西山,聞仲之死就是商國敗落的前兆。 新政中,帝辛廢了十數酷刑,弱化株連之事,加強了刑與法的細則。 減輕部分賦稅,對於主動釋放奴隸的商人,給予一定錢帛鼓勵。 建立軍功體系與百姓勳章體系,對於行善、除惡、忠孝的商人——商國子民,給予相應的嘉獎。 若有奴隸救助商人,該奴隸可獲自由。 此前連續十年種糧的奴隸,可獲得一塊偏遠地區的土地。 對年老體弱的商人,定期進行慰問…… 等等。 實行新政的同時,帝辛還對外張貼告示,言說了自己一系列舉措的目的——繼承先祖之志,建立一個全新的大商。 老有所依、幼有所倚,重仁義、重德行,定規矩、畫方圓。 帝辛還在朝會上說出這般話語: 【大商既然征服過諸侯一次,那就可以征服諸侯第二次。】 帝辛完全放棄去拉攏那些反叛諸侯,調運兵力鎮守各處,並集中優勢兵力,先解決東部最大的姜家禍患。 如此,不過幾年,大商局勢意外地再次穩固了下來。 朝歌城內反對帝辛的聲音越來越小,眾老臣開始思索生存之道,商人越發踴躍進入商軍之中,各地糧草源源不斷運送往邊關之地。 與之相對,周國聯合諸侯,集合眾諸侯兵力,於孟津之地舉行了人族俗世第一次閱兵大事,召來數百諸侯,大軍連綿無期。 眾諸侯歃血會盟,共尊姬發,姬發稱武王,目光鎖定最為富裕的商地。 背後自是有闡教不斷相助,甚至不少諸侯,都是受了闡教仙的遊說,方才選擇加入周國陣列。 帝辛新政; 孟津會盟。 不過幾年,凡俗人族已徹底分成了兩大陣營,且帝辛一方依然佔據著優勢。 同樣,因為截教更改策略,大幅度降低了對商的支援力度,截教與闡教這幾年只有十數名仙人火拼赴死,封神臺毫無長進。 天道會如何行事? 道祖會用哪種辦法收束封神大劫? 李長壽心底也略有些好奇。 這日,他自木公仙府駕雲而出,回返自己的太白宮、小瓊峰,剛踏入太白宮的殿門,李長壽突然感覺到一股道韻自九天之上滑落,徑直朝小瓊峰落下。 眼一瞪,李長壽身形唰的一聲閃了出去。 這晦澀至極的道韻! 這玄妙無匹的氣息! 還有乾坤天地出現的奇特漣漪! 李長壽身形幾次閃爍,竄入自己佈置的大陣,衝到了丹房外圍的陣法之內,於那隻【迷路了?】木牌前現出身形,皺眉看向了前方的林間‘會客室’。 一名身形魁梧的道人站立在木牌前,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木牌上的字跡。 寬袍、長髮、道箍…… 草屋中,被混沌鍾套住的靈娥; 靈獸圈與湖泊內,那些不斷顫抖的靈獸、靈魚…… 李長壽迅速調整了下表情,向前快走幾步,朗聲道: “師祖,您來怎麼也不提前告訴弟子一聲,弟子好打掃打掃,各處規整規整。” ------------ “鍾姐咋了?怎麼突然就把人家蓋住了?我剛才沒有要贏呀。” 混沌鍾內,靈娥小心翼翼地問著。 混沌鍾哆嗦了兩下,傳來一陣有點慌忙失措的靈覺。 “噓!可別說話!咱們小瓊峰麻煩大了! 道祖老爺過來了……誰說的道祖不能離開紫霄宮! 完了完了,你師兄要是這次應付不過去,我只能帶你趕緊跑了。 道祖可是洪荒第一狠人,遠古大贏家,六聖除了太清聖人,其他四位聖人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老師!” 靈娥小臉上寫滿了‘虛假的震驚’,小聲道: “鍾姐你別慌,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如果道祖無所不能,對師兄應該瞭如指掌。 憑師兄的性子,這種程度還不離開,那肯定是有所把握呢。” “有啥把握?面對道祖老爺能有啥把握?” 鍾姐的靈覺繼續哆嗦: “這種對手是啥概念你明白嗎? 文能算死你,武能拍死你! 平日裡用各種算計就能搞定整個三界,那還是因為直接出手太沒挑戰性了! 你師兄之前,如果一直忽略道祖本身的實力,今天可就真的糟糕了。” 靈娥眨眨眼,忙問:“現在是哪般情形了?” “現在……” 混沌鍾維持著自身威能,朝外看了幾眼,自身也陷入了沉思。 有點看不懂。 “暫時風平浪靜,但在這平靜之下,暗藏著洶湧的波濤!” “旁白不要念出來呀!” “呃,大概就是這樣,看似平靜,實則兇險無比!” 鍾靈沉吟幾聲:“要不,我先帶你逃了?” “不要,”靈娥緊張地攥緊小手,“關鍵時刻就去幫我師兄,鍾姐你也是跟圖老大齊名的存在,定能幫上什麼的。” “雖然你說的確實有道理…… 嘿嘿,包在姐姐身上!” 鍾靈得意的一笑,混沌鍾威能緩慢提升,隨時做好帶著靈娥過去撈李長壽走人的準備。 譁—— 林間茶室,那丈高的魁梧道人含笑看著李長壽; 李長壽身體前傾,嘴角也帶著幾分謙遜的微笑。 混沌鍾如果不是知道,這一個是天,一個是反天陣營本陣營,它都以為這是一對關係很不錯的爺孫碰面! 李長壽拂袖掃淨面前座位上的落葉,笑道:“師祖既然喜歡這,不如多住幾日,弟子也好請教一些修道疑難。” “哈哈哈!” 鴻鈞扶須輕笑,很自然地坐去樹墩,言道: “你還能有疑難?天道都快被你偷淨了。 你那擬態元神法,比起你那前輩的第二元神法,也是毫不遜色,令人拍案叫絕。 在你主動展露那一縷鴻蒙紫氣送給趙公明之前,貧道的感應中,那鴻蒙紫氣一直都在鯤鵬元神之中。 不曾想,終究是被你算計了。” 李長壽道:“弟子之道比起師祖之道,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十萬八千里,這個字眼好生熟悉。” 鴻鈞輕嘆了聲:“本以為,能在你身上看到不少那位好友的影子,卻發現你與他竟是完全不同。” 李長壽道:“生靈都有自己獨有的特性,這也是生靈的魅力。 師祖離紫霄宮太久,沒事嗎?” “無事,”鴻鈞道祖笑道,“不能離紫霄宮其實只是貧道上古隨口說的,為的是讓一些算計可以更輕鬆推動。 畢竟有時,想要利用生靈的私慾、生靈的惡念,你就不能給他們太多壓迫感和威懾感。 立於三界之外,俯仰天地之側旁,只需在關鍵時刻推一把,就能起到四兩撥千斤之效。 樂在其中,貧道的一點小趣味罷了。” 李長壽含笑搖頭:“師祖的喜好當真有些…… 弟子不敢苟同。” 鴻鈞道祖卻溫聲道:“不提這些理念之爭,長壽,你可知今日貧道為何前來?” “弟子自然不知。” “還是想著再來勸勸你,”鴻鈞道祖緩聲道,“貧道對你手中底牌一清二楚,你對貧道的目的也一清二楚,無非生靈與天地的關係。 換成你們家鄉的話語,便是人與自然如何和諧相處,人破壞了自然,招致了自然的報復,僅此罷了。 你我若正面起爭執,對天地和生靈都無益處。 長庚,離開吧,帶著雲霄、靈娥,以及你還想帶的任何人。 稍後貧道會安排雲霄過劫,讓她對截教有所交代,如此就可安心與你一同歸去,豈不美哉?” 李長壽目中滿是感動,剛想開口,就被道祖抬手阻止。 道祖笑道:“莫要演戲,你我真誠些。” 李長壽瞬間恢復成冷淡的面容,嘴角掛著禮貌的微笑。 “師祖,這恐怕有些不妥,弟子明明還未出牌,師祖為何就要將弟子掃出局?” “你的意思,是想與貧道鬥一鬥法。” 鴻鈞道祖目中笑意頗為溫暖,似乎在說一些尋常的小事。 但他說這般話語時,李長壽卻感覺不到半點嘲諷、不屑,甚至覺得自己……得到了道祖充分的尊重。 壽心底暗自警醒。 “師祖您說笑了,弟子哪裡敢跟您鬥法。” “長庚,貧道確實忌憚你,單單是你手中掌握的天道隱秘,就可讓貧道無比被動。 偏偏,你又成了遁去的一。 貧道也有失算之時,本覺得你脾性膽小怕事,怕死之極,沒想到……哈哈哈! 妙,妙啊。 能讓貧道看走眼,自遠古而來,你是生靈第一。” 李長壽:…… “師祖,我是真的怕死。” 李長壽沉吟幾聲,繼續道:“但我從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許我在舉手之勞的範圍內見死不救。 修道追求超脫,洪荒天地只允許一個生靈完全超脫,邁入混元無極聖人之境。 弟子對此位,自也是有所覬覦。” “哈哈哈哈!超脫之事,不過謊言罷了!” 鴻鈞道人扶須長笑:“貧道一直覺得,你對超脫並非那麼渴望。 甚至,你原本的目標,應當只是修成大羅,而後就去混沌海中找個地方蹲起來,不被關注、不被矚目,活到沒意思後了此殘生。” “知我者,師祖也。 有段時間確實這般想的。” 李長壽正色道:“那師祖您呢? 師祖如今與天道繫結,與天地本源融合,師祖已成了這個天地的化身,天道都要服從師祖的意志。 師祖要尋的,還是超脫嗎?” “所謂超脫,不過是盤古神給我們這些追隨者留下的美夢罷了。” 鴻鈞面容上流露出無限感慨: “人人都說貧道是贏家,其實真正的贏家只會是你老師,也只能是你老師。 你老師為盤古神元神所化,執掌陰陽無極大道,為三清之首,當年若非貧道壓制,你師已走向了太清無極之境。 而今,你老師又有你這般弟子跳出了貧道的掌控。 無數歲月啊,貧道自開天闢地後,無數歲月的謀算與守望,緊要關頭,竟就要被你這般毛頭小子幾句唬人的話語所毀掉。 貧道心中何甘?” 李長壽笑道:“師祖太高看弟子了。 弟子不過,是站在了一位位哲學巨人的肩膀上。” 鴻鈞默然,靜靜凝視著李長壽,突然在袖中拿出了一面玉牌。 “大劫免死令,天道最高許可權,可保雲霄不死。” 鴻鈞道:“以此做個彩頭吧,你我今日憑空鬥法,若你贏了,此物就歸你,貧道也無法違背這個許諾。” 李長壽沉吟幾聲,問:“何來憑空鬥法?” “隨便拿出你一張底牌,說出來就是了,不必做。” 鴻鈞笑道:“若你能讓貧道感覺異常難受,陷入絕對被動,貧道就願賭服輸,再與你來一場憑空博弈。” 李長壽:…… “想必浪前輩死後,很久都沒人跟師祖您打牌了吧。” 鴻鈞:…… “不鬥也罷。” “哎,師祖,”李長壽抬手將那玉牌納入手中,感受著其上蘊含的天道規則,笑著將它收入寶囊中。 鴻鈞笑道:“這般自信?” “既然您想驗一驗弟子的底牌,弟子若是退卻了,那就不是一張玉牌的問題了。” 李長壽正色道:“弟子想讓師祖知道,弟子並非虛張聲勢。” “講。” 李長壽仔細斟酌一陣,道:“弟子能用來對付天道的第一張底牌,正是九汙泉。” 鴻鈞默然無語,聽李長壽慢條斯理、一字一句道來: “九汙泉的說法,無法確定是從遠古開始流傳,還是從上古突然出現,但大能大神通者盡皆知曉九汙泉,甚至有時還能感受到九汙泉之力。 傳聞中,九汙泉承接生靈私慾之汙穢。 生靈私慾越大,九汙泉便越難以壓制,故天道降下大劫,約束生靈之力,不然九汙泉就會傾覆整個天地。 這是洪荒人盡皆知之事。 但這其實是道祖您混淆視聽、故意放出的假訊息罷了。” 李長壽隨手招來一縷水汽,手指沾著水汽,在面前石板上畫了一條線,而後在下方畫了九個小圓圈,上面畫了一個較大的圓。 “九汙泉的說法漏洞頗多,但煉氣士大多會覺得,自己境界不夠、參悟不透。 這裡面有個致命的漏洞,就是自遠古打碎洪荒的大戰之後,生靈之力總體是呈下降之趨勢,九汙泉若是汲取生靈私慾之力存在,為何會越來越多?” 道祖沉聲道:“那是因為九汙泉自身怨力並未揮散,一直在積累。” “若真如此,師祖您所選的道路,是站在天地的立場。 師祖定會在九汙泉之力無法毀滅天地之前,就讓九汙泉傾覆釋放一次。 此前您已親口承認,生靈在您眼中不過是真靈的投影,一批消逝一批還可再生。 歲月對您沒有意義,您所見的不過是歲月長河上的浪花罷了。” 李長壽毫不留情的戳破道祖之言,“師祖,你我今日當開誠佈公,且聽我說完吧。” “善,”道祖閉目凝神,面容再無波瀾,聽李長壽繼續言說。 李長壽道: “弟子於是就開始比較、對照,利用自己能確信的少量資訊,試圖還原出一個真相。 很快弟子就發現,確實是有生靈私慾、惡念匯聚成汙泉一說,但那個地方洪荒人盡皆知。 血海。 血海曾在遠古盛極一時,就是因生靈之力對應的汙穢之力,在大地最深處匯聚,生靈之力在遠古末期達到了巔峰,超出了天地所能承受的極限。 冥河老祖一戰,血海被天罰蒸乾,但血海再無法繼續擴張,只能勉強維持原樣,其原因就是生靈之力已遠不如遠古時期,無法再產生那麼大的血海。 生靈的私慾、惡念匯聚成的汙泉就是血海。 那問題就變成了,血海到底是不是九汙泉。 很明顯,血海只能算是九汙泉中的一口,或是九汙泉的一小部分。 單憑血海,何談覆滅洪荒?那本就是洪荒的一部分。” 李長壽頓了頓話語,看了眼棋牌室的方向,又指著石桌上自己畫的簡單圖案。 “九汙泉的另一個線索,就是四海海眼。 龍族顯然知道些什麼,但龍族絕口不提,不敢多說,這部分的典籍也盡數被焚燬。 海眼之下到底鎮壓了什麼? 九汙泉為何只有四大海眼這四個洩口? 這些問題此前一直困擾著弟子,直到弟子道境邁入大羅,對天地理解更進一步後,頓時豁然開朗。 海眼就是個幌子。 如果九汙泉能覆滅洪荒,哪怕只是覆滅小半個五部洲,其蘊含的力量,遠非龍族可鎮壓。 這裡面差了量級。 四海海眼,不過是道祖您設下,用來隨時提醒生靈【九汙泉懸在眾生頭頂】的證據罷了,以此來解釋天道降下大劫的必要性。 順便,四海眼還能替道祖您處理遠古時的追隨者,蒼龍一族。 真正讓弟子想明白九汙泉到底是什麼的,還是東海海眼被破時,玉帝陛下功德金身的那一躍。 那次,道祖您安排的十分巧妙,玉帝陛下、我、地藏、西方教,盡數成了道祖您的棋子。 當時弟子實力淺薄,也不會讓您在意。 您引導著玉帝陛下的化身,在合適的時機、抵達合適的位置,縱身一躍,以功德金身填補了海眼,從而讓玉帝得龍族效忠。 卻不知,當日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的弟子,會以此為線索,揭示出九汙泉的真正面目。” 李長壽手指敲了敲桌面,道祖卻沒有睜開眼的意思。 李長壽的聲音漸漸清朗,且越發高亢: “這裡有四個問題,算是弟子當時思考的方程式。 其一,道祖為什麼非要制止弟子凝成功德金身。 其二,功德金身為何可以填鎮海眼? 被鎮壓後的東海海眼,直接成了洪荒水迴圈的一部分,以水行靈力填補四海海水蒸發,恢復了海眼的原貌,那就可證明,海眼此前是被某種力量所汙染。 九汙泉的缺口,豈會如此容易就堵上了! 其三,天道為何能助西方教二聖直接成聖?天道功德為何會有諸多妙用,能讓寶物進階? 其四,香火功德與天道功德,本質到底有什麼不同? 弟子將這些問題串聯思考,很快就得出了一個荒謬的結論。 天道功德本質上就是純淨的香火功德。 香火功德便是生靈祈願之力,換而言之,就是真靈的信念燃燒時產生的微弱光芒! 這就觸及到了天道聖人的本質,天道對聖人的控制。 弟子,直接說結論吧。” 李長壽隨手對著丹房一點,讓那裡被大陣遮掩,無法聽到這邊的談話。 隨之,他凝視著微微睜開雙眼的道祖,定聲道: “道祖為了保持自己超然的地位,阻止混元無極聖人出現,不只是在推動天地間的劇本,也設立了一套體系。 一套功德與業障體系,作為天道的賞罰。 根據天道的底層大道,陰陽互生、清濁互滅,陰陽總體平穩。 若功德與業障可以互相抵消,那天地間的功德總量與業障總量應當是持平的。 實際上呢? 不去看六位聖人,這天地間所存的功德,哪怕不算香火功德,也遠遠大於所存業障! 香火功德為何斑駁? 是因其中不只是摻雜了生靈的祈願,還有生靈的怨力。 天道功德為何純淨? 是因這功德,是天道直接產生,代價就是產生一份天道功德,必須產生一份對應的天道業障! 天道以天道功德造化六聖,造化天庭,宣揚自身威嚴。 實際上,每造化一個天道聖人,就會產生海量的天道業障!可天道功德加上鴻蒙紫氣,就能鎖死老師這般天道聖人! 九汙泉的主體,並非生靈的私慾,而是天道的私慾! 天道透過燃燒被洪荒天地吸引來的無盡真靈,分解真靈之力,分化為天道功德與天道業障。 九汙泉當然會不斷膨脹,因為道祖您在不斷向外派發天道功德。 當九汙泉必須被壓制,道祖您就會發動大劫,釋放天道業障,讓天道業障化作劫運,而後透過生靈之死,化解這份業障。 所以,第六聖的死,釋放了大量天道功德,而這份天道功德,能填補對應的天道業障。 大劫之力因此才消退! 道祖您不給弟子功德金身,無非就是怕弟子躍入剩下的三海眼,從而戳破九汙泉之秘。 當然,這些都是推測,弟子需要證據。 所以弟子就去探尋了,如何製造天道功德。” 李長壽嗓音一頓,道祖雙目半睜。 李長壽左手輕輕一甩,掌心出現了一團火焰,他憑空畫了個符印,空氣中有一隻只螢火般的流光飛來,被他掌心那團有些妖異的火焰吞噬。 少頃,化作了一縷金光、一縷黑氣,以及淡淡灰氣。 金光便是天道功德。 “弟子的這張底牌就是九汙泉。” 李長壽輕輕呼了口氣:“弟子如今可透過積累天道業障,引動九汙泉之力降臨世間,九汙泉之力不會摧毀任何無辜生靈,卻會摧毀如今的天庭體系。 到時,身有天道功德者,盡數遭受天人五衰,承受真靈之恨。 這張底牌,師祖您看如何?” ------------

‘師兄之前幹啥去了,怎麼這麼累的感覺,都沒跟人家說幾句話。’

前往棋牌室的小路上,靈娥抱著空了的玉質託盤,駕雲貼地飛行,略微鼓起的嘴角帶著少許不滿。

棋牌室中,熊伶俐正跟混沌鍾大姐頭‘模擬仙生’,側旁還擺著大批二人可遊玩的物件。

靈娥剛湊近,鍾靈就嗤的一笑。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師兄要休息,唉……”

靈娥輕輕嘆了口氣,這才想起收起託盤,意興闌珊地坐在矮桌旁,兩隻小手揣在矮桌的桌簾下,小臉貼在了矮桌那暖玉做就的桌面上。

叮~您的兄值餘額已不足。

鍾靈笑了笑,搖著手中的木盒,淡然道:“不是讓你主動點,幫你師兄沐浴洗個澡什麼的。

你呀,連哄男人都不會。”

“哼!”

靈娥翻著白眼,甩頭看向了另一方,精心梳理的髮髻輕輕抖動。

“我跟師兄才不像是你想的那樣。”

鍾靈頓時笑眯了眼,一旁熊伶俐做了個小鬼臉,一幅自己很懂的模樣。

鍾靈道:“娥,你師兄確實該疲累,畢竟之前那次出去是去跟聖人較量,此前出去倒是不知道是做什麼。”

“聖人?”靈娥頓時緊張了起來。

“被你師兄和趙公明聯手殺了。”

靈娥瞬間鬆了口氣,又蔫蔫地趴在矮桌上。

今日之娥,完全打不起精神。

“怎麼是這反應?”鍾靈滿是不解,“雖然我口吻很平淡,但這可是洪荒大事!六聖成五聖啦!”

靈娥:“哇,好厲害……其實師兄沒事就好。”

鍾靈氣的翻了個白眼,“你真該多出去逛逛,天天就知道師兄師兄,以後日子還長,你不覺得單調了嗎?”

“嘿嘿嘿。”

靈娥眯眼輕笑著,突然想到了什麼,瞪著鍾靈:“可是鍾姐,師兄不是發過誓不用你嗎?為啥你跟著出去了?”

“他沒用我呀,”混沌鍾鍾靈哼道,“我是自己過去的,半點你師兄的法力都沒沾。

看西方教聖人不順眼,就想著跟他們作對怎麼了?

咱看趙公明和金靈順眼,就想在他們頭頂偶然停幾下,幫忙擋一擋攻勢、傳一傳火,天道又能奈我何?

嗯哼?”

靈娥:……

師兄關於天道誓言的各種附加條款,果然是深謀遠慮,相當有必要。

嗯,大婚誓言也該起草了,整他個三萬字!

“不過,”鍾靈表情變得肅穆了些,“稍後你不要亂走,就在小瓊峰上,我帶你逃命的時候方便點。

如今天地間,五聖徹底失去了對天道的制約,雖然你師兄有點誰都看不懂的底牌,但終究是抗不過天道的。

天道對他只是有所忌憚,並非畏懼。”

靈娥立刻正經了起來,捏著小下巴思索一陣,輕聲道:“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天道不是可以無窮推演嗎?

為什麼任由師兄修行到了這般地步,從沒壓制過師兄,或者提前給師兄安排些災禍?”

“這個我怎麼知道?”

鍾靈仔細想了想,又仔細想了想,瞧了眼丹房方向。

“這事我還真調查過,在小瓊峰的時候,抽空向前看了看,我就發現……

你師兄他門都不出!

他能有個毛線災禍!

天道啥都不問,直接劈最強聖人的小弟子嗎?

現在我都快分不清哪個是他本體,哪個是他紙道人,這要是哪天他突然掀桌子,喊個小瓊峰變身,我一點都不驚訝。”

靈娥妙目圓瞪:“鍾姐你這都能看到?師兄最後一次改造小瓊峰的時候,明明是遮蔽天機的!”

“嗯?”鍾靈頭一歪。

靈娥秀眉一皺,感覺自己好像多說了點什麼,心虛地把額頭抵在桌面上,假裝睡了過去。

丹房前,李長壽嘴角露出幾分輕笑,並未多聽那邊女仙和女寶物的打鬧。

他此時什麼也不願多想,只是儘可能地發散著自己的思維,讓自己沉浸在這片天地間,感受著大道與大道的交相輝映。

嘴邊哼起了少許輕快的曲調,李長壽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不要太過緊張。

勞逸結合嘛。

雖然正一步步逼近生死存亡的關頭,但自己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此時那七成指的是勝算,並非活命的機率。

若非後者先抵達了九成八,李長壽也不會去多考慮伐天之事。

無論想做成什麼事,首先要保證自己活著,這才是穩教的精髓。

……

嗡——

一縷蚊聲飄過那少了大半峰頭的靈山,在半山腰一處蒙著層層光亮的洞府前,文淨現出身形。

看此時的文淨道人,身上的紅裙摻雜了金縷絲,原本就頗為美豔的臉蛋,此時因額頭那金色的點絳,更增幾分聖潔之意。

她抬手輕輕晃著薄薄的寬袖,洞府前,那兩名化作人形的鴻蒙兇獸立刻向前行禮。

“大統領,您回來……”

“喊什麼大統領!要稱第一副教主!”

文淨輕輕皺眉,瞧了眼這兩道身影,輕哼一聲,緩步入內。

“交代給你們的事,都做成了?”

“成了,成了,”這兩名兇獸高手恭敬地答著,左邊臉上寫著巴結,右邊臉上寫著阿諛。

文淨點頭,淡然道:

“回自己洞府修行吧,這功勞我自給你們記上。

切記,如今咱們西方教正是蟄伏之時,除卻我交給你們之事,莫要多做、莫要多傷半個凡人。

只待時機到了,咱們西方教自有崛起之機。”

兩兇獸動作整齊地拱手抱拳,齊聲道:“天道輪迴,大興西方!”

“去吧。”

“是!”

這兩頭兇獸化作流光迅速消失在了靈山腳下,文淨道人輕哼了聲,邁步入了洞府門。

關閉層層大陣之後,文淨道人總算能鬆口氣。

隨手一招,身上薄裙朝衣架飛去,趁空氣一不留神,已是入了那靈泉水池中,舒舒服服地趴在水中。

蚊子習性,蚊子習性。

“唉……”

真的,自己距離西方教一把手只剩接引聖人一個阻礙!

星君大人是不是把她給忘了?

是她去海神廟去的少了,還是她纖腰不夠細了,難不成當年選擇了大妃,就註定要被二妃給拋棄了。

起碼告訴她該做點什麼呀!

哪怕是去偷襲聖人,那也該給自己一個準信了吧?

曾經,文淨覺得自己身上的任務,是給海神大人通風報信;

結果被海神大人教訓了一頓,暗示她有更重要的任務。

文淨覺得十分興奮,除卻是投靠了人教、抱住了天地間最強聖人的腳指外,還有一種‘終於有人慧眼識英才’的自豪感。

到後來,文淨覺得,自己的任務應該是在關鍵時刻背刺西方教某弟子;

結果西方教被水神大人忽忽悠悠就瘸了,先是被砸了幾次山門,破了聖人面皮的神話,又被截教仙直接覆滅了大半個西方教,只留下了斷壁殘垣、老弱病殘。

文淨那時覺得很恐慌,因為自己剩下的唯一任務,就是在關鍵時刻偷襲聖人。

可現在,聖人都死了!

人教到底要她這個女王大人乾點啥!

難不成是這般……

【‘長庚,在西方教安插個暗棋,關鍵時刻再用。’

‘是,老師,那具體是什麼關鍵時刻要用呢?’

‘那就是很關鍵的時刻再用。’】

“噗,咳,咳咳!”

文淨道人捂著胸口一陣咳嗽。

能不能給個痛快!

早點做完早點逃命,去找自己大妃,含羞帶怯地問一句:

‘玄都大哥,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然後等來那一句:‘怎麼會呢?你來的正是時候。’

“呵呵,”文淨道人翻身坐在水池中,眯眼笑個不停。

不過,她確實該考慮考慮,自己最開始時,被星君大人賦予了什麼使命。

文淨隱隱有所預感,自己不只是某個事件中重要一環這般簡單,星君大人一直藏著她這枚棋子不動,很可能是有比殺聖更恐怖的計劃。

甚至,有可能是、是……是……

算了,想不出來,這已是超出她認知的範圍了。

與其這般想著,倒不如去問問星君大人。

西方教二聖人被斬,讓本已愁雲慘淡的靈山,變得無比垂喪。

靈山弟子甚至不願走出自己修行之地,那些從三千世界逃回來的高手,有些已經藉口外出歷練,不準備再回來。

原本是天地間第四大教的靈山,現如今……還是天地間第四大教。

可早已是今非昔比。

尤其是,此次大聖人回來後,第一時間喊自己過去聽訓,大聖人目中的頹然感、無力感、悲涼感,讓她看的觸目驚心。

大聖人已將靈山上下的統籌、運營之事,盡數託付給了她這個第一副教主。

如果自己暗中操作一番,很容易就讓西方教分崩離析,樹倒猢猻散。

‘看來,有必要去跟二妃好好談談了。’

文淨心底仔細思量了一陣,就在水池中盤腿打坐,無比警惕地感受著身週一切變化,憑藉自身神通,控制一隻血蚊,飄去了南海安水城海神廟後堂。

真·老地方。

那血蚊進入太極圖道韻籠罩之地,化作一名清秀少女,身著翠綠羅裙款款入內。

李長壽一縷傳聲入耳,紙道人自後堂聖人筆墨側旁飄出,化作了青年道者,坐在了圈椅中。

“何事?”

文淨道人邁著蓮步向前,柔聲道:“奴家拜見星君大人,並未有其他大事,只是特來恭賀大人報仇雪恨,立下不世之威名。”

李長壽略微皺眉,似乎有些不滿,言道:“只是為了此事?

如今正是你必須靜心潛伏的時刻,若是露出半點紕漏,前功盡棄、後悔莫及!”

文淨道人道心不由得輕顫了下,不敢多說,只是低頭行禮,解釋道:

“大人您莫怪,實在是屬下心底惶恐,不知該如何自處,方才來求大人給屬下指點迷津。

大人!

您、您就把屬下到底要做何事,對屬下明說了吧!

您都已斬了那第六聖人,屬下此時已總領西方教教務,內外都要屬下來處置,這當真不知該如何潛伏下去!

屬下真的,迷茫了。”

李長壽:……

行吧,此時差不多也到了時機。

萬一局勢朝著自己推演的第三到第十二種可能性延展,自己還真有必要,提前告訴文淨道人該何時出手、具體該做什麼。

李長壽緩聲道:“文淨,這些年辛苦你了。”

文淨道人身子不由得有些顫慄。

這話聽起來,怎麼有點要被解決掉的味道?

又聽李長壽溫聲說著:

“我知你這些年隱忍的辛苦,但時機確實並未到來,而你也是無比關鍵。”

李長壽招來太極圖,將文淨道人籠罩其中。

“文淨,我信任你,並非是出於你立下天道誓言、或是我抓住什麼把柄的信任你。

我心底並沒有把你當做外人,你也知道,家師太清聖人,已是允許了你與我師兄之事。

當然,我師兄現在具體還不清楚,但這不重要。

人教需要你做的事,是一件關係重大、且影響無比深遠的大事,這並非是斬殺聖人與否那般簡單,而是教義、理念、大道的一場博弈。

你可知,上古就有說法,西方必然大興?”

文淨道人目中滿是亮光,柔聲道:“謝星君大人信任,屬下自是知道。”

實際上,心底一陣抓狂。

‘切!明明現在西方教已經一蹶不振,自己又不傻肯定選擇跟人教一條路走到黑,這才把這些說給本女王大人聽!

人教,心都黑!

不過,嘖嘖,本女王也是。’

李長壽笑道:“不要在心裡亂說話。”

文淨悚然一驚,低頭閉眼,連連告罪。

李長壽嘴角撇了撇,倒也是蒙對了。

文淨這傢伙的內心戲一向可以的。

李長壽緩聲道:“此前截教滅西方教九成實力,其實符合了天道對西方教磨礪的預期,天道遵循的是規矩,就是‘欲降大任,先承其重’。

西方教後續其實還有復興的機會,這關係到天道、西方,是自上古就開始的一場算計。

我,就奉命破此局。

文淨,我需要你做的事其實很簡單。

只要你聽到訊息,說南贍部洲之中,人皇崩、闡截決戰,而西方教大聖人要外出,你就向前問一句,可是去相助闡教。

若大聖人回答了你,或是說是,你自行想辦法應付過去,祝他此行順利之類的都可。

這時,就需你算準時機,待大聖人挪不開身,去找那西方教鎮教十二品金蓮……”

文淨道人不由得屏息凝神,聽著李長壽口中說出那幾個字:

“毀了它。”

文淨道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很快就鬆了口氣。

“就這樣嗎?”

“嗯,就這樣。”

“那您早說呀,為什麼不早說,”文淨道人小聲道,“之前屬下就負責鎮守金蓮這塊了,還要給金蓮擦花瓣、每日上香之類的。”

李長壽:……

“咳,主要是時機,我自是相信你有接近金蓮的實力。

時機很重要,你必須卡在今後那次大聖人外出時,我料定,他會在大戰中用神幢接來大批截教弟子,入他們西方教。

這是他們大興的基礎。

卡在這個關鍵節點,讓他們的金蓮崩潰掉。

截教此前面對的窘境,他們西方教也要再面對一次,後面老師與我的算計,也就好施展了。

你,明白了嗎?”

“嗯,嗯!”

文淨道人笑顏如花,“您早說,屬下心底踏實多了呢。”

“此事無比重要,到時自會保你平安無事,”李長壽道,“但這個秘密,你就算是在之前身隕,也莫要暴露出去。

若讓大聖人將金蓮戴在身上,那我就只能想辦法,再斬一次聖。”

文淨笑容瞬間僵住,低頭稱是,身形化作一抔血沙消散。

李長壽坐在那思索了一陣,身形遁入大地。

果然,實力強了,說話就是硬氣。

那朵金蓮其實奪過來也不錯……罷了,穩妥起見,直接毀了就是,到時讓蚊子多吸幾口,弄成四品的殘缺先天靈寶,對稱才有美感嘛。

西方教如此作惡多端、蠱惑人族,還想欲揚先抑、先磨後興?

丫sei啦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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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蚊子,算計好金蓮之事,李長壽心情略微有被影響。

他沒有太開心,相反心情還有些低沉,略有些沉重,甚至還有點無力感。

【封神大劫,化胡為佛,佛門大興,道門衰弱,西遊小劫。】

這是一個邏輯完整的因果鏈。

簡而言之,這其實是一件事。

這裡面夾雜了天道對生靈的算計,夾雜了聖人各自謀算。

但歸根結底,是道祖先畫下了一個方向——‘西方必會大興’,從而引發聖人之間的博弈,太清老師為道門、西方二聖為西方教,出現了後續一系列的爭鬥。

聖人以生靈為棋,道祖以聖人為棋。

道祖始終站在最高層,其目的,自始至終都十分明確。

即,降低生靈對天地的影響。

若沿著這個思路繼續逆推上去,道祖的這場算計,或者說這個計劃,已持續了太久太久,貫穿整個人族發展路線。

因為很多環節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有一些蛛絲馬跡,但李長壽還是適當地陰謀論了一次。

道祖關於人族的算計,應該是這樣的……

【鴻鈞道祖收徒女媧娘娘,並指點女媧娘娘造化之道。

後,女媧娘娘造化出了人族,人族有先天道軀,也有較強的繁衍能力,能夠適應各類修行之法,甚至自行摸索修行之法。

這時天道預示,人族將會大興,成為天地主角,但這只是預示,也屬於道祖算計的一部分。

太清老子現身,收徒玄都大法師,並立人教,教化人族,天道因此降下功德,老子成聖。

元始天尊與通天教主效仿大師兄,以各自對大道的理解,立下了闡教與截教。

闡教寓意闡釋天道,算是上古天道崛起後,一種較為常見的思想潮流產物;

截教教義擷取天道一線生機,反對天道掌控萬物,算是一種青年脾性常有的反叛思想。

天道降下功德,元始天尊與通天教主成聖。

另外兩個鴻蒙紫氣持有者,接引與準提也想來分一杯羹,被太清聖人掃出局,故此接引與準提心中有了小情緒。

李長壽已經有充足的證據表明,人族最初的修行功法,應該就是道門三聖傳下。

人族迎來第一次大繁榮,在五部洲大地上採集、捕獵,過著與靈獸一樣的生活,但靈智卻在飛速發展。

妖重個體,個體資質越強、悟性越高,上限也就越高。

正所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妖族也是‘血脈體系’,本質上一樣,血脈高、資質好、悟性足、顏值高的,那才是妖族新星。

然而人族是女媧娘娘用神通造化,最初一代的血脈就與女媧娘娘毫無關聯,只是靈力較多。

故,人族在與自然抗爭中,開始了集體修行之路。

集體飛昇,集體參悟真靈不滅,號稱煉氣士。

在這期間,因悟性、功法、資質等原因,每一個瓶頸關卡都會卡住大批煉氣士,煉氣士出現了‘金字塔’結構,也出現了部族、首領,等等。

根據燧人氏前輩描述的上古時期,一個部族的最強者就是首領,燧人氏便是上古人族首領中最強的幾人之一。

人族經歷不算短暫的繁榮之後,巫妖大戰的間隙時代過去,一把屠刀落在了人族頭頂。

那場對人族的屠殺,不只是為了煉製戮巫法寶,還有幾重更深的因素。

其一,妖庭不想看到巫妖之外的第三方勢力崛起。

其二,道祖要讓人族對妖族有足夠的仇恨值,如此方便拋棄妖庭後清洗妖族。

其三,妖皇已經看透了天道和道祖的路數,妖庭看似強盛實則已在崩潰邊緣,必須強行與人族爭命。

故,妖庭是拼了命地想將人族抹殺。

隨後,人族徹底崛起,以燧人氏前輩為代表的魔,掀翻了妖庭,並在後續太白金星時代,由李長壽覆滅了妖族餘孽。

人族成為天地主角,開始了仙凡分離的程式。

而在這期間,道祖暗中做了另一個算計。

修改輪迴道則,以六道輪迴盤為操作平臺,降低仙人生育率,讓凡人迅速繁衍。

上古時,人人可修行,人族依然可以大批繁衍生息。

上古之後,尤其是三皇五帝的時代過去後,仙人扎堆的中神洲,必須依靠南贍部洲求仙的孩童,才能維持各家宗門傳承有人。

度仙門就是典型的例子。

而到了封神大劫,劫運醞釀的前期,中神洲仙門傾軋,大批大批仙門崩潰,人族的中端戰力大幅度縮減,天庭趁勢而起。

封神大劫的主要目的,其實並不是削弱道門。

截教號稱萬仙來朝,但中神洲原本密密麻麻的宗門‘林’,才是天地間生靈之力的主體。

當然,聖人道場也必須在世外之地,才有神秘感。

但此時,在李長壽親手操作下,中神洲大宗門十不存一,許多宗門的‘優秀畢業生’,直接對接天庭兵源。

這才是道祖最大的目的。

等這些做完,天庭與佛門並立時,天庭負責監管三界,佛門負責傳播教義,教化人族放棄所謂的‘魔性’,一心向善、多去隱忍。

重點就在這隱忍二字。

人族最珍貴的,不是祖先的遺產,也不是天地主角的虛位,並非那團薪火。

而是那股不服輸、不怕輸,一路向前、披荊斬棘的精神。

燧人氏前輩最後曾說,薪火熄滅了也不要緊,還會再燃起來,因為燧人氏前輩就是被這股精神包裹,被這股思想包裹。

天曾經將人族逼到了滅絕之時,人族依然站了起來。

但若是這股精神熄滅了,被佛門教義稀釋了,凡俗再繁華、人族人口再多,那也不過是真靈輪轉的軀殼,道祖眼中最理想的真靈載具。

那時人族存在的意義,就是為天地賦予存在的意義,且不會對天地有半點威脅。】

“唉……”

李長壽伸了個懶腰,凝視著樹梢之上那蔚藍的天空。

這就是他不得不反天的根本原因。

對人族來說,封神大劫本來是好事,天庭崛起也是好事,仙凡分離、凡人成為主體不好不壞,每個人生都有不同的意義。

但當這些好事,成為了道祖實現計劃的階梯。

那就很難去評說了。

從這個角度去評判封神,就會發現封神大劫已經沒了意義,人族該失去的已經失去了。

道祖這一手‘耍猴’,是真的絕。

將天地間的矛盾樹立為聖人大教之間的矛盾,從而吸引一切生靈的目光,不經意間就完成了自己計劃中最重要的步驟。

順帶一提,人族氣運匯聚於中神洲南贍部洲,也是道祖早就設下的一盤棋,這就讓三千世界中的人族被遊戲規則隔絕在外。

最可怕的是……

關於人族的計劃,不過是道祖遠古佈局中的一環。

李長壽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瘋了,面對這樣的對手,此時還有把握說句七三開、五五開。

他確實有這個把握,而且還是通常情況下的保守估計。

無他,那個‘口嫌體正直’的浪前輩,說著沒給他留下什麼好東西,其實給他留下了太多遺產,就藏在那幾本典籍中。

浪前輩在最後一本典籍的扉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了這樣的一句話。

【珍貴的思想之火不滅,必將成為照亮自由的燈塔。】

李長壽注視著這些字眼,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斷。

‘浪前輩從地球穿越的時間,應該是在藍星網路剛開始普及的年代。’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一切‘果’,也就找到了最根本的‘因’。

轟隆!

沒由來的,天庭突然輕輕震盪,凌霄寶殿被道道霞光包裹,於天庭中緩緩上升,到了第三十二重天居中之處。

隨之,瑤池、兜率宮、太白宮同樣被仙光包裹,上升到了第三十一重天境……

通明殿歸於第二十八重天,可直達天庭……

天庭各處,仙山搖晃、仙殿挪動,一座座空著的大殿緩緩凝成,按周天之數分佈在第二十八重至第十六重天中。

鬥部、雷部、火部、水部、財部……

天王殿、披香殿、靈官殿……

這般忙活了半日後。

天庭已準備就緒,隨時等待天庭正神入駐。

李長壽卻隱隱有感,目中泛起了少許笑意。

似乎自己在龍母面前說的那些話起了作用,道祖老爺開始按耐不住,比原計劃更早的動手了。

道祖慌了?

其實早就慌了。

不然不可能在太乙殺石磯時,就死傷那麼多闡截兩教弟子。

不然也不會把李長壽拉入夢境之中,‘威逼利誘’,甚至還說出‘你本來是我接班人’這種,很走心的話語。

在洪荒遠古有個規矩,就是被人道破了跟腳,自身戰鬥力就會大打折扣,心底會各種慌亂。

而自己與道祖的鬥爭、與天道的博弈,其實也有個類似的規矩。

自己理解了天道,理解了道祖,就瞄準了道祖的弱點。

燧人氏當初拉著自己說,道祖不可輕信。

其實燧人氏在局中,覺得道祖雖背棄了當年一部分諾言,但也確實給了人族不錯的前程。

而在李長壽來看,道祖本就是生靈之敵,一根頭髮絲兒都不能信。

“繼續休息一會吧。”

李長壽喃喃自語,繼續放鬆心神。

自這次天庭小動盪開始,道祖的撲殺,自己繼續提升勝算的機會,馬上就要來了。

於是,半年後。

……

星夜下的南贍部洲亮.asxs.點火光,那是百家燈火。

西岐城外,內外兩層連綿的軍營錯落分佈,四面城牆上插滿了火把,各處都有兵衛嚴陣以待。

自十絕陣後,天庭突然高調宣佈,要查懲那些違背天規,私自幹預凡塵王朝勢力征戰的仙人,截教與闡教同時安靜了下去。

商軍已打過了岐山,將西岐城隱隱包圍。

但闡教仙拿出了壓箱底的‘陣圖’,由周軍在西岐城外圍佈下了奇陣,暫時將來勢如虎的商軍阻攔在外。

周軍和商軍之中,各位出身闡教、截教的將軍,此刻都在全力偽裝成凡人,生怕被天庭發現。

實際上,天庭只是雷聲大雨點小,也就是宣佈了宣佈,完全沒啥實際行動。

李長壽的小計謀罷了。

星光忽地有些閃爍不定,那隻商軍已然熟悉的墨麒麟腳踩道道黑色的火焰,自東方天際緩緩而來,落入商軍中軍大營的東轅門。

一路上,將士低頭行禮,目中滿是崇敬。

墨麒麟上,那白髮蒼蒼的商國太師聞仲,雖然嘴角帶著淡淡笑意,但依然掩蓋不住他面容下的疲倦。

“師父!”

大帳前,兩名年輕將領向前攙扶,聞仲擺擺手,身形矯健地跳下墨麒麟,墨麒麟身形緩緩升空,去了營外尋地歇息。

“師父,怎麼樣了?”

“進去談,”聞仲如此道一句,邁步入了營帳中。

這兩名年輕將軍是聞仲的弟子,算是截教四代。

十絕陣之前,聞仲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心底莫名有些蒼老之感,覺得自己徵戰多年,突然有了抹不開的疲倦。

‘收個弟子吧。’

聞仲當時如此想著,也就這般收下了這兩名弟子。

一眨眼,他們也算能獨當一面了。

坐回太師椅中,聞仲緩緩舒了口氣,佈置了一層結界。

兩位弟子端來茶水,取走師父脫下的戰甲,各自都有些欲言又止,關心著此行的結果。

“師父,您未能說動那位呂嶽師叔祖嗎?”

“呂嶽師叔不願對凡俗出手,”聞仲道,“他說的話也有道理,若自身毒丹用在凡夫俗子身上,不算什麼本事。

呂嶽師叔還說,若是換做千年前,他或許會答應此事。

但如今,他已是仙盟副盟主,必須注意這一層身份,若直接出手對付凡人,便是下些瀉藥,那也是給截教丟人,給仙盟和天庭抹黑,不足為太白之兄弟。”

兩位年輕將軍對視一眼,各自輕嘆。

“那,師父,咱們當真要去跟闡教硬拼不成?”

“師父,如今大軍已包圍西岐城,若不去打這一仗,就此撤去,未免軍心渙散、士氣低落,周國姬昌姬發父子若是借勢振臂高呼,朝歌危矣。”

“行了行了,”聞仲苦笑著擺擺手,“此事為師還能不知?先下去吧,讓為師思量一二。”

“是。”

“是!”

兩名弟子低頭抱拳,各自退了出去。

聞仲輕嘆了聲,凝視著側旁懸掛的岐山周遭地形圖,身體癱在座椅上,目中滿是疲倦。

他何止去請了呂嶽。

可不知為何,原本對自己都是頗為和善的教內長輩、同輩,卻都在躲著自己。

之前答應下山相助的數位好友,甚至自己的師兄餘化,都言說要閉關修行……

聞仲想不明白,也想不通,但隱隱知曉,這與十絕陣中兩位高人屠聖有關。

他又能看透什麼大局呢?

不過是商國太師,不過是截教三代弟子,不過是這天地間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罷了。

但……

“陛下,”聞仲喃喃自語,“老臣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緩緩吸了口氣,聞仲坐直身體,目中有光芒閃爍,走到了那張懸掛的‘簡易’地形圖前。

原計劃還是不變,三日後,商軍全面推進,必須攻破西岐城池!

西岐城是周人的核心之地,周人之中的人才、權貴,都聚集於西岐之內。

只要攻破此地,周國就算不會破滅,也會向後衰退十年、二十年!

這是商國最後的希望,也是陛下急切需求的一段歲月!

陛下是凡人,壽元有限,而當陛下駕崩之後,後繼者很難再有這般魄力。

商國之生死,皆繫於這一戰之上!

師祖的聖人道,是為天地萬靈擷取一線生機!

他的道,也只是去為這大商,擷取一線生機。

不,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召集三軍將領!”

聞仲對著帳外一聲大喝:“各軍明日殺鹿宰羊,以壯軍士!”

“喏!”

帳外傳來齊聲應答,一名名傳令兵疾奔而去,呼喊聲傳去一營又一營。

西岐城中突然傳來慟哭聲,似是某個大人物崩隕。

商軍軍營,趁著夜色開始了頻繁調動,軍士被催促早早入睡,天亮之前就已飄起了濃鬱的肉香。

清晨,鼓聲震震,大地上多了一條條蜿蜒長龍,商軍各部旗幟隨風飄舞,天地間一片肅殺。

周營……高懸免戰牌,於陣中屏息凝神,嚴陣以待。

商軍中軍大帳,聞仲慢慢穿戴好鎧甲,點出一面水鏡,看著其內那滄桑的面容。

面由心生,相由心生。

今日一戰,上求覆滅西岐,下求傾覆周軍,戰事若起,生靈塗炭,然各為其主,忠心無畏。

‘老師,寡人定要讓商之基業,在寡人手中再次興盛!’

陛下,您其實是在抗天命,與天鬥。

要興周代商的,其實是天道啊,陛下……

“太師可想好了?”

一聲輕喚自身後傳來,聞仲愣了下,自水鏡中看到了,那毫無聲息出現在自己背後的青年道者。

來人沒有遮掩形貌,卻讓聞仲頗不適應,愣了一瞬才認出是誰,連忙扭頭行禮。

“聞仲拜見太白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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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太師,一聲星君大人,兩個稱呼算是一個比一個見外。

李長壽負手站在聞仲身後,心底還在感慨,這聞仲連自己氣息都沒感覺到,就敢一口咬定自己是自己。

這要天道隨便搞個外皮,如‘黃龍’那般,聞仲豈不是立刻就上當了?

這後輩,一點警惕性都沒。

李長壽點點頭,徑直坐去了一旁座椅上,淡然道:

“你應當有這片刻時機,過來談談吧。”

“星君大人,”聞仲拱手低頭,“不知您有什麼教誨,如今三軍開拔,正需主帥。

聞仲親來征伐,自不可讓三軍將士久等。”

“去白白送死嗎?”

李長壽溫聲問。

聞仲怔了下,隨後低頭做了個道揖,“聞仲身負王命,而今唯有一搏。”

“一搏。”

李長壽笑了笑,言道:“連杯茶都沒嗎?”

“星君……”

聞仲言語一頓,隨即輕輕舒了口氣,低聲道:“您稍等,我這就讓徒兒送來。”

聞仲言罷走去帳門,對外面低聲說了幾句,又招來墨麒麟落在帳前,這才轉身回了大帳。

李長壽含笑打量著營帳內各處情形,聞仲此時卻摸不透李長壽在此作甚,只能在旁站著等候。

營外鼓聲如雷,各路大軍朝西岐城外圍攻勢緩緩逼近。

商君有兵力上的絕對優勢,周軍此時能仰仗的只有地利。

營帳中,李長壽似乎有意找了個話題,溫聲道:

“你要強攻西岐城,具體是如何想的?”

聞仲略微思量,恭聲道:“周本為商之屬臣,然其不遵王命、狼子野心,私下擴充軍備、徵戰方國,謀反之心路人皆知。

大王本心慈饒過姬昌一命,而今……”

李長壽眉目間劃過少許無奈,冷然道:“你是想,哪怕拼盡此地商軍,也要攻破西岐城,最低程度也耗掉周國大軍,損其國力。

對嗎?”

聞仲默然,低頭微微一嘆。

“星君大人,老臣愚鈍、別無他法。”

李長壽道:

“你所調大軍,大多是自商地西北各處關卡而來,半數為諸侯兵力,以此耗掉周國國力,對朝歌城來說,並無太多損傷。

你似乎是覺得,只要打掉了周國的運道,哪怕闡教仙在暗中扶持,短時間內也無法威脅朝歌城。

而你那位大王弟子,就可完成對商國內部的整治,對嗎?”

聞仲低頭一嘆:“星君之智足以匡扶天庭起於微弱,於聖人大教之中斡旋,最終成就不世之英名,然聞仲不過截教一弟子,凡俗一太師,遠不能與星君相提並論。”

“這不過是藉口罷了。

但凡承認自己無能為力,說自己不過如此,其實都是一種自我安慰,常用的逃避手段。”

李長壽嘆道:“聞仲,你已經錯過了太多機會。

在你身上,我也沒看到天道幹擾你思維的現象,為何就到了這般地步?

你可知此時三界有許多生靈在罵你?說你一力害死了諸多截教仙,將截教拖入了南洲俗世。”

“世上哪有什麼兩全之事,”聞仲低聲道,“聞仲有負於截教,有負於師父師祖。”

“你只是有負於自身。”

李長壽聲音放緩了些:“你所為,其實也是截教所選的一條路徑,彼此之間互相利用罷了。

可還記得,我還在朝歌城做大史時,曾對你說過的那些話語。”

“星君所言,聞仲從未忘卻。”

“那你怎麼就是不開竅?”

李長壽皺眉道:“我是天庭星君,人教弟子,又是封神主理人,從天地、道門、大劫的角度來看,都必須站在中立的位置。

唯獨在那朝歌城中,我特意點醒你幾次!

當然,這都是天道允許範圍內的略有偏倚。”

聞仲滿是不解:“您……指點啥了?”

“我問你最多的一句是什麼,仔細想想。”

“這……”

聞仲沉吟幾聲,想了片刻、暗中推算,才道:“似乎是,你理想中的大商該是怎麼樣的?”

“不錯,你理想中的大商,該是怎麼樣的。”

李長壽輕嘆幾聲:“當時我就在提醒你,最起碼構想出一個完整的前景,然後拿著這個前景,去說服那些志同道合之人。

你與帝辛倒好,對外征伐、斥諸武力,對內酷刑、全靠恐嚇。

帝辛是有一番廣大的志向,但天下有志曏者何其多?那有用嗎?到現在來看,不過是眼高手低!

你不應去欣賞一個高聲喊出自己志向的年輕人,你該去關注那些一言不發地朝著自己志向奮鬥的拼搏者。

你身為帝辛之老師,未盡到老師之責。

你身為人皇的重臣,未能獻出治國之策。

你身為截教之弟子,卻將截教仙拉入大劫。

聞仲,你如何看待你這少師、太師之位?你心底可曾想過,到底要將大商引向何處?

你想創造的大商,到底是什麼樣的大商?

改革不是為了改革而去改革,也並非是挽救一個病痛老者的救急良方。

你知,為何朝歌城內那麼多權貴恐懼帝辛、恐懼你聞仲嗎?

你們從沒告訴過他們,自己想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新大商,你們只是在告訴他們,新大商沒有他們的位置。

為什麼不試著,讓他們也做出改變?成為你們的助力?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去拉攏培養小權貴,讓他們主動放棄一些權力,比如放棄奴隸殉葬、狩獵奴隸等等惡習,再讓他們去擠掉大權貴,用得著帝辛用酷刑去震懾嗎?

迂腐!

愚鈍!”

“我……”

聞仲輕顫了幾下,老眼一紅,低頭長嘆,雙腿慢慢彎曲,低頭跪伏了下去。

“還請大史教我,還請大史教我!”

李長壽冷笑了聲,又道:“知道今日我為何來罵你嗎?

因為你快死了。

今日之戰就是你絕命之時,封神臺早已懸在你頭頂。”

“大史……”

聞仲嗓音一顫,雙拳下意識攥緊,又定聲道:“若大史能救大王,聞仲今日甘願赴死!心甘情願!絕無怨言!”

“我今日現身,便是如今天地間的形勢也發生了些許變化。”

李長壽靠在太師椅上,語重心長地說著:

“我並不喜歡帝辛,他勇武過人,卻又優柔寡斷,不是個合格的人皇。

但如今,這天地間需要他試一試,能否對抗一下天命。

不用太久,十年足矣。”

言說中,李長壽將一枚玉符扔在了聞仲面前。

“這裡面有幾句話,自己領悟領悟,領悟多少就算多少。

等你身死後,我會阻攔封神臺片刻,給你一個入夢帝辛的機會。

用你的死,喊醒帝辛,最後再試一試吧。

我不會在帝辛身上放任何希望,也不會對大商抱有任何憐憫,今日,就當我沒有來過。”

話音落下,李長壽身形於座位上悄然消散。

聞仲抬頭看時,哪裡還有李長壽的身影,他連忙低頭撿起玉符看了眼,其內字跡竟在迅速變淡,忙將那些話語記了下來。

待字跡消失不見,玉符化作一枚玉佩,大帳周圍那層道韻也隨風而逝。

一切宛若夢境。

又如自己在空想。

聞仲想到了什麼,立刻站了起來,將手中玉佩捏碎,碎屑收入袖中的儲物法寶。

沉吟幾聲,聞仲消化著其內種種話語,隨後輕輕呼了口氣。

帳外陽光正好,透著少許纖塵。

聞仲一步步朝帳外邁去,身周彷彿出現了一重重虛影,顯露著各類畫面。

‘今後我當稱大夫一聲老師,今後請老師多多指教,弟子子受定遵循老師教導,做個有為的君王。’

‘老師,看我能扛起這鼎來!’

‘老師,弟子好恨!好恨!大臣勾結諸侯,權貴暗通款曲!先祖基業莫非就要毀在弟子手中!’

‘我該怎麼辦,稱孤道寡得不來他們的畏懼,這一聲大王,誰又會真的敬我三分。’

‘老師,大商還有多少命數。’

‘老師……’

‘老師……’

“師父,您怎麼了?”

聞仲從出神中被喊醒,看向側旁傳了法術的徒兒,露出個慈祥的笑容。

“大軍準備如何?”

“三軍齊備,已按兵陣列好,一個時辰後就可與周軍短兵相接。”

聞仲緩緩點頭,接過側旁軍士捧來的金鞭,翻身跳到墨麒麟背上。

“讓鼓聲再大些,聽不見!”

“是!”

……

雲端,李長壽的紙道人靜靜坐著,點出一方雲霧做成的矮桌,拿出一壺瑤池特釀,在高空中自飲自酌。

天地間一片肅殺,黑壓壓的人群彷彿給大地增厚了七八尺。

也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呼喊,弓弦聲陣陣、車輪聲滾滾,異獸常嘶、馬蹄陣陣,數以百萬計的凡人齊齊怒吼,一股股血氣沖天而起。

大戰已然開始。

仙人夾雜於凡俗氣息中,飛劍奪命、法寶耀目;

一位位戰將有千匹難擋之勇,成群成群的力士揮起重錘,摧枯拉朽般掃平眼前敵軍。

商國、周國,截教、闡教,雙方各自施展本領,殺的難分難解。

雙方都有如聞仲這般,深陷於凡俗無法自拔的煉氣士,此刻不顧業障纏身,催動法術殺敵。

無他,都是在一聲聲‘仙師’、‘前輩’聲中迷失了自己的小仙人。

而像楊戩、哪吒、雷震子這般,都是追著截教仙較量,並不會去動凡人。

且看那聞仲,騎乘墨麒麟、額頭開豎眼,一把金鞭連敗十數名闡教仙,眼看就要在周軍戰陣撕開一條缺口。

忽聽霹靂聲響,雷震子自左側殺來,渾身被雷光包裹,一把金剛棍將聞仲穩穩攔下。

聞仲竟直接燃起元神,不管不顧一通亂殺;

商軍士氣大震,全軍正面壓上,哪管他周軍兵陣有多奇,哪管他陣前陷阱有多鋒利。

廝殺半日,血流成河。

日暮時分,西岐城破。

商軍一個個殺紅了眼,周軍殘部卻頗為堅韌,且戰且退,將商軍精銳反包圍在西岐城東門附近。

商軍後續的殘軍,卻突然得到了聞仲之命,帶著幾分不解、各自退兵,直接退向最近的雄關。

而當他們退後,兩股大軍一南一北殺到西岐城外,卻是兩路諸侯聯軍‘恰好’趕來。

西岐城內,聞仲率殘部死戰,弟子已戰死、愛將已殞命。

墨麒麟被楊戩一拳崩碎。

金鞭被哪吒的火尖槍打飛。

聞仲額頭豎眼射出的神光,傷不到雷震子的風雷二翅。

那突然趕來馳援的十多名截教煉氣士,被闡教仙穩穩攔下,且多了十多堆劫灰。

“聞仲!”

姜尚坐在異獸四不像背上,身著縞素,身周被道術凝成的力士護衛了幾層,持著一把木鞭,對聞仲大喝一聲:

“爾本為方外仙士,為何還要助帝辛為虐!

而今已是陷入死境,何不就此卸甲歸降!念爾忠良,自可饒爾一命!”

“哼!”

聞仲冷哼一聲,身後僅剩的數百甲士也朝姜尚怒目而視。

“不過亂臣賊子!何敢口出狂言!那黃飛虎何在,給我滾出來!”

姜尚大喝:“不識天數、冥頑不靈,那帝辛暴虐,失德、失信、失心!武成王無法忍耐,前來周國投奔明主,又有何錯?

你莫非不知,那帝辛醉酒意圖欺凌武成王之妻?更是逼的其妻躍下高樓之事!”

“哈哈哈,哈哈哈!”

聞仲目中滿是悲涼,抬頭罵道:

“此事到底為何,你我煉氣士一清二楚!

帝辛後宮不過數位妃子,若真是貪戀女色之徒,何以如此!

黃飛虎!

你當真對得起陛下對你的一番器重,對得起你肩上這武成二字!”

“道不同,不相為謀。”

姜尚手中木鞭高舉,就要對聞仲落下。

“且慢!”

一聲低喝,一陣衣甲摩擦之聲,黃飛虎騎乘五色神牛而來,自牛背翻身而下,撩起衣袍下襬,單膝緩緩著地。

“飛虎有負於太師,卻不負於大王!”

聞仲氣得破口大罵:“你這逆臣!”

黃飛虎拱起雙手,目中帶著幾分痛苦,緩緩閉上雙眼:“飛虎,送太師一程。”

聞仲慘然一笑,目中怒氣倒是消退了許多,他環顧四方,目光掃過周軍中的一干神將,掃過周軍中藏身的一名名闡教仙。

大劫、天命。

“何時,這天命,會成人命。”

聞仲喃喃著,目中多了幾分寧靜。

他突然面露怒色,身形暴起,一掌拍向黃飛虎!

側旁忽有火光湧動,一杆通體泛紅的石柱出現在聞仲背後,其上出現道道鎖鏈,將聞仲身軀強行扯回。

火龍吐舌、火光豎直而起,讓不少凡人連連後退。

聞仲身形立刻被火焰吞噬,來不及發出半點聲響,即刻化作了灰燼。

一縷殘魂自火光中溢位,直接遁入虛空之中。

雲上,李長壽抬手一點,聞仲的殘魂突然消失,封神臺神力出現片刻的凝滯。

與此同時,朝歌城商王宮中。

幾層粉色的帷帳內,摟著玉人熟睡的帝辛,額頭突然冒出一滴滴冷汗,雙目輕輕顫動。

‘大王,大王……’

‘太師!太師你為何一身衣甲枯敗?’

‘大王,這是在夢中。

老臣,唉,老臣今日身死於西岐城內,但大王不必太過悲慟,老臣還可去那封神臺中,並未真的身死,只是歸於仙界。

長話短說,老臣託夢只有片刻機會,有治國良策稟告大王!

老臣有負於教派,有負於師尊,卻唯獨不願負於大王,還請大王仔細聆聽,莫要遺漏半個字。

第一策,罪自身,昭告商國境內,檢討自身過失。

老臣身死是個契機,大王可將一應罪責推在老臣身上,言說老臣之前以邪法蠱惑云云,如今酷刑已鎮不住那些諸侯與權貴,反倒成了他們言說大王失德的把柄。

第二策,聚商人,將商人團結於自身,此前咱們所做遠遠不夠……’

夢境中,聞仲一字一句說的飛速,卻又頗為清晰。

第二日清晨。

帝辛醒來大喊三聲‘太師’,自床榻上長哭不止,以至吐血昏闕。

封神臺中,聞仲靜靜而立,茫茫然看著周遭這一道道正對自己含笑注視的熟悉身影,禁不住長嘆一聲,低頭做了個道揖。

“截教罪仙聞仲,特此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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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宮,大王殿。

不知不覺,帝辛已不再年輕,雖猶在壯年,但此刻坐在王座之上,魁梧的身形已有些佝僂,一夜之間更是多了許多白髮。

十數名大臣坐在兩排矮桌後,各自保持沉默,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不知過了多久,帝辛沙啞著嗓音問了句:

“來信否?”

王叔比干起身道:“大王,西岐距朝歌路途遙遠,烽火傳信也需……”

“報——”

殿外忽有將領疾奔,入殿門則抱拳高呼:

“太師聞仲率軍攻破西岐城,然南北兩路諸侯叛軍恰好趕來,將太師圍困於西岐城內。

太師……力戰而亡。

後軍已歸各處關隘,尊太師之命,行防衛周國之事!”

“啊?”

“太師為何!”

“陛下,老臣願領軍討周!”

眾大臣面色大變,有幾人甚至慌了心神,起身太猛碰翻了矮桌。

帝辛閉目、默然無語,身體輕顫了幾下,卻並未有任何失態之處。

等殿內安靜下來,帝辛方才開口,氣息不免有幾分顫抖。

“來人,將太師進言,拿給諸位愛卿。”

側旁立刻走來幾名甲士,將懷中抱著的竹簡,挨個放在各位大臣面前。

帝辛道:

“太師身陷西岐,臨終託夢,獻救國六策。

除卻第一策之外,其餘五策,各位愛卿商議出個章程。

太師言說,令罪責歸於他身,寡人何甘,商有何罪?

朝歌城為太師之隕縞素十日,臣民同悼,有違者斬。

王叔。”

“大王,”比干躬身行禮。

“你暫代太師對內之職,命飛廉暫代太師對外之職,各處徵戰暫且停息,尋一二小國赦免,彰顯大商仁義。

王叔你有七竅玲瓏心,機敏聰慧商人皆知,名望也是如今王室最高的一人。

你來糾寡人之錯,寫一篇諫言奏表,可隨意罵寡人之過錯、之不足,寡人自會順勢認錯。”

帝辛有些無力地一嘆:

“太師說,咱們沒有走錯路,只是用的法子不對、目的不明,太過激進。

若是換做平日裡太師說這些,寡人自是不信,寡人如何能信,可太師臨終託夢,寡人還有何話可說?

罷,各位細細品味太師之言,寡人暫回宮內歇息。

今後,大商少了一根砥柱,又有方外之士欲圖謀不軌,禍我大商江山社稷,前路茫茫,國運多憂,寡人慾定祖宗基業,還需各位全力相助。

太師倒了,大商,不能倒。”

那前幾日還是意氣風發的大王站起身來,帶著血絲的雙眼凝視著下方十多位重臣,隨後嘆了口氣,負手走向高臺側旁,走出偏殿。

眾臣齊齊行禮,各自端起面前竹簡,細細看著其上所刻字跡。

摘星樓。

帝辛身形陷在軟榻中,雙目有些空洞,沉默著不知該如何言語。

側旁有玉人款款而來,一雙柔荑輕輕摁在帝辛肩頭,輕聲喚著:“大王,您莫要太過操勞……”

“愛妃,讓寡人安靜一陣。”

“大王……”

“下去。”

“是,”妲己忙後退半步,對帝辛微微欠身,一步三回頭地離了此處寢宮。

她並未走遠,就在側旁華池的池邊軟榻上歇息,散出少許仙識,關注著那空曠樓閣中,帝辛坐在那如同泥塑般的身形。

封神臺,聞仲靜靜站在東南方向的角落中,凝視著此地乾坤外圍的淡淡雲霧,許久不動。

遠處,那大殿中歡歌不斷,為聞仲‘接風洗塵’的仙宴,已成了某截教大弟子的歌喉詩力展示環節。

醉酒當歌,人生幾何。

而聞仲這個被接風的主角,此時卻已無人關注,總歸不免有些蕭瑟。

……

“姐姐,在想什麼?”

三仙島,雲霄閨閣中,那倚靠在窗前凝視著樓外玉像的仙子,聞言收攝迴心神,扭頭對端著美酒而來的瓊霄溫柔一笑。

雲霄柔聲道:“在想大哥在封神臺過的如何。”

“那還能有差了?”

瓊霄掩口輕笑,調侃道:“現如今,咱們大哥定是無比神氣,把那第六聖人斬了,天庭還不將他當寶一樣供著?

好像聽大師兄說,大哥現如今已是天道序列第十,姐夫也剛天道序列第九哩。”

雲霄含笑搖頭,衣裙飛舞間已是到了矮桌後,注視著那清澈的酒水又是一陣出神。

瓊霄眨眨眼,也沒多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片刻後,雲霄輕笑了聲,又小聲道:

“三妹你說,這到底是他都安排好的,還是出了變數?”

“這個……”

瓊霄不由歪了歪頭,輕吟幾聲,“不好說,看當時的情形,好像是一怒就殺了第六聖,但姐夫那個人老謀深算。

嗯哼!

深謀遠慮,做事盡在佈置安排,走一步能看到後面九百九十九步,若說是真的一怒上頭就殺了第六聖,這聖人也未免太好殺了些。

應當是早有準備,而且那二十四諸天豈是說演化就演化的?

還有那天道序列,姐夫忙碌了數百年,又是搞龍族,又是幫地府,把天庭硬生生拉到了如今的位置,才得了個天道序列第十。

大哥現如今在天道中的權柄只是稍次於姐夫,比那補全六道輪迴體系的地藏都高。

這絕非說做就能做到。

也就大哥還傻乎乎地覺得姐夫衝冠一怒為兄弟,這肯定都是姐夫的算計呢。”

雲霄略帶嗔怪地看了眼瓊霄,正色道:“壽都是為了救大哥,才會去謀劃這麼多事。”

“是是是,小妹說錯了話。”

瓊霄一雙妙目笑成了月牙彎彎,“姐你這還沒嫁過去,已是不讓妹妹說他不是了。

唉,什麼姐妹情都是假的,這麼多元會的陪伴也是虛的。”

雲霄一時說不出什麼,倒是覺得妹妹說的有道理,自己確實是冷落了兩位妹妹,一顆心都在牽掛天上那仙神。

“此為姐姐之過,”雲霄輕嘆了聲,“但姐姐對此,也有些無可奈何,情之一字酸酸苦苦,又有諸多妙處。

你若是以後能尋到意中人,自是可有所體會。”

瓊霄做了個鬼臉,抱怨道:“姐姐你把調子起太高了,我們怎麼去尋意中人嘛。

姐夫這種奇人,怕是難找第二個嘍。”

“他其實並非奇人。”

雲霄仔細想了想,巧目依依、嘴角含笑,目中流露著少許欣慰欣喜,明明是先天大能,此刻芳心卻一下陷入了雲深不知處。

“他只是,一些想法與眾不同,一些念頭匪夷所思。

他所相信的道理,能讓我仔細思慮,每每都能有所得。”

言說中,雲霄纖指端起酒杯,在唇邊輕輕抿了一口,又柔聲道:“此時我只想等大劫過了,能與他相攜相伴,不必再忍受這般不可見之苦悶。”

瓊霄:……

姐姐這已是,差不多沒救了。

“也不知接下來大劫會如何運轉,”瓊霄看向窗外的雲霧,“總覺得,這大劫好像跟咱們所想的不一樣呢。

天地間雖然一片肅殺,但少了許多煞氣,而且只侷限於咱們跟闡教。

遠古、上古那大劫才嚇人,漫山遍野都是生靈,殺的難分難解、天地隨時都可能破碎。”

雲霄道:“但凡死傷都非好事,莫要盼著什麼大場面了。”

“哦,”瓊霄答應一聲,手肘抵在矮桌上,側身對著窗外一陣出神。

……

那幾條對策能幫商國,又能幫商國多久?

李長壽很難去做出判斷。

他其實有一點騙了聞仲,哄他說,如今天地局勢有所變化,自己需要商國國君多抗一段時間天命。

其實……

斬了第六聖,導致天地間生靈之力退潮,大劫之力消散了許多,闡截兩教對大劫的態度已經有所轉變。

南洲俗世的王權更迭,雖對天地運道依然無比重要,但對於李長壽和道祖之間的博弈而言,已是沒了什麼分量。

李長壽之所以出手,單純就是想看看,天道、道祖如何破局,從而加深對天道和道祖的理解,能增加一縷勝算也是好的。

闡截合流,這事當真讓人有些不知該如何下手。

理論很豐滿,行動很骨感。

難就難在,如何讓二師叔與三師叔接納自己的理念,並推廣到了闡截兩教中。

道祖肯定不會坐視不管,透過各個途徑對道門施壓、分化。

這才是自己此時所面對的最大難題。

湖邊草屋中,李長壽雙手插在長髮中,注視著面前擺著的數十枚玉符,一會兒將玉符擺成個蛇形,一會擺出個‘積木玉屋’。

無論他如何思考,闡截合流想要完成,都必須先去除掉道祖的因素。

即,必須先把道祖抹殺,才可將闡教和截教從大劫中撈出來。

這難度也未免太高了點。

道祖是第六聖嗎?能被自家老師隨意幾巴掌就打的差點跌落聖位。

關鍵是……

他就跟上輩子藍星打遊戲時一樣,你要想打這個大怪,最起碼也要大怪亮出血條吧?

打得過打不過還是一回事,如今道祖合道天道,道祖就是天道。

自己總不能殺到紫霄宮,大喊一聲:

‘師祖,亮血條吧!’

估計道祖直接凝聚天地之力,就算不能殺‘遁去的一’,也能把自己震成半身不遂,找個陰暗陰冷的角落一塞。

道祖之所以一直不對付自己,其實另有所圖,那牽扯到他們之間最深層次的博弈。

李長壽屈指一彈,面前的玉符嘩啦啦散落在桌面上,被他手指隨意撥弄。

照當前這般思路,闡截合流必須發生在大劫之後,成為保全道門氣運和教義的重要手段,讓道的理念不至於在天地間消散。

那就是下個階段的博弈內容了。

階段?

不錯,李長壽將與天道的博弈,劃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蓄力期,起始於封神大劫之始,師父齊源掛掉。

當時自己需要實力,且需要足夠的道境,堪破天地、天道、道祖的諸多隱秘,完善自己的鬥爭綱領,制定後續計劃以及各類備用計劃。

第二個階段是隱忍期,起始於自己征服鯤鵬號方舟。

自己當時,反天這種話提都不敢提,想都不會想,一門心思提升實力,暗中接納浪前輩遺產,其實就是些道祖的命門、天道的漏洞。

第三個階段,那就是戰術迷惑期,起始於自己安排完哪吒。

那時,吸納了楊戩、哪吒的變數,李長壽已經成了最大的變數,當時就是一門心思搞潛伏,天天把逃離洪荒掛在嘴邊。

反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這個階段的李長壽,不可避免的跟天道產生對立,但盡力迷惑天道。

此時此刻,就處於戰術迷惑期的後期階段。

李長壽基本已確定,再有五到十年,封神大劫全面收尾,必然有聖人大戰爆發,自己也就必須與天道直面相對,進入第四個階段。

仔細斟酌、綜合分析後的適度反攻。

道祖下一步會幹什麼?

其實道祖已沒什麼可做的,就跟李長壽此時一樣,各自的佈局已完成,靜待事情得出結果,再將結果導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等著吧。

道祖不動,自己就不動。

道祖只要一動,自己勝算最少就能再提升零點一成。

於是接下來這幾年,李長壽過的頗為悠閒,也是他本體最為活躍的幾年。

他會去月宮輔導嫦娥們舞姿,也會跟木公、月老這般老臣飲酒作樂。

會去凌霄殿旁聽一下朝會,就站在高臺之下首位,嚇的一些老臣說話都有些哆嗦。

他培養了一個團隊,將‘直播’銅鏡的煉製之法交給了天庭,順便定下了‘綠色直播’的條條框框。

他關心起王母娘娘的身體,送了幾顆從老君那裡順來的孕靈丹,讓玉帝陛下早日湊起七龍珠、啊呸,七仙女。

他還會去南洲走走看看,在凡俗的土地上漫步半日,在高山流水間歇息些時日。

甚至,還帶著靈娥又去逛了兩次坊鎮,語重心長地告訴靈娥,今後一段時間,怕是想來這種地方玩樂都沒機會了。

當然,他去得最多的地方還是封神臺,把封神臺打造成了‘教學·娛樂·吃喝玩樂’於一體的仙神培訓機構。

雖然多是跟趙公明喝喝酒、聊聊天,期待下金靈聖母產子後,那兩個小傢伙會是何等的可愛。

不過,金靈聖母想在大劫之後再行生產之事。

先天大能就是這般奇妙,不必遵循凡人的規矩,子嗣在自己身體內孕育的越久,其出生的起點也就越高。

沒法比沒法比,惹不起惹不起。

南洲商國的變化,李長壽沒去仔細觀察,大概看了幾眼意思了意思。

他給聞仲的那幾條計策,聞仲就照本宣科,複述給了帝辛。

聞仲的死,對帝辛觸動很大,也讓帝辛直觀承受了來自於仙神對凡人的壓力。

帝辛身邊還有個‘聖母宮叛徒’。

他與妲己感情越深,妲己對他就越發順從,甚至說出了闡教、截教、仙人劫難等等,本不該對凡俗人皇言說之事。

帝辛為此消沉數月,但當他頒佈一系列新政時,精神再次被填滿。

這次的新政,各路諸侯最初並未放在眼中,大抵都覺得商國已是日薄西山,聞仲之死就是商國敗落的前兆。

新政中,帝辛廢了十數酷刑,弱化株連之事,加強了刑與法的細則。

減輕部分賦稅,對於主動釋放奴隸的商人,給予一定錢帛鼓勵。

建立軍功體系與百姓勳章體系,對於行善、除惡、忠孝的商人——商國子民,給予相應的嘉獎。

若有奴隸救助商人,該奴隸可獲自由。

此前連續十年種糧的奴隸,可獲得一塊偏遠地區的土地。

對年老體弱的商人,定期進行慰問……

等等。

實行新政的同時,帝辛還對外張貼告示,言說了自己一系列舉措的目的——繼承先祖之志,建立一個全新的大商。

老有所依、幼有所倚,重仁義、重德行,定規矩、畫方圓。

帝辛還在朝會上說出這般話語:

【大商既然征服過諸侯一次,那就可以征服諸侯第二次。】

帝辛完全放棄去拉攏那些反叛諸侯,調運兵力鎮守各處,並集中優勢兵力,先解決東部最大的姜家禍患。

如此,不過幾年,大商局勢意外地再次穩固了下來。

朝歌城內反對帝辛的聲音越來越小,眾老臣開始思索生存之道,商人越發踴躍進入商軍之中,各地糧草源源不斷運送往邊關之地。

與之相對,周國聯合諸侯,集合眾諸侯兵力,於孟津之地舉行了人族俗世第一次閱兵大事,召來數百諸侯,大軍連綿無期。

眾諸侯歃血會盟,共尊姬發,姬發稱武王,目光鎖定最為富裕的商地。

背後自是有闡教不斷相助,甚至不少諸侯,都是受了闡教仙的遊說,方才選擇加入周國陣列。

帝辛新政;

孟津會盟。

不過幾年,凡俗人族已徹底分成了兩大陣營,且帝辛一方依然佔據著優勢。

同樣,因為截教更改策略,大幅度降低了對商的支援力度,截教與闡教這幾年只有十數名仙人火拼赴死,封神臺毫無長進。

天道會如何行事?

道祖會用哪種辦法收束封神大劫?

李長壽心底也略有些好奇。

這日,他自木公仙府駕雲而出,回返自己的太白宮、小瓊峰,剛踏入太白宮的殿門,李長壽突然感覺到一股道韻自九天之上滑落,徑直朝小瓊峰落下。

眼一瞪,李長壽身形唰的一聲閃了出去。

這晦澀至極的道韻!

這玄妙無匹的氣息!

還有乾坤天地出現的奇特漣漪!

李長壽身形幾次閃爍,竄入自己佈置的大陣,衝到了丹房外圍的陣法之內,於那隻【迷路了?】木牌前現出身形,皺眉看向了前方的林間‘會客室’。

一名身形魁梧的道人站立在木牌前,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木牌上的字跡。

寬袍、長髮、道箍……

草屋中,被混沌鍾套住的靈娥;

靈獸圈與湖泊內,那些不斷顫抖的靈獸、靈魚……

李長壽迅速調整了下表情,向前快走幾步,朗聲道:

“師祖,您來怎麼也不提前告訴弟子一聲,弟子好打掃打掃,各處規整規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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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姐咋了?怎麼突然就把人家蓋住了?我剛才沒有要贏呀。”

混沌鍾內,靈娥小心翼翼地問著。

混沌鍾哆嗦了兩下,傳來一陣有點慌忙失措的靈覺。

“噓!可別說話!咱們小瓊峰麻煩大了!

道祖老爺過來了……誰說的道祖不能離開紫霄宮!

完了完了,你師兄要是這次應付不過去,我只能帶你趕緊跑了。

道祖可是洪荒第一狠人,遠古大贏家,六聖除了太清聖人,其他四位聖人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老師!”

靈娥小臉上寫滿了‘虛假的震驚’,小聲道:

“鍾姐你別慌,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如果道祖無所不能,對師兄應該瞭如指掌。

憑師兄的性子,這種程度還不離開,那肯定是有所把握呢。”

“有啥把握?面對道祖老爺能有啥把握?”

鍾姐的靈覺繼續哆嗦:

“這種對手是啥概念你明白嗎?

文能算死你,武能拍死你!

平日裡用各種算計就能搞定整個三界,那還是因為直接出手太沒挑戰性了!

你師兄之前,如果一直忽略道祖本身的實力,今天可就真的糟糕了。”

靈娥眨眨眼,忙問:“現在是哪般情形了?”

“現在……”

混沌鍾維持著自身威能,朝外看了幾眼,自身也陷入了沉思。

有點看不懂。

“暫時風平浪靜,但在這平靜之下,暗藏著洶湧的波濤!”

“旁白不要念出來呀!”

“呃,大概就是這樣,看似平靜,實則兇險無比!”

鍾靈沉吟幾聲:“要不,我先帶你逃了?”

“不要,”靈娥緊張地攥緊小手,“關鍵時刻就去幫我師兄,鍾姐你也是跟圖老大齊名的存在,定能幫上什麼的。”

“雖然你說的確實有道理……

嘿嘿,包在姐姐身上!”

鍾靈得意的一笑,混沌鍾威能緩慢提升,隨時做好帶著靈娥過去撈李長壽走人的準備。

譁——

林間茶室,那丈高的魁梧道人含笑看著李長壽;

李長壽身體前傾,嘴角也帶著幾分謙遜的微笑。

混沌鍾如果不是知道,這一個是天,一個是反天陣營本陣營,它都以為這是一對關係很不錯的爺孫碰面!

李長壽拂袖掃淨面前座位上的落葉,笑道:“師祖既然喜歡這,不如多住幾日,弟子也好請教一些修道疑難。”

“哈哈哈!”

鴻鈞扶須輕笑,很自然地坐去樹墩,言道:

“你還能有疑難?天道都快被你偷淨了。

你那擬態元神法,比起你那前輩的第二元神法,也是毫不遜色,令人拍案叫絕。

在你主動展露那一縷鴻蒙紫氣送給趙公明之前,貧道的感應中,那鴻蒙紫氣一直都在鯤鵬元神之中。

不曾想,終究是被你算計了。”

李長壽道:“弟子之道比起師祖之道,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十萬八千里,這個字眼好生熟悉。”

鴻鈞輕嘆了聲:“本以為,能在你身上看到不少那位好友的影子,卻發現你與他竟是完全不同。”

李長壽道:“生靈都有自己獨有的特性,這也是生靈的魅力。

師祖離紫霄宮太久,沒事嗎?”

“無事,”鴻鈞道祖笑道,“不能離紫霄宮其實只是貧道上古隨口說的,為的是讓一些算計可以更輕鬆推動。

畢竟有時,想要利用生靈的私慾、生靈的惡念,你就不能給他們太多壓迫感和威懾感。

立於三界之外,俯仰天地之側旁,只需在關鍵時刻推一把,就能起到四兩撥千斤之效。

樂在其中,貧道的一點小趣味罷了。”

李長壽含笑搖頭:“師祖的喜好當真有些……

弟子不敢苟同。”

鴻鈞道祖卻溫聲道:“不提這些理念之爭,長壽,你可知今日貧道為何前來?”

“弟子自然不知。”

“還是想著再來勸勸你,”鴻鈞道祖緩聲道,“貧道對你手中底牌一清二楚,你對貧道的目的也一清二楚,無非生靈與天地的關係。

換成你們家鄉的話語,便是人與自然如何和諧相處,人破壞了自然,招致了自然的報復,僅此罷了。

你我若正面起爭執,對天地和生靈都無益處。

長庚,離開吧,帶著雲霄、靈娥,以及你還想帶的任何人。

稍後貧道會安排雲霄過劫,讓她對截教有所交代,如此就可安心與你一同歸去,豈不美哉?”

李長壽目中滿是感動,剛想開口,就被道祖抬手阻止。

道祖笑道:“莫要演戲,你我真誠些。”

李長壽瞬間恢復成冷淡的面容,嘴角掛著禮貌的微笑。

“師祖,這恐怕有些不妥,弟子明明還未出牌,師祖為何就要將弟子掃出局?”

“你的意思,是想與貧道鬥一鬥法。”

鴻鈞道祖目中笑意頗為溫暖,似乎在說一些尋常的小事。

但他說這般話語時,李長壽卻感覺不到半點嘲諷、不屑,甚至覺得自己……得到了道祖充分的尊重。

壽心底暗自警醒。

“師祖您說笑了,弟子哪裡敢跟您鬥法。”

“長庚,貧道確實忌憚你,單單是你手中掌握的天道隱秘,就可讓貧道無比被動。

偏偏,你又成了遁去的一。

貧道也有失算之時,本覺得你脾性膽小怕事,怕死之極,沒想到……哈哈哈!

妙,妙啊。

能讓貧道看走眼,自遠古而來,你是生靈第一。”

李長壽:……

“師祖,我是真的怕死。”

李長壽沉吟幾聲,繼續道:“但我從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許我在舉手之勞的範圍內見死不救。

修道追求超脫,洪荒天地只允許一個生靈完全超脫,邁入混元無極聖人之境。

弟子對此位,自也是有所覬覦。”

“哈哈哈哈!超脫之事,不過謊言罷了!”

鴻鈞道人扶須長笑:“貧道一直覺得,你對超脫並非那麼渴望。

甚至,你原本的目標,應當只是修成大羅,而後就去混沌海中找個地方蹲起來,不被關注、不被矚目,活到沒意思後了此殘生。”

“知我者,師祖也。

有段時間確實這般想的。”

李長壽正色道:“那師祖您呢?

師祖如今與天道繫結,與天地本源融合,師祖已成了這個天地的化身,天道都要服從師祖的意志。

師祖要尋的,還是超脫嗎?”

“所謂超脫,不過是盤古神給我們這些追隨者留下的美夢罷了。”

鴻鈞面容上流露出無限感慨:

“人人都說貧道是贏家,其實真正的贏家只會是你老師,也只能是你老師。

你老師為盤古神元神所化,執掌陰陽無極大道,為三清之首,當年若非貧道壓制,你師已走向了太清無極之境。

而今,你老師又有你這般弟子跳出了貧道的掌控。

無數歲月啊,貧道自開天闢地後,無數歲月的謀算與守望,緊要關頭,竟就要被你這般毛頭小子幾句唬人的話語所毀掉。

貧道心中何甘?”

李長壽笑道:“師祖太高看弟子了。

弟子不過,是站在了一位位哲學巨人的肩膀上。”

鴻鈞默然,靜靜凝視著李長壽,突然在袖中拿出了一面玉牌。

“大劫免死令,天道最高許可權,可保雲霄不死。”

鴻鈞道:“以此做個彩頭吧,你我今日憑空鬥法,若你贏了,此物就歸你,貧道也無法違背這個許諾。”

李長壽沉吟幾聲,問:“何來憑空鬥法?”

“隨便拿出你一張底牌,說出來就是了,不必做。”

鴻鈞笑道:“若你能讓貧道感覺異常難受,陷入絕對被動,貧道就願賭服輸,再與你來一場憑空博弈。”

李長壽:……

“想必浪前輩死後,很久都沒人跟師祖您打牌了吧。”

鴻鈞:……

“不鬥也罷。”

“哎,師祖,”李長壽抬手將那玉牌納入手中,感受著其上蘊含的天道規則,笑著將它收入寶囊中。

鴻鈞笑道:“這般自信?”

“既然您想驗一驗弟子的底牌,弟子若是退卻了,那就不是一張玉牌的問題了。”

李長壽正色道:“弟子想讓師祖知道,弟子並非虛張聲勢。”

“講。”

李長壽仔細斟酌一陣,道:“弟子能用來對付天道的第一張底牌,正是九汙泉。”

鴻鈞默然無語,聽李長壽慢條斯理、一字一句道來:

“九汙泉的說法,無法確定是從遠古開始流傳,還是從上古突然出現,但大能大神通者盡皆知曉九汙泉,甚至有時還能感受到九汙泉之力。

傳聞中,九汙泉承接生靈私慾之汙穢。

生靈私慾越大,九汙泉便越難以壓制,故天道降下大劫,約束生靈之力,不然九汙泉就會傾覆整個天地。

這是洪荒人盡皆知之事。

但這其實是道祖您混淆視聽、故意放出的假訊息罷了。”

李長壽隨手招來一縷水汽,手指沾著水汽,在面前石板上畫了一條線,而後在下方畫了九個小圓圈,上面畫了一個較大的圓。

“九汙泉的說法漏洞頗多,但煉氣士大多會覺得,自己境界不夠、參悟不透。

這裡面有個致命的漏洞,就是自遠古打碎洪荒的大戰之後,生靈之力總體是呈下降之趨勢,九汙泉若是汲取生靈私慾之力存在,為何會越來越多?”

道祖沉聲道:“那是因為九汙泉自身怨力並未揮散,一直在積累。”

“若真如此,師祖您所選的道路,是站在天地的立場。

師祖定會在九汙泉之力無法毀滅天地之前,就讓九汙泉傾覆釋放一次。

此前您已親口承認,生靈在您眼中不過是真靈的投影,一批消逝一批還可再生。

歲月對您沒有意義,您所見的不過是歲月長河上的浪花罷了。”

李長壽毫不留情的戳破道祖之言,“師祖,你我今日當開誠佈公,且聽我說完吧。”

“善,”道祖閉目凝神,面容再無波瀾,聽李長壽繼續言說。

李長壽道:

“弟子於是就開始比較、對照,利用自己能確信的少量資訊,試圖還原出一個真相。

很快弟子就發現,確實是有生靈私慾、惡念匯聚成汙泉一說,但那個地方洪荒人盡皆知。

血海。

血海曾在遠古盛極一時,就是因生靈之力對應的汙穢之力,在大地最深處匯聚,生靈之力在遠古末期達到了巔峰,超出了天地所能承受的極限。

冥河老祖一戰,血海被天罰蒸乾,但血海再無法繼續擴張,只能勉強維持原樣,其原因就是生靈之力已遠不如遠古時期,無法再產生那麼大的血海。

生靈的私慾、惡念匯聚成的汙泉就是血海。

那問題就變成了,血海到底是不是九汙泉。

很明顯,血海只能算是九汙泉中的一口,或是九汙泉的一小部分。

單憑血海,何談覆滅洪荒?那本就是洪荒的一部分。”

李長壽頓了頓話語,看了眼棋牌室的方向,又指著石桌上自己畫的簡單圖案。

“九汙泉的另一個線索,就是四海海眼。

龍族顯然知道些什麼,但龍族絕口不提,不敢多說,這部分的典籍也盡數被焚燬。

海眼之下到底鎮壓了什麼?

九汙泉為何只有四大海眼這四個洩口?

這些問題此前一直困擾著弟子,直到弟子道境邁入大羅,對天地理解更進一步後,頓時豁然開朗。

海眼就是個幌子。

如果九汙泉能覆滅洪荒,哪怕只是覆滅小半個五部洲,其蘊含的力量,遠非龍族可鎮壓。

這裡面差了量級。

四海海眼,不過是道祖您設下,用來隨時提醒生靈【九汙泉懸在眾生頭頂】的證據罷了,以此來解釋天道降下大劫的必要性。

順便,四海眼還能替道祖您處理遠古時的追隨者,蒼龍一族。

真正讓弟子想明白九汙泉到底是什麼的,還是東海海眼被破時,玉帝陛下功德金身的那一躍。

那次,道祖您安排的十分巧妙,玉帝陛下、我、地藏、西方教,盡數成了道祖您的棋子。

當時弟子實力淺薄,也不會讓您在意。

您引導著玉帝陛下的化身,在合適的時機、抵達合適的位置,縱身一躍,以功德金身填補了海眼,從而讓玉帝得龍族效忠。

卻不知,當日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的弟子,會以此為線索,揭示出九汙泉的真正面目。”

李長壽手指敲了敲桌面,道祖卻沒有睜開眼的意思。

李長壽的聲音漸漸清朗,且越發高亢:

“這裡有四個問題,算是弟子當時思考的方程式。

其一,道祖為什麼非要制止弟子凝成功德金身。

其二,功德金身為何可以填鎮海眼?

被鎮壓後的東海海眼,直接成了洪荒水迴圈的一部分,以水行靈力填補四海海水蒸發,恢復了海眼的原貌,那就可證明,海眼此前是被某種力量所汙染。

九汙泉的缺口,豈會如此容易就堵上了!

其三,天道為何能助西方教二聖直接成聖?天道功德為何會有諸多妙用,能讓寶物進階?

其四,香火功德與天道功德,本質到底有什麼不同?

弟子將這些問題串聯思考,很快就得出了一個荒謬的結論。

天道功德本質上就是純淨的香火功德。

香火功德便是生靈祈願之力,換而言之,就是真靈的信念燃燒時產生的微弱光芒!

這就觸及到了天道聖人的本質,天道對聖人的控制。

弟子,直接說結論吧。”

李長壽隨手對著丹房一點,讓那裡被大陣遮掩,無法聽到這邊的談話。

隨之,他凝視著微微睜開雙眼的道祖,定聲道:

“道祖為了保持自己超然的地位,阻止混元無極聖人出現,不只是在推動天地間的劇本,也設立了一套體系。

一套功德與業障體系,作為天道的賞罰。

根據天道的底層大道,陰陽互生、清濁互滅,陰陽總體平穩。

若功德與業障可以互相抵消,那天地間的功德總量與業障總量應當是持平的。

實際上呢?

不去看六位聖人,這天地間所存的功德,哪怕不算香火功德,也遠遠大於所存業障!

香火功德為何斑駁?

是因其中不只是摻雜了生靈的祈願,還有生靈的怨力。

天道功德為何純淨?

是因這功德,是天道直接產生,代價就是產生一份天道功德,必須產生一份對應的天道業障!

天道以天道功德造化六聖,造化天庭,宣揚自身威嚴。

實際上,每造化一個天道聖人,就會產生海量的天道業障!可天道功德加上鴻蒙紫氣,就能鎖死老師這般天道聖人!

九汙泉的主體,並非生靈的私慾,而是天道的私慾!

天道透過燃燒被洪荒天地吸引來的無盡真靈,分解真靈之力,分化為天道功德與天道業障。

九汙泉當然會不斷膨脹,因為道祖您在不斷向外派發天道功德。

當九汙泉必須被壓制,道祖您就會發動大劫,釋放天道業障,讓天道業障化作劫運,而後透過生靈之死,化解這份業障。

所以,第六聖的死,釋放了大量天道功德,而這份天道功德,能填補對應的天道業障。

大劫之力因此才消退!

道祖您不給弟子功德金身,無非就是怕弟子躍入剩下的三海眼,從而戳破九汙泉之秘。

當然,這些都是推測,弟子需要證據。

所以弟子就去探尋了,如何製造天道功德。”

李長壽嗓音一頓,道祖雙目半睜。

李長壽左手輕輕一甩,掌心出現了一團火焰,他憑空畫了個符印,空氣中有一隻只螢火般的流光飛來,被他掌心那團有些妖異的火焰吞噬。

少頃,化作了一縷金光、一縷黑氣,以及淡淡灰氣。

金光便是天道功德。

“弟子的這張底牌就是九汙泉。”

李長壽輕輕呼了口氣:“弟子如今可透過積累天道業障,引動九汙泉之力降臨世間,九汙泉之力不會摧毀任何無辜生靈,卻會摧毀如今的天庭體系。

到時,身有天道功德者,盡數遭受天人五衰,承受真靈之恨。

這張底牌,師祖您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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