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 天地自為我設形
一九九三 天地自為我設形
而軒轅一絕則在那光影中，背影突然一分為二，一半仍是軒轅，一半已化為潁川。那兩道影子在鏡光中互相重疊、融合，直至再無分界。
須臾，鏡光四散之後，天地歸寂。霧色散開，立於原地的，已非剛才的軒轅一絕。他微微彎腰，身形略顯佝僂，眉宇深陷，鬢角白絲如霜。
眉心間那天衍青紋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潁川先生特有的一縷淡金印痕，隱在皮膚之下，若隱若現，恍若隨時能溶入虛無。
他抬眼的一瞬，千雲生、海蘭珠、天青手三人心中皆是一震。
那眼神已無軒轅之神采，唯餘一種古井不波、冷冽入骨的從容。連那微不可察的呼吸節奏，也與潁川先生別無二致。
千雲生凝視片刻，緩緩道：“若非親見，我也要以為你真是他。”
而軒轅一絕的唇角則微微一動，那一抹譏諷、那一分淡笑，恰到好處地道：“演人如煉氣，”
說著他微抬下頜，換作潁川先生的語氣輕聲笑道：“只消去己存真，天地自為我設形。”
他語聲平緩，卻透著一股難言的儒意。仿若風自灰霧中穿來，吹得他衣袍輕晃。
一時間光息漸斂，塵聲俱滅，天地在他立身之處，重新歸為無聲一般。
不過此時，突然就見得天青手在一旁微微抬掌，袖底靈光一閃。
那光不同於千雲生的清冷，也非海蘭珠的靈動，而是一種極深極古的灰金之色，恍若歲月本身被他握於掌中，正緩緩燃燒。
“若要讓潁川的分身也看不出區別，”他語聲低沉，目光落在“潁川”的背影上，緩緩道：“還得添上一抹舊日的時光之影。”
說罷，他輕輕一彈指。
只見得他掌心浮起一枚微小的符印，那符印之中似有億萬塵沙在旋。那不是靈光，而是時光的殘痕，每一粒塵，都帶著曾經的氣息。
灰界無風，卻有光自四面流來。那光掠過天青手掌心的瞬間，竟映出一幕幕極短的幻影。
有當年二人並肩立於泰山之巔、共論道機之影。有對弈三日、笑破雲霞之影。亦有舊劫將起前，他轉身而別、未曾回首之影。
這些畫面若真若幻，皆凝為一道細光，緩緩沒入軒轅一絕的眉間。
“昔人之氣，今人之形。”天青手低聲喃喃，似在對誰，又似在自語地道：“既假其形，便該有他的一息餘念。”
隨著他指尖一收，那灰金之光完全隱沒。“潁川”的氣息因此驟然一變，那股冷峻中忽添了幾分“舊氣”，
一種不經意的神態、一抹幾乎不可察的呼吸韻律，都與昔年潁川先生如出一轍。
千雲生望著那一幕，輕輕點頭地道：“好。如此一來，便連分身也難辨真偽。”
天青手卻並未言語，只微垂雙目，神情間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寂然。那是舊交之心，也是一場故人的回光。
而灰霧依舊沉靜無聲，唯有那一點時光之光，在虛空深處輕輕一閃，便再無痕跡。
“嘿......嘿嘿！”
不過就在這時，一道格外不合時宜的笑聲，在死寂的灰霧裡響起。那“潁川先生”的身影才剛成形，下一瞬，眉眼間那股冷冽之意便被笑聲衝得七零八落。
只見他搖搖晃晃地抬手，學著潁川的沉穩姿態，卻偏偏帶著幾分吊兒郎當一般腰略一歪，袖子一甩，口氣半真半假地沉吟道：“咳！這鬼地方真冷，灰霧重得能凍裂我的英俊骨相。”
海蘭珠“噗”地一聲露出齒來，幾乎掩不住聲。連天青手也忍不住抬了抬眉角，只能以輕咳掩飾。
千雲生卻只是微微眯眼，搖了搖頭，忍俊不禁般地看著他表演。
誰知軒轅一絕又突然把氣息一收，雙手負後，像是欠人錢般板起臉來，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
只聽得他聲音一沉，眼神忽地冷下，語調竟與潁川無異地道：“玄陽掌門，咱們便快快去救禪淨方丈與地叟吧。”
那一剎，連氣息都變了。
他將袖一拂，舉手投足間皆是潁川的沉凝之氣。若非方才那聲“嘿嘿”，怕連千雲生也要被他瞞過。
“這就對了。”
千雲生低聲一笑，指尖掐訣，巫俑身後的青銅紋路緩緩亮起。只見適才那巫俑形影交疊，靈光如火，從虛空中輕輕踏出。
它步履無聲，卻攜帶著一種詭譎的律動，似天地間多出一條淡淡的命脈。
千雲生袖中靈光微動，淡聲道：“去。”
一字既出，巫俑的眼眸便亮起微光，與“潁川先生”並肩而行。兩者一真一幻，氣息幾乎重疊，宛若雙生。
眾人就見得他們一步踏出，腳下的灰霧隨之翻湧開來，像被無形的風攪動。那一層層漣漪在灰界之中蔓延，沒入更深的虛空。
軒轅一絕則再一次回首，衝千雲生眨了眨眼，嘿聲道：“我若真成了潁川前輩，可莫要忘了，功勞得算我一半。”
千雲生則淡淡一笑，見得他們已經遙遙地去了，不由得仿若自言自語地道：“若能騙過妙廣和暗魔，功勞自然全都是你的！”
不過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就聽得灰界深處忽有一陣低沉的震盪。
霎時間好似霧色翻滾，如同有萬物潛動。那聲音帶著笑，卻寒如鐵鏽，從四面八方緩緩滲出，恍若連空氣都在為之顫抖。
“呵呵……天堂有路，諸位不走。”
“地獄無門，卻偏要闖進來。”
那聲音沙啞低沉，混雜著詭笑與惡意，似有人隔著萬重虛空說話，卻又貼在耳畔。
“難道諸位，就真的不擔心，就此留在這裡了嗎？”
語聲未盡，灰霧忽地驟然一收，天地間的光線彷彿被剝走了一層。一瞬之間，周遭所有的靈息都被抽離，只餘心跳在空氣裡微微震盪。
軒轅一絕的目光略一轉，神色卻不再輕佻。他冷冷地一笑，那笑意帶著幾分潁川式的譏誚與從容地道：“暗魔，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如今我們可是有四名大能，光憑你和妙廣兩個，恐怕還攔不住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