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 無數歲月與輪迴
二零三三 無數歲月與輪迴
“誰?!”
“誰能滅得掉我!!”
無為子仰天嘶吼。
他的聲音已經不再是憤怒,而像某種正在被強行撕裂的存在,在拼命證明自己仍然完整。
就在他話音震盪井壁的一瞬,無光井底,忽然有一點灰白泛起。
那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像一片極久遠的餘燼,被誰輕輕撥了一下,露出灰燼下的一點猩紅,一點幽冥的氣息......
緊接著,那灰燼之中,緩緩升起一柄幡。它就如同是顫悠悠一般,從黑暗最深處,一寸一寸浮上來。
像從億萬亡魂之間,藉著它們的肩膀,被推舉出來。
而隨著無光井底那柄魂幡,終於完全升出黑暗。
無為子只看到,那幡杆的表面通體如墨,卻隱隱泛著冷金光澤,仿如以某種不屬塵世的陰鐵鑄成。
幡麵灰白,似布非布,似霧非霧,邊緣殘缺,卻並無破敗之感,反而像是被無數歲月與輪迴摩挲後,留下的自然磨痕。
幡上無字。
但細看之下,又似乎有億萬極細微的銘痕在其間流動。那感覺就像那些筆畫,就如同是生死簿上被反覆書寫、又被抹去的痕跡。
緊接著,魂幡輕輕一顫,無為子只覺得,天地之間,驟然失序。
無光井的井壁突然開始消散,就像是被揭去一層外殼。原本狹窄的井口,忽然延展成無邊灰域。
霎時間,他就見得灰色鋪展萬裡。
沒有天,卻有穹頂般的壓抑。
沒有地,卻有深淵般的沉重。
灰霧翻卷之間,一座座巍峨殿宇,從霧海中緩緩顯形。
這些殿宇高不見頂,簷角如刀,懸鈴無風自鳴。殿門皆為玄黑,門釘似星,排列森嚴。每一座大殿之前,都立著石碑。
碑上無文。
卻讓人一望,便知那是“判”。
十座大殿,環列成陣。
其間氣機並不翻湧,卻彼此鎖合,形成一種無形而絕對的秩序。那不是威壓,而是法度。
十殿閻羅端坐殿中。
他們或披甲如將,或冠冕如帝。或面容剛烈,目光如電,或神色淡漠,眼底無波。他們甚至好似只是坐在那裡,天地便自會把該來的送到他們面前。
至於更遠處的幽冥深處,一座蓮臺緩緩升起。
蓮臺通體青灰,花瓣層疊,如山巒綿延。其上端坐一尊菩薩。袈裟垂地,衣紋如江河靜流。眉目低垂,神色慈悲,卻無半分軟弱。
那慈悲,是見過萬劫輪迴之後,對眾生歸處的瞭然。
在蓮臺之側,則有一獸伏臥。那獸似獅非獅,似麒麟非麒麟。雙耳垂地,長及肩背。它未睜眼,卻恍若能聽見世間所有罪念在心中起伏。
“不!”
無為子甚至覺得自己還未開口,便見得那無盡灰霧之上的魂幡再動。
緊接著,就見得灰霧翻湧之間,殿宇之後,無數刑臺浮現。這些刑臺之上,刀山層疊,鋒刃不閃寒光,卻每一寸都沉著血色的舊影。
火海翻滾,無焰卻熾,火舌似由眾生執念燃成。冰原鋪展,霜色如玉,其上遍佈裂紋,每一道裂痕都像是一段未完的因果。
鐵索自虛空垂落,鎖鏈不響。卻在落下的瞬間,讓整片幽冥的灰霧微微一緊。
無為子立於其中,忽然覺得自己變得極小。
那感覺就好似自己無論如何,都難以逃脫這殿宇、這灰霧、則佛祖的環伺之中。
他這會的腳下不再是井口之地,而是森白石階。石階直通大殿,階下兩側,陰差肅立,面無表情。
他們沒有看他,卻像早已知曉他的來歷與去向。
遠處鐘聲低鳴。
一聲......
兩聲......
每一聲,都像在敲動某本無形簿冊的頁角。
無為子忽然發現,自己胸口一沉。
低頭時,竟見一道淡灰色的鎖鏈,從虛空中延伸而出,緩緩扣在他心口。
鎖鏈沒有穿透血肉,卻直接鎖住了他的氣機,鎖住了他的過往,鎖住了他一切未曾清算的執念。
他想掙,卻發現自己並非被壓制。而是被一黑一白兩個朦朧的身影,直接牽引。
緊接著,“吱呀”一聲,十殿之中,有殿門緩緩開啟。
門內無光,卻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一幕幕。
一世世。
功業、殺戮、謀算、欺騙、背叛,如卷軸般鋪開。
然後,在他尚未看清之時,被一頁頁撕下,化作灰燼。
緊接著,他就見到,魂幡仿若最後一次輕顫一般。
灰域之上,直接有一隻無形巨手,緩緩落下。
這巨手有若按印,如同在一枚印章之下。
天地為紙。
眾生為墨。
而他只是其中一個待審的名字。
這一刻,無為子終於好似真的意識到了什麼。他發現,就算是無光井,不過是幽冥,在陽世投下的一道影。
他甚至悚然發覺,或許陽世之中,真的無人能滅得了自己。
除了幽冥。
這個念頭剛起,灰域之上,好似有無形風潮輕掠。
“不!”
誰知無為子猛地抬頭,他髮髻散亂,雙目血紅,喉嚨像被無形之手攥住,發出的聲音卻震動灰霧。
“不可能!”
“絕不可能!”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他的笑聲驟然炸開,笑聲穿過灰霧,撞在十殿門扉之上,又被那森然秩序無聲吞沒。
他昂首而立,好似真要以一人之身,頂住整座幽冥。
灰域天穹之上,陰差列陣。黑白無常衣袂飄動,如兩道翻卷的墨線。牛頭馬面持鎖而立,面甲在幽光之下冷冷泛亮。
十殿殿門緩緩張開一線,門內深邃,似星河墜入寒潭。
蓮臺之上,菩薩垂目,諦聽微微抬首。
整個幽冥,這一刻好似沒有怒意。只有靜,一種絕對而安靜的存在。
而無為子的笑聲,卻顯得格外嘈雜:“不!你們絕對不是真的!陽間怎麼可能出現幽冥?!”
“哈哈哈!幻境!不過幻境!!”
他笑得幾近瘋狂,血絲自眼角滲出,滑過面頰,在灰光之下竟泛出暗紅色的晶澤。
可就在他笑到幾乎斷氣之際,灰域深處,忽然響起一聲輕嘆。那嘆息極輕,卻好似穿透十殿,穿透蓮臺,穿透灰霧與因果。
像是自無盡劫數之外傳來。
“若陽界沒有幽冥......”
那聲音不高,卻層層鋪開,灰霧在聲音之中緩緩分流。
十殿殿門齊齊微震。
蓮臺光華如水盪開。
“又何來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