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主動聯繫
車窗外,風景已從繁華的中環變成了綠樹掩映的盤山道。夕陽的餘暉給道旁濃密的樹葉鍍上了一層金邊,遠處,深藍的海平面泛著粼粼的碎金。淺水灣快到了。
這裡與中環是兩個世界。沒有喧囂的市聲,沒有擁擠的人潮,只有一棟棟風格各異的別墅,安靜地坐落在綠蔭和海風之間,彰顯著主人的財富與地位。
灰白色的外牆,深綠色的瓦頂,拱形的門窗,門前是精心打理過的草坪花園,庭院裡幾株高大的白蘭樹正開得如火如荼,濃鬱的甜香在傍晚微涼的風中瀰漫。
車子駛入鑄鐵雕花大門,在門廊前穩穩停下。早已候在門邊的丫鬟冬青,一個十七八歲、模樣清秀的姑娘,立刻抱著一個細藤編的小花籃迎了上來,花籃裡是新摘的白蘭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小姐回來了。」冬青聲音清脆,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秋月姐燉了銀耳蓮子羹,用井水鎮著,就等您回來用呢。」
沈明玥下了車,接過冬青遞上來的、用白蘭花簡單穿成的小手串,那清涼馥鬱的香氣沁入鼻端,讓她緊繃了一下午的神經稍稍鬆緩了些。
「嗯,先上去吧。」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走進別墅,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最後一絲暑氣。客廳裡光線柔和,高高的天花板上懸著水晶吊燈,此刻沒有打開,只有幾盞壁燈散發著暖黃的光。
全套紫檀木的中式傢俱泛著幽暗的光澤,沙發上鋪著暗色牡丹紋的蘇州軟緞墊子,牆上掛著幾幅一看便知是名家的山水真跡,多寶格裡陳設著鈞窯筆洗、青銅爵杯,角落的香几上,一座青銅博山爐正嫋嫋吐出清淡的檀香。一切都在低調中透露出一種歷經時光沉澱的、不容錯辨的奢華。
這是世家大族用幾代人的修養和財富,慢慢浸潤出的底蘊。
秋月端著一個小小的甜白瓷盅從偏廳走過來。她比冬青年長幾歲,性子也更沉穩,是母親當年的陪嫁丫鬟,後來一直跟著沈明玥,最是貼心能幹。
「小姐,先用點羹湯潤潤。」秋月將瓷盅放在沙發旁的小几上,揭開蓋子,清甜的香氣飄散開來,「林少爺下午打電話來了,說您託他打聽的歐洲蕾絲和薄紗的樣本,他託朋友尋到了幾種頂尖的,約莫後日就能送到府上,讓您留意查收。」
「好,知道了。」沈明玥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秋月遞來的小銀匙,慢慢攪動著瓷盅裡晶瑩剔透的羹湯。銀耳燉得糯軟,蓮子酥爛,冰糖的甜度恰到好處。溫潤的湯汁滑入喉嚨,安撫了有些焦灼的脾胃,也讓她紛亂的頭腦清晰了些。
林文熙辦事向來穩妥。林家百年絲綢世家,在紡織面料行業的人脈根深蒂固,歐洲那邊也有路子。他主動幫忙尋找頂尖蕾絲樣本,既是示好,也是一種無聲的試探——試探她沈明玥,究竟有多少真材實料,值不值得林家壓下重注。
「你們把今天買的東西,先放到我臥房的外間吧。」沈明玥用完羹湯,用手絹輕輕按了按嘴角,「不用伺候了,我有些累,想自己靜靜。」
「是,小姐。」秋月和冬青應了,輕手輕腳地提起那些連卡佛的紙袋,沿著鋪了厚地毯的樓梯上了二樓。
客廳裡安靜下來。沈明玥沒有立刻起身,她靠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下一片絢爛的、由橙紅過渡到紫灰的晚霞,鋪滿了西邊的天空。
海面變成了深沉的墨藍色,近處的海浪溫柔地拍打著私家小碼頭下的木樁,發出有節奏的譁譁聲。遠處的海面上,有點點漁火,和更遠處幾艘大船的燈火,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海風帶著涼意和白蘭花的香氣,從未完全關緊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輕紗的窗簾。
很美,很寧靜。一如這棟別墅,一如淺水灣,甚至一如表面依舊歌舞昇平的香港。但沈明玥知道,這寧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大陸的戰火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南蔓延,上海已如風雨飄搖中的孤舟。
無數的人,無數的財富,正像潮水一樣湧向這個彈丸之地的殖民地。
英鎊的危機,只是這龐大時代亂流中,一個即將爆開的、卻尚未被絕大多數人察覺的膿包。
而她,必須在這個膿包爆開之前,為自己,也為沈家這條在驚濤駭浪中倖存下來的小船,找到足夠堅固的壓艙石,甚至……找到一片可以安穩停泊、乃至重新起航的港灣。
眼下,最緊迫的,是處理那520萬英鎊。這是父親用最後的力量,為她換來的、最直接、也可能最危險的「彈藥」。
她站起身,走到那臺老式的、帶著黃銅撥號盤的電話機旁。手指撫過冰涼的撥號盤,略一沉吟,開始轉動。
號碼是陳敬之留給她的私人專線,直通他在滙豐銀行辦公室的保密電話,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嘟——嘟——」
聽筒裡傳來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沈明玥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和胸腔裡,那比平時稍快了一些的心跳。
「喂,您好。」電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略帶一點廣東口音,但語氣溫和清晰,正是陳敬之。
「陳叔叔,是我,沈明玥。」沈明玥的聲音清冽平靜,聽不出一絲異樣,「抱歉這個時間打擾您,有件比較急的事情,想請您幫忙拿個主意。」
「明玥?」陳敬之的聲音頓了一下,背景裡隱約的紙張翻動聲停了下來,顯然他放下了手頭的工作,「不打擾。你說,什麼事?」他的語氣裡帶上了長輩的關切,但更多的是屬於專業人士的專注。
沈明玥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聽筒能接收:「陳叔叔,我手裡有一筆資金,是英鎊現鈔。數額……比較大。520萬。」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饒是陳敬之見慣風浪,處理過無數大家族的資產,這個數字和「現鈔」這個形式結合在一起,依然讓他感到了分量。這不是銀行帳戶裡的數字劃轉,這是實實在在的、需要搬運、需要點數、需要處置的巨額紙鈔。
「英格蘭銀行的,最大面額,全新。」沈明玥補充了最關鍵的信息,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現在關於英國外匯儲備和英鎊匯率的問題市面上的風聲越來越大,英鎊貶值基本上已經可以確定了,只是看在什麼時間點落地,如果我不能在未來幾個月把這筆英鎊處理好,虧損的資金金額會很大。
我想儘快處理掉,換成更穩妥的資產,最好是美元。但動作不能太大,不能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