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姐妹聊天

「還能有誰！」她放下杯子，清脆的一聲響，眼圈居然有點紅了，「還不是我爹跟我媽！還有我那兩個『好』哥哥！天天吵，日日吵，從早飯吵到宵夜，我這耳朵都要起繭子了，腦袋都要被他們吵炸了！」

　　沈明玥笑意微斂，示意旁邊侍立的春桃再去拿些點心來，又親自執壺，將朱寶婷的杯子重新斟滿，聲音放得更柔緩了些：「慢慢說，到底吵些什麼？上次見你，不是說伯父伯母只是在商量去向麼？」

　　「商量？那是好聽的說法！」朱寶婷抓起一塊荷花酥，洩憤似的咬了一大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她也顧不上淑女形象了，含混道，「那是吵架！拍桌子摔茶杯的吵架！我爹呢，一門心思要去美國，說什麼自由民主，機會遍地，是冒險家的樂園！我媽呢，死活要去英國，說那是老牌帝國，體面，規矩，咱們這樣的人家過去，纔算『登堂入室』，美國那是暴發戶待的地方！」

　　她拿起餐巾胡亂擦了擦嘴角的酥屑，繼續倒豆子：「我大哥，也不知道聽了哪個『高人』指點，非說臺灣好，說是中國人的地方，將來必定有發展，咱們過去就是『搶佔先機』，好處大大的！我二哥更離譜，偷偷摸摸不知看了些什麼書，居然說想回內地看看，說什麼時局變化，也許有新機會，把我爹氣得差點拿家法揍他！」

　　沈明玥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這些分歧，她並不意外。幾乎每個從上海、從大陸南下的世家大族，內部都面臨著這樣的撕裂與彷徨。不同的選擇，代表著對未來的不同判斷，也牽扯著家族內部幾代人、不同成員之間迥異的考量。

　　「那你呢，寶婷？」沈明玥抬眼看她，目光溫和，「你自己怎麼想？」

　　「我？」朱寶婷愣了一下，隨即肩膀垮了下來，那點子強撐的氣勢洩了，露出底下真實的迷茫和委屈，「我……我也不知道啊。明玥姐，你知道我的，從小家裡什麼事都不用我操心，爹媽疼著，哥哥們讓著，我就知道哪家綢緞莊來了新料子，哪家裁縫旗袍做得好，大光明電影院又上了什麼新片子……這種天都要塌下來的大事，我、我哪知道該怎麼辦？」

　　她越說越沮喪，眼圈又紅了：「我就是不想看他們天天吵，家裡氣氛像冰窖一樣。我爹一提起美國就兩眼放光，我媽一說起英國就抹眼淚，我大哥二哥見面就掐……我受不了了，明玥姐，我真的受不了了！再這麼吵下去，家都要散了！所以我才躲出來找你，也只有在你這裡，我還能喘口氣。」

　　看著好友這副模樣，沈明玥心裡微軟，也泛起一絲頗為理解的酸楚。她穿越到這個混亂的年代，又何嘗不是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被對未來的巨大不確定和肩上的重擔壓得輾轉難眠？只是她無人可訴，也無處可躲。

　　「所以你就跑到我這裡來『避難』了？」沈明玥故意用輕鬆的語氣打趣，將一碟她最愛喫的、澆了厚厚草莓果醬的司康推過去，「嘗嘗這個，格溫太太烤的，比半島酒店的還酥，果醬也是自家熬的，用的英國草莓。」

　　朱寶婷吸了吸鼻子，捏起司康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心情似乎好了那麼一點點。她環顧四周，目光從精緻的骨瓷茶具，移到滿桌琳琅的中西點心，又飄向露臺外那無與倫比的山海全景，最後落回沈明玥身上那襲看似素淡、實則處處講究的月白旗袍上，眼底的羨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終於慢慢浮了上來。

　　「明玥姐，」她放下咬了一口的司康，語氣有些複雜，「有時候我真羨慕你。真的。你家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帶著明瑞明玉，從上海到香港，兵荒馬亂的，多少人盯著你們沈家的家底，多少豺狼虎豹想撲上來咬一口……可你看你，不僅把明瑞明玉護得好好的，還在香港股市裡殺出了一條血路，住進了這太平山頂，坐上了勞斯萊斯……我爹媽要是看到你這排場，聽到你和滙豐主席談笑風生，怕是要驚得眼珠子都掉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自嘲：「再看看我，爹媽哥哥都在，百記的底子也比你們沈家厚實些，可我們來了香港幾個月，除了吵架，還是吵架。分店開得磕磕絆絆，洋行那些買辦鼻孔朝天，我爹賠了多少笑臉，送了多少厚禮，才勉強站住腳。跟你一比，我簡直像個廢物……」

　　「寶婷。」沈明玥輕聲打斷她，語氣是罕見的嚴肅，「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走過的路，未必比你容易。沈家的家底，是明面上的肥肉，多少人盯著，我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你們朱家根基深厚，伯父伯母兄長都在，能互相扶持，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氣。」

　　朱寶婷怔了怔，看著沈明玥沉靜的眉眼，那裡面沒有炫耀，沒有居高臨下，只有真誠的勸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心裡那點小小的不平衡，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

　　「明玥姐，」她往前湊了湊，手肘撐在藤桌邊緣，杏眼裡滿是認真和不解，「我就是想不通這個。你看得比我清楚，走得比我穩。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不走？美國、英國、臺灣、內地……我爹媽哥哥吵破頭的這幾條路，你為什麼偏偏選了最難、看起來也最『複雜』的香港？」

　　她掰著手指頭數，語速快了起來：「去美國，自由，機會多，聽說那邊摩天大樓比上海的國際飯店還高，遍地黃金；去英國，雖然沉悶些，可到底是老牌帝國，體面，我媽媽就喜歡那份『老貴族』的派頭；去臺灣，好歹是咱們中國人的地方，將來或許有機會；回內地看看……就算我二哥是書呆子胡說，可故土難離，萬一……萬一將來有轉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