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獲取信息
晨光初透時,淺水灣的私人沙灘正浸在一層鎏金薄霧裡。
細白沙粒裹著潮潤的涼意,海浪卷著碎銀般的光斑漫上來,又輕手輕腳退去,將零星貝殼留在灘塗,像撒了把碎鑽——那是南洋珍珠貝的殼,泛著淡淡的虹彩,不是尋常灘頭能見到的貨色。
可這片靜謐的奢華,本就不屬於大多數香港人。私人沙灘的高牆外,便是人聲嘈雜的淺水灣公共浴場。
不過這個亞洲第一灣現在還基本屬於私人區域,沒怎麼被開發。
這裡的印度巡捕天天裹著漿硬的卡其色制服,牽著瘦骨嶙峋的警犬巡邏,見了金髮碧眼的洋人,立刻躬身頷首,用生硬的英語問好;轉身見到來這裡撿拾貝殼的華人孩童,便揚起黑漆警棍,粗啞的呵斥聲穿透海風驅趕。
沈明玥赤足踩在自家別墅後院私人沙灘上,象牙白雙縐真絲吊帶裙的裙擺掃過腳踝,裙裾上繡著暗紋纏枝蓮,是滬上鴻翔時裝公司的手筆,一針一線都透著精緻。肩頭搭著的開司米披肩,是蘇格蘭老牌廠家的定製款,羊絨細得像雲絮,隨著海風輕輕晃動,攏住清晨微涼的風。
她長發鬆綰成低髻,用一支冰種飄花翡翠簪子固定,幾縷碎發貼在瓷白臉頰,沾著薄薄一層海霧的溼氣。抬手將玳瑁墨鏡擱在藤編小几上,指尖劃過封面燙金的《葉芝詩集》——那是她刻意擺出的閒適,指腹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上的燙金紋路,眼底深處藏著未散的寒芒。
不遠處,穿著白色亞麻制服的園丁正用黃銅修枝剪修剪椰子樹,剪刀刃口擦得雪亮,動作輕緩得生怕驚擾了這份安寧。他是菲律賓來的僱工,比本地傭人更懂打理熱帶植物,月薪是尋常華人僕役的三倍。
可沈明玥知道,這安寧不過是用真金白銀堆起的屏障,豪宅牆外的警棍聲,就是戳破幻境的針尖,一觸就碎。
「阿萍,防曬油。」她躺在椰樹下的沙灘椅上,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語氣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阿萍捧著描金琺瑯盒快步上前,腳步輕得像貓。盒裡是高倍防曬乳,質地輕盈得像雲霧,抹開便融進皮膚,不留半分油膩,這是她壓箱底的寶貝,比港九市面上最貴的法國嬌蘭防曬膏還要好用百倍。
阿萍先將乳霜倒在掌心焐熱,再從沈明玥的肩頸開始,細細塗抹,指尖避開披肩邊緣,順著脊背的線條往下,再到小臂,最後是露在裙擺外的大小腿,動作恭敬得近乎虔誠,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沈明玥閉上眼,任由清冽的檸檬馬鞭草香氣漫入鼻息,耳畔卻沒放過遠處的任何動靜,弟妹清脆孩童的啜泣聲,還有海浪拍打礁石的節奏變化。
明玉蹲在潮線邊堆沙堡,鵝黃色泡泡紗裙沾了細沙,裙擺上的蝴蝶結被海風吹得翻飛,清脆的笑聲像銀鈴;明瑞光著腳丫追浪花,深藍色純棉背心被海風鼓得獵獵作響,露出的胳膊小腿曬得通紅,尖叫與歡笑聲交織著,撞在椰子樹葉上,碎成滿沙灘的明媚。
秋月和冬青提著竹籃不遠不近地跟著,竹籃是廣繡工藝,籃沿繡著並蒂蓮。
裡面的毛巾用沸水燙過,疊得方方正正,清水中泡著切成小塊的雪梨,浸在碎冰裡鎮著,是特意給孩子們準備的解渴佳品——這天氣,喫冰不傷脾胃,又能祛暑。
梅嬸在遮陽傘下擺開食盒,食盒是紫檀木的,分三層。最上層是蝦餃、燒賣、叉燒包,蝦餃皮薄如紙,隱約能看見裡麪粉紅的蝦仁;中間層是杏仁茶,用南杏磨成粉,加冰糖熬得稠稠的,溫在錫制提鍋裡;最下層是冰鎮的楊枝甘露,芒果是從泰國空運來的,甜得發膩。鮮香、甜潤混著杏仁的溫潤,順著鹹濕海風飄過來,勾勒出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
這幅歲月靜好的悠閒,並沒有打消沈明玥心裡的那絲不安,香港的叢林法則比上海灘更殘酷,這裡是洋人的天下,華人哪怕腰纏萬貫,也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華人富豪片刻的安寧,都需用十二分的謹慎去守護。
意識沉入「靈璧洞天」的瞬間,外界的舒緩節奏驟然被十倍流速撕裂。
空間小書房裡,她的精神投射正埋首於今天護衛送過來的一堆報紙中,指尖劃過《南華早報》的財經頭條,油墨香混著洞天裡的靈草氣息,眼神銳利如刀:「500萬英鎊復興公債……年息六釐,港英政府這是急著套現啊,看來財政壓力,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星島日報》社會版角落的短訊讓她眸色一凝:「油麻地廟街昨夜幫會火併,三死五傷,死者多為大陸南下人員……」意識在「大陸」二字上停頓,周世昌那張陰鷙的面孔猛地閃過腦海,「阿貴他們正在那邊摸排,但願能摸到實底,別出什麼岔子。」
而英文《HongKongTelegraph》的財經版,一則不起眼的豆腐塊報導讓她眉頭微蹙:「怡和洋行聯合太古、和記,終止與三家華資布行合作,稱『供貨渠道優化調整』,涉及棉布、絲綢等大宗商品。」
她隨手翻開一本泛黃的《香港工商年鑑1948》,密密麻麻的條目裡,航運、金融、公用事業的巨頭全是英資洋行的名字——怡和、太古、滙豐、置地,像一座座大山壓在華人頭上。華人企業多集中在零售、餐飲、成衣小作坊這些邊角生意,掙的都是辛苦錢,稍有不慎就會被英資掐斷渠道,連根拔起。
夾在年鑑裡的一張便籤,是阿福打探來的消息,字跡潦草,帶著幾分火氣:「上環『永泰布行』老闆陳錦堂,因怡和終止合作,五萬匹棉布積壓倉庫,貸款到期還不上,被滙豐強行拍賣家產,昨日在皇后碼頭跳海自盡,留下孤兒寡母流落油麻地貧民窟。」
沈明玥指尖摩挲著便籤上的字跡,指腹傳來粗糙的紙感,心中忍不住嘆道:這就是1949年的香港華人啊。想要在這裡正經經商,真是難如登天!沒有絲毫公平可言,英資壟斷核心渠道和資源,港府偏袒洋人,華人商戶稍有起色就會被打壓——要麼被抬高原材料價格,要麼被截斷銷售渠道,更有甚者會被地政署以「違規用地」為由查封,連申訴的地方都沒有。
還好,她不一樣。
她現在在滙豐銀行有3億1104萬美元存款。這筆錢按1949年1:3.5的匯率換算,就是足足10億8864萬港幣,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不過一百港幣的年代,是一般人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
哪怕她什麼都不幹,這筆2億美元鉅款存了一年定期,光年化利率3.2%,單是年利息就有640萬美元;剩下的1.1104億美元留作活期,月息三釐,定期、活期加起來,自己一個月光銀行利息收益就有396.74萬港幣,光利息就是普通人幾輩子都掙不到的錢,只要自家不創業和不賭博,一輩子榮華富貴,再怎麼敗家也敗不光。
她根本不需要在擁擠的香港,商業競爭白熱化又充滿歧視的環境裡去趟經商創業的渾水,不需要和那些壟斷資源的英資洋行硬碰硬。她現在擁有的資本,足夠讓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