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語言試探
沈明玥心中瞭然,她知道,西方白人的晚宴,與其說是一場輕鬆的社交聚會,不如說是一場信息交換會,一場利益博弈場。
每個人都戴著精緻的面具,每個人都心懷鬼胎,每個人都在打著自己的算盤。
她要做的,就是在這場迷霧重重的棋局中,保持清醒,看清棋子的走向,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找到屬於機遇。
主廳挑高得令人發慌,穹頂高聳入雲,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法國「巴卡拉」定製水晶吊燈,上千顆水晶折射出暖黃的光瀑,傾瀉而下,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璀璨,卻驅不散空氣裡無形的冰冷與隔閡。
義大利進口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能清晰地倒映出賓客們的身影,也倒映著他們眼底根深蒂固的等級偏見,一絲一毫,都無所遁形。
昂貴的古巴雪茄香、濃鬱的法國香水味、烤肉的油脂香與陳年蘇格蘭威士忌的醇厚氣息,攪成一團複雜而奢靡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卻壓不住那股瀰漫在每個角落的、屬於殖民時代的傲慢與焦灼,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人籠罩其中。
賓客們大多以種族劃分成鬆散的圈子,涇渭分明,如同楚河漢界,白人永遠是圈子的核心,華人與其他種族,只能站在邊緣。
白人紳士們身著筆挺的禮服,端著威士忌杯,三三兩兩地站在壁爐旁,談笑聲洪亮,卻刻意避開華人的方向,彷彿華人是洪水猛獸,唯恐避之不及;
西洋女眷們簇擁在柔軟的絲絨沙發區,裙擺搖曳,珠光寶氣,目光掃過沈明玥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慢,彷彿在打量一件新奇卻無關緊要的擺設,眼底的輕視,幾乎要溢出來。
他們臉上的淺笑浮在麵皮上,像一層精緻的面具,完美無缺,唯有提及「北方戰局」時,眼底才會閃過一絲真實的慌亂,笑容也變得僵硬。
交談常常詭異地中斷,有人頻頻看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杯壁,今天宴會最時髦的消息,就是長江防線崩潰:共黨軍隊逼近上海,這是壓在每個英資大佬心頭的巨石,沉甸甸的,讓他們喘不過氣。
沈明玥端著一杯香檳,水晶杯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沁入心底,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她沒有久坐,也沒有刻意去湊白人的圈子,而是按照預想的那樣,硬著頭皮起身,沿著大廳邊緣緩緩走動。
這是她第一次闖入1949年香港純粹的白人上流圈層,所謂的「社交」,不過是一場沉默的試探與無聲的對峙。
她的正紅雲錦旗袍與璀璨的珠寶在一片西式禮服中格外扎眼,像一朵盛開在雪地中的紅梅,卻沒能換來對等的尊重,大多數白人賓客要麼假裝沒看見,側身與同伴繼續交談,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刻意隔絕她的存在,將她當成透明人;
要麼只是漫不經心地掃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敷衍的弧度,連最基本的頷首示意都吝於給予,眼神裡的俯視與輕蔑,像針一樣紮在她的皮膚上,火辣辣的。
有幾位穿著紅色制服的印度侍者端著託盤穿梭在人羣中,看到她時,眼神裡帶著一絲同為「非白人」的複雜情緒,有同情,有無奈,卻也只是更快地低下頭,匆匆走過,不敢有半分停留,唯恐沾染上「華人」的標籤,引來白人的不滿。
沈明玥握緊酒杯,指尖微微泛白,指節因用力而凸起,在這裡,她的性別、她的華人身份,都是天然的壁壘,是刻在骨子裡的原罪,無論她穿得多華貴,戴的珠寶多珍貴,都無法改變。
但她不能失態,不能流露半分窘迫,更不能低頭,只能挺直脊背,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對每一個目光交匯的人點頭示意,哪怕對方的回應只有冷漠的側臉,哪怕對方的目光裡滿是輕視。
「沈小姐,這邊請。」安德森的聲音適時響起,像一道微弱的光,劃破了周遭的冰冷。他穿過人羣走來,黑色的禮服在人羣中格外顯眼,鑽石袖釦在燈光下閃爍,可眼下的青黑與眉宇間的疲憊,卻愈發明顯。
他引著沈明玥走向壁爐旁的核心圈子,那裡聚集著怡和洋行的詹姆士·凱瑟克、太古洋行的約翰·斯萊特裡,以及幾位港府的高級官員,這是整個晚宴的核心,也是唯一可能與她產生利益關聯的羣體,更是唯一願意對她展露「體面」的人,當然,這份體面,也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詹姆士,約翰,這位是沈明玥小姐,上海沈氏集團的繼承人,也是我們球會的新晉會員。」安德森介紹的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鄭重,像是在強調沈明玥的「資格」,試圖讓她融入這個核心圈子,「沈小姐年輕有為,頗有令尊的風範。」
凱瑟克率先伸出手,他的手掌寬大,卻異常潮溼,掌心滿是汗水,握手的力道重得有些凸顯急切。
沈明玥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哪怕臉上的笑容完美無缺,但沈明玥還是感覺但了他那內心不安的流露,哪怕他臉上掛著笑容,也掩飾不住。
「沈小姐……上海沈家?令尊可是沈振邦先生?」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眼神緊緊盯著沈明玥,像是在沙漠中尋找救命稻草,目光裡的探究,幾乎要將她看穿。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用絲帕輕輕擦了擦指尖,笑容依舊得體,沒有半分芥蒂:「凱瑟克先生好記性。
家父正是沈振邦。他常說,戰前在上海,與怡和的諸友多有交往,尤其感念當年匯兌與貨運上的照拂,沈家能有今日,離不開怡和的幫忙。」她還沒琢磨清楚這洋人這麼熱情的原因,總之老祖宗說過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用,自己多小心總是好的。
於是用「照拂」二字輕輕帶過,既給了凱瑟克臺階下,也保持了距離。
不過,上流社會遊走重要的是,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自己也不會無緣無故得罪人。
「果然是振邦兄的千金!」凱瑟克臉上擠出幾分真切的笑容,可那真切底下,是更深的物傷其類的焦慮,「令尊是位真正的紳士,有眼光,有信譽,在滬上商界,是難得的人物。
當年在上海,若不是令尊出手相助,怡和在華的幾樁生意恐怕早已陷入困境,難以脫身。」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她周身的珠寶與旗袍,像是在再次確認她的實力,問題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而直接,帶著試探:「沈小姐獨自來港?府上其他人……可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