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浩然塑金身,裴錢降狗鵝

我在諸天有角色·太素先生·5,276·2026/3/24

第七十六章 浩然塑金身,裴錢降狗鵝 裴錢將手中毛筆遞給了陳平安,身形向後退了幾步,抬頭看著那一句話,也是覺得很滿意,雖然字跡還是不咋地,歪歪扭扭的,但是內容極好,她這是和師父陳平安學的,當初在梳水國老劍聖的莊子瀑布後邊的石崖上,草鞋少年就曾經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陳平安倒是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將手中的毛筆遞到了老廚子朱斂的面前,笑著說道。 “你也寫幾句?” 朱斂身形佝僂,隱秘的瞥了眼旁邊的周珏,心中滿是敬畏和驚駭,蒼老的臉上露出了謙遜的笑容,說道。 “我還是算了吧,這都多少年沒提筆了,肯定手生筆澀,就不貽笑大方了。” 陳平安對老廚子朱斂的性子還是十分了解的,知道此人心氣極高,性子自傲,沒有在意他說什麼,只是將毛筆塞到了他的手中。 朱斂畢竟不是扭捏的人,雖然對周珏的出現十分忌憚敬畏,但依舊接住了毛筆,沒有拖泥帶水,提筆蘸墨,心中稍稍醞釀了一下,隨後就在牆壁上寫下了一篇藕花福地的雄文詩篇,草書狂放,率意顛逸,豪放之中又帶著幾分醇穆的古韻,書法造詣少有人及。 河伯廟祝和遞香人中年漢子,本來見過了裴錢的筆力之後,對自稱老奴的朱斂都沒有抱啥希望,豪門貴閥中的奴僕即使是曉得一些文章,粗通筆墨,又能寫出什麼好東西來? “聚如山嶽,散如風雨,迅如雷電,捷如鷹鶻……妙至巔峰,已然出神入化,絕對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書壇巨匠!” 廟祝學問不淺,也是一個識貨之人,雖然不及周珏的提筆壓墨寶,朱斂的文章書法也是上品,行雲流水,字字珠璣,讓人敬佩。 陳平安對此沒有感到一點的意外,朱斂在藕花福地被譽為“朱斂貴公子,羞煞謫仙人”。姿容,氣度,學問,修為都是最頂尖的,遠勝過他這個泥瓶巷的孤兒,若是出身在浩然天下,必然也會成為一代書法大家,碩儒大家。 朱斂臉上露出了幾分謙遜之色,將毛筆遞還給陳平安,笑著說道。 “少爺,老奴鬥膽拋磚引玉了,莫要笑話。” 朱斂這不是把陳平安往火堆上架,讓草鞋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卻並未生氣。 周珏雙手負於背後,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老廚子,心中瞭然,這位藕花福地的謫仙人對陳平安還沒有完全認同,顯得有些桀驁難馴,傲氣凌然。 珠玉在前,瓦礫在後,陳平安本想按照心中所想,照搬幾支竹簡上的文字,但耐不住朱斂將他高高架起。 “少爺不然也寫點心裡話?少爺胸有溝壑,大可另闢蹊徑,何必處處效法古人。” 陳平安笑了笑,思索了一下,一手握拳,一手提筆,端端正正的在牆壁上書寫楷書,沒有任何的出彩之處,但卻十分認真規矩。 陳平安寫完兩句話後,苦笑著還了毛筆,眾人寂靜無聲。 “天上月,人間月,負笈求學肩上月,登高憑欄眼中月,竹籃打水碎又圓。” “山間風,水邊風,御劍遠遊腳下風,聖賢書齋翻書風,風吹浮萍有相逢。” 周珏收回了目光,臉上帶著幾分欣慰之色,原本屬於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已經長大了,有了幾分氣度。 “總算是有了幾分氣魄,成長了不少!” 周珏的誇讚讓陳平安露出了靦腆的笑容,右手撓了撓頭,一如當初,無比赤誠。 周珏等人留下了墨寶之後,在河伯的恭送下離開了此地,河伯祠廟內再無香客。 一位身形縹緲,金光流轉的儒雅文士,從神像走出,站在了第四進的遊廊當中,仰望著牆壁上的十四個大字,臉上露出了敬畏之色。 “河伯老爺,香火不多,您怎麼現身顯靈了?” 山川神祇,若想以金身現世需要精粹香火支撐。山嶽正神,香火鼎盛,自然無所謂,可是這位小小的河伯香火不盛,平日裡需要精打細算。 中年儒士模樣的河伯目光死死的盯著周珏留下的那副墨寶,黑色的墨跡下隱藏著純白色的光芒,宏大剛正,充塞於天地之間,顯現在神眸之中。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 河伯朗聲吟誦,臉上露出了驚喜莫名的神色,轉頭看向了廟祝,激動的說道。 “有此聖人墨寶,足以讓我重塑根基,修繕金身,躋身成為山川正神!” 河伯說完此話,躬身抱拳,恭敬無比的對著這幅墨寶說道。 “小神參拜聖人,還請聖人垂憐!” 此話一出,十四個大字大放光明,天地之間凝聚出了一道浩然光柱,浩大剛正,灌注到了河伯祠廟的神像中,頓時河伯縹緲的身影凝若實質,周身金光璀璨,無比耀眼,神靈位格得到了質的提升,一舉踏入了正神行列。 不遠處,周珏腳步微頓,轉頭向後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低聲道。 “這位河伯倒是聰明,得了我留在墨寶之中的一道浩然之氣,金身穩固,位階提升,日後說不定有望能成為東寶瓶洲數得著的水神!” 周珏等一行人離開了官道大路,跋山涉水路過山野村落,塵土飛揚,雜草凌亂,勃勃生機,另有景趣。 “汪汪汪!” 突然,村落中跑出了幾隻土狗,身形瘦弱,腰間肋骨都凸顯出來了,眼睛裡閃爍著兇光,死死盯著周珏等人,腥臭的涎水從嘴角流出,滴落在地上,顯得無比兇惡。 周珏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了黑炭小姑娘,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促狹的笑意,開口慫恿道。 “小裴錢,我聽說你自創了一套瘋魔劍法,凌厲無雙,不如施展一下,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威風,看你能否降服這幾隻土狗?!” 裴錢身形瘦弱,手中握著一根行山杖,聽到此話,不由一愣,隨即小臉上就露出了興奮的神色,向著幾隻瘦弱的土狗飛奔而去,舞動手中的行山杖,施展出了自己生平的最得意的瘋魔劍法,遇佛殺佛,遇魔殺魔,可怕至極。 幾隻土狗受到了驚嚇,連忙拔腿就跑,裴錢畢竟修為淺薄,眼看就要追不上了,被這幾隻土狗逃走了。 老廚子朱斂佝僂的身形漸漸舒展開來,如同猿猴一般,殘影閃動,出現在了數丈之外,截下了倉皇逃跑的土狗,嚇得這些土狗夾著尾巴趴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亂動。 裴錢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蹲下了身子,左手握著行山杖,右手敲著狗頭上板栗,囂張的訓斥道。 “小小土狗,怎麼回事,還兇不兇了?快跟周師伯道歉,不然打爆你的狗頭啊!” 裴錢狐假虎威,回頭對著周珏露出了諂媚的笑容,威脅著幾隻無辜的土狗,語氣兇狠,一臉煞氣,像極了貴閥豪門的狗腿子,讓人恨不得暴打她一頓。 “孺子可教也!” “小裴錢,做得好,瘋魔劍法果然犀利,讓人驚豔!” 周珏也不吝嗇,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對著得意的小姑娘大聲誇讚道。 陳平安見狀,哭笑不得,卻也沒有開口,任由裴錢胡鬧。 不遠處村民和孩童看到了一行人欺負自家的土狗,頓時不樂意了,怒氣衝衝,嘴裡罵罵咧咧的向著這邊走來。 “風緊,扯呼!” 周珏大袖一揮,身形閃爍,率先跑路,陳平安等人見狀不妙,也紛紛逃遁,不敢與村民碰面。 “呼呼呼!” 河邊,裴錢練拳,練劍時間太短,跑的滿頭大汗,雙手扶著膝蓋,彎腰喘息,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黝黑的小臉都變白了幾分。 “嘎嘎嘎嘎!” 突然一陣響亮的叫聲自不遠處傳來,周珏等人聞聲望去,一群大白鵝昂首挺胸,囂張跋扈的朝著眾人奔來。 “小裴錢,又到了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周珏看熱鬧不嫌事大,再次慫恿裴錢出手,眼中帶著幾分狡黠陰險,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裴錢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下劇烈跳動的心臟,重整旗鼓,手持行山杖,毫不猶豫的衝向了這群囂張的大白鵝,再次施展出了自己的瘋魔劍法。 “哇!哇!!哇!!!” “師父,師伯,這群大鵝太厲害了,我不是對手,快救救我!” 黑炭小姑娘哪裡知道大白鵝的兇狠遠勝土狗,被追的十分狼狽,哇哇亂叫,屁股都被啄了好多下,滿頭大汗跑回了周珏等人身邊,哪還有剛剛的囂張得意。 “哈哈哈哈!” 周珏,陳平安,朱斂三人都笑的前俯後仰,十分燦爛,讓身後的石柔感覺自己跟這三人,格格不入。 周珏一揮衣袖,狂風驟起,塵土飛揚,將這群氣勢洶洶,囂張跋扈的大白鵝吹到了河中,吱哇亂叫,熱鬧非常。 “哇,師伯,你這招真威風,能不能教教我?!” 裴錢知恥而後勇,決定還是先練好本事,將降狗伏鵝的大事暫且放一放,看到周珏大發神威,頓時眼神就變得無比炙熱,連忙問道。 “道法不適合你,你還是適合練拳,練劍!” 周珏打量了一下眼含日月的黑炭小姑娘,搖了搖頭,隨後右手抬起,一道流光射出,沒入了裴錢的眉心。 裴錢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了一篇練劍法訣,玄妙無比,無需記憶,就牢牢記住了,十分神奇,她小臉上露出了驚奇的模樣。 “這門劍訣算不上頂尖,但是用來打基礎還是不錯的!” “你已經完成了劍氣十八停,修煉此門劍訣可謂是事半功倍,很快就能有所成就,到那時你也不用害怕打不過這群大白鵝了!” 陳平安聞言,神色微動,嘴巴張合了幾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久居鮑魚之肆不覺其臭,久居芝蘭之室不覺其香,裴錢整日跟在你的身邊,耳濡目染之下,性情已經大變,無需擔憂她會誤入歧途!” “而且,若是有一天她修為超越了你,肆意妄為,還有我在,不會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的!” 周珏察覺到了陳平安的心聲,施展以心印心的神通,將聲音傳入了陳平安的心神深處,安撫道。 陳平安深吸了一口氣,若無其事的點點頭,暗暗下定了決心,他絕對不會讓裴錢這個開山大弟子行差踏錯,誤入歧途的。 裴錢喜不自勝,小臉上的笑容燦爛至極,身上武運都凝實了三分,眼中日月光芒大盛,讓朱斂看的為之一震。 周珏目光微移,落在了腰背佝僂,形如猿猴的朱斂身上,讓這位藕花福地的謫仙人身體一僵,全身筋肉緊繃,好似全身都被看透了一般,沒有任何的秘密可以隱藏。 “五夢七相,陸沉你未免算計的太多了!” 周珏眼中浮現出了一道絲線,一頭連線著朱斂,另一頭刺入虛空,連線在了青冥天下白玉京一位年輕道士的身上。 “斬!” 周珏眼中射出一道虛無劍光,劃過了這道絲線,斬斷了白玉京三掌教與朱斂的聯絡,使得陸沉的五夢七相之法再也無法圓滿。 青冥天下,白玉京大殿之中,陸沉盤腿而坐,五心向上,雙眸緊閉,心神冥冥渺渺,突然一道劍光浮現識海,當頭落下,斬在了他的金身法相之上,一部分本源消散,讓他陡然驚醒,張口吐出了一道血霧,臉色變得慘白。 “有人出手斬了我的一具化身!” 陸沉雙手十指不斷掐動,一股玄妙的氣息籠罩整座大殿,推演天機,一團團亂糟糟的因果線無法理清頭緒,讓他無奈放棄了推演,臉上露出了凝重之色,朦朧陰影籠罩了心靈最深處。 “天機難以推算,出手之人的修為遠勝於我,在四座天下中,能做到這一步的屈指可數,只是不知是哪一位?!” 朱斂感到心頭一空,隨即又湧出了一種無比輕鬆的感覺,好像是打破了某種枷鎖桎梏,自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可以自由遨遊,不受束縛。 周珏,陳平安等人一路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主要是陳平安古道熱腸,喜歡管閒事,在柳氏的獅子園出手降妖救人,以身作則,引導著裴錢向著大道正途而行。 走走停停,大約耗費了半個月的時間,一行人才算是到達了青鸞國的京都,京都繁華,熙熙攘攘,朱斂向陳平安討了一些金銀黃白物,前去購買了那些男女打架的書畫,君子不改本色。 陳平安則是前往了百年老鋪,買了一些精美的宣紙,價格讓吝嗇財迷的草鞋少年都不由呲牙,感到了心疼。 周珏等人選擇了一家鬧市的酒樓,點了些飯菜,大快朵頤,飯桌上,朱斂與裴錢相互瞪眼,手中筷子勢如閃電,搶奪著一隻肥美的大雞腿,鬥得不亦樂乎,周珏與陳平安懶得理他們,任由胡鬧。 “皇帝陛下要舉辦佛道大會,無數高人齊聚京都,昨天就發生了一件稀奇事,你們聽說了嗎?” “什麼事?快說說!” 酒樓內十分熱鬧,周珏旁邊桌上的客人,小聲議論著昨日一樁京城發生的妙事,引得陳平安等人豎起耳朵偷聽。 “昨天大雨,有個進京書生在屋簷下避雨,有高僧持傘在雨中行走,書生詢問高僧能否捎他一程,方便避雨。高僧說他在雨中,書生在簷下無雨處,無需渡。書生便走出屋簷,站在雨中。高僧便大喝一聲,自找傘去。最後那書生失魂落魄,返回屋簷下。” “這位禪師有大慈悲,真佛法。那位高僧手中握著的不是紙傘,而是普渡蒼生的佛法,書生真正需要的不是禪師渡他,而是心中缺了自渡的佛法,所以才會被高僧一語喝醒。” 客棧的客人熱烈的討論著,不時的發出驚歎聲,感慨僧人佛法精深,有著大慈悲,普度眾生於苦難之中。 周珏喝了一口碗中的雞湯,撇了撇嘴角,意有所指的說道。 “沒啥味道!” “周先生,你不是僧道,自然覺得這碗雞湯沒有味道!” 陳平安早已今非昔比,打了百萬拳,行了千萬里路,感悟見識遠超常人,如何不明白周珏話中深意。 “若是一聲喝後,禪師再借傘給那書生,風雨同程走上一路,這碗雞湯的味道應該會好些?” 陳平安聞言,再次低頭飲了一口雞湯,鮮美無比,笑著說道。 “果然味道好了一些!” 朱斂和裴錢也停止了爭鬥,最後這隻肥美的雞腿還是落在了裴錢的口中,她一邊啃著雞腿,一邊往嘴裡扒拉米飯,聽到二人討論,小臉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一頭霧水。 周珏伸手拍了一下黑炭小姑娘的腦袋,笑著說道。 “吃你的雞腿和米飯,這雞湯你喝不得!” 裴錢想不明白,也就不費那個精力了,嗯了一聲,埋頭再次乾飯,片刻後,小姑娘身體微微後仰,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得意洋洋道。 “師伯,還是雞腿好吃哩!” “此話最有味道!” 周珏輕笑一聲,笑容燦爛明媚,比窗外的陽光更加璀璨耀眼,讓裴錢看的都呆愣了,覺得這位師伯笑起來真好看,只比師父差一點而已。 青鸞國京城因為這場佛道之辯,還出了很多咄咄怪事。比如有僧人劈爛了佛像當柴火燒,還有僧人大大咧咧在市井中喝酒吃肉,嚷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振聾發聵,引人深思。反而青鸞國的道士少有驚世駭俗之舉,在雙方教義爭論中,逐漸落了下風。 陳平安臉上露出了深思之色,覺得周珏一言一行都充滿了玄機,比起那些高僧禪師的驚世駭俗之舉,更能讓人深思。

第七十六章 浩然塑金身,裴錢降狗鵝

裴錢將手中毛筆遞給了陳平安,身形向後退了幾步,抬頭看著那一句話,也是覺得很滿意,雖然字跡還是不咋地,歪歪扭扭的,但是內容極好,她這是和師父陳平安學的,當初在梳水國老劍聖的莊子瀑布後邊的石崖上,草鞋少年就曾經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陳平安倒是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將手中的毛筆遞到了老廚子朱斂的面前,笑著說道。

“你也寫幾句?”

朱斂身形佝僂,隱秘的瞥了眼旁邊的周珏,心中滿是敬畏和驚駭,蒼老的臉上露出了謙遜的笑容,說道。

“我還是算了吧,這都多少年沒提筆了,肯定手生筆澀,就不貽笑大方了。”

陳平安對老廚子朱斂的性子還是十分了解的,知道此人心氣極高,性子自傲,沒有在意他說什麼,只是將毛筆塞到了他的手中。

朱斂畢竟不是扭捏的人,雖然對周珏的出現十分忌憚敬畏,但依舊接住了毛筆,沒有拖泥帶水,提筆蘸墨,心中稍稍醞釀了一下,隨後就在牆壁上寫下了一篇藕花福地的雄文詩篇,草書狂放,率意顛逸,豪放之中又帶著幾分醇穆的古韻,書法造詣少有人及。

河伯廟祝和遞香人中年漢子,本來見過了裴錢的筆力之後,對自稱老奴的朱斂都沒有抱啥希望,豪門貴閥中的奴僕即使是曉得一些文章,粗通筆墨,又能寫出什麼好東西來?

“聚如山嶽,散如風雨,迅如雷電,捷如鷹鶻……妙至巔峰,已然出神入化,絕對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書壇巨匠!”

廟祝學問不淺,也是一個識貨之人,雖然不及周珏的提筆壓墨寶,朱斂的文章書法也是上品,行雲流水,字字珠璣,讓人敬佩。

陳平安對此沒有感到一點的意外,朱斂在藕花福地被譽為“朱斂貴公子,羞煞謫仙人”。姿容,氣度,學問,修為都是最頂尖的,遠勝過他這個泥瓶巷的孤兒,若是出身在浩然天下,必然也會成為一代書法大家,碩儒大家。

朱斂臉上露出了幾分謙遜之色,將毛筆遞還給陳平安,笑著說道。

“少爺,老奴鬥膽拋磚引玉了,莫要笑話。”

朱斂這不是把陳平安往火堆上架,讓草鞋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卻並未生氣。

周珏雙手負於背後,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老廚子,心中瞭然,這位藕花福地的謫仙人對陳平安還沒有完全認同,顯得有些桀驁難馴,傲氣凌然。

珠玉在前,瓦礫在後,陳平安本想按照心中所想,照搬幾支竹簡上的文字,但耐不住朱斂將他高高架起。

“少爺不然也寫點心裡話?少爺胸有溝壑,大可另闢蹊徑,何必處處效法古人。”

陳平安笑了笑,思索了一下,一手握拳,一手提筆,端端正正的在牆壁上書寫楷書,沒有任何的出彩之處,但卻十分認真規矩。

陳平安寫完兩句話後,苦笑著還了毛筆,眾人寂靜無聲。

“天上月,人間月,負笈求學肩上月,登高憑欄眼中月,竹籃打水碎又圓。”

“山間風,水邊風,御劍遠遊腳下風,聖賢書齋翻書風,風吹浮萍有相逢。”

周珏收回了目光,臉上帶著幾分欣慰之色,原本屬於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已經長大了,有了幾分氣度。

“總算是有了幾分氣魄,成長了不少!”

周珏的誇讚讓陳平安露出了靦腆的笑容,右手撓了撓頭,一如當初,無比赤誠。

周珏等人留下了墨寶之後,在河伯的恭送下離開了此地,河伯祠廟內再無香客。

一位身形縹緲,金光流轉的儒雅文士,從神像走出,站在了第四進的遊廊當中,仰望著牆壁上的十四個大字,臉上露出了敬畏之色。

“河伯老爺,香火不多,您怎麼現身顯靈了?”

山川神祇,若想以金身現世需要精粹香火支撐。山嶽正神,香火鼎盛,自然無所謂,可是這位小小的河伯香火不盛,平日裡需要精打細算。

中年儒士模樣的河伯目光死死的盯著周珏留下的那副墨寶,黑色的墨跡下隱藏著純白色的光芒,宏大剛正,充塞於天地之間,顯現在神眸之中。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

河伯朗聲吟誦,臉上露出了驚喜莫名的神色,轉頭看向了廟祝,激動的說道。

“有此聖人墨寶,足以讓我重塑根基,修繕金身,躋身成為山川正神!”

河伯說完此話,躬身抱拳,恭敬無比的對著這幅墨寶說道。

“小神參拜聖人,還請聖人垂憐!”

此話一出,十四個大字大放光明,天地之間凝聚出了一道浩然光柱,浩大剛正,灌注到了河伯祠廟的神像中,頓時河伯縹緲的身影凝若實質,周身金光璀璨,無比耀眼,神靈位格得到了質的提升,一舉踏入了正神行列。

不遠處,周珏腳步微頓,轉頭向後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低聲道。

“這位河伯倒是聰明,得了我留在墨寶之中的一道浩然之氣,金身穩固,位階提升,日後說不定有望能成為東寶瓶洲數得著的水神!”

周珏等一行人離開了官道大路,跋山涉水路過山野村落,塵土飛揚,雜草凌亂,勃勃生機,另有景趣。

“汪汪汪!”

突然,村落中跑出了幾隻土狗,身形瘦弱,腰間肋骨都凸顯出來了,眼睛裡閃爍著兇光,死死盯著周珏等人,腥臭的涎水從嘴角流出,滴落在地上,顯得無比兇惡。

周珏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了黑炭小姑娘,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促狹的笑意,開口慫恿道。

“小裴錢,我聽說你自創了一套瘋魔劍法,凌厲無雙,不如施展一下,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威風,看你能否降服這幾隻土狗?!”

裴錢身形瘦弱,手中握著一根行山杖,聽到此話,不由一愣,隨即小臉上就露出了興奮的神色,向著幾隻瘦弱的土狗飛奔而去,舞動手中的行山杖,施展出了自己生平的最得意的瘋魔劍法,遇佛殺佛,遇魔殺魔,可怕至極。

幾隻土狗受到了驚嚇,連忙拔腿就跑,裴錢畢竟修為淺薄,眼看就要追不上了,被這幾隻土狗逃走了。

老廚子朱斂佝僂的身形漸漸舒展開來,如同猿猴一般,殘影閃動,出現在了數丈之外,截下了倉皇逃跑的土狗,嚇得這些土狗夾著尾巴趴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亂動。

裴錢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蹲下了身子,左手握著行山杖,右手敲著狗頭上板栗,囂張的訓斥道。

“小小土狗,怎麼回事,還兇不兇了?快跟周師伯道歉,不然打爆你的狗頭啊!”

裴錢狐假虎威,回頭對著周珏露出了諂媚的笑容,威脅著幾隻無辜的土狗,語氣兇狠,一臉煞氣,像極了貴閥豪門的狗腿子,讓人恨不得暴打她一頓。

“孺子可教也!”

“小裴錢,做得好,瘋魔劍法果然犀利,讓人驚豔!”

周珏也不吝嗇,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對著得意的小姑娘大聲誇讚道。

陳平安見狀,哭笑不得,卻也沒有開口,任由裴錢胡鬧。

不遠處村民和孩童看到了一行人欺負自家的土狗,頓時不樂意了,怒氣衝衝,嘴裡罵罵咧咧的向著這邊走來。

“風緊,扯呼!”

周珏大袖一揮,身形閃爍,率先跑路,陳平安等人見狀不妙,也紛紛逃遁,不敢與村民碰面。

“呼呼呼!”

河邊,裴錢練拳,練劍時間太短,跑的滿頭大汗,雙手扶著膝蓋,彎腰喘息,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黝黑的小臉都變白了幾分。

“嘎嘎嘎嘎!”

突然一陣響亮的叫聲自不遠處傳來,周珏等人聞聲望去,一群大白鵝昂首挺胸,囂張跋扈的朝著眾人奔來。

“小裴錢,又到了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周珏看熱鬧不嫌事大,再次慫恿裴錢出手,眼中帶著幾分狡黠陰險,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裴錢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下劇烈跳動的心臟,重整旗鼓,手持行山杖,毫不猶豫的衝向了這群囂張的大白鵝,再次施展出了自己的瘋魔劍法。

“哇!哇!!哇!!!”

“師父,師伯,這群大鵝太厲害了,我不是對手,快救救我!”

黑炭小姑娘哪裡知道大白鵝的兇狠遠勝土狗,被追的十分狼狽,哇哇亂叫,屁股都被啄了好多下,滿頭大汗跑回了周珏等人身邊,哪還有剛剛的囂張得意。

“哈哈哈哈!”

周珏,陳平安,朱斂三人都笑的前俯後仰,十分燦爛,讓身後的石柔感覺自己跟這三人,格格不入。

周珏一揮衣袖,狂風驟起,塵土飛揚,將這群氣勢洶洶,囂張跋扈的大白鵝吹到了河中,吱哇亂叫,熱鬧非常。

“哇,師伯,你這招真威風,能不能教教我?!”

裴錢知恥而後勇,決定還是先練好本事,將降狗伏鵝的大事暫且放一放,看到周珏大發神威,頓時眼神就變得無比炙熱,連忙問道。

“道法不適合你,你還是適合練拳,練劍!”

周珏打量了一下眼含日月的黑炭小姑娘,搖了搖頭,隨後右手抬起,一道流光射出,沒入了裴錢的眉心。

裴錢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了一篇練劍法訣,玄妙無比,無需記憶,就牢牢記住了,十分神奇,她小臉上露出了驚奇的模樣。

“這門劍訣算不上頂尖,但是用來打基礎還是不錯的!”

“你已經完成了劍氣十八停,修煉此門劍訣可謂是事半功倍,很快就能有所成就,到那時你也不用害怕打不過這群大白鵝了!”

陳平安聞言,神色微動,嘴巴張合了幾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久居鮑魚之肆不覺其臭,久居芝蘭之室不覺其香,裴錢整日跟在你的身邊,耳濡目染之下,性情已經大變,無需擔憂她會誤入歧途!”

“而且,若是有一天她修為超越了你,肆意妄為,還有我在,不會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的!”

周珏察覺到了陳平安的心聲,施展以心印心的神通,將聲音傳入了陳平安的心神深處,安撫道。

陳平安深吸了一口氣,若無其事的點點頭,暗暗下定了決心,他絕對不會讓裴錢這個開山大弟子行差踏錯,誤入歧途的。

裴錢喜不自勝,小臉上的笑容燦爛至極,身上武運都凝實了三分,眼中日月光芒大盛,讓朱斂看的為之一震。

周珏目光微移,落在了腰背佝僂,形如猿猴的朱斂身上,讓這位藕花福地的謫仙人身體一僵,全身筋肉緊繃,好似全身都被看透了一般,沒有任何的秘密可以隱藏。

“五夢七相,陸沉你未免算計的太多了!”

周珏眼中浮現出了一道絲線,一頭連線著朱斂,另一頭刺入虛空,連線在了青冥天下白玉京一位年輕道士的身上。

“斬!”

周珏眼中射出一道虛無劍光,劃過了這道絲線,斬斷了白玉京三掌教與朱斂的聯絡,使得陸沉的五夢七相之法再也無法圓滿。

青冥天下,白玉京大殿之中,陸沉盤腿而坐,五心向上,雙眸緊閉,心神冥冥渺渺,突然一道劍光浮現識海,當頭落下,斬在了他的金身法相之上,一部分本源消散,讓他陡然驚醒,張口吐出了一道血霧,臉色變得慘白。

“有人出手斬了我的一具化身!”

陸沉雙手十指不斷掐動,一股玄妙的氣息籠罩整座大殿,推演天機,一團團亂糟糟的因果線無法理清頭緒,讓他無奈放棄了推演,臉上露出了凝重之色,朦朧陰影籠罩了心靈最深處。

“天機難以推算,出手之人的修為遠勝於我,在四座天下中,能做到這一步的屈指可數,只是不知是哪一位?!”

朱斂感到心頭一空,隨即又湧出了一種無比輕鬆的感覺,好像是打破了某種枷鎖桎梏,自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可以自由遨遊,不受束縛。

周珏,陳平安等人一路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主要是陳平安古道熱腸,喜歡管閒事,在柳氏的獅子園出手降妖救人,以身作則,引導著裴錢向著大道正途而行。

走走停停,大約耗費了半個月的時間,一行人才算是到達了青鸞國的京都,京都繁華,熙熙攘攘,朱斂向陳平安討了一些金銀黃白物,前去購買了那些男女打架的書畫,君子不改本色。

陳平安則是前往了百年老鋪,買了一些精美的宣紙,價格讓吝嗇財迷的草鞋少年都不由呲牙,感到了心疼。

周珏等人選擇了一家鬧市的酒樓,點了些飯菜,大快朵頤,飯桌上,朱斂與裴錢相互瞪眼,手中筷子勢如閃電,搶奪著一隻肥美的大雞腿,鬥得不亦樂乎,周珏與陳平安懶得理他們,任由胡鬧。

“皇帝陛下要舉辦佛道大會,無數高人齊聚京都,昨天就發生了一件稀奇事,你們聽說了嗎?”

“什麼事?快說說!”

酒樓內十分熱鬧,周珏旁邊桌上的客人,小聲議論著昨日一樁京城發生的妙事,引得陳平安等人豎起耳朵偷聽。

“昨天大雨,有個進京書生在屋簷下避雨,有高僧持傘在雨中行走,書生詢問高僧能否捎他一程,方便避雨。高僧說他在雨中,書生在簷下無雨處,無需渡。書生便走出屋簷,站在雨中。高僧便大喝一聲,自找傘去。最後那書生失魂落魄,返回屋簷下。”

“這位禪師有大慈悲,真佛法。那位高僧手中握著的不是紙傘,而是普渡蒼生的佛法,書生真正需要的不是禪師渡他,而是心中缺了自渡的佛法,所以才會被高僧一語喝醒。”

客棧的客人熱烈的討論著,不時的發出驚歎聲,感慨僧人佛法精深,有著大慈悲,普度眾生於苦難之中。

周珏喝了一口碗中的雞湯,撇了撇嘴角,意有所指的說道。

“沒啥味道!”

“周先生,你不是僧道,自然覺得這碗雞湯沒有味道!”

陳平安早已今非昔比,打了百萬拳,行了千萬里路,感悟見識遠超常人,如何不明白周珏話中深意。

“若是一聲喝後,禪師再借傘給那書生,風雨同程走上一路,這碗雞湯的味道應該會好些?”

陳平安聞言,再次低頭飲了一口雞湯,鮮美無比,笑著說道。

“果然味道好了一些!”

朱斂和裴錢也停止了爭鬥,最後這隻肥美的雞腿還是落在了裴錢的口中,她一邊啃著雞腿,一邊往嘴裡扒拉米飯,聽到二人討論,小臉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一頭霧水。

周珏伸手拍了一下黑炭小姑娘的腦袋,笑著說道。

“吃你的雞腿和米飯,這雞湯你喝不得!”

裴錢想不明白,也就不費那個精力了,嗯了一聲,埋頭再次乾飯,片刻後,小姑娘身體微微後仰,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得意洋洋道。

“師伯,還是雞腿好吃哩!”

“此話最有味道!”

周珏輕笑一聲,笑容燦爛明媚,比窗外的陽光更加璀璨耀眼,讓裴錢看的都呆愣了,覺得這位師伯笑起來真好看,只比師父差一點而已。

青鸞國京城因為這場佛道之辯,還出了很多咄咄怪事。比如有僧人劈爛了佛像當柴火燒,還有僧人大大咧咧在市井中喝酒吃肉,嚷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振聾發聵,引人深思。反而青鸞國的道士少有驚世駭俗之舉,在雙方教義爭論中,逐漸落了下風。

陳平安臉上露出了深思之色,覺得周珏一言一行都充滿了玄機,比起那些高僧禪師的驚世駭俗之舉,更能讓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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