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春秋 第四十四章 幹將莫邪
第四十四章 幹將莫邪
吳王因為魚腸之劍為不祥之物,弒殺王僚後便函封不用。但是高強和無宇在牛首山監製兵器鑄造,鑄劍數千卻無一把能入闔閭之眼的。闔閭便下令,讓二人訪尋吳國冶劍的能工巧匠,務必要造出如“湛盧”、“盤郢”一般的名劍來。
卻說吳國南疆湖州之地,是吳國南方的重鎮。市井之上,車馬喧喧。有長袍寬袖計程車人坐著敞蓋馬車從市上踽踽而過,遇見熟人便拱手答禮,高聲相問;街邊幾個身著布裙的小娘子圍著一個走街串巷的小販翻尋些針頭線腦,咬詢著價錢……
挑著柴禾叫賣的樵夫;趕著馬或者騾子的“趕腳兒”、揹著箭囊和桑木弓吆喝的制箭小販,還有挑著菜簍子一邊悠長喝買的農夫;也有身著短衣掛劍獨行的遊俠;偶爾有幾個帶刀公人晃悠在湖州市井的人流,就像牧羊人,看管著自己的羊群。
在集市的邊沿,有一匠鋪,上面挑著一面旗幡,上書“幹將坊”字樣。這裡門楣低垂,幾根木柱撐起圍籬,中間是一石墩,石墩上有一黑魆魆的方形物體,上方一面卻是鋥亮。旁邊有一土灶,火焰明亮耀目。右方有一水甕,時有青煙騰起。裡面有一年輕壯碩的漢子,頭上裹一藍色頭巾,赤裸著上身,腰上挽著一條布帶。皮膚黝黑,手中的鐵錘虎虎生風;和他一起配合掄錘的是一名十來歲的小生,眉宇寬闊,神態俊朗。那爐側有一年輕的美婦人,身著平常便服,圍著一方深色圍裙,頭上橫插著一枚金簪,一邊不時為爐內加炭,一邊拉著風橐不息。
時不時有人進去,在一側拿了自己相中的物件,與那美婦人攪擾了一陣,數了幾枚古幣,提起鋤、斧、刀、或是鏟等器物,從匠鋪裡走出。
丁當之聲不絕,一上一下的火苗依舊,日落方息。
一大早,幹將和妻子莫邪已經早早起床,叫醒徒兒工申。今天的活兒很多,昨日官府來人,押重金要幹將鑄造一把利劍,要求也很不一般:不論成本貴賤,只要鑄造出來的東西不同凡響。因幹將在湖州已經有些了名頭,便成為官府的重點選拔物件。
幹將對莫邪說道:“昨日湖州郡守姬辰大夫來此,授以重金,讓我鑄造一把利劍。說是隻要能獲得朝廷的認可,便有重賞。但我想自從師父仙去,我們從越國歸吳之後,我曾發誓不再打造如‘龍淵’、‘泰阿’一般的利劍。那是師父留存千古之器,我是不可能超越的。”
莫邪笑道:“我們以鑄劍為生,父親雖然留給了我們一些鑄劍的配方,但是我們都還沒有獨立地嘗試過。你難道不想鑄造一把屬於自己、留名於世的寶劍麼?”
幹將半晌不言,把手裡鐵鉗下的劍坯往水裡一伸,就聽見“嗞”的一聲,冒起一陣青煙,石甕裡的水歡騰了頃刻,冒了一陣氣泡,又平靜如初了。
“師父把配方倒是留給了我們,但你也知道:火候、配料的多少、甚至淬火的時機都影響到一把劍的好壞。這種事只能可遇而不可求。師父英明一世,而能名揚天下的也只能是那幾把而已。”
莫邪蹲在火爐邊放下風橐,扇著扇子,撥弄著爐膛的炭火。看著揮汗如雨的幹將,過來為他檫了一把汗,心疼道:“也罷,為姬辰大人鑄好這把劍後,就按你的意思,我們去列國遊歷一番也是好的,可以了卻你的一番心願。”
幹將點點頭。是的,我華夏名山眾多,深藏天地之精華無數,不能遊歷天下,怎能有師父那樣非凡的成就?
半月後,幹將鑄劍已成,交給姬辰大人之後,一家人準備停當,收拾好傢什,欲先奔楚國。卻還沒離開湖州半步,就有湖州姬辰大人前來相召:說是幹將所鑄寶劍,鋒利異常,已被高強、無宇兩位大人相中,命幹將火速進都。
幹將莫邪無法,只得領著徒兒工申,帶上傢伙什,應命來到都城姑蘇。
吳王得知訪得名師歐冶子之徒幹將在吳,大喜。下達詔命讓幹將鑄劍:“寡人素慕歐冶子之才,此人為天下鑄造名劍無數。今著其徒幹將,為寡人鑄劍,必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幹將知吳王志在必得,不敢有辭。只得留在牛首山的匠門處為吳王鑄劍。
幹將辭了莫邪,領著徒兒工申遍訪姑蘇四處的大山沼澤,尋找鐵精、金英。一路爬山涉水,三月方回。
幹將選好吉日,沐浴更衣,祭過師父,拜過天神地煞、請了灶神。幹將望著那一堆高如山丘的炭堆,望了一眼身邊的莫邪,右手往下一揮,高聲吆喝“開爐!——”
那三百童男童女一起脆生生地呼應一聲,“開爐!”之聲響起。於是那三百童男童女便一起拉動風橐(古代一種牛皮製作的鼓風器具),鮮紅的火苗便熊熊升騰起來。
煉爐高聳,青煙嫋嫋。風橐的“忽忽”聲綿延不絕。
慢慢的,銅開始融化、錫也開始消融。一切都按部就班,幹將似乎回到了從前:那時,自己隨著師父歐冶子周遊列國,為許多國君鑄造了名劍。由於自己有些天分,加上師妹芳心暗許,便得了師父真傳,接過衣缽,受師父遺命把龍泉寶劍的冶煉技術傳承下去。
但是,如此數十天,爐火雖然又高又旺,把幹將的臉照得通紅髮亮。那豆大的汗珠,在掄起的鐵錘中,緩緩滴落在烏黑的劍身上,不時響起滋滋之聲。幹將憂鬱地望了一眼那爐中的鐵精,已經三月了,但是它還是在耀眼的爐膛裡依然漆黑——它一直不曾銷熔。
幹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此鐵精不化,寶劍難成,卻如之奈何?”
莫邪若有所思,說道:“我似乎聽父親講過,說那鐵精是神物,如果不銷,必須要有人氣相促,方能成事。”
“不!”幹將大聲說道,他似乎有了一絲深深的不安。莫邪所言他不是不知,而從莫邪口中說出,那是他不能接受的。
“幹將。”莫邪深情地望了幹將一眼:“我們還有其他的辦法嗎?你造不出大王所需的寶劍,我們也只有一死。”
幹將見莫邪臉上掛著不可捉摸的微笑,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氣,心裡有些害怕起來。
“不!莫邪。我會想其他辦法的,你千萬不要那樣去想。”幹將的眼裡慢慢湧出了淚水——那隻能是最後的辦法。況且,莫邪對於自己是唯一的。
莫邪輕輕點了一下頭,不作聲。不遠處,那耀眼的爐火旁,那群孩子們依然不懈地拉動著那些風橐,那一升一降的爐火,照亮著那不曾完工的烏黑的劍身。這一次幹將同時打造了兩把雌雄雙劍,它們是那樣暗淡無光。
一大早,當幹將一覺醒來,此時天已微明,遠處的山巒在墨蘭的天際下,拖著黑色的剪影,依稀的雞鳴慢慢叫醒了黑夜。那熊熊的爐火獨自耀眼奪目,幹將看見莫邪已經站在高聳的爐灶旁,白色的裙裾飄飄,宛如仙子。
莫邪已經剪斷長髮,修好指甲,沐浴更衣後,她要做自己想做的。她回頭戀戀不捨地望了幹將一眼,是的,為了這個心愛的男人,她願意這樣去做。
幹將此時已是萬箭穿心,他無力地望著莫邪慘白的背影,嘴裡只是嘶聲喊道:“不!莫邪。不——”聲音淒厲,猶如狼嚎。
幹將的眼淚噴湧而出,在淚眼模糊中,他看到莫邪朝自己微笑著,眼神迷離,那白色的背影微微頓了片刻,而後飄然縱身而下。
爐膛的火焰燃得更旺,第一抹陽光投射在那巨爐之上,此時天上紫雲繚繞。
“我們還會在一起的!幹將,我不會死的!”幹將隱約聽到了莫邪的呢喃聲,在風中耳語。
只見那鐵精瞬間熔為鐵水。幹將只得振作精神,叫上工申和夥計,立即開工鑄劍——他不能讓莫邪死得一文不值。
一月之後,在幹將的面前,擺著兩把利劍,一雄一雌:雄刻龜紋、雌飾漫理。幹將輕輕地撫摸著那把雌劍,溫柔地說道:“莫邪,你聽得到麼?劍已經鑄造成功,而我已是萬念俱灰。從此不再鑄劍,將隱身山林與你為伴。”
那劍,默然無聲。
幹將於是刻以銘文,以自己和愛妻莫邪為名。把雄劍命名為“幹將”,以雌劍命名為“莫邪”。並把莫邪獨自留在身邊珍藏,只獻“幹將”於吳王。
吳王聽說寶劍已成,便召高強和無宇二人相劍。
高強來到劍前,深深一躬,肅然地從侍者手中接過寶劍,那劍柄之上有幹將銘文。他緩緩撥出,雙手捧劍。只見劍鋒巍峨,劍氣孤絕,宛如出水芙蓉,細細有龍吟之聲。
如鳥如蟲的龜文,鏨刻於劍身之上,那金色的銘文,精緻而奢華。此劍約為二尺,劍寬不足兩寸,劍柄為橢圓之狀,有兩道箍稜,劍格較寬,上面鑲嵌綠松石紋樣。整劍青光熠熠,冷氣森森。
過了半晌,高強才回過神來,顫抖地問了一句:“大王,這就是‘幹將’麼?”
吳王點了點頭,暗藏不住心裡的喜悅之情。問道:“大夫閱劍無數,你看此劍如何?”
高強道:“此劍是天人合鑄的不二之作,已成絕唱也!大王何不親自一試。”
闔閭覺得有理,便帶上隨從,到了虎丘之地,尋一大石,親手拭之。只見闔閭大喝一聲,那石已經應聲而開。闔閭大喜,立即傳令下去賞幹將百金,以彰其功。
但是卻因伍員識破雌雄雙劍,致使幹將未能全身而退。要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殺子成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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