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春秋 第一百零六章 急流勇退
第一百零六章 急流勇退
話說伍員和孫子班師回國,入朝覲見過吳王,交還了令箭印綬,各自回府不提。
次日,吳王闔閭上朝。他望了一眼兩側盤膝落座的諸位大臣,用餘光瞟了一眼右首第一張空著的几案,良久才展開自己面前的竹簡,緩緩言道:“此次千里伐楚,歷經數陣。焚楚之宗廟,墮楚王社稷;讓敵寇聞風喪膽,使楚君避走他方;寡人率區區數萬之眾,能襲破強楚之國,都賴各位愛卿群策群力,功莫大焉。今日寡人將按功行賞,鼓舞軍心。”
各位大臣無不為吳王作賀。吳國不過中等之國,國土狹小,人口有限。今日能襲破強大的楚國,飲馬漢水,已經使諸侯震動、列國側目,吳王自然會按功行賞。
吳王微微頓了片刻,雖說今日是行賞的大喜之日,但是闔閭依然難以興奮起來。
吳國雖然此次襲破了強楚,外表贏得光鮮,但是因為當初沒能採納孫武的弱楚之策,所以失去了先機,後來在戰略上屢屢失策,使這次戰役所獲得的實質收穫乏善可陳。
對於楚國這個強大的對手來說,這次郢都之敗遭到了一次重創,但最終由於吳國君臣在戰略上的失誤給了楚國一個喘息的機會,讓楚國得以在昭王的手上再次強盛起來,這自然是後話不提。
在闔閭的心裡,這是他此次戰爭結束後留下的深深遺憾。不光如此,還有一個人的背叛對他的打擊更是雪上加霜。
望著夫概那空著的几案,闔閭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繼而說道:“經過合議,此次破楚之功,孫武位居首位。其次為伍員、伯嚭、公子山、越朋 ……”
吳王望著几案上的竹簡開始念那長長的受賞名單,在這個名單裡面,少了一個人的名字。
闔閭唸完名單,臉色不再象先前那麼陰霾,轉而和顏道:“孫子此次居於首功,但寡人不知愛卿欲於何求為賞耶?”
孫武奏道:“臣雖說有些微末之功,但此戰縱然能攻城拔寨,潰敵師於千里。但兵者兇器,不可以作為謀國之長策也,是萬不得已而為之之事——用兵。那是國家最後的手段而已。此次兵事可呈,但謀國失策,臣之過也!”
吳王知孫子之意,此次沒能謀定楚國,沒能獲得理想的戰略回報。是吳國君臣耿耿於心之痛。
吳王道:“愛卿有不世之功,寡人將以相位託之。如何?”
孫武伏地叩首道:“多謝大王厚恩。但臣無意為官,臣請還山歸隱,委身與山水之間,請大王允之。”
吳王聽後大驚道:“愛卿正是功成名就之時,為何突生退意,難道寡人不足先生輔耶?”
孫武固辭道:“臣曾經遊學天下。不願受廟堂俗務纏繞,欲寄情于山水之間。臣請大王容臣辭官歸去,臣便感激不盡!”
闔閭見孫武退意堅決,也還沒搞清楚孫武辭官的背後原因。吳王便宣佈退朝,以後再議孫武辭官之事。
闔閭獨留下伍員,見眾臣退去,吳王便起身命伍員跟著自己回到了寢宮。
因為吳王此次破楚,在郢都楚王的宮殿里居住了好些時日,心裡常常感嘆楚宮的大氣奢華,有泱泱大國的風範。這次班師回國之後,闔閭便吩咐下去,要大治宮室。因此吳宮正在擴建整修,工匠差役頗多,所以君臣二人就在後/宮的小花園外尋了個偏僻之地坐了。
闔閭濃眉不展,鬱鬱言道:“此次破楚,孫子有不世之功,但他不願為官,寡人不知他為何突然有了退志,不知子胥如何看待此事?”
“孫子乃天下奇才,極善用兵,是國家的棟樑之臣,大王不可放他去了。”
“寡人也有此意。奈何孫子去意甚堅,子胥與孫子為知己,不如私下為寡人勸之。寡人慾定中原,圖霸南疆,任重而道遠,不可無孫子之助也!”
伍員受命:“臣試為君王留之。”
吳王道:“孫子大才,如果被他國所用,卻該如何是好?”
伍員知吳王之意,諫道:“根據臣的觀察,孫子自然不會再求仕於他國。如果要圖功名,孫子何必還要把到手的功名捨棄呢?經過此次破楚之役,孫子將名垂青史,何須畫蛇添足?大王不必多慮。”
吳王默然良久,卻又說道:“夫概此次兵變,差點釀成大禍。但是夫概與寡人為同胞兄弟,此手足相殘之事,必為國人所不齒。現在夫概兵敗,已經逃往宋國,但終是寡人心頭之患,愛卿為寡人謀之。”
伍員意會,告辭了闔閭,出了吳宮。伍員坐上馬車,吩咐古辛道:“先到龍衛營之議事廳。”
這龍衛營最先成立的目的是秘密刺殺太子慶忌及其黨羽,是吳王為了剪除自己的政治敵手而設定的私家機構,不受國家行政機關的節制。在吳王伐楚親徵之時,由越朋率領部分龍衛營的精銳作為吳王的近身侍衛,後來吳王歸國,龍衛營重新歸位。
伍員便是龍衛營的最高長官,直接受命於闔閭。
龍衛營那昏暗的議事廳上,地面是松木的地板、正中是一張暗紅的雕花几案,兩側順勢各擺放著四張矮几,陳設依舊。
伍員招來越朋、速賣和田方,吩咐道:“上次夫概反叛,讓大王十分震怒。為了鞏固太子的地位,大王有圖謀夫概的意圖。而夫概已經逃到了宋國,我龍衛營必欲除之。”
三人受命,伍員便令越朋主持龍衛營的日常事務,對夫概的追殺亦由越朋負責具體安排和執行。
伍員辦完公事,便令古辛駕車直奔孫武府上。
孫武迎入伍員,在書房坐了。孫武命侍者上茗,然後二人閉門而談。
伍員笑道:“當日我薦賢弟出山,今日賢弟憑藉破楚一役,搏取蓋世奇功,名震華夏,正是日懸中天;奈何卻有退意,愚兄實在有些不解。”
孫武回道:“兄長可知天道乎?月圓盈虧,暑往而寒來;春去不遠秋將至,四季輪迴人自知。弟觀大王為人:現在國富民豐,四境無虞,大王必生驕奢之志。再則大王恃其強盛,必然頻頻用兵,長此以往,定會民怨沸騰、國勢日衰。弟聽聞大王已經開建長樂宮、築高臺於姑蘇山。大王驕樂已生,以後難有大志。”
伍員見孫武剖析得十分中肯,沉吟半晌,方道:“君王雖然亦有過失之處,但愚兄看來,還算是一代明君。賢弟難道認為大王真的不值得輔佐嗎?”
孫武搖頭道:“大王雖為一代有為之君,但是身後的君主如何呢?現在我等已經功成名就,此時不退,將來必有後患。弟不單是想保全自己,也勸兄長見好就收,趁此功成名就之日,脫身去罷。”
伍員思之良久,嘆道:“愚兄與賢弟的處境大不相同。我為楚國亡臣,投奔大王羽下。我為大王圖謀得位,大王為我出兵破楚,報我滿門冤仇,我們君臣共患難十餘載,豈可輕言相棄耶!雖說賢弟之言自是有理,但亦有過慮之言。”
孫武半晌無言,對伍員拱手道:“弟已經打定了辭官的主意。人各有志,大王如果向兄長問詢,望兄長成全我的一番歸隱之心。小弟在此謝過,從此你我兄弟一別:展眼有生年,各自保平安。”
伍員見孫武辭官之意甚是堅決,也不好再勸。
闔閭知孫武固辭,只欲還山,吳王便不再強留,賞賜給孫武金帛財貨數車,準其在吳國山林隱居。
這日,孫武登車,也沒與同僚們告別,便飄然而去,沿途把吳王賞賜的財貨金帛散之於貧民之家,歸隱於民間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