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七

烏劍·小羊毛·4,209·2026/3/27

凌厲驚極出手,叮的一聲輕響,蘇扶風袖中的鏈子斷裂了――烏劍已至,可一切已經晚了。 他驚怕至極地俯去抱那個弱下去的身體,可那身體一瞬間已經消失了所有活氣。這是當然的吧――蘇扶風手下,豈有活口! 你……!他怒吼抬頭,也抬手,烏黑的劍氣泛入蘇扶風的肌膚。令她渾身一冷。 她看著他。這個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己的人是自己心心念唸的凌厲,那劍力逼來,訴說著他的殺機盛湧,那樣的表情像是要生生將她絞為碎片。 可她居然是好淡然地站在那裡。我也是非殺她不可。她輕輕地找著一個藉口。你知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找了這麼久的任務,就是她呀。 你給我住口,住口!凌厲怒不可遏地狠狠將劍一揮,劍鋒侵裂了她頭頂的斗笠。蘇扶風還是沒動,那張臉抬起來,就像不知凌厲方才盛怒之下若稍力大一些就已將她的容貌甚或性命奪走。 ――你明知她與我同行,是我朋友,你――你竟然―― 怎麼,你有那麼在乎她?蘇扶風的口氣竟然有些輕嘲,一點也不像往日總那麼順從於凌厲的她。旁人傳說她與你孤男寡女,但我是不信的。你怎會糾纏別人的未婚妻?何況,她只叫你作凌公子,你就算想騙我,也換一個人吧? 凌厲沒有說出話來,許久沒有抽得如此之緊的眉宇之間擰不住任何一種語言。面對的人是蘇扶風,倘若是別人,也許,那一劍上去,半點猶豫都不會有。 蘇扶風輕嘲退去,表情反而變為慘笑。怎麼,不殺我?她眼睛裡的神色有點勉強,像是拿捏著口氣。 你……不想讓我殺你就滾!凌厲沒有時間細思她為什麼會問出這麼一句話來,只是以這樣一種憤怒看著她。 蘇扶風看著他,沒有再說話。直到她真的離開,凌厲也沒有再理睬她――可他也不敢去看邱廣寒。已經沒有用了,什麼用也沒有。還有誰比他更瞭解蘇扶風的成名絕技?這樣近的距離,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就算是拓跋孤都要死,何況邱廣寒。 ――那個數度從刀尖下逃脫的邱廣寒,那個被說成“從來就沒有人能傷害水性純陰”的邱廣寒,怎麼可能竟就這麼半個字也沒留下地死了? 他再次俯身下來,抱起她的肩膀。在這豔陽高照的盛夏,他卻發覺自己這顆心已冰冷得沒了知覺。她的呼吸斷絕,就如他的呼吸,也一樣斷絕。 “就算我丟掉性命,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了你。”他回想起自己說的這句話,幾乎想笑,卻竟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一滴眼淚都沒有。 你早料到的是不是?我這樣的人,最是沒用,人人都那麼沒原則地來相信我,只有你不信,可是你還是跟著我來了。 “我妹妹要是少了半根頭髮,你就提頭來見我。” “我是把未婚妻交給你,你可得照顧好她。” 這算什麼?他想。這算什麼!要我的命又有何難,何苦為難她這樣可憐一個姑娘! 天色,竟陰沉下來。她的臉上不再那麼明亮,那所有的美像全都融化了,像是一場夢境,蒸在空氣之中,卻真實地縈繞著她的臉龐,她身體的一切。 幾乎沒有什麼血,因為傷口太細小,以她殘存的體氣,瞬間就能夠平復的。可是這狠狠的一擊扎穿了她的心臟,無論她可以恢復得多塊,那一瞬間,她卻已經死了。 他把絲一般纖細的鏈子從她身後慢慢抽出,就像把針線穿過一層絹布。血細細地流了幾縷,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卻發現其實已什麼都沒有。 他真的好想發狂,可竟然無法發狂。好想仰天狂怒大喊,可竟然喊不出來。恍恍惚惚間,才聽見,好像有人叫他。 凌公子? 失神令他並沒聽得真切,直到那個聲音到了很近。凌公子,你怎麼…… 聲音陡地止住,一個人影撲倒下來。邱姑娘?她……她怎麼了? 凌厲頭也不抬,恍如未聞。 那個聲音變柔了一些。邱姑娘是不是身體不好,好像總是…… 她死了。 這三個字空洞得好像幽靈,冷冷地傳了上來,傳到了此刻那個在他身邊的,姜菲的耳中。 姜菲與邵宣也剛剛才在前一個鎮上偶遇,而後分別。她聽邵宣也說起,是順道打聽著邱廣寒和凌厲的訊息來的,可卻偏沒找著,反而是她――一上了山,就在此見到了他。 可她才發現凌厲的臉色蒼白得真的就像一個幽靈。她幾乎害怕地後退了半個身子。怎……怎麼可能。她強笑。一點都……不像…… 她說著伸手要摸邱廣寒的手,卻被凌厲一喝嚇了開去。 不要碰她!他吼道。你敢動她,我殺了你! 姜菲一怔,隨即大怒道,你什麼意思你,莫名其妙,邱姑娘怎麼了你也不說清楚,哼,上次就口口聲聲說她死了,還報仇呢,結果呢! 她不服氣地已經將手伸過去,可碰到邱廣寒的剎那,心也涼了。她如此冰冷,如此冰冷的軀體,怎麼可能還是有生命的? 可是――奇怪。她捏了捏她的手掌。她死了多久了?這樣熱的天氣,人應該僵硬得很快才對,她的手卻還是柔軟的,簡直就像剛剛死去――但如果真是剛剛死去,炎炎夏日,又怎會這麼快就冰冷了? 哎,凌厲,你,你放開她,讓我看看好不好!她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調來對他說話。用強,她搶不過;用軟,他不理睬。幸好她姜菲從來不是省油的燈,凌厲不動,她自己伸手拉人。 什麼也不說明白。她心中嘟嘟囔囔地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莫名其妙! 凌厲卻抱緊了,死死地摟住了這個身體,半點不容她搶奪。 你……你不要這樣了!你聽我說,邱姑娘,邱姑娘她,有可能還活著的! 凌厲渾身一震,似乎才陡然想起眼前之人是太湖金針的傳人,雖然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金針可以起死回生,他還是下意識地鬆開手來。你能救她?他的表情活像一個路邊的瘋癲之人,紅著一雙眼睛嚇人地、全然沒頭沒腦地問出話來。 姜菲扶過邱廣寒的身體,將她在地上放平,摸了摸她頸上的動脈。 沒有什麼在跳動。 這是自然的,假如有,那個緊緊抱著她的凌厲早就應該感覺得到。 她是……怎麼死的?連姜菲也忍不住絕望地低沉下了聲音。沒有傷口啊。 凌厲心又沉了下去,灰然地指指自己心口。傷口在這裡。他說。只是太快了,又太細小,已經癒合了。 從這裡穿過去?姜菲訝異得幾乎不敢相信,是…… 她想問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但始終沒離開她動脈的手指忽然感覺到一絲異樣。這不像是脈搏,但也絕不是靜止。她不禁轉回臉去,幾乎是駭怕地看著邱廣寒白皙的脖頸,手也驚得縮回來,護在身前,臉色霎時間變得青白,就像遇到了怪物。 姜姑娘……?凌厲不解地看著她。 姜菲驚魂不定。凌……凌公子,你摸摸她這裡……她……她…… 凌厲抬手,順著姜菲所指,從她頸後,摸到臉頰,再從另一邊,順著脖頸摸到肩後。 ――是什麼東西,很粘、很稠、很慢很慢地在流。 他心旌一搖,卻不是似姜菲那般害怕。他只是想起了邱廣寒曾經說過的話。 “我從小就被人當作是妖怪呢……” 是了,你是與旁人不同的,旁人一定會死的,你卻總也死不掉――小時候被下過那麼多次毒,你都活過來了――不是說沒人能傷害你麼?可是你若沒有死,為什麼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半句話也不說地就倒下去了呢? 姜姑娘,你――你是大夫,你告訴我,她……她到底是不是還活著?他竭力平靜自己的口氣。 我……姜菲顯然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只是見到凌厲這般眼神,只能一跺腳,從身上掏出了金針的小布袋來。 我……我先看看她還有沒有反應了。她低聲說著,取出一枚金針,紮了扎邱廣寒手掌的穴道。 邱廣寒一動也不動。 好像不行……姜菲已經滴下汗來。 穴道……或許對她沒用。凌厲道。哪裡最痛,你就往哪裡扎吧。 他心裡也幾乎不抱什麼希望,試想,一個人的心若是已扎破了,她還能感覺到什麼痛楚? 可是也許她真的不一樣。他不敢想。他剛剛從絕望的井裡爬到口上,只能這樣用盡全力地支住,不去想再次跌下去以後,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姜菲咬了咬牙,還是拉過了邱廣寒的手,細細的針尖向她的指甲縫之中慢慢揉了進去。除了連心的十指,還能有哪裡更痛? 她幾乎不敢看,凌厲也幾乎不敢看。可是姜菲哪裡敢往深裡扎,邱廣寒纖細的手指才剛有點發白,她就動都不敢動了。 你給我。凌厲伸手要去接她手裡的金針。 不要……姜菲慌道。我再往裡扎一點就是。 你下不了手,給我。凌厲奪過她手中的針來,抑住自己手上的顫抖,將那針尖慢慢地塞入指甲之下,對準了那連心的痛楚之處。然後,咬一咬牙,他閉上眼睛,將手中的金針往前送去。 手掌上,冰涼的觸覺。流過他手指的鮮血像是把一切都遮蓋了。 可是凌厲抬起頭來,看了看姜菲。 瞧見麼。他輕聲地道。她疼得抓著我呢。 ----------- 烈日炎炎。 凌厲把邱廣寒抱起來。至少,現在她已經不是一具屍身。可是金針之術對於一個渾身不講究穴道的邱廣寒來說,沒有半點作用,所以姜菲對她也無能為力。 你帶她去哪裡?姜菲急道。她的體質這樣怪,都不知誰能救她醒來。 去青龍教。凌厲把邱廣寒抱上了小白馬。 姜菲一怔。你等等,你去那裡幹什麼? 凌厲蹬上馬背。她仍是將死之身,我只能求助於她哥哥了。 向他求助?他,他能救她嗎? 青龍心法裡,聽說有一種厲害的療傷之技。凌厲答了一句,調轉馬頭又道,小黑馬送給你了,有空幫我還給宣也,如果廣寒真有不測,那――幫我說聲對不住吧。 你等等!姜菲陡然想起不久前才見過邵宣也,料想他總不會走得太遠。可惜凌厲並沒如她所願地等等,一縱馬便疾馳而去。姜菲一跺腳道,把人家未婚妻弄成這樣,對不住就好了麼!還要我來說! 但她心下隨即一怕。 ――邱廣寒如果有不測,他會獨活麼?他自己既然不能再說,自然是叫我說了。 ――就算邱廣寒沒事,可若見自己妹妹被傷至如此,拓跋孤又能放得過凌厲嗎?這可真是要出人命的了! 她心下頓急,眼見追不上,拉過小黑馬,回身便去尋邵宣也。 -------------------- 昏昏沉沉昏昏。這裡離安慶好在並不那麼遠,可是一天一夜下來,小白馬還是支援不住了,搖搖晃晃地再不肯前行。 青龍教從武昌東進至安慶正是上個月的事情。武昌雖地近中原,可畢竟並非青龍教原址,被逼至此亦是無奈,以拓跋孤的性格,他若不大張旗鼓地原路打回,也便不叫青龍教主了。這樣的訊息,凌厲和邱廣寒在先前行路中,也早便聽說。 他下馬,一手牽著,一手扶著馬背上的邱廣寒,放滿了些步子。白馬真的是很累了,一天一夜負著兩人疾奔,只是少少地印了幾次水,嚼了幾根草,對它來說,太辛苦了。 還有一半的路程啊。 沒辦法,只好換馬。 又一天一夜。 有一個瞬間他突然停了下來,去看懷抱裡靠著的邱廣寒。已經兩天了,整整兩天,她竟然一點兒都沒變過,竟還帶著那恍惚的笑意,就是她見到蘇扶風時那友好的微笑。她還來不及收斂這一切。 可是人人都只說你會變壞,他們提防你,敵視你,到頭來你還是毫無心機。你一點兒也沒變啊。 他握她的手。她鑽心的痛楚也鑽入了他心裡。痛或者死,你選哪一個? 這個問題真的很奇怪,可是以凌厲對邱廣寒的瞭解,他可以替她回答。她從來也不怕死,怕痛倒是怕得要命。這似乎是她可愛的地方,但是如果真要作出選擇,她寧願痛著,也要活著的。 我會帶你去很多很多地方,你喜歡熱鬧也好,清靜也罷,我都帶你去,陪著你――只要我們都能夠活著! 他苦笑,摟緊了她肩膀,反手一鞭,又策馬疾奔起來。 還沒有到麼?

凌厲驚極出手,叮的一聲輕響,蘇扶風袖中的鏈子斷裂了――烏劍已至,可一切已經晚了。

他驚怕至極地俯去抱那個弱下去的身體,可那身體一瞬間已經消失了所有活氣。這是當然的吧――蘇扶風手下,豈有活口!

你……!他怒吼抬頭,也抬手,烏黑的劍氣泛入蘇扶風的肌膚。令她渾身一冷。

她看著他。這個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己的人是自己心心念唸的凌厲,那劍力逼來,訴說著他的殺機盛湧,那樣的表情像是要生生將她絞為碎片。

可她居然是好淡然地站在那裡。我也是非殺她不可。她輕輕地找著一個藉口。你知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找了這麼久的任務,就是她呀。

你給我住口,住口!凌厲怒不可遏地狠狠將劍一揮,劍鋒侵裂了她頭頂的斗笠。蘇扶風還是沒動,那張臉抬起來,就像不知凌厲方才盛怒之下若稍力大一些就已將她的容貌甚或性命奪走。

――你明知她與我同行,是我朋友,你――你竟然――

怎麼,你有那麼在乎她?蘇扶風的口氣竟然有些輕嘲,一點也不像往日總那麼順從於凌厲的她。旁人傳說她與你孤男寡女,但我是不信的。你怎會糾纏別人的未婚妻?何況,她只叫你作凌公子,你就算想騙我,也換一個人吧?

凌厲沒有說出話來,許久沒有抽得如此之緊的眉宇之間擰不住任何一種語言。面對的人是蘇扶風,倘若是別人,也許,那一劍上去,半點猶豫都不會有。

蘇扶風輕嘲退去,表情反而變為慘笑。怎麼,不殺我?她眼睛裡的神色有點勉強,像是拿捏著口氣。

你……不想讓我殺你就滾!凌厲沒有時間細思她為什麼會問出這麼一句話來,只是以這樣一種憤怒看著她。

蘇扶風看著他,沒有再說話。直到她真的離開,凌厲也沒有再理睬她――可他也不敢去看邱廣寒。已經沒有用了,什麼用也沒有。還有誰比他更瞭解蘇扶風的成名絕技?這樣近的距離,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就算是拓跋孤都要死,何況邱廣寒。

――那個數度從刀尖下逃脫的邱廣寒,那個被說成“從來就沒有人能傷害水性純陰”的邱廣寒,怎麼可能竟就這麼半個字也沒留下地死了?

他再次俯身下來,抱起她的肩膀。在這豔陽高照的盛夏,他卻發覺自己這顆心已冰冷得沒了知覺。她的呼吸斷絕,就如他的呼吸,也一樣斷絕。

“就算我丟掉性命,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了你。”他回想起自己說的這句話,幾乎想笑,卻竟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一滴眼淚都沒有。

你早料到的是不是?我這樣的人,最是沒用,人人都那麼沒原則地來相信我,只有你不信,可是你還是跟著我來了。

“我妹妹要是少了半根頭髮,你就提頭來見我。”

“我是把未婚妻交給你,你可得照顧好她。”

這算什麼?他想。這算什麼!要我的命又有何難,何苦為難她這樣可憐一個姑娘!

天色,竟陰沉下來。她的臉上不再那麼明亮,那所有的美像全都融化了,像是一場夢境,蒸在空氣之中,卻真實地縈繞著她的臉龐,她身體的一切。

幾乎沒有什麼血,因為傷口太細小,以她殘存的體氣,瞬間就能夠平復的。可是這狠狠的一擊扎穿了她的心臟,無論她可以恢復得多塊,那一瞬間,她卻已經死了。

他把絲一般纖細的鏈子從她身後慢慢抽出,就像把針線穿過一層絹布。血細細地流了幾縷,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卻發現其實已什麼都沒有。

他真的好想發狂,可竟然無法發狂。好想仰天狂怒大喊,可竟然喊不出來。恍恍惚惚間,才聽見,好像有人叫他。

凌公子?

失神令他並沒聽得真切,直到那個聲音到了很近。凌公子,你怎麼……

聲音陡地止住,一個人影撲倒下來。邱姑娘?她……她怎麼了?

凌厲頭也不抬,恍如未聞。

那個聲音變柔了一些。邱姑娘是不是身體不好,好像總是……

她死了。

這三個字空洞得好像幽靈,冷冷地傳了上來,傳到了此刻那個在他身邊的,姜菲的耳中。

姜菲與邵宣也剛剛才在前一個鎮上偶遇,而後分別。她聽邵宣也說起,是順道打聽著邱廣寒和凌厲的訊息來的,可卻偏沒找著,反而是她――一上了山,就在此見到了他。

可她才發現凌厲的臉色蒼白得真的就像一個幽靈。她幾乎害怕地後退了半個身子。怎……怎麼可能。她強笑。一點都……不像……

她說著伸手要摸邱廣寒的手,卻被凌厲一喝嚇了開去。

不要碰她!他吼道。你敢動她,我殺了你!

姜菲一怔,隨即大怒道,你什麼意思你,莫名其妙,邱姑娘怎麼了你也不說清楚,哼,上次就口口聲聲說她死了,還報仇呢,結果呢!

她不服氣地已經將手伸過去,可碰到邱廣寒的剎那,心也涼了。她如此冰冷,如此冰冷的軀體,怎麼可能還是有生命的?

可是――奇怪。她捏了捏她的手掌。她死了多久了?這樣熱的天氣,人應該僵硬得很快才對,她的手卻還是柔軟的,簡直就像剛剛死去――但如果真是剛剛死去,炎炎夏日,又怎會這麼快就冰冷了?

哎,凌厲,你,你放開她,讓我看看好不好!她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調來對他說話。用強,她搶不過;用軟,他不理睬。幸好她姜菲從來不是省油的燈,凌厲不動,她自己伸手拉人。

什麼也不說明白。她心中嘟嘟囔囔地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莫名其妙!

凌厲卻抱緊了,死死地摟住了這個身體,半點不容她搶奪。

你……你不要這樣了!你聽我說,邱姑娘,邱姑娘她,有可能還活著的!

凌厲渾身一震,似乎才陡然想起眼前之人是太湖金針的傳人,雖然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金針可以起死回生,他還是下意識地鬆開手來。你能救她?他的表情活像一個路邊的瘋癲之人,紅著一雙眼睛嚇人地、全然沒頭沒腦地問出話來。

姜菲扶過邱廣寒的身體,將她在地上放平,摸了摸她頸上的動脈。

沒有什麼在跳動。

這是自然的,假如有,那個緊緊抱著她的凌厲早就應該感覺得到。

她是……怎麼死的?連姜菲也忍不住絕望地低沉下了聲音。沒有傷口啊。

凌厲心又沉了下去,灰然地指指自己心口。傷口在這裡。他說。只是太快了,又太細小,已經癒合了。

從這裡穿過去?姜菲訝異得幾乎不敢相信,是……

她想問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但始終沒離開她動脈的手指忽然感覺到一絲異樣。這不像是脈搏,但也絕不是靜止。她不禁轉回臉去,幾乎是駭怕地看著邱廣寒白皙的脖頸,手也驚得縮回來,護在身前,臉色霎時間變得青白,就像遇到了怪物。

姜姑娘……?凌厲不解地看著她。

姜菲驚魂不定。凌……凌公子,你摸摸她這裡……她……她……

凌厲抬手,順著姜菲所指,從她頸後,摸到臉頰,再從另一邊,順著脖頸摸到肩後。

――是什麼東西,很粘、很稠、很慢很慢地在流。

他心旌一搖,卻不是似姜菲那般害怕。他只是想起了邱廣寒曾經說過的話。

“我從小就被人當作是妖怪呢……”

是了,你是與旁人不同的,旁人一定會死的,你卻總也死不掉――小時候被下過那麼多次毒,你都活過來了――不是說沒人能傷害你麼?可是你若沒有死,為什麼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半句話也不說地就倒下去了呢?

姜姑娘,你――你是大夫,你告訴我,她……她到底是不是還活著?他竭力平靜自己的口氣。

我……姜菲顯然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只是見到凌厲這般眼神,只能一跺腳,從身上掏出了金針的小布袋來。

我……我先看看她還有沒有反應了。她低聲說著,取出一枚金針,紮了扎邱廣寒手掌的穴道。

邱廣寒一動也不動。

好像不行……姜菲已經滴下汗來。

穴道……或許對她沒用。凌厲道。哪裡最痛,你就往哪裡扎吧。

他心裡也幾乎不抱什麼希望,試想,一個人的心若是已扎破了,她還能感覺到什麼痛楚?

可是也許她真的不一樣。他不敢想。他剛剛從絕望的井裡爬到口上,只能這樣用盡全力地支住,不去想再次跌下去以後,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姜菲咬了咬牙,還是拉過了邱廣寒的手,細細的針尖向她的指甲縫之中慢慢揉了進去。除了連心的十指,還能有哪裡更痛?

她幾乎不敢看,凌厲也幾乎不敢看。可是姜菲哪裡敢往深裡扎,邱廣寒纖細的手指才剛有點發白,她就動都不敢動了。

你給我。凌厲伸手要去接她手裡的金針。

不要……姜菲慌道。我再往裡扎一點就是。

你下不了手,給我。凌厲奪過她手中的針來,抑住自己手上的顫抖,將那針尖慢慢地塞入指甲之下,對準了那連心的痛楚之處。然後,咬一咬牙,他閉上眼睛,將手中的金針往前送去。

手掌上,冰涼的觸覺。流過他手指的鮮血像是把一切都遮蓋了。

可是凌厲抬起頭來,看了看姜菲。

瞧見麼。他輕聲地道。她疼得抓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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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

凌厲把邱廣寒抱起來。至少,現在她已經不是一具屍身。可是金針之術對於一個渾身不講究穴道的邱廣寒來說,沒有半點作用,所以姜菲對她也無能為力。

你帶她去哪裡?姜菲急道。她的體質這樣怪,都不知誰能救她醒來。

去青龍教。凌厲把邱廣寒抱上了小白馬。

姜菲一怔。你等等,你去那裡幹什麼?

凌厲蹬上馬背。她仍是將死之身,我只能求助於她哥哥了。

向他求助?他,他能救她嗎?

青龍心法裡,聽說有一種厲害的療傷之技。凌厲答了一句,調轉馬頭又道,小黑馬送給你了,有空幫我還給宣也,如果廣寒真有不測,那――幫我說聲對不住吧。

你等等!姜菲陡然想起不久前才見過邵宣也,料想他總不會走得太遠。可惜凌厲並沒如她所願地等等,一縱馬便疾馳而去。姜菲一跺腳道,把人家未婚妻弄成這樣,對不住就好了麼!還要我來說!

但她心下隨即一怕。

――邱廣寒如果有不測,他會獨活麼?他自己既然不能再說,自然是叫我說了。

――就算邱廣寒沒事,可若見自己妹妹被傷至如此,拓跋孤又能放得過凌厲嗎?這可真是要出人命的了!

她心下頓急,眼見追不上,拉過小黑馬,回身便去尋邵宣也。

--------------------

昏昏沉沉昏昏。這裡離安慶好在並不那麼遠,可是一天一夜下來,小白馬還是支援不住了,搖搖晃晃地再不肯前行。

青龍教從武昌東進至安慶正是上個月的事情。武昌雖地近中原,可畢竟並非青龍教原址,被逼至此亦是無奈,以拓跋孤的性格,他若不大張旗鼓地原路打回,也便不叫青龍教主了。這樣的訊息,凌厲和邱廣寒在先前行路中,也早便聽說。

他下馬,一手牽著,一手扶著馬背上的邱廣寒,放滿了些步子。白馬真的是很累了,一天一夜負著兩人疾奔,只是少少地印了幾次水,嚼了幾根草,對它來說,太辛苦了。

還有一半的路程啊。

沒辦法,只好換馬。

又一天一夜。

有一個瞬間他突然停了下來,去看懷抱裡靠著的邱廣寒。已經兩天了,整整兩天,她竟然一點兒都沒變過,竟還帶著那恍惚的笑意,就是她見到蘇扶風時那友好的微笑。她還來不及收斂這一切。

可是人人都只說你會變壞,他們提防你,敵視你,到頭來你還是毫無心機。你一點兒也沒變啊。

他握她的手。她鑽心的痛楚也鑽入了他心裡。痛或者死,你選哪一個?

這個問題真的很奇怪,可是以凌厲對邱廣寒的瞭解,他可以替她回答。她從來也不怕死,怕痛倒是怕得要命。這似乎是她可愛的地方,但是如果真要作出選擇,她寧願痛著,也要活著的。

我會帶你去很多很多地方,你喜歡熱鬧也好,清靜也罷,我都帶你去,陪著你――只要我們都能夠活著!

他苦笑,摟緊了她肩膀,反手一鞭,又策馬疾奔起來。

還沒有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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