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能悟透那劍法,那麼區區單疾風,當不必放在心上。”
直到與邱廣寒上了路,凌厲心中仍在回想這句話。他已約略翻過劍譜,拓跋孤並未修改其中任何招式,而這些招式全部是他凌厲自己親力親為所使過的——既然本就是自己的,又有什麼可“悟透”?
他策馬上前,與邱廣寒並騎。廣寒。他略有鬱鬱。那本劍譜——你交給你哥哥之前,和你從他那裡拿回來之後,有什麼不同嗎?他問道。
我不知道誒。邱廣寒很奇怪他在想這個。好像沒有太多改動——你看筆跡就知道了嘛。
我也覺得沒什麼改動……凌厲喃喃。那在交給他之前,除開“巧”字二訣所引出的那兩招之外,我都已習得很熟練了,為何你哥哥卻說……
他說什麼?
說要我“悟透”這劍法,然後——就連單疾風,也遠不會是我的對手。
是麼?他真這麼說?邱廣寒也驚訝。那可不得了呢。
不過——從頭到尾,也便是我自己的劍法;我借了青龍心法幾篇口訣的助力,內功倒是進步了,但這些卻並未在這本劍譜中涉及——眼下委實不知該怎樣個“悟”法了。
噯呀傻瓜,你當時怎麼不問問哥哥呢!邱廣寒埋怨道。
既然要“悟”,問有何用?
邱廣寒扁扁嘴道,那也是——那你也不用想啦,要這麼容易悟,我這個替你把劍譜畫下來的人,不是更早該悟了麼?
凌厲瞥見她又在嘻嘻地笑,心中一動,嘴角也一動,笑了笑道,好,先不想了——咱們這次,還是先回九華山瞧瞧朱雀洞吧。橫豎沒有線索,只能從那裡入手了。
也不一定。邱廣寒突然道。
怎麼說?凌厲大奇。
之前你不在場——其實舅舅走的時候,受了哥哥之託,答應去調查太湖水寨的慕容荇了。
調查慕容荇?為什麼?他不是已經……
因為顧先鋒說,最早出事的就是太湖水寨,而慕容荇——之前有過機會接觸哥哥的刀劍秘笈,加上銀標寨處理屍體是用水葬,死無對證,我擔心……
擔心慕容荇沒有死,而且可能還是元兇?
至少是個幫兇吧。你看,其他門派故意留下的活口都是不起眼的人物,只有銀標寨,是武功最好的弟子林姑娘,而姜姑娘的爹爹卻也遭了毒手——這不是很奇怪嗎?不知道舅舅調查得如何了,凌大哥。你說我們要不要去一趟那裡?
你說得有理,但去太湖——倒不如去夏家莊了。凌厲道。一來。夏莊主或許已有眉目,我們直接去問他,不至於再去太湖驚動了誰;二來——老實說,教主前兩天跟我提過他懷疑喬羿——我們也正好趁此機會……
少爺不可能!邱廣寒斷然喊道。怎麼連你也懷疑少爺?
不是懷疑,我是說我們正好趁此機會看看他是不是已回了夏家莊。如果他已經好好的回去了,那不就能向你哥哥證明他是清白的嗎?
邱廣寒咬了咬唇道,那也好——那事不宜遲,我們就先去臨安好了!
兩個沿山路離了徽州地界。不日便已近了臨安。
是不是天太冷啊。邱廣寒嘟囔道。今天半個人影都沒見過,連山賊都冬眠了去麼!
山賊可沒冬眠呢。凌厲笑了笑,仍是向前走。
邱廣寒微微一怔。什麼意思?她快走兩步跟上,扯了扯凌厲的手臂。凌大哥,什麼意思,你發現什麼了麼?她低聲。
沒什麼。凌厲笑道。
邱廣寒正猶疑不定,只聽身後腳步聲響。轉頭間風聲呼呼,兩個人影已從頭頂掠過,落地已攔住二人去路。
原來真的有山賊呢。邱廣寒吐舌頭。她初時一怔,但想到凌厲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也便全不緊張了。
只聽前面一人哼道,小子耳力倒是不錯。
另一人也聽這明晃晃的朴刀。一雙眼睛卻打量邱廣寒。……口味也不錯。他涎著臉道。
凌厲眉頭卻皺了一皺。你們是……朱雀洞的人?
喲,眼力也不錯麼!那兩人竟是大笑起來。
朱雀洞……?邱廣寒心下吃驚。朱雀洞的人不是都已經死光了麼?
有何貴幹?凌厲冷道。
洞主讓我們……那先前的指指邱廣寒。帶她走。
朱雀洞主?凌厲疑惑。他現在讓你們帶她走?
不必廢話了。另一個道。拿下再說!
兩把明晃晃的朴刀一起砍近。凌厲側身往邱廣寒這邊一擠,低聲道,提防後面,還有一個。邱廣寒堪堪哦了一聲。後面那把朴刀果然也明晃晃地向邱廣寒揮了出來。凌厲再將邱廣寒一擠,脊背將她擠了個轉身。那朴刀咣的一聲打在了他劍鞘之上。邱廣寒這一邊那正面二人自然不肯放過這機會,兩把刀又揮了過來。邱廣寒不覺想躲,誰料凌厲倚住她的脊背竟似將她完全吸住了,動不得分毫。
……救我……
她這失聲而出的話還沒說完,又是噹的一聲,兩把刀已悉數被凌厲劍身擋下。
別動。他輕身向邱廣寒喝道。
她聽見他口氣裡很有點責怪她對他的不信任,不覺安靜下去。左手的鞘,右手的劍,雖一腹一背,卻一樣精確。
那三人咦了一聲。這是什麼劍法?凌厲劍與鞘同時一收,借力將三人兵器彈開,手臂隨即一挪,將身後的邱廣寒送至路旁樹下。
邱廣寒只覺身體一輕——此刻已沒有埋伏的敵人,他把她暫時送離戰陣,自然是正確的。
三人兩招之內半點便宜未佔到,反被凌厲佔了上風,心下既怒且懼,猶豫不敢上前。凌厲收劍道,回去告訴你們洞主,願賭便要服輸,真想帶她走就自己來找我。
那三人知道實非他敵,互相看看,臉上都萌退意。凌厲還劍入鞘,回身拉過邱廣寒道,我們走吧。卻未及邁出步子,只聽腦後風響,那三人竟又已出手。邱廣寒後退間,凌厲矮身避過,反手拿住一人手腕一按,只聽喀喇一聲,腕骨斷裂,那人慘叫一聲,兵刃落了凌厲之手,人也幾欲痛暈過去。凌厲借這奪來的兵刃擋住另二把朴刀,順勢一帶,一人跌個趔趄,另一人咬牙運刀再搶上,凌厲心中不忿,手中朴刀一丟,哼了一聲連劍帶鞘向那人腹中一頂,這一下著實不輕,這人頓時哇的一聲大叫,好似連膽汁都要吐了出來。
滾!他叱道。心想若不是廣寒在邊上,我早不留你們性命。三人狀似都痛苦異常。凌厲不再管他們,只牽了邱廣寒手,道,這次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朱雀洞主——是那個卓燕吧?邱廣寒邊走邊問他。
除了他還有誰。
他怎麼會突然……邱廣寒疑惑。我們要找朱雀山莊的下落尚找不到,他倒好。先派人……
她說到這裡頓時一停,道。凌大哥,方才怎麼不問問他們,許有什麼朱雀山莊的線索。
你若去過朱雀洞便知道,那裡邊的人,根本沒任何機會得知朱雀山莊什麼事,而不過是卓燕利用來做便宜死士的而已,捉了他們問也是白問,還是等卓燕自己出現吧。
你怎麼看出他們是朱雀洞的人的?
他們那身衣服——就是朱雀洞的。凌厲道。不過也是奇怪。卓燕應該明知這三個人非我之敵,怎麼會派他們來,還穿著這一眼即知身份的衣服……
倒像是在騷擾我們?邱廣寒道。難道怕我們忘了那個一年的賭約,特地找人來提醒的麼?不過——上次不是說,朱雀洞的人都死掉了嗎?為什麼又會有朱雀洞的人出來?
他這個洞主沒死,下面的人自然可以再招攬到的。
邱廣寒點點頭,突然想起一事。啊了一聲道,凌大哥,那他們是不是也是受了蠱毒控制?方才明明都好像要走了,又不要命地撲上來。
我原也是這麼想,不過照理說,蠱蟲要控制人的心神與行動。施蠱之人須在左近才行,斷然不可能從極遠的地方令他們做什麼的。
難……難道卓燕在附近麼?
凌厲沉吟一下。應該也不會。我適才已仔細聽了。他若在附近,我應不至於一無所知的。我猜想可能他們心知蠱毒之苦,生怕回去受罰,所以拼死再襲我。
我們……我們要不要回去看看?邱廣寒輕聲道。總覺得他們很可憐。
凌厲想說不必掛心他們的生死,轉念心道她還能如此關心別人。我如何反去打擊她這善心之念?當下點頭道,好,就過去看看。
遠遠地只見人似乎仍然躺在地上未起。凌厲心中蹊蹺,拉住了邱廣寒道,我看有點古怪,你先在這等我。
不要,我要一起去!邱廣寒固執地反抓住他手。
凌厲只得苦笑道,那好,小心點。
兩人走近一些,邱廣寒咦了一聲道,只有兩個人了?那個沒怎麼受傷的拋下他們跑啦?
凌厲自然早已發覺只餘二人,走到近前,只見兩人雙目緊閉,面色略顯發黑,心知不妙,俯身下去探查,這二人竟已脈搏全無,身體早已涼了。
他胸口一陣翻騰,站起身來,邱廣寒見他面色不善,猜到了八九分,默然不語了一晌,開口道,少了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他?
凌厲也已不語。卓燕擅長易容,又擅長演戲——若說真有人適才在這裡操縱蠱蟲,他混在其中,那是最好不過的了。他只是想不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若當真要出爾反爾搶了邱廣寒走,為什麼自己不動手;若只為了提醒我們,似乎又太小題大做、興師動眾了,到頭來——竟還要將自己人滅了口!
前後的路,都早失了第三人的蹤跡。凌厲在邱廣寒要求之下,將那二人葬了,按捺了百般不解,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