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間,張弓長又來了一趟。卓燕問起“你究竟答應了拓跋孤什麼條件”,張弓長卻只是搖頭。
你自己去問他不就好了。他悻悻道。反正他這麼買你的帳。
卓燕沒再問下去。他選擇了次日去尋拓跋孤,不料卻撲了個空,輾轉才得知拓跋孤是去了一個很微妙的地方——顧家舊宅邸。
他知道青龍谷的顧家宅邸已經沒有人——但還是嘆了一口氣,硬著頭皮前去。
他從前門進,後門出,並未找到拓跋孤。想了一想,又折去了後山。
拓跋孤所站的那個位置,遠遠望去,卓燕便知——是顧笑塵墓前。在他住在顧家的那段時日裡,雖然從未好意思厚著臉皮隨顧家眾人來墓前謁見,但心裡實是一清二楚的。
墓碑仍新,墳上卻已有枯草。
我來找你,你卻在見他——這叫我……有點不知該怎麼說啊。卓燕不無尷尬地道。
我有時候在想。拓跋孤沒有回頭。如果當日沒有顧笑塵,如果當日死在慕容荇和你手下之人是蘇折羽,我是不是就不會與你諸多廢話——一早送了你歸西。
卓燕勉勉強強地道,你可要知道,如果只有蘇折羽的話,無論是我還是慕容荇,都知道應該捉活的好,怎麼會讓她死了。
我不是在說你。拓跋孤道。我是在說我自己。蘇折羽是我至親,正如顧笑塵是顧世忠和顧笑夢的至親。我當日以為他們能夠原諒你,是否本來就是個錯誤——我一早就應知道,無論如何,血仇深似海,哪怕再有幾輩子的世交都不夠用。
他又嘆了一口氣。算來我的確欠下顧家太多——顧家一直以來為拓跋家拼命,只不過因為他們相信若他們身死,我決計會如失去至親一般地給他們報仇——但我終究還是對此失職了。
卓燕出了一頭的汗,道,你跟我說這話到底算什麼意思啊?他不得不僵著聲音道。是想叫我現在自裁於笑塵墓前就直說罷啦……什麼時候你都這樣了,人被你趕走了,你背後婆婆媽媽作甚。敢做不敢當麼?
敢做敢當——我到現在才明白,原來這四個字,當真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當年的我,也許真的錯怪了我爹。
他回過頭來。我只是忽生感慨,但還不至於會後悔什麼決定。但你從此留在青龍教,必有許多人懷疑你,詆譭你,冷眼於你或不服從你,便是程方愈和霍新,我亦不能保證。青龍左先鋒這條路於你來說,恐有太多痛苦,你要有所準備。
現在說這個不嫌太晚麼?卓燕揮揮手,頗有些嗤之以鼻。拓跋教主啊,你不看看你年歲長還是我年歲長?痛苦——這世上還能有比心脈五針痛苦的事情麼?
我不過是提醒你。若你到時要撂挑子,那麼別怪我回過頭來,還是拿你當仇人。
沒事,只是生意而已嘛。卓燕笑笑道。你要我別撂挑子——那容易,你一直開給我比凌厲更好的條件就好了。
他開給你什麼條件?
這個,按規矩,我也不好告訴你。卓燕笑道。不過我也是想問你——凌厲會出現在天都,本就是出於你的授意吧?
你為何會這樣認為?
我覺得你對於凌厲的出現一點都不驚奇,像是早便知道他要來似的。你曾經說過,你雖然不讓凌厲留在青龍教,卻給他“指了另一條路”,我琢磨著,你是需要一個人替你把天都會拿下來吧?說起來,天都會與你青龍教同處徽州,要說互不犯著,也很難——你暫時沒餘力對付天都會,凌厲卻可利用自己的出身、在這一行的資歷還有會中人緣,趁現在的時機接這個攤子。就算他一個人略顯不足——瞿安和他在一起,卻是十足的好機會,兩代金牌殺手,說出來不是蓋的。反正你手上能牽制他的辦法很多,如果天都會由他說了算,那麼徽州這地界,也沒人能跟你對著幹了。不過可惜你不知道瞿安會私下將俞瑞放走——現在天都會被他先拿回手裡,再加上一個來頭很不小的慕容荇,凌厲就有點麻煩了。
所以——你幫他想了什麼辦法麼?拓跋孤乾脆直接開始問到辦法,顯然完全不準備否認卓燕的猜測。
我怎敢幫他想什麼辦法——我現在是青龍教的人,又不是凌厲的軍師。卓燕以誇張的口氣道。除非教主你命令我非要幫凌厲達到目的不可——否則關我什麼事?
他這一次也算是救了你性命,你不感謝他麼?
我就他的多了。卓燕不屑一顧。他偶爾還我一次,打什麼緊?再者,我已經幫他看了一個月的老巢才回來,這感謝也夠了吧?
老巢?
嗯——他帶了一部分人,去了原先黑竹會在淮北所在之地。倒是奇怪得很,許多原先淮南會的人,反願意跟他走,連莊劼亦在其中。依照他現在的想法,與俞瑞明爭暫時不易——他想恢復黑竹,行分庭抗禮之勢。不過黑竹會在淮北,你的一攬徽州美夢怕是要落空。現下——教主,一個落腳淮北的凌厲,請問我還用幫他麼?卓燕不懷好意地笑道。
那便由他自生自滅去。拓跋孤接話得很快。
所以麼。卓燕笑道。他一回到淮北,我就來你的徽州了。
“回”淮北?他之前還去了哪裡?
臨安。我傷勢稍好一些,凌厲便託我替他擔看些,他自己同瞿安回老家“尋親”去了——不然我又何須這麼久才回青龍谷。看在他們還是沒尋到人的份上,我也就不好意思多說什麼。現下瞿安仍留在臨安。他倒是對什麼黑竹什麼天都都不感興趣。凌厲呢——卻是上了船,沒法下來了。
拓跋孤似在思索什麼事情,末了,道,既然凌厲不在徽州了——那隻能靠張弓長了。他對你應算是言聽計從,讓他做些什麼事,應該不難?
你的算盤倒是很精。卓燕輕輕哼了一聲。說到弓長——你不是早已經逼迫他答應了什麼條件麼?
對。我知道他在天都會中也有不小勢力,自也有幾個願意跟隨他的人。我原先對他所說,是要他退出對天都會的爭奪,並且,不論用什麼辦法,幫凌厲上了這個位,以此對抗俞瑞與慕容荇。該說他運氣好還是不好呢——本來我叫凌厲回來第一件事,是先殺了張弓長。結果俞瑞捷足先登了天都,我只好指望張弓長肯與凌厲合作。
這麼說倒要感謝你了。卓燕的口氣變冷了兩三分。竟到今天都沒對弓長下手。
如果沒有俞瑞,我自也不會留他。不過凌厲既決定暫時留在淮北,我的條件便不得不再改改了。
我拒絕。卓燕臉上沒了戲謔的表情,三個字吐得很清楚。
你?我要與張弓長談條件,你拒絕?
你也說過,他對我言聽計從——那麼我拒絕,便相同於他拒絕。
拓跋孤面上變色。你什麼意思?
我卓燕是你青龍教的人,可以為你賣命,但張弓長直到今日,仍是朱雀張使,沒有半分理由去做你與俞瑞爭奪徽州地盤的棋子。
這於他並無壞處——你也曾對他說過,天都會可以是他的。現今又被俞瑞奪去,他不想奪回來麼?有青龍教撐腰,他有何懼?
便是你這背後的撐腰令他不齒。他與你我不同。我是利字當頭不顧道義的小人,他——你給他留點“義”。
拓跋孤哼了一聲。這世上本沒有絕對的“義”,講“義”,只是因為背叛的代價太大。我那日只是拿他自己的性命威脅於他,他不是一樣屈服,答應我的條件!我勸你好好想想,因為張弓長這個人,除非為我所用,否則——他揹著他“朱雀張使”的義,你以為我會第二次放他活著出青龍谷?
你……
還是你已被他罵過“叛徒”,所以沒勇氣再去遊說於他?你不是從來都是個說客麼?
我不遊說不想遊說的人。
莫要說得好似你與他交情有多深。若我沒猜錯,他身上也中著你當初逼他服下的蠱吧?他與你之間,也不過是這種利益關係罷了。
卓燕很少被說到沉默,但這一次是真的沉默了。
你最好先好好想想。拓跋孤丟下一句話,便向外走去。
靜謐之中,秋風吹起。卓燕回身。顧笑塵的墳前,尚未燃盡的香菸繚繞。
他以為我是誰啊。他苦笑著,向著那新墳喃喃地道。人人身上都有我下的蠱,那朱雀神君乾脆也我當算了——我叫誰幹什麼就幹什麼,還用像現在這樣麼?
他料想拓跋孤接下來該是要去找張弓長重新談條件——張弓長若聽說原本讓他放棄天都會權力的條件現今變成了不必放棄,必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但他卻不知這正是個最大的火坑。鬼知道神君已將多少資源給予了慕容荇,情況未明便與他對著幹,說不定都不知怎麼死的。
必須要趕在拓跋孤之前將弓長說服。卓燕心中想著,也便匆匆自顧家後山離開。他邁進張弓長屋門之時,拓跋孤派來的人也堪堪到了。張使——教主有請。這人彬彬有禮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