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凡塵一飯,道心微瀾
# 第99章凡塵一飯,道心微瀾
大地之上,塵土飛揚。
李長安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龜裂的黃土地上。
灼熱的太陽炙烤著他的皮膚,讓他口乾舌燥。
粗糙的草鞋早已磨破了他的腳底,每走一步,都傳來鑽心刺骨的痛。
腹中傳來的飢餓感,更是讓他陣陣頭暈眼花。
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這種純粹的,源自肉體凡胎的痛苦。
這就是凡人。
他低頭,看向自己布滿薄繭的右掌。
掌心之中,三道極淡的金色紋路若隱若現,那是他此行入劫,最後的憑仗。
菩提祖師的話語,猶在耳畔。
「化凡之後,你有三次恢復修為的機會。」
「每一次,你都可以取回一部分實力。」
「但同樣的,每使用一次,你此行化凡,便少了一分圓滿。」
「第三次,你可以取回全部的實力,再次成為道尊。」
「但,你若不能成功立道於天地……」
「從此世間,便再無道尊,也再無長安。」
李長安收回手掌,握緊了拳頭,繼續邁開腳步。
......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破敗的村落輪廓,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他加快了腳步。
然而,越是走近,那股荒難的氣息便越是濃鬱。
傾頹的土牆,倒塌的屋簷,被風乾的野草在牆角瑟瑟作響。
整個村莊,仿佛一具被時間遺棄的骸骨。
李長安穿過空無一人的村道,在一片乾裂的田埂邊,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
一個身軀幹枯,皮膚黝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人。
他蜷縮在田埂上,望著眼前早已顆粒無收的土地,臉上布滿了愁容。
可當他偶爾抬起頭,望向天空時。
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那眸子裡仿佛始終有光。
老人也注意到了這個路過的年輕人。
他看到那件滿是塵土的灰袍,看到那雙破爛不堪的草鞋,看到那張因缺水而乾裂起皮的嘴唇。
老人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那隻布滿老繭的手上。
掌心,躺著一個黑色的,好似泥土捏成的糰子。
這是他接下來好幾天的口糧。
他只猶豫了片刻。
那短暫的掙扎之後,他伸出枯瘦的手,將那黑色的糰子,小心翼翼地掰成了兩半,遞出了其中一半。
「年輕人,吃點東西吧。」
他乾枯的臉上,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皺紋,像是乾涸的河床。
那眼中的光芒也越發明亮。
李長安沉默地接過了那半塊食物。
入手粗糙,帶著泥土的顆粒感。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都食不果腹,卻願意分出一半口糧的老人,心中某個被塵封已久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將那黑色的糰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那味道像是混合了腐爛的樹根與最粗糲的沙土,扎得舌頭髮麻,喉嚨生疼。
他強忍著胃部翻湧的不適,用力地咀嚼,吞咽。
很難吃,但果腹。
能讓他那因飢餓而抽搐的胃,得到片刻的安寧。
「這是什麼做的?」
李長安的聲音有些沙啞。
「樹根,還有土。」
老人也拿起自己那半塊,珍惜地小口咬著,含糊不清地回答。
「運氣好的話,能吃到幾隻蟲子。」
觀音土。
李長安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他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股鬱結之氣卡胸口,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又咬了幾口那黑色的糰子,將那股鬱氣連同苦澀的土味,一同咽進腹中。
「有水嗎?」
喉嚨中的乾澀讓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聽到「水」這個字,老人也停下了動作。
望著乾枯的田間有些發愁,眼中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了幾分。
「已經好些年沒下過雨了。」
「村裡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已經沒剩下幾戶人家了。」
「那您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李長安問。
「我老嘍,走不動嘍。」
老者又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的釋然。
「如果哪天死了,也就是死了。」
「就算是天上的仙人也會怕死,您就不怕嗎?」
李長安看著他,問出了這句話。
「當然怕呀。」
老人回答得理所當然。
他轉過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所以這不還在努力活著嗎?」
就算活不下去了,也要努力活著。
說著他眼裡的光又重新亮了起來,神採奕奕。
李長安只覺得那雙眼睛很清澈,很柔和,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讓他也不由自主的跟笑了起來
活了上千年的歲月,見多了打打殺殺與骯髒汙垢,這還是他久違的再一次看到這般純淨的東西。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李長安。」
「有名有姓,真好啊。」
老人感慨道。
「您呢?」
「我們這些泥腿子,哪有什么正經姓名。你叫我老福就行。」
「年輕人,有住的地方嗎?」
李長安搖了搖頭。
「不嫌棄的話,就來我那兒將就一晚吧。」
「多謝。」
……
一晚,變成了一月。
一月,又變成了一年。
光陰在凡人的世界裡,流逝得緩慢而又沉重。
李長安留了下來。
他幫著老福做些零碎的活計,陪他一起去更遠的山裡,尋找那些可以果腹的樹根與野菜。
他們將那些樹根與觀音土混合,做成一個個黑色的糰子,
老福會將這些糰子,分給村裡剩下的那幾戶同樣走不動路的老人。
這一點點難以下咽的食物,便是他們三五天的口糧。
他們也去早已乾涸的河床深處,費盡力氣挖開溼潤的泥土,只為取得一捧渾濁的泥水,再用布巾過濾,沉澱許久,才能得到一小口勉強能喝的水。
沒有果腹的食物。
沒有乾淨的水源。
沒有完整的房屋。
沒有蔽體的衣物。
人間,為何如此疾苦?
這個問題,在李長安的心中,反覆盤旋。
有一天,李長安帶著老福,在山澗一處極其隱蔽的石縫中,找到了一小捧野果,和一汪清澈的山泉。
折仙咒化去了他的修為與道行,卻抹不去他的那份認知與眼界,望氣尋山的本領仍在。
看到那幾顆青澀的果子和那一汪清水時,
老福開心的笑了,連帶著乾枯的眼眶中都有了一些溼潤。
他小心翼翼地將野果帶回村子,給每家分了幾顆。
可他自己那一份,卻一顆都未曾吃掉,連同那最珍貴的清水。
他捧著那份微薄的供品,步履蹣跚地,走到了村西頭一間破敗的廟宇之中。
他將野果與清水,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神像前的石臺上,然後跪倒在地,虔誠地祈禱著。
村裡其他幾個還能動彈的老人,也聞訊趕來,一同跪在神像前,閉目祈禱,口中念念有詞。
李長安站在一旁,默然不語。
許久之後,
「為什麼會這樣?」他是指的人間數年的大旱。
「據說是某地的縣令推翻了給天帝的貢品,天帝大怒降下懲戒,於是人間大旱,陳國連年顆粒無收。」
原來不止是這裡如此,這個村落只不過是無數縮影中的一個。
只是,這樣日夜的朝拜,仍舊沒有降雨……
「天上的神仙,看得見嗎?」
他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會的。」
「一定會的。」
老福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昔年,確實有一位仙人,拯救過我們。」
「只是說來慚愧,我們看不到他的面容,也記不得他的名諱。」
他指的,是血海滔天的那一日,三界眾生都目睹了那一幕。
只是在「折仙咒」的影響下,世人早已遺忘了道尊的名諱。
就連大羅金仙也會下意識的忽略過去,若沒有人提起,很難想得起來。
沒想到,這凡間,仍有人記得他的恩惠與功績。
就算暫時忘卻了他的名諱,但他們依舊沒敢忘記。
曾經有過那樣的一位仙人,拯救過他們。
李長安的視線,落在了那尊破敗的神像上。
這是一尊佛陀。
神像的泥胎早已斑駁,彩繪也盡數脫落,但卻被人很細心地擦拭過,沒有沾染半點灰塵。
他能看見,在這尊神像之中,尚有一絲微弱的靈性,並未徹底泯滅。
可那絲靈性,卻對眼前這些虔誠祈禱的信徒,對這人間無盡的疾苦,視而不見。
它只是沉默著。
高高在上地,沉默著。
李長安看著那些跪伏在地,將所有希望都寄託於神佛的老人。
又看了看那尊無動於衷的泥胎。
天帝降怒,神佛不視。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他的胸膛中緩緩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