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修緣想起他說的話,與那日在樂坊鎮,馮七口中透‘露’出來的,大致也能對的上,然而心裡卻是百轉千回,鬱結不已。他睜著眼睡不著,死死地盯著屋頂,忽然有一種心似浮萍,半生螻蟻的錯覺,不敢相信,更不能相信!
若是信了,便是對前二十年的遺忘和鞭撻。
無端卻想到秦遠岫,江湖上如今流傳的關於他的種種,不堪與恥辱,修緣只覺得比他自己的身世更離奇。從蓮‘花’生以襁褓相要挾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跟天一教大概脫不了關係,只是沒想到,秦遠岫也未能倖免。
若他真是宋進的遺孤,說起來,宋進也是為了保護謝青夫‘婦’,才客死異鄉,而謝青夫‘婦’與他……修緣不敢再想,轉身面對著琉璃屏風,卻發現上面有淡淡的黑影,筆走龍蛇,一點一點挪動。
他本是背對著屏風的,忽然這一轉身,似把那黑影嚇了一跳,立刻便不見蹤影。
修緣並未多想,閉上眼,卻覺得耳邊窸窸窣窣,癢得厲害,似有個‘毛’茸茸的物件,順著側臉掃到了頸項間,睜眼一看,竟是紅狐狸!
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喜憂。
若一切如蓮‘花’生所說,他與沈君聯起來騙自己,是為了讓他心中被愛恨糾葛,那又與這無辜可憐的小東西有甚麼關係。
修緣想到此處,忍不住抓起紅狐狸的尾巴,將它倒提著放在自己身上,撫住‘毛’團的腦袋,動了動‘唇’,無聲道:
“剛才的黑影,是你麼?”
火紅‘色’的‘毛’團動也不動,乖乖趴在修緣身上,四肢伸直了,腦袋埋進他頸肩,蹭了兩下,安心睡了。
一夜無話,清醒到天明。
蓮‘花’生帶了六七個心腹,以及百餘教眾,浩浩‘蕩’‘蕩’出發了。
修緣騎著馬,跟在蓮‘花’生身後,葉蓉與沈君一輛馬車,其餘的人尾隨其後。
萬重光在前方等著他們,天一教分壇密佈各地,當然不會憑百餘人之力,就妄想殺上望川宮,拿下凌九重。一路上每經過一處分壇,都有教眾加入其中,默默跟隨,為了不惹人注目,各自分開行動,只待彙集與浮屠山下後,一鼓作氣衝上去,讓對方措手不及。
一路平安無事,直走到距浮屠山百餘里的蘇州府河畔,蓮‘花’生抬手,命所有人就地紮營,歇息一晚。
眾人忙著搭帳篷烤火,野外蟲多,葉蓉等人一早就躲進了帳篷,還伸出頭來望了望,對著蓮‘花’生道:
“教主早點歇息。”
然後便看向修緣:
“你也是,看你最近臉‘色’,不大好呢,待會煮一碗紅豆蓮子湯,過來喝!”
修緣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看樣子,這姑娘跟黃岐的關係必定非同一般,心下苦惱不已。
蓮‘花’生卻淡淡道:
“都早些睡下,明天趕路。黃岐與我一個帳篷,若萬重光回來,與陸恆天擠一擠。”
葉蓉拉下簾幕,有教眾送了烤好的刀魚和野山‘雞’去,修緣一個人朝著河邊走了兩步,坐在河畔,忽然草叢裡有動靜,紅糰子蹦上他的‘腿’,坐在修緣膝上,厚實光滑的‘毛’發被夜風吹得輕輕浮動。
修緣抱著‘毛’團,一言不發看向對岸,星星點點的漁火,灑在江上,明明滅滅,三五個人家,早已經熄燈,看不到河這頭的熱鬧景象。
幾個教眾坐在一邊,覺得稀奇,烤了些兔‘腿’給他送去,嬉笑道:
“赤仙使今日好生奇怪,以往只黏教主一人,如今竟對首領也另眼相待。”
修緣接了兔‘腿’和‘雞’脯,一點一點撕了餵給狐狸:
“大概是它吹風怕冷,要縮在我這裡取點暖。”
‘毛’糰子哪裡還像眾人口中威風凜凜的赤仙使,簡直就是一隻聽話的乖狐狸,就著修緣的手將一整個‘雞’‘胸’脯吃完了,末了,還‘舔’了‘舔’他的手,用身子蹭了蹭他的腳脖子,然後又嗖地一聲跳進他懷裡,睥睨著去看剛才說話的人。
修緣吹夠了冷風,回到帳篷裡的時候,暖和得他腳步輕浮,‘毛’團則嗚咽一聲,差點在他懷裡打滾了。
他學黃岐的言行其實還不到位,所以為了防止出錯,儘量少說話,在蓮‘花’生面前,只推說身體抱恙,嗓子不舒服。
蓮‘花’生倒是不在意,他用完晚膳就回來了,倚在帳篷角落讀經書,見了他,只是略抬眼,伸手指了指:
“葉蓉送來的紅豆湯。”說完,翻了一頁紙,若無其事繼續看下去。
修緣倒是渴了,一聲不吭捧起碗,一碗熱湯下肚,甜得他心頭熨帖,眉眼也不自覺彎起來。
蓮‘花’生大概是用餘光瞥到了,不知為何,將經書一扔,臉上雖然平平淡淡的,但明顯情緒低落。
修緣偷眼去看他,白髮散落在頸肩,襯得紫‘色’罩衫愈發鮮‘豔’,他用手撐著頭,也在看修緣,看了半晌,卻對狐狸道:
“阿呆,過來。”
狐狸歪著腦袋消化片刻,卻始終不肯離開修緣身邊,最後搖了搖傘狀的紅底白尖大尾巴,以示抗議。
蓮‘花’生起身,拎了它的尾巴,作勢要把它扔到帳篷外,修緣忙一把抱住狐狸,胡‘亂’編了個理由道:
“教主莫與它計較,赤仙使又冷又餓,凍了一整日,現下累了,只想歇息,未能領會教主的意思。”
蓮‘花’生看了他一眼,熄滅了蠟燭,二人在黑暗裡躺下來,只有紅狐狸睡得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