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最後時刻(二)
正如《保衛延安》中所描述的,緊張而激烈的戰鬥中,即便是夢裡也不得寧靜。同樣似是在戰鬥,張文夢見一連多達近三百名健康的官兵在與自己一起堅守著整個陣地。槍林彈雨中不斷變換位置的與敵人展開了激烈的對射,可卻忽然想起很多有幾個熟悉的面孔是已經犧牲了的戰士,便沒過多久就醒了過來。
太陽剛剛從東面的地平線處升起的時候,陣地前乃至整個戰場上透露出少見的詭異般的寧靜,敵人似乎沒有像往常那樣黎明或清晨時便發動大規模的進攻。
代替指導員老王協同張文一起指揮的郭富並沒有在軍校裡培訓過作戰戰術與指揮方面的東西,只是在實際戰鬥經歷及與連排幹們的交流中學到了一些而已。不過當一連所有健全的戰士僅僅略大於一個加強排並集中在一個排級陣地的時候,所負責的指揮督導任務也並不複雜。
見郭富還在認真的擦著槍,似乎毫無疲憊之意。張文嘆了口氣,回想起昨天的事兒也是覺得自己有些過了。能在戰場上英勇無畏的一連骨幹,怎麼可能將其和俗人女性聯絡起來呢?是自己偏狹。但張文還是以兄長與上級似的口氣問道:“我是沒有大礙,你昨天的傷情況重不重?可不要想二排長那樣。我想了很久,今天敵人的攻勢未必遜色於昨天,很可能集中更多的火力掩護展開更猛烈的攻勢,像你我昨天那樣與敵人在中距離上展開以寡敵眾的對射並不恰當。去準備好手榴彈與衝鋒槍吧,注意好戰士們及迫炮手開火的時機,這才是一個指揮員應該做的。”告戒郭富的同時,張文似是也在對自己這些天來的指揮做了一定的反思。
11師的指揮部裡,曾經在昨天興奮一時的師長羅卓英做在桌前手拄額頭沉默不語,師參謀長鄒洪勸道:“撤吧,雖然昨天傳來了劉峙集團戰敗的訊息,但是我想我們還是有機會的。陳長官也不會因為這次的事兒真的責怪我們的。就像湯司令曾經在商湟打過敗仗仍然高升一樣。”
羅卓英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站了起來:“你去佈置,再打最後一天,用盡我們的全力。反正從昨天夜裡我們已經佔領山脊陣地,敵退守到一個排的高地來看,他們的傷亡也不輕,我們今天還是有可能成功的。爭取今天入夜前取勝並轉移就可以。”
上午的太陽已經高高升起的時候,山下的11師山迫炮兵又開始像頭一天進攻時的那樣猛烈開火起來。與上一次不同的時,即便在戰鬥的間歇一連的戰士們不斷的加固坑道工事,還是無法恢復戰前水平的頂蓋被覆。幾乎每一發山迫炮彈落下都能將方圓數米範圍內的一切有生力量埋葬。持續了近一個小時一陣陣猛烈的炮火打出了四千多發中口徑迫彈和一千數百發山野炮彈,幾十噸炮彈打在北山僅僅一個排的高地上使一連剩下還能戰鬥的官兵還沒有與敵人接戰就付出了三十多人傷亡的代價,緊接著百餘挺重機槍打出火力如風雨般的襲了上來,掩護著四面八方一層又一層的敵人向高地上推進。
張文與郭富清點了下人數,這些天來激烈的戰鬥二百四十餘人的加強連傷亡一百七十餘人犧牲四十餘人。全部可以參戰並且在戰鬥中不會加劇輕傷的人只有七十多人了,排除迫炮分隊和負責照看傷員的擔架班所餘人員也僅僅只剩下一個排的人。
“我們還有多少彈藥?”指導員老王和一排長褚建新被安排照看傷員之後,這類事情便由郭富負責了。
“手榴彈還有九百多枚,中小口徑迫彈三分之二沒有用還有七百多枚,其中二百枚是82迫彈,子彈還有五六萬發左右的樣子。”
張文的心稍稍寬慰了些:“足夠了,看來我們今天即便是犧牲在這裡也不會有用炸藥包或刺刀與敵人同歸於盡卻未必能消滅多少敵人的悲劇。”
雖然敵人小心謹慎的以鋒矢狀的進攻隊形小心翼翼的前進,但卻始終沒有遭到一連射擊的火力。哪怕是騷擾性的少量精確射手的開火也沒有。這雖然讓不少進攻的敵人忐忑不安,但步子還是快了起來。只是在前鋒快接近高地頂端,整個陣線已經佈滿山坡並在前面越來越密的時候才慢了起來。
“來而不往非禮也,自由開火!”張文下令道。
敵人沒有遇到預想中冒頭開火的自動火器的射擊,十幾枚一組的迫炮彈卻快而準確的紛紛在高地前的敵群炸開了花。短短一分鐘之內發射的大小三百多枚迫彈即便大多砸在臥姿掩蔽的隊形中,還是造成了四百多人傷亡。
“進攻!進攻!”11師的前線指揮人員也迅速反應過來,這種情況下絕不能讓大部隊在山坡上幹捱打,以衝鋒號和督戰的重機槍群等種種手段終於讓近一個旅的剩餘堪戰力量全體動了起來向北山最北高地發起了進攻。
張文卻並沒有讓一**士冒著彈雨露頭開火,而是與憑藉著居高臨下的優勢與敵再一次展開了激烈的手榴彈戰。雖說手榴彈戰一般更有利於躲避優勢的進攻方,前沿的戰士按照指導員教予的要領在二十米至十幾米的極近距離才把拉了一定時間的手榴彈投出。不知多久的激烈交火,全連剩餘的戰士第一次主要靠近千枚手榴彈和大小迫彈把敵人的進攻壓下去。斃傷近千敵人的同時自身僅有十來人在手榴彈近戰中負傷。
但山坡上前鋒的敵人退下去之後,後面的又緊接著攻了上來。最終蜂湧而至的近一個團的敵人攻入了北山高地,與剩餘不到一排的戰士及大量的傷兵展開了激烈的塹壕戰。
衝鋒槍和自動手槍在這種戰鬥中充分的發揮了作用,近戰拼刺也是紅軍精銳更具壓倒性優勢的強項,優勢的敵人又付出了數百人的傷亡後被趕出了戰壕,可敵指揮官隨即迅速反應過來。數不清的手榴彈被灌進了戰壕,將整個陣地的幾乎所有戰壕瞬間被煙霧與火光吞沒了。張文及郭富還有三排長劉濤攻擊偵察排排長王秉強的人都被壓制在坑道內。
時至此時,包括連長張文在內的大多數一連官兵都已不再存有什麼僥倖心理。
“所有的傷員,還能站起來的都起來吧,到最後的時候了。”張文鄭重的說道。
“連長,我們會被俘虜麼?”終於有戰士問道。
“被俘也沒有什麼可怕的,革命以來你見過活著歸來的戰士麼?只要衝出去的時候有堅強的意志,準備好多支自動槍及彈藥不要亂打,我們一定會英勇的犧牲於戰場而不是刑場的。”張文叮囑道。
隨後,又對郭富這個一連唯一的女戰士說道:“你可以最後一個走,不要衝出去。我們就算有意外也不要緊,你卻不行。還是自己解決吧。”
“連長,你說人會有來世麼?”郭富的眼中閃動著淚光。
張文心裡清楚,她絕不是一個如此懦弱的人,這是向自己最後的表白。於是他沒有再用以前那樣冷若冰霜的面對郭富。
“會有的,我們都會有的。”張文認真而肯定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