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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太知道沈筠的手段, 若只是為了有個舒服的地,他不會如此多此一舉。
即便從鎮子上到楓樹村路程不短,但是憑他, 坐個馬車每日來回也不算折騰。
可是非要如此大張旗鼓,讓整個楓樹村的人都知曉村裡來了一個生人, 這分明就是有意要跟她長久耗下去。
甚至還想要藉助村裡人的嘴,給她施壓。
而如今這句挑明瞭的話, 更是代表其心可誅,昭然若揭!
林書棠氣得胸口險些要吐出一口血來,甚至顧不得王嬸還在身側, 盯著她左臉不知是羞憤,還是可恨得發燙,直接質問了出來。
哪知沈筠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甚至還裝模作樣地詢問, “夫人這番話為夫著實是聽不懂,不知毀的是何約?”
林書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簡直恨得牙癢癢, 早知道沈筠這般無恥,當初就應該簽下契約才是!
王嬸眼睛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悠,如今離得近了再看,這男人眉眼處可不是跟著那孩子相似極了。
一雙漆黑眉目,笑吟吟望著人的時候, 莫名使得人後脊生涼,當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王嬸再沒眼力見兒,也知曉此刻是不能再在這院子裡待下去了,她忙將手頭的東西遞給了一旁的小廝就要告辭。
小廝笑著接下,送她出了院子, 卻在她踏出門檻的時候也跟著走了出去,轉身又將院門給重新帶上了。
王嬸心底的震驚還沒有消下去,看著那禁閉的院門後知後覺又升起了擔憂。
她雖然不知道在她心目中一直是個寡婦的林書棠為何突然就有了孩子,眼下她男人還又尋了過來,但想著兩個人既然選擇了分開,定然是生了嫌隙什麼的。
如今將林書棠一個人留在院中,不免開始為其擔心。
但到底是別人的家事,她作為外人也不甚瞭解,不好多加插手。
嘆了一口氣,決意先在院外守著,等林書棠出來待會兒跟她一道回去。
這一轉眼,便瞧見遠處火紅似朝霞的楓樹底下,站著一個男孩。
漆寒眉眼望過來時,悚人一驚。
王嬸凝了凝眼再仔細看,不是書棠生的那小子還能是誰?
院內,甫一聽見院門被扣上,林書棠就有些忍不住了,她將東西往桌上一甩,“沈筠,你到底想做什麼?”
“沈厭不肯跟我回去。”沈筠這會兒收了那抹玩褻,似有些頭疼道。
林書棠聞言,切齒冷笑,“你沈筠的手段如此多,還帶不走他?”
話裡的諷刺就只差明著指著他罵了,就他曾經對她施加的那些手段,哪一條對沈厭一個孩子用上不是管用的?
沈筠知曉她這還是對曾經耿耿於懷,他眉眼耷拉下來,喉頭有些發緊,“你當初離開,還沒有與我簽訂和離書,我們不算分開。”
林書棠一聽這話,什麼氣都煙消雲散,她竟然忘了這茬!
“是,所以,眼下就簽了它。”她毫不留情道。
縱然沈筠早已經猜到林書棠會是何種反應,仍舊不免被她眼下的冷情傷到。
他呼吸重了一瞬,但是出乎意外的竟然沒有反駁,反而答應了下來。
林書棠還有些無所適從,就又聽見他言,“和離需要過了官府明面,你需要和我一道回京。”
“沈筠。”林書棠壓重了聲音喊道,她不信憑藉沈筠如今的地位,一紙和離書罷了,需得如此麻煩?
沈筠不說話,一副他也沒法子的樣子。
林書棠一口氣堵在喉間,知曉若是不簽了和離書,她和沈筠怕是這輩子都要糾纏不休。可是若是跟他回了玉京,恐又是兜兜轉轉要繞在一起。
一時竟然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突然,身後院門被推開,林書棠回頭望去,見著竟然是沈厭過了來。
小廝在他身後,愁得眉毛皺在一團,他也想攔著小主子啊,可是小主子不聽啊。
小廝躲著沈筠的眼神,生害怕被降罪。
“孃親。”沈厭喊她,眼神落在她身後沈筠的身上,眉眼一下冷了下來。
沈筠眼神亦淡淡回落在他身上,方才在林書棠面前時有些無助的神情全部煙消雲散,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冷著,薄情寡性的模樣演繹得淋漓盡致。
父子倆不知道在較個什麼勁。
場面一下僵著,林書棠一頭水霧,毫無思緒,卻見王嬸這會兒探出了一個腦袋,“書棠啊,我那二女兒不日就要出嫁,要不,你們都先在這楓樹村待一段時間?”
王嬸提議道,“一起討個吉利?”
王嬸這話無疑是給在場的人都遞了一個臺階,於林書棠而言,更像是得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她立馬答應著,腳步不停地朝著王嬸走去,“好啊。早想開口向你討個喜慶了。這段時間,不如就我來幫你的忙吧。”
“求之不得!我這兒也正好缺人手。沈厭這孩子,也可以跟著我家玉蘭搭個伴。”王嬸笑道,高高興興地拉著林書棠就出了院門。
兩個人簡直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瞬間便將在場的所有人給拋之腦後去了。
王嬸家的小女兒嫁的是鄰村的一個秀才。如今好事將近,屋內裡裡外外少不得一些收拾補貼,到了成婚那一日還得準備宴請村裡的人辦席。
林書棠這一段時間幾乎都在王嬸家裡搭把手,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林書棠做的,多數時候,兩個人都是在院子裡備菜。
沈厭則和玉蘭坐在牆角。
沈厭不愛說話,玉蘭卻是一個調皮的,常常抓了螞蚱丟到沈厭的身上去。
沈厭愈是黑著臉,玉蘭就越是歡快,誓要逼出他的真面目,誰叫他總是在大人面前裝模作樣的?
沈厭大多數時候都不會將玉蘭放在眼裡,可是有時候心情若是不佳,他也會想著法子報復回去,硬是忍著噁心抓了蜘蛛丟到玉蘭面前。
玉蘭往往會嚇得哇哇大叫,她什麼都不怕,卻唯獨怕蜘蛛這種多腳怪物。
脾氣上來了,就對著沈厭一推,常給他摔得渾身是泥。
在這期間,沈筠也常常會來,因著有他,王嬸屋裡的傢俱幾乎全部煥然一新。偏生沈筠又有正經的理由,說這是新婚賀禮。
總歸這又不是送給林書棠的,林書棠沒有立場去阻攔,而王嬸也不能駁了人面子去。
一來二去,林書棠想在王嬸這裡躲個清閒居然也辦不到。
王嬸一開始是對沈筠沒有好印象的,她以為,能將林書棠逼得非要離開他,好好的日子不過,連孩子也不要一個人躲在這窮鄉僻壤裡,定然是這男人不作為。
保不準就是在外面吃花酒,是個負心薄情漢?
可是幾日下來,卻也覺沈筠並不是她想象中那般糟。
每日來,眼睛都只差沒有黏在林書棠身上,為人也謙和有禮,不似混不吝的模樣。
可偏生林書棠卻是冷情得半分視線也沒有分給他。
王嬸是實在想不出,他們夫妻之間是發生了什麼?
但是人既然千里迢迢追了來,定然也是有幾分情分在
的。單看林書棠的模樣,也不似恨透了的樣子。
王嬸幾次開口想勸,到底還是欲言又止。
這畢竟是旁人的家事,林書棠若是不願意說,她哪能就輕易能去開口呢?
林書棠也不是沒有察覺到王嬸幾次試探地打量,但她依舊是裝作沒有看見,到底還是沒有說什麼。
她和沈筠的事情,哪裡是那麼容易三言兩語就能向旁人解釋清楚的。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沈筠。
當年的事情,她從趙明珠嘴裡知曉了真相。
她明白,若不是沈筠,怕是林家滿門都無一人活口。
可是那些人即便是死,死在誰的手裡,她都不希望那個人是沈筠。
他們之間隔著太多條人命,她沒辦法安心地和他在一起,她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
林書棠收回望向牆體一側的眼神,嘆了一口氣,在看手上雕刻的器具一時也沒了心情。
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了身來,打算收拾一番就去隔壁王嬸那裡,卻冷不防聽見有敲門的聲響。
林書棠走過去,開啟院門,瞧見外面站著的正是鎮子上的木材商。
林書棠雕刻木器常常在他那裡拿料。
木材商年歲約莫比林書棠小上一二歲,名喚葉安,至今未娶,身形清癯,為人謙和知禮。不似商賈,倒像是書生。
每每見著林書棠時,垂著腦袋,連眼睛也不敢抬,耳尖常常漫上一抹紅。
林書棠不是以前什麼都不懂的無知少女,自然知曉葉安的心思。
她無心再流連情事,又適逢鎮子上的媒人幾番有意撮合,一來二去林書棠便漸漸與葉安斷了生意。
許是林書棠這般躲嫌得太過明顯,後來葉安親自再找著林書棠,告訴她他確有傾慕之心,但也僅限於心裡,絕不會對她的生活造成影響。
至少生意場上還可以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