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賊幫
魏紫衣當年大破野牛寨,已經是一兩年之前的事情了。
而途牛山地處的位置比較偏僻,也真的是沒什麼人在這種地方佔山為王。
所以這山寨也就荒廢了。
大當家的這一夥人佔據了這山寨,卻因為本身狀況,更是顧不上對此進行任何翻修。
因此這山寨現如今看上去,仍舊是破敗的厲害。
建築坍塌的坍塌,漏頂的漏頂。
山寨之中活動的人, 一個個都面有菜色,兩眼迷茫,不知道未來在什麼地方。
蘇陌將這一切收入眼底,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作何想法。
魏紫衣卻是搖頭晃腦:“作孽啊,作孽。”
“……你住口。”
蘇陌白了她一眼。
說句不好聽的,一夥山賊淪落至此, 卻也沒有什麼好可憐的。
可問題是,這大當家的做山賊做了多久姑且不論, 主要搶奪的物件, 好像還是自己。
結果兩次也沒搶什麼東西,卻偏偏下場挺慘,倒是讓人有些唏噓不以。
方才這位大當家的詢問蘇陌,車隊之中可有精通醫術之人?
這自然是有的。
懸壺亭的小司徒,不敢說放眼天下,然而整個東荒之中,又有幾個人敢說比他更懂醫術?
而大當家的聽到蘇陌肯定的回答之後,才說了一件事情。
他們這一路來此,真心頗為不易。
畢竟是做賊的。
做賊心虛這一點, 在他們的身上就體現的淋漓盡致。
深入東城之後, 完全不敢走在明目張膽之間。
只敢從一些門派縫隙,勢力邊緣小心探索。
卻也因此頻頻遭遇兇險, 以至於損兵折將。
而在他們即將抵達這途牛山之前,卻是路過了一處山谷。
山谷空空靜寂,有小河流水。
大當家的當時讓人去河邊取水,結果卻取回來了一個人。
等到大當家的定睛一看,卻是嚇了一跳。
這人的傷勢極為嚴重,不僅僅是面目全非, 渾身上下,更是劍傷刀傷,內傷外傷齊聚。
按理來說,受了這麼重的傷,本應該早就已經一命嗚呼。
可這人,卻偏偏不死。
一口氣吊著,讓人看的好不忍心。
大當家的自問自己雖然是賊寇,可賊寇也終究是人。
野獸姑且也有兔死狐悲,更何況於人?
眼見於此,雖然還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又是因為什麼被人重傷至此。
但是猶豫之後,還是決定救他一救。
索性就將這人給帶上了。
而帶上這人沒多久,他們就找到了途牛山上的野牛寨。
大當家的只以為自己這慈善之心,感動了天地,好人終究是有好報。
當即更加用心照顧。
就連先前在村子裡偷的一點白麵,也全都進了此人的口。
只可惜,他們這寨子裡沒有人會醫術。
那人一口氣吊到現在,還是這半生不死的模樣。
今日重新遇到蘇陌, 解開了先前的誤會之後,大當家的這才起了求助之心。
只是這一番話說完之後,蘇陌倒是有些猶豫。
他有鏢物在身,按理來說不應該節外生枝。
有心想要讓小司徒跟著這位大當家的去一趟山寨。
但還是那句話……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當家的固然是貌似忠良,而且好像還有點傻乎乎的。
可畢竟還不夠熟悉,如何能夠讓小司徒承擔這裡面的風險?
要說自己陪著走一趟,鏢車這邊又實在是不能放心。
糾結再三之後,還是決定一行人一起走一遭。
若是大當家所說是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若說是假的,真有什麼陷阱埋伏,料想也瞞不過蘇陌的耳目。
結果上來一看,這才確定,這大當家的是真夠慘的。
而山寨之中的這幫人,看到蘇陌等人過來,第一個反應並非是見到了‘肥羊’的喜悅,反而是隱隱有些懼怕。
更有一個婦人當場就哭了:
“就說當山賊沒有什麼活路的,咱們尋一處靜寂之所,男耕女織怎麼也能過活。
“好端端的何必跟那些人一樣,跑去做那刀頭舔血的營生?
“這下可好,被人給拿住了吧?
“這位英雄好漢,求求你放過他吧,他真的不是什麼惡人。
“雖然是攔路搶劫,卻也沒搶到過什麼東西。
“遇到強人還望風而逃,跑了這許多的路途,從西南跑到東城來捱餓啊……”
這婦人哭嚎,如杜鵑泣血,字字含淚。
大當家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抖了抖自己的大環刀,以至於嘩啦啦作響:
“你這敗家婆娘,還不住口?蘇總鏢頭什麼時候拿住我了?
“這是我請來的客人!”
說話之間小心翼翼的看了蘇陌等人一眼。
蘇陌等人趕緊點頭。
那婦人一聽,哭的更慘了:“自己都啃樹皮了,還請什麼客人?你拿什麼請啊?”
“你趕緊閉嘴吧你。”
大當家的趕緊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玉米餅子,緊走兩步到了那婦人的跟前,伸手就塞進了她的嘴裡。
婦人本還不依,低頭一看玉米餅子,頓時眼睛一亮,顧不上吃喝,趕緊掰開給身邊的人分。
一時之間原本還面有菜色的人,全都爬起來領那零碎的玉米餅子了。
大當家的有鑑於此,卻是長嘆一聲:“蘇總鏢頭……見笑了。”
“……沒事沒事。”
蘇陌擺了擺手。
小司徒則好奇的問道:“那傷者何在啊?”
“在屋子裡呢。”
大當家的趕緊著人指點。
小司徒先是看了蘇陌一眼,見蘇陌點頭,這才讓那四位姑娘抬著他跟著去了。
屋子不遠,很快就已經到了地方。
四個姑娘駕輕就熟的將那軟轎抬進了房子裡。
大當家的側目觀瞧,就感覺衣袖被人拽了拽。
低頭一看,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睜眼巴巴的瞅著自己:“大當家的還有嗎?我……我想給娘也帶一塊。”
“這……”
大當家正有些猶豫。
魏紫衣已經拿了兩張餅過來:“給伱。”
“謝謝姐姐。”
小孩抱在懷裡,想了一下,又送回來了一個:“姐姐也吃。”
說完之後,抱著剩下的那個轉眼跑的沒影了。
“這……”
魏紫衣看了看手裡的餅,又看了看蘇陌:“當山賊當到了這份上……”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畢竟大當家的還在旁邊站著呢。
蘇陌微微沉吟之間,瞥了大當家的一眼:
“說起來,還未請教大當家的高姓大名?”
“不敢不敢。”
大當家的趕緊擺了擺手:“小姓胡,江湖人送諢號,胡三刀!”
“……”
蘇陌感覺自己也不好意思就這個名字吐槽什麼了,只是點了點頭:
“胡兄,蘇某有一言不知道當不當說。”
“哎……這山寨之中的窘迫模樣,蘇總鏢頭已經盡數看在眼裡。
“又有什麼當說不當說的呢?”
谷勱
胡三刀嘆了口氣:“蘇總鏢頭儘管直言就是。”
蘇陌點了點頭:“先前一面匆匆,然觀胡兄那三招刀法,可謂精妙。一身武藝至此,何處不能高就?為何要落草為寇呢?”
他話音至此,微微一頓:“交淺言深,若是有得罪之處,還請胡兄勿怪。”
胡三刀聽完之後,呆呆地看著蘇陌,一時之間卻是不能言語。
蘇陌一愣:“胡兄這是怎麼了?”
“我……”
胡三刀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蘇總鏢頭年紀輕輕,名聲卻是如日中天。先前在西南之時,在下攔路挑戰,實則是心中好不服氣。
“那一日你將我擊敗,又留下言語,更是隻以為你想要報復。
“如今方才知道,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憑藉您現如今的名聲和武功,對於我這樣的小人物,竟然還能夠如此說話……
“我,我……這江湖險惡,世道艱難,我只道世無君子,今日方才知曉,這江湖之上仍舊有偉丈夫!
“胡三刀今日算是徹底服氣了,蘇總鏢頭請受在下一拜!”
說完之後,也不管蘇陌如何反應,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單膝跪地。
蘇陌連忙伸手將他攙扶:“胡兄,何必如此啊?”
“蘇總鏢頭,此一拜不為其他,只是真心佩服您的武功和為人。
“這江湖上慣有恃強凌弱之輩,縱然是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亦或者是那些高來高去的江湖高人。
“這些人都不值得我胡三刀一拜,但是蘇總鏢頭能夠值此之際,不擔心在下於山寨之中設伏。
“西南之時我更是曾經得罪過您,如今您更是不計前嫌,給了咱們弟兄一口飯吃。
“只為了救一個素未謀面之人,更是願意親自涉險。
“此等恩義之人,實為我胡三刀生平僅見,此恩此情,永世不忘!”
話說到這裡,眼前這漢子卻是虎目含淚,顯然是發自肺腑之言。
“言重了,言重了。”
蘇陌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你我皆在凡塵之中,誰又敢高高在上?
“武功強弱,更不能將人劃分為三六九等。
“我今日不這樣跟你說話,難道還能仰著脖子,用鼻孔看你,趾高氣昂,卻又不知道是為了哪般?”
“哈哈哈。”
胡三刀聞言哈哈大笑,只是笑過之後,卻又是長嘆了一口氣:
“蘇總鏢頭有所不知,這種人,實在是在所多有。
“您問我為何有這一身武功,卻要落草為寇……
“哎……實則是這一身武功,也是誤打誤撞而來。”
胡三刀此時對蘇陌再也沒有半點隱瞞,索性就把自己以及這山寨的種種跟蘇陌說了一番。
他出身西南,家在無生堂地界之中。
無生堂家大業大,附庸幫派不計其數。
其中一個名為鍛刀幫的幫派,便是管轄胡三刀那十里八鄉的一個小幫派。
幫派雖然小,但是那會在胡三刀的眼裡,那就是天。
鍛刀幫的弟子,便如同胡三刀方才所說的那樣,看人往往只用鼻孔,說話的時候頤指氣使,恨不得將高高在上這四個字,印刻在腦門上。
胡三刀本來就是一個尋常農民。
卻因為鍛刀幫徵集‘刀夫’,有幸成功的進入了鍛刀幫。
而所謂的刀夫,就是鍛造兵器的苦力。
雖然是這麼說,可是想要鍛造兵器,自然也得有一把子力氣,鍛刀幫能以‘鍛刀’二字,作為幫派名字,這其中自然也有非同尋常的手段。
入了幫派的刀夫,也都傳授了一些粗淺的內功心法。
大當家的渾渾噩噩,那會大字不是一個,聽這些心法聽的懵懵懂懂。
最後誤打誤撞之下,竟然第一個有所成就。
如此一來,自然是被幫中的主事看在了眼裡,頗為中意。
此後屢屢提攜,倒是成為了那一批刀夫之中的小頭目。
若是一切照此發展,大當家的未來說不得還能夠在這的鍛刀幫中風生水起,成就非凡事業。
可是一切從那一夜開始,便有了變化。
起因卻是因為‘試刀’!
一批新的寶刀出爐往往需要經歷試刀,成功之後才會裝箱發出。
大當家那一日本已經將新出爐的寶刀交給了主事,結果後來清點的時候卻少了一把。
他當即帶著那把刀去尋主事。
結果卻發現,主事竟然帶著那些人不是去了後山,而是一路揚長而去,離開了鍛刀幫。
他好奇之下,跟在了主事等一群人的後面,想看看他們到底去了哪裡,要去走什麼?
一口氣說到這裡,胡三刀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
“他們確實是去試刀了,只不過,是用村民的性命試刀。
“那會本已經是深夜,村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就已經睡下了。
“可變故剎那之間發生,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和諧安寧的村落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人間煉獄。
“他們闖入家中,刀光揮舞,有人剛剛燃起燭火,便見到鮮血揮灑在了窗戶上。
“剎那間,慘嚎之聲喧囂而起,痛哭流涕,跪地求饒者更是數不勝數。
“可縱然是跪地求饒,換來的也絕非是絲毫憐憫,而是更加冷酷無情的殺戮。”
原本聽著大當家講述這一段過去,還不怎麼感興趣的魏紫衣和李鏢頭聽到這裡,都忍不住眉頭緊鎖。
魏紫衣身為落鳳盟第八盟主,看待問題的角度也跟旁人不同,見此立刻問道:
“他們怎麼敢?
“別說西南,整個東荒之中,除了魔教之人,誰敢做這種事情?
“屠戮尋常村民,這等手段,無生堂真的放任不管嗎?”
“無生堂?”
大當家看了魏紫衣一眼,嘆了口氣:“這位姑娘怕是對無生堂沒有什麼瞭解。
“他們雖然對此並不容忍,可卻也不在乎生民死活。
“雖然多年之前,無生堂尚且不是如此,可是這許多年來,大堂主萬玉堂越發的深居簡出,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當然,就算是如此,鍛刀幫其實也是不敢明目張膽的做這種事情的。
“畢竟傳揚出去,總會成為其他幫派攻擊他們的藉口。
“再有,這也是在挑戰無生堂的威名。
“所以鍛刀幫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從來都是黑巾蒙面,然後將事情栽贓嫁禍給山賊。
“他們有意塑造山賊的兇惡模樣,震懾我們這些愚夫愚婦。
“再以鍛刀幫那高高在上的模樣出來,拯救村莊,好彰顯他們的威風。
“在那一夜之前,我一直以為鍛刀幫真的就是這樣的英雄,甚至加入鍛刀幫的時候,都宛如朝聖。
“後來才知道,神也是他,鬼也是他……”
魏紫衣聽的眉頭緊鎖,看了蘇陌一眼:“無生堂的地面確實沒有落鳳盟那般安寧,而從無生堂那邊過來的那些人,手段如何,也可見一斑。”
蘇陌點了點頭,問大當家的:
“後來如何?”
“後來……我當時渾渾噩噩,只覺得血衝腦門,一怒之下,竟然提著刀就殺了出去。
“想要讓這些畜生付出代價。
“但是,我哪裡是他們的對手啊?”
胡三刀苦笑一聲,他當時甚至連刀法都沒有學過,入門的心法稍微有些成就,體內不過是多了一些內力而已。
怎麼是那些鍛刀幫弟子的對手?
沒有什麼熱血拼殺,上去之後就被人摁在地上一通狠揍。
“他們將我打的意識模糊,主事的才來到了我的跟前。
“他跟我說,他是故意讓我跟上來的。
“今夜試刀,也是試我。
“若是我默不作聲,此後自然是扶搖直上。
“結果我竟然想要對他們動刀子……這就不能輕饒了。
“不過他終究是沒有殺我,而是要將我拖回鍛刀幫關押在地牢之中。
“想要藉此讓我徹底屈服於他。”
胡三刀撇了撇嘴:“我這人雖然不算聰明,那會也沒有讀過什麼書,可我終究是個人,怎麼能夠跟畜生沆瀣一氣,同流合汙?
“所以,趁著他們策馬奔騰於半山之際,一咬牙從馬背之上跳了下去。
“本想著就此一死了之,卻沒想到,跌落半山之間,卻終究是沒有摔死我。
“反而是跌落山澗水渠之中。
“我當時被縛著雙手,哪裡還能在水中騰挪?
“嗆了幾口水之後,就此昏迷了過去。
“等早再醒過來的時候,卻已經到了另外一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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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救人
“掉崖不死,古之皆然!”
蘇陌聽到胡三刀跌落山下,便知道這一趟不僅不死,反而還能另有奇遇。
徐鹿如此,胡三刀亦如此。
唯獨蘇陌,他自問自己作為穿越者,很是符合主角的身份。
卻偏偏沒有經過這種事情, 不得不說,也是頗為有些遺憾。
但是轉念一想,他明白了,因為至今為止還沒有人能夠把他打下山崖。
胡三刀聽得一愣,不解其意,卻還是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我那會沒死, 順流而下, 醒來之後就到了另外一處所在。
“那是一處山澗洞窟,我不知道是如何進去的,睜開眼睛的時候,卻已經是躺在了石壁之上。
“還沒等回過神來,就看到旁邊正坐著一個比鬼還嚇人的人。
“骨瘦如柴,發如枯草,眉目深陷其中,仿若骷髏。
“他的臉孔顯然被火燒過,形容模樣,讓人覺得一言難盡。
“我當時看到他, 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否則的話,如何能夠白日裡見到鬼?
“而那人看到我醒來之後,卻問我姓名。
“我大感好奇,我曾聽人說過, 地府有生死簿,可觀人前世今生。
“這地府惡鬼, 怎麼會問我姓名?
“好奇之下我開口詢問,那人卻是勃然大怒, 我這才知道自己尚在人世。
“此後跟那人講述了我的經歷,那人聽完之後,卻是接連嘆息。
“說這是天意如此。”
胡三刀搖了搖頭:“我後來知道,他是被人關在那裡的。他一個人在那山洞之中,日夜呼號,卻是從未有一人能來救他。
“二十載獨面四壁,雙手雙腳都被鐵鏈所束縛,不得解脫。
“所以,他其實沒幾年的功夫,就有些瘋瘋癲癲了。
“我若是去的早了,他瘋癲之下,說不定就一掌將我給打死了。
“我若是去的晚了,卻也沒有跟他這一面的緣分。
“那會功夫,卻是正正好好,他說自己大限將至,如今正是短暫清醒。
“合該自己一身武功,不至於後繼無人。
“當即就想要將這一身功夫傳授給我。
“那會他也不管我願不願意,就言傳身教, 傳授了他的刀法給我。
“只可惜, 他刀法難成, 越往後越是精妙。
“勉強練成了三招之後,第四招他卻沒有傳授,而是嘆了口氣,讓我到了他的跟前,竟然是要將一身的內力傳給我。
“只可惜……那會他真的已經是油盡燈枯。
“一身內力給了我不過兩三成,人就不成了,以至於未盡全功。
“此後他指點我出去的路徑,並且告訴我,將來我需要去一趟無生堂,去救一個人……
“將那人救了之後,餘下的刀法自然有那人傳授給我。
“而倘若我自認為武功不夠,去了無生堂只能送死的話,那就憑藉這三招刀法和這兩三成的內力,在江湖上慢慢打滾就是。”
一番話說到這裡,算是對他的武功有了個解釋。
確實是渾渾噩噩,莫名其妙。
只不過,說到這裡,胡三刀其實還隱瞞了一件事情。
當時胡三刀還問了一句,既然知道如何出去,為何你不出去?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時胡三刀問完這話之後,那人的眼睛裡似乎有點後悔……
一直到脫離險境之後,胡三刀才反應過來。
那人不能離去,不是因為不知道路徑,而是因為他身上的鎖鏈,將他徹底束縛在了這裡。
身體無法脫離,縱然是知道出去的路徑,又有什麼用?
此後他覓地修養療傷,又每日裡鑽研那三招刀法。
同時也想過要去無生堂,但是憑藉他的武功,去了無生堂那必然是有死無生。
姑且只能就此作罷。
傷勢好了之後,他偷偷的回了一趟村子,看父母親人仍舊如故,這才放下心來。
索性一路往西,去了東荒西陲。
那一片頗為混亂,他卻想借此磨礪自己的武功。
又找人鍛造了一把金絲大環刀,從而施展自己的刀法。
此後幾年,甚至打出了‘胡三刀’這個諢號。
而到了那會,他自問自己的武功也算是有所成就,便想著回去,帶走自己的家人,至少離開無生堂地界。
順勢,還想去找鍛刀幫報個仇。
只是他終究是小看了鍛刀幫。
他這三招還是太少,而江湖爭鋒,又不僅僅只是武功這麼簡單。
事實上,他甚至沒能踏上鍛刀幫,正式宣佈復仇。
因為……在那之前,他先回了一趟村子。
而那會,村子正在被人屠戮。
屠戮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鍛刀幫。
“我本以為,只要我不出現,村子就不會有危險。
“然而我終究是忘了,鍛刀幫從來都不是因為我而殺人。
“村子裡的火光沖天,慘嚎之聲讓我想起了那一夜,那些淒厲的慘叫。
“唯一不同的是,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
“我一怒之下,提刀就殺。
“僅以武功而論,我雖然不如蘇總鏢頭,但是比鍛刀幫那些人卻是強的多。
“只是這幫人見我武功強,便不跟我短兵相接,而是以暗器偷襲。
“以村子裡的老幼作為要挾。
“當時那些被抓住的村中長輩,都主動扣在了刀刃之上,我這才放手施為。
“可縱然如此,也是打了個兩敗俱傷。
“一場鏖戰,我將他們最後一人殺完之後,這才回頭詢問鄉親們。
“事到如今,留在那裡已經是必死無疑,與其如此,不如隨我逃離無生堂地界。
“他們問我,離開了這一片生養之地,我們又該何去何從?
“我告訴他們,做村民,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既如此,不如上了山,做了賊,讓他們懼怕咱們,好過這般渾渾噩噩,死於非命!”
便是從那一夜開始,胡三刀就帶著村民落了草。
村民之中也是藏龍臥虎,胡三刀本來不會識文斷字,而那兩年裡,村子裡又正好去了一位教書先生。
他每日裡請教,倒是學了不少。
此後兜兜轉轉之間,幹過幾次打家劫舍的勾當,不過卻也淺嘗即止。
他雖然恨天不公,怨地不平,卻終究並非是真正的歹人。
下手不夠狠辣,出手也不夠果決。
多少次暗自決定要讓自己心狠手辣一點,結果每一次都做不到。
最後離開了無生堂地界,偷偷摸摸的在跟蘇陌初時之地安營紮寨。
本打算是從頭開始,要在綠林之上揚名立萬,結果第一場就遇到了蘇陌。
“我不服氣蘇總鏢頭的名聲,想要挑戰,結果如何你們也知道了……
“其後擔心蘇總鏢頭會來報復,索性帶著他們又來了東城。
“這一路波折,失散了不少人,藏頭縮尾的日子難捱,也有些人自己離開了。
“最後才在這途牛山又找到了一處落腳之地。
“沒想到,這地方鳥不拉屎,等了好幾天也沒有人路過。
“好容易遇到了路過的……結果,又是蘇總鏢頭……”
胡三刀一聲長嘆:“如今想來,這是老天要跟我作對啊。”
一番話到了這裡,算是有了了局。
蘇陌聽完之後,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表情。
鍛刀幫狠辣無情,無生堂無有作為。
胡三刀,這算是被逼上梁山了。
只不過幾次打家劫舍,卻三番兩次遇到自己。
好端端的一個山賊,最後廝混到了這種地步,也著實是有些淒涼。
倒是魏紫衣搖了搖頭:
“依我看,這不是老天跟你作對,是老天也不希望你就此走入綠林,想要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嗯?”
胡三刀看了魏紫衣一眼:“這位姑娘,此言何意啊?”
“你這人本就不是做山賊的材料,幾次三番遇到了蘇總鏢頭,反倒是因此結識。
“何不求肯一番,在他的手下謀一個差事?”
魏紫衣對胡三刀使了個眼色。
谷偱
胡三刀一愣,卻是恍然大悟,一時之間頗為心動。
只是猶豫再三之後,卻又嘆了口氣:“倘若只有我一個人,那自然是跪地磕頭也想要拜入蘇總鏢頭這等人物的手下。
“可是……可是我這一寨子的老小又該如何是好?
“雖然有些青壯可以加入鏢局謀生。
“但還有不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
“這一點也不用操心。”
魏紫衣說道:“落霞城內自然有伱們的容身之處,女子可以漿洗衣物,縫縫補補補貼家用。青壯加入鏢局,每月自有月錢供奉。至於落腳之處……”
她說到這裡看了蘇陌一眼:“我在你紫陽鏢局附近還有一處宅子,反正暫且之間我也不去居住,不如就讓他們暫時棲身吧,那宅院不小,容納他們也是綽綽有餘。等他們將來置辦家業,再還給我就是了。”
“姑娘此言當真!?”
胡三刀一時之間瞪大了雙眼。
“這是自然。”
魏紫衣一笑:“不過這一切還得看蘇總鏢頭的意思,他若是不願意讓你們加入鏢局,那你們索性就去我天羽城,終究會有一口飯吃。”
“天羽城?”
胡三刀自然不會對此陌生,只是聽到這話,卻忍不住好奇:“敢問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魏紫衣神秘一笑,正打算賣個關子,就聽到蘇陌說道:
“這位是落鳳盟第八盟主,天羽城副城主,魏大盟主的親孫女……魏紫衣。”
“嘶!!”
胡三刀倒吸了一口冷氣:“竟然……竟然是魏大盟主的掌上明珠?”
魏紫衣狠狠地白了蘇陌一眼,卻也是點了點頭:“所以,你現在應該放心吧了?”
“這……有魏盟主這番話,我自然是放心的很了。”
他目光飄忽,落到了蘇陌的身上,深吸了口氣,這才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在下等弟兄願投蘇總鏢頭麾下,甘效犬馬,懇請蘇總鏢頭垂憐,賞咱們一口飯吃。”
他這話出口之後,一直都在邊上聽著的那些山賊們,也紛紛跪了下來。
一剎那烏泱泱的跪了一地。
蘇陌急忙擺了擺手:“諸位請起,莫要如此。”
胡三刀卻不起來,只想等蘇陌一個準話。
蘇陌雖然能夠把他拽起來,不過架不住人家又跪了下去。
當即微微沉吟,這才開口說道:
“諸位,倘若是真心想要加入鏢局之中,在下也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只是有一言在先,還請諸位銘記於心。
“諸位本初都是在這山上做活,閒散慣了。
“鏢局不比山寨,規矩繁多,蘇某有些時候言語輕重也未必能夠拿捏的妥當。
“若是加入了鏢局之中,可得明白,事事皆以規矩為準。
“倘若有不遵從者,吃下了嚴懲,可莫要怪蘇某言之不預啊。”
胡三刀的這一番來歷,蘇陌聽的是頗為動容。
雖然其人不太聰明,但是心中也有一杆秤,若是放任自流,確實是可惜了。
紫陽鏢局百廢待興,用人之處只會越來越多。
收入鏢局之中,自然是有好處的。
只是擔心這幫人做山賊做慣了,經不起管束,所以這番話得說在前面。
胡三刀聽蘇陌這麼說,就知道這事情是準了,當即轉身喝道:
“從今日開始,蘇總鏢頭的話,對於咱們而言便是金科玉律,半點不得違抗。
“否則的話,我手裡的刀可不認人。”
“謹遵大當家的吩咐!”
胡三刀臉色一黑:“從今天開始,沒有大當家的了。只有蘇總鏢頭!”
“是,謹遵蘇總鏢頭吩咐!”
蘇陌點了點頭:“諸位請起。”
這幫人這才站了起來,一個個面面相覷,多少都有點感慨這人生變幻無常。
山賊當不下去了,轉眼之間又被人給詔安了。
蘇陌則看了胡三刀一眼:“你們都是初入鏢局,暫且不給予高位。都從趟子手開始做起吧……胡兄意下如何?”
“這自然是聽從總鏢頭吩咐。”
胡三刀抱拳拱手,末了卻又忍不住撓了撓頭:“這感覺倒是頗為新奇,從今以後看到東西可不能亂搶了。”
“……什麼叫不能亂搶?是不能搶!”
蘇陌嘴角一抽。
“對對對,從今天開始,誰敢搶咱們護送的東西,得問過老胡手裡的這把刀!!”
胡三刀將自己手裡的金絲大環刀,搖晃的叮叮作響。
蘇陌則看著寨子裡的這些人有些發愁。
雖然說是收下了胡三刀這一群人,可是現如今他卻有鏢要送到冷月宮,此後還在走一趟紫陽門。
總不能如此拖家帶口的趕路吧?
他們本就辛苦奔波至此,若是再跟著走一趟,一些老弱怕是支撐不到回紫陽鏢局。
而若是將他們放在這山寨之中,卻也不太靠譜。
這地方人跡罕至,想要買點吃喝,得跋涉極遠。
倘若是有什麼路過的俠士,順勢再來個行俠仗義,將他們當成山賊給打了……
嗯,這放在過去倒是不算冤枉。
現在卻不能不管了。
蘇陌尋思,最好的辦法,應該是尋一處所在,給他們一些銀錢,暫且等待,讓老幼休養生息。
等自己這一趟從東城返回的時候,將他們帶上,一起回去紫陽鏢局也就差不多了。
心中正盤算之間,忽然眉頭一揚,看向了小司徒去的那一處屋子。
那裡氣機萌發,倏然之間,就聽到哎呦一聲驚呼。
小司徒忽然撞破了窗戶,整個飛了出去。
“公子,公子!!”
四道身影從視窗飛出,想要過去攙扶小司徒。
卻聽到小司徒大聲說道:“莫要管我,切勿功虧一簣。”
“好。”
四個人答應了一聲,卻是想都不想扭頭就回去了。
小司徒一愣,這說不管是真不管啊?
當即整個人跌在地上,卻沒有起來。
蘇陌微微一愣,到了小司徒跟前,小司徒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向蘇陌,頓時一笑:
“蘇總鏢頭,你快進去幫幫忙,那人受傷極重,卻因為所修的功法特殊,這才暫且護住了心脈。
“我施以銀針輔佐,本想以內力破開他淤塞經脈,可惜力有未逮。
“反而是被他體內的異種真氣擊飛。
“蘇總鏢頭內功深厚,正好可以幫忙。”
蘇陌卻沒著急進去,而是將小司徒攙扶起來。
卻發現,小司徒雖然勉強站起,然而雙腳軟綿綿的,全然沒有絲毫力道。
“……小司徒,你這?”
雖然小司徒一直來都坐在軟轎之上,不過只以為是他的風格。
蘇陌還從未想過,原來這小司徒的雙腿竟然是廢的。
小司徒見此卻不以為意,只是臉色隱隱有些不太自然,勉強笑著說道:
“我自小有三陰三陽六脈俱損,雖然勉強練成一身內功,然而雙腿卻從未能站起來過。蘇總鏢頭莫要以我為念,快快救人要緊。
“四位姐姐內功雖然不錯,不過也堅持不了太久。
“倘若再次中斷,那人怕是真的迴天乏術了。”
蘇陌輕輕地出了口氣,點了點頭,將小司徒放在一塊石頭上暫且坐下。
自己則飛身進了房間之內。
床榻之上,一人正橫在半空之中,周身上下纏繞繃帶,有鮮血隱隱滲出。
雙手雙腳正各自有一掌籠罩,從四肢傳入內力,打通此人的經脈穴道。
然而此時這四位姑娘的臉色都不好看,滿臉赤紅,腦門之上隱隱有白色霧氣繚繞,顯然功行已經到了極致。
“四位暫且退下,讓我來。”
蘇陌一聲輕喝,四個人睜開雙眼,看了蘇陌一眼之後,當即飛身而退。
那被她們橫在半空之中的人,身形頓時跌落下來。
蘇陌抬手之間人就已經到了跟前,隨手一撥,那人頓時在半空之中呼啦啦轉了個圈,緊跟著蘇陌一掌按在了那人的背後之上。
一股內力湧入體內,那人下意識的一仰脖子,驟然吐出了一口氣。
蘇陌的眉頭卻是輕輕一挑,只覺得這人體內盤踞數股內力,靈滑刁鑽如蛇,自己的內力探入其中,竟然呈群蛇環伺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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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送信
靈蛇如陣,盤繞牽纏。
蘇陌的內力探入其中,立刻群起而攻。
這狀態極為不妙。
這人身受重創,體內內力牽纏之下,但凡有絲毫爭鬥,對他來說都是損傷。
可若是就此放開,這些內力必然反治其身。
正在此時,耳邊廂傳來了小司徒的聲音:
“你在他背後行氣,莫要走督脈,先走足太陽膀胱經,內力以心俞啟始,下至關元,會陽,承扶。
“我於此間行針,你可真氣繞行,暫避鋒芒。”
蘇陌心念一動之間,當即依法而行。
內力遊走之間,那人體內如同靈蛇一般刁鑽的內息,一時之間只能圍追堵截。
想要正面碰觸,卻又屢屢碰壁。
顯然在這之前,小司徒已經料想好了這內力該如何驅散,怎麼執行,方才能夠化險為夷。
唯一可惜的是,小司徒內力不夠,否則的話,還真不需要蘇陌來出手。
那四位姑娘知道小司徒的手段,也清楚如何運轉內力,但是此舉對於內力的消耗也極為可怕。
故此,也只能敗下陣來。
這會功夫蘇陌催使內力,一路過關斬將,經過承扶,殷門,承山,崑崙等穴道,最終就要踏入至陰。
而在承山之前,穴道盡數暢通無阻。
可承山之後,穴道卻又紛紛閉合。
蘇陌內息過關斬將,眼看著即將轉入至陰,就聽到小司徒連忙說道:
“先莫要打通至陰,轉回頭,沿著經脈一路向上。”
“好。”
蘇陌也不猶豫,這天下最懂醫術的人有這番話,他只管聽命就是。
小司徒瞠目結舌,這人這會還能說話?
這內力到底要深厚到什麼程度?
蘇陌不知道小司徒內心驚訝,內力調轉之間,風馳電掣。
群蛇看似勢大,卻偏偏在追擊之中處處受阻,以至於行氣至此,都未曾跟蘇陌的內力碰撞哪怕一次。
此後蘇陌則是沿著經脈,一路抵達委中。
足太陽膀胱經在這裡其實產生了兩股岔流,蘇陌先前走的是承扶,此時小司徒則指點他走魂門。
沿途穴道分別是秩邊,胞盲,意舍,魂門等穴道……
循脈而上,一直到天柱穴則重歸正路,此後踏入玉枕,承光,抵達晴明。
隨著晴明穴一通,那人身形頓時微微一震,眼角之中隱隱有黑色血液流淌而出。
小司徒繼續開口:“重走一邊,一鼓作氣,打通至陰。”
蘇陌微微點頭,內力再次以晴明開始,一路扶搖而下,只是快要到了至陰的時候,卻有幾股內力不知道如何,提前佔據了這個穴道。
蘇陌一愣之間,就聽到小司徒說道:“衝破它!”
“好!”
蘇陌恍然,圍追堵截,群蛇勢大,只能分而擊之。
如今這一條足太陽,前後足足六十七個穴道,除了至陰之外,其餘的已經盡數打通,正需要一鼓作氣,將其中一部分內力推出體外。
當即也不猶豫,內力一震之間。
便聽到那人小腳趾邊上,彷彿是撒開了閥子一般。
嘶嘶嘶聲音不覺,便有一股股黑氣宣洩而出。
蘇陌眼見於此,眼角微微一抬。
卻也並不多言,讓小司徒指點自己,繼續將此人體內的異種真氣驅逐出去。
他這一身,幾乎都被這些奇詭內力牽纏。
遍佈十二正經,奇經八脈。
穴道之多,遍佈周身。
光是一個足太陽,左右經脈加一起,便是一百三十七處之多。
尋常人內力能夠支撐個一時三刻已經極不容易了,故此小司徒也沒敢大言不慚將全部穴道封禁。
只是封了他兩側足太陽,料想以自己和四位姑娘的內力,全力施為定然不至於出現岔子。
他卻是高看了自己的內力,小看了對方體內的傷勢。
最終被內力擊飛出去。
而此時蘇陌出手,前後也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方才將他兩處足太陽經脈之中盤踞的內力給驅逐出去。
小司徒本想就此叫停,蘇陌卻行有餘力,只是說道:“繼續!”
“蘇總鏢頭可莫要逞強。”
小司徒覺得自己這前車之鑑就在這,希望蘇陌可以量力而行。
畢竟,兩條經脈的異種真氣驅逐出去之後,有他的銀針加持,明日可以再次依法施為。
只要用幾天的時間來梳理,終究是能夠將這些異種真氣盡數驅逐出去。
不過蘇陌卻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在逞強嗎?”
“這倒也是……”
小司徒看蘇陌,就感覺嘖嘖稱奇:“蘇總鏢頭內功深厚,可謂是駭人聽聞。既如此,那就繼續……”
兩個人一個執行內功,一個隨口指點。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過去,轉眼之間,天幕擦黑。
蘇陌和小司徒這邊這已經幫這人將足太陽,足少陽,足陽明這三陽經脈之中的異種真氣,盡數驅逐出去。
到了此時,小司徒不敢讓蘇陌繼續下去:
“蘇總鏢頭,救治此人不急於一時,你姑且先休息休息吧。”
蘇陌輕輕地出了口氣,收回了手掌,笑了笑:“多謝關心,我內功深厚,姑且倒是無妨。不過這人體內的傷勢,竟然如此嚴重,讓人意想不到。”
“這倒是。”
小司徒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說的是蘇陌的內力,乃是那人的傷勢。
沉吟了一下之後說道:“這人體內的傷勢確實是生平僅見,縱然是平日裡族內的長輩也從未提起過有人能夠重傷至此而不死。
“不過,我看此人的心竅之中另有一股內力盤踞其中,緊守心脈,這才得以續命。
“另有一則,這人的求生之念極強。”
“哦?這何以見得?”
蘇陌一愣,這人都這樣了,怎麼還能夠看出來求生欲?
“我輩習武之人以內力護身,縱然是陷入了假死狀態,內力也會自然做出應激之態。
“然而你我內力送入此人體內,他卻沒有半點抗拒。
“但凡他生出半點頹然,都不會如同現如今這般順利,由此可見,此人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夠活下去,知道你我在救他的性命,這才按捺不動,任由伱我放手施為。”
小司徒侃侃而談,這會功夫他不再是那個嗜好肉包子的吃貨。
眸光之中的神采,也蘇陌極少見到過的。
他看了看小司徒,又下意識的看了看他的腿,輕輕搖頭:
“你的腿……可還有救?”
“……難說。”
小司徒聞言也不避諱,笑著說道:“我從記事的時候開始,雙腿便已經是如此模樣。族中長輩總是告訴我,將來我若是有機緣的話,是可以重新走路的。
“但是機緣何在……卻誰也不知道。
“他們總說,機緣自在這天地之間,唯獨不在懸壺亭這三寸之地。
“所以,這一趟接……”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看了蘇陌一眼,輕輕搖頭:“這一趟遊歷天下,也就讓我出來了。
“我出來之後,別無目的,隨意行走,不去求那機緣,只看看自己的機緣是否真在這天地之間。”
這話驟然聽來似乎有些矛盾。
然而蘇陌卻笑了:“機緣之所以是機緣,本就是隨緣而至,而非隨求而至。”
“便是這個道理。”
小司徒也笑了:“跟蘇總鏢頭少有交流,今日這一番交談,卻是少有的暢快。
“我從懸壺亭出來,看大千世界,只覺得處處皆為奇景,無一處不是有趣之所。
“其中,尤其以蘇總鏢頭為最。”
“哦?”
蘇陌一愣:“為何以我為最?請小司徒解惑。”
“現在不告訴你,以後再說。”
小司徒卻搖了搖頭。
蘇陌眉頭一挑,這人還會賣關子了。
“你行氣至此,半點也不需要休息嗎?”
小司徒看蘇陌言談之中,全然沒有絲毫疲憊之態,忍不住驚異。
蘇陌搖了搖頭,小司徒卻是有所不知。
十二關金鐘罩非同小可,大成之後可不眠不食五百日。
雖然這一點蘇陌也未曾驗證過,但如今身體與內力具是巔峰,未見絲毫損耗。
正想著呢,門外有腳步聲傳來,魏紫衣端著一個木質託盤進來:
“吃點東西吧。”
她手裡卻是拿著一個野果子正在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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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
蘇陌問。
“山裡採的,那些孩子的謝禮。”
魏紫衣笑著說道:“雖然挺酸的,不過我吃起來倒是挺甜。”
小司徒看了一眼,然後抽了抽鼻子:“少吃點,果子還沒有成熟,吃多了……有利於洩。”
“……”
魏紫衣頓時就感覺手裡的果子不是那麼香甜了。
想了一下之後,把託盤放下:“你們還得多久?”
“這一夜行氣應該可以將他周身經脈打通。”
蘇陌看了小司徒一眼:“卻不知道是否經脈通了之後,便算是好了?”
“只是第一步而已。”
小司徒搖了搖頭:“驅除他體內的異種真氣,其後便是其他傷勢了。外傷倒是好說,內府經脈損傷,卻只能一點點想辦法恢復了。須得每天行針,吃藥,再配合他體內的內力,從內而外的診治,方才能夠儘快恢復。
“等驅除了體內的異種真氣之後,我再施針,激發他體內內力,輔佐藥效,十日之間,差不多應該就能醒過來了。”
“……”
蘇陌回頭看了看魏紫衣。
魏紫衣揚了揚眉:“這人到底是被什麼人打的?”
小司徒搖了搖頭:“從傷勢上很難看出究竟是什麼人下手,他的外傷不少,不過從位置,角度等方向來看,出手之人武功並不多高。
“而內傷卻是繁重,所以我料想此人應該最初是被人以內功打傷,此後一路奔逃。
“後來又遇到了一些使用刀劍的對手,想要趁他重傷,要了他的性命。
“輾轉之間,才被那位大當家的給救了回來。”
“倒是命大。”
魏紫衣撇了撇嘴:“就是不知道,這人是什麼來路。”
“這個恐怕只能等他醒來之後再問了。”
蘇陌出了口氣,對魏紫衣說道:“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胡大當家好容易吃了一頓飽飯,正在跟大家講述他在西陲的經歷。
“爾虞我詐,刀光劍影,好不快活。”
“哦?”
蘇陌一愣:“爾虞我詐?”
“哦,對於胡大當家來說,自然只有刀光劍影,爾虞我詐是我從他字裡行間聽出來的。
“這人也是奇人。”
魏紫衣笑著說道:“西陲局勢複雜,據說是無生堂有意給想西邊留下的一處容身之地。三教九流,各種人物都有。甚至有些在東城得罪了人,廝混不下去的,也去了西陲邊境,勉強混一口飯吃。
“胡大當家的身處其中,幾次被人利用他自己都懵懂無知。
“好在,他那三招刀法還算是有些用處,故此並沒有人真的害他性命。”
蘇陌一時之間也是哭笑不得,沉吟了一下又跟魏紫衣商量了一下該如何安置山寨裡的這些老幼婦孺。
並且將自己之前的想法說了一遍。
“胡大當家先前雖然說過,來此的路上,遇到了一處山谷,並且在其中救下了這個人。”
魏紫衣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那位繃帶怪客:“不過,既然在那裡救了人,估計更不安全。與其去人少之處,不如往遠處尋尋。
“在臨近城鎮附近,讓他們暫且休息。等回來之後,再帶著一起上路?”
“倒也不錯。”
蘇陌點了點頭:“下一處落腳點,距離這裡有半日行程。帶著他們一起走的話,至少得走兩天。
“不過,就這麼安排下去吧。讓他們今夜打點行裝,明日一早上路。
“順帶著……這個人也跟著一起吧。若是沒有了小司徒行針,此人怕是真的要死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總沒有救到一半,就讓他去死的道理。”
魏紫衣點了點頭:“那你們繼續忙活,我出去安排。”
小司徒看著魏紫衣離去的背影,卻是嘆了口氣:
“魏姑娘行事雷厲風行,卻是讓人好生豔羨。”
“豔羨?”
蘇陌一愣,感覺這個詞被小司徒用的古里古怪的。
忍不住多看他兩眼:“什麼意思?”
“啊?”
小司徒眨了眨眼睛,似乎自覺失言,連忙要頭:“沒什麼沒什麼……四位姐姐呢?”
門外站著的四位當即轉身進來:“公子。”
“……那個,嗯,帶我出去一下。”
小司徒對蘇陌抱拳拱手:“還請蘇總鏢頭稍待。”
“儘管去就是了。”
蘇陌擺了擺手。
這會倒是明白了,小司徒雙腿天生無法走路,三陰三陽經脈盡數受損。
這四位跟在他的身邊,一則是為了保護,二則是為了伺候。
只是不明白,伺候他這小公子,為何要讓四個姑娘來做?
男女之別,有些時候應該也挺不方便的。
倘若這四位真的只是他的僕從倒也罷了,但看這四位跟他之間的關係,卻又好像遠遠沒有這麼簡單。
蘇陌想到這裡才發現,對於這位小司徒,他了解的仍舊是太少了。
對他的信任,則是因為楊易之對他們是真的信任有加。
否則的話,蘇陌絕不會讓他跟著一起押鏢。
只不過想到楊易之的時候,蘇陌卻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自蒼風谷一別至今,時日已經著實不短。
這一段時間以來,卻始終未曾收到關於楊易之那邊的半點訊息,倒是讓人好生牽掛。
……
……
落霞城,紫陽鏢局!
此時此刻,夜幕已深。
整個紫陽鏢局早就已經歸入一片寂靜之中。
卻忽見身影騰挪於屋簷之上,身形幾個起落的功夫,便已經在鏢局大廳的屋頂上站好。
黑衣蒙面之下,一雙眼睛在鏢局之內探尋。
半晌,這才又一次飛身而起,最終落到了一處院落跟前。
紫陽鏢局這會功夫每一處建築都已經熄了燈火,除了走廊,大廳門前這類地方還掛著燈籠之外。
便只有這一處房間之內,仍舊有燭影留於窗上。
那人腳尖一點,來到窗前,隨手掀起了蒙面巾,手指在嘴巴里面舔了兩下,就要戳破窗戶。
下一刻,忽然感覺身後湧現出了一股極強的壓力。
猛然回頭,就看到一個身寬體胖,周身圓潤的大胖子正對他凝視。
黑衣人當即吃了一驚,身形一動就想要逃走。
大胖子甄小小哪裡會讓他走脫?
嘿嘿一笑,大手一揮就抓住了這人的一條胳膊。
卻沒想到胳膊入了手,竟然宛如泥鰍,只是輕輕一抖之間,就已經脫離了甄小小的手掌。
緊跟著那人飛身兩步,再一騰身,便已經到了屋簷之上,連忙伸出手來:
“且住!”
“為何?”
甄小小開口詢問,然後有些惱怒:“你下來。”
“……我不下去。”
那人搖頭:“我夤夜來此,並無惡意,只是想要尋找蘇總鏢頭……卻不知道你是哪個?”
“你要找大當家的?”
甄小小一愣:“為什麼大白天不來,反而晚上鬼鬼祟祟?”
“……蘇總鏢頭落草為寇了?”
屋頂上那位更是吃驚不已:“什麼時候的事?”
這兩個人一個在屋頂上, 一個在院子裡,對話之間說的全然不在一個頻道上。
便在此時,房間裡傳出了楊小云的聲音:
“可是那位‘驚鴻影落,飛雪不驚’的驚鴻飛雪到了?
“小小,莫要無禮。”
“知道了二當家的。”
甄小完之後,就站在了牆壁一側。
吱嘎一聲,房門開啟,楊小云踏步而出,抬頭看向了屋頂:
“卻不知道驚鴻飛雪夤夜而至,所為何來?”
“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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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隻影南飛
徐鹿的來意簡單明瞭。
楊小云則微微一愣:
“送信?”
“正是。”
徐鹿點了點頭:“敢問蘇總鏢頭可在鏢局之中?”
“徐大俠來的不巧,當家的有事出門,如今並不在鏢局裡。”
楊小云並未隱瞞。
徐鹿微微一愣,連忙追問道:
“那楊總鏢頭可知,蘇總鏢頭如今身在何處?”
“這……”
楊小云輕輕一笑:“不知道徐大俠是為誰送信?”
“……”
徐鹿微微沉吟了一下,看了甄小小一眼。
“無妨。”
楊小云說道:“小小心思單純,當家的也從未有事瞞過她,你儘管直說就是。”
徐鹿卻仍舊猶豫,沉吟了一下環顧左右,這才飛身下了房。
低聲開口說道:“徐某冒昧,可否借一步說話?”
“哦?”
楊小云眉頭輕輕一揚。
徐鹿說過來送信的時候,楊小云的心中便已經疑惑。
蘇陌任何事情都未曾對她隱瞞,自先前從五方集歸來,遇到徐鹿開始。
此後鏢局飲宴,蘇陌親自去見了徐鹿一面,所作所為楊小云盡數知情。
故此楊小云非常清楚,徐鹿是蘇陌下的一手閒棋。
其目的無非是想要藉著徐鹿之手,打探背地裡三絕門的蹤跡。
只不過,現如今三絕門中的地門主怕是已經不在人世,他跟蘇陌換了一招,給打的生不如死。
說不得已經被三絕門中醫堂的人給埋了。
剩下的天人二門,卻是一回事。
徐鹿調查是否有收穫姑且不論,此時此刻忽然來送信,給的還是蘇陌,更是讓楊小云感覺其中有些古怪。
所以在談及蘇陌去向的時候。
楊小云並未直言。
這一方面是因為蘇陌押鏢上路,本就事關隱秘。
自己這邊隨意洩露蘇陌的行蹤,說不得就是給他招災惹禍。
另外一方面,徐鹿來的古怪,若是不弄清楚緣由,就讓徐鹿去找蘇陌,誰又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雖然蘇陌武功高強,楊小云本不應該擔心他的安危。
然而但事情牽扯到了蘇陌,楊小云又半點都不希望出現對他不利的情況。
此時此刻,徐鹿又忽然要求借一步說話……
楊小云沉吟一下之後,最終輕輕點頭:“請進書房一敘吧,小小你也進來。”
“哦。”
甄小小當先一步,先進了房間之內,楊小云這才伸臂做引:“請。”
“請。”
徐鹿點了點頭,先一步踏進了書房之內。
一抬頭就看到甄小小一雙小眼睛,正死死的盯著他。
但凡他有絲毫不軌之舉,怕是都得被摁在地上狠揍。
一時之間也不免心中惴惴。
不過看到楊小云進來之後,倒也鬆了口氣:
“事關機密,楊總鏢頭莫怪徐某唐突,實則這封信……”
說到這裡,他又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甄小小,這才低聲說道:
“是受一位王相林,王老先生所託。”
楊小云瞳孔驟然一縮:“何時所託?”
“前不久,我調查三絕門的事情,有幸跟這位王老先生,以及一位使用七尺長劍的兄臺結識。”
“……除了他們兩個,還有旁人嗎?”
“沒有。”
“……”
楊小云微微點頭:“信在何處?”
徐鹿聞言卻笑了:“王老先生所言不錯,果然提到他的名字,楊總鏢頭的態度會有所變化。
“不過他也曾經有言,這封信必須要親自交到蘇總鏢頭手上。
“倘若楊總鏢頭不信任我,只需要將信封給您看一眼,您就明白了。”
他說完之後,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封之上只寫了兩個字:親啟!
然而楊小云看到這兩個字之後,表情卻很古怪。
似乎是鬆了口氣,又好像是有些惱怒,最後嘆了口氣:
“當家的有事前往東城,按天日來看,這會應該已經到了東城地界。
“不日應該會前往冷月宮。
“不過,你去的時候他應該已經從冷月宮轉道前往紫陽門了。
“你要送信的話,可以直接去紫陽門找一找。”
“好。”
徐鹿點了點頭:“多謝相告,徐某告辭。”
“且住。”
眼看徐鹿要走,楊小云又忍不住叫了一句。
徐鹿一愣,回頭看向楊小云:“楊總鏢頭可還有事囑咐?”
楊小云想了一下,卻又搖了搖頭:“沒事,有勞徐大俠了。”
“哪裡的話。”
徐鹿抱了抱拳:“告辭。”
“請。”
“請。”
話音落下,徐鹿飛身而出,腳尖在院子裡輕輕一點的功夫,就已經上了屋頂。
正要飛身而去,卻不知道為何,腳下卻忽然一抖。
整個人險些跌落,好在他輕功非凡,身形一轉的功夫,竟然就已經扶搖而上。
只是看著這紫陽鏢局的屋頂,感覺這地界邪門。
蘇陌找他喝酒那一夜,他離去之時就丟了好大的醜,今日又險些丟人……
搖了搖頭,並未多想,重新提起一口氣,如同暗夜之中的一道飛虹一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書房之內,楊小云卻輕輕地出了口氣。
親啟二字,自然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然而那字跡落入眼中,楊小云卻認出那是楊易之的字。
並非是平日所書,而是往日練字的時候,所用的另外一種筆跡。
這筆跡旁人認不出來,楊小云卻是一眼可辨。
楊小云鬆了口氣,是因為楊易之沒事。
責怪卻是因為這人走了這許久時間,這還是第一封送回來的信,給的還不是自己這個親生女兒。
而是他的女婿……
不過她終究不是尋常女子,微微沉吟之間,就已經開口:
“小小,幫我研墨。”
“好。”
甄小小一邊打著打哈欠,一邊給楊小云研墨。
楊小云提筆蘸墨,微微沉吟之後,未曾等筆尖觸及紙上,臉色卻已經有些發紅。
沉吟半晌之後,這才落下筆墨:
“思君日久,夜難成寐……”
八個字寫完,下意識的就覺得一陣羞臊。
想要將這封信毀去,然而思來想去,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索性大大方方的落筆。
越寫倒是越有感覺,隱隱間帶著一股子蠻橫,筆觸之中卻是纏綿悱惻。期期艾艾,皆是閨中密言,絕不可落入旁人眼中的字句。
寫到了最後,以一句‘驚鴻將至,隻影南飛;我心依舊,靜盼君歸。’收尾。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之後,她長長的出了口氣。
感覺這封信寫出來,遠遠比跟人生死搏殺還要費力一些。
偶爾抬頭看向甄小小,卻見到這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嘴巴張開,綿長的氣息吞吐有序,卻是早就已經睡著了。
她莞爾一笑,吹乾了紙上筆墨,找來信封裝好。
放在那裡,靜靜的看著。
只是看著看著,卻又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隨著她的目光飄走。
越過了無數的崇山峻嶺,走過了萬水千山,落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人身上。
恍惚間,她才反應過來,自己飛去飄走的,不還是那份思念嗎?
末了輕輕一嘆,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這封信,嘴角勾起笑容:
“不知道他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卻又能否察覺,我要告訴他的東西?”
她輕輕搖頭,看了甄小小一眼,這才敲了敲桌子。
甄小小聽到聲音驟然驚醒,茫然四顧:
“二當家的,可是開飯了?”
“你去將張鏢頭叫來。”
楊小云開口。
“哦,好的。”
甄小小轉身出去,楊小云則隨手拿起了一份單子看了起來。
紫陽鏢局之內千頭萬緒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蘇陌離去的這一段時日之中,她基本上已經梳理的差不多了。
而手裡的這一份,則是接下來要處理的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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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鏢局穩定,很多單子已經開始進入了流程,有不少不著急的,甚至連訂金都已經交付,文契已經落下了。
這一團亂麻到了此時,總算是踏上了該有的軌跡。
……
……
楊小云為了紫陽鏢局,殫精竭力夜夜難眠。
蘇陌這邊卻也為了一位素不相識之人,整夜無眠。
這一宿他都沒有休息,不斷的給此人打通封堵的穴道。
不過隨著十二正經被蘇陌打通之後,這人體內的內力就從靜止的狀態變得活潑了起來。
遊走於奇經八脈之間,週而復始。
反倒是蘇陌的內力被他推出了體外。
蘇陌開始還納悶,是不是這人的求生欲沒了?
不過小司徒檢視之後,卻是表情驚訝:
“這人體內的內力,正在給他梳理經脈,顯然是動用了自救之法。
“只不過,這人的武功路數可謂是極為精妙,原本存於心竅之中的那股內力,也開始跟丹田相互呼應。
“如此一來,餘下的事情倒是不需要我們來處理了。”
蘇陌聽到這話,倒是放下了心。
雖然只是素不相識的路人,不過救治了一宿了,倘若是功虧一簣,豈不可惜?
如今既然有了小司徒這話,那自己這邊該做事情就算是做完了。
小司徒則從腰間取出了一瓶丹藥,拿出來了一粒,想了一下,又掰開成了兩半,塞進去一半。
蘇陌看的眉頭微微一揚,故作不解:
“這是?”
“哦。”
小司徒看蘇陌一眼,笑著說道:“這個是懸壺亭的不死回春丹,不知道蘇總鏢頭聽沒聽說過?”
“原來這就是不死回春丹!”
蘇陌倒吸了一口冷氣:“據聞此丹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可謂是千金不換,價值連城。”
“活死人,肉白骨?”
小司徒卻搖了搖頭:“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聖物?
“不過這東西好像在外界確實是價值連城……
“但在懸壺亭裡不足為奇。
“三叔公及一眾徒子徒孫,都嗜好煉此丹藥,每一爐丹藥,都得耗費三年之久。
“三年下來,可搓丹三十三枚。”
“這成丹也不多啊。”
蘇陌愣了一下。
“是啊。”
小司徒點了點頭:“但架不住三叔公每三年都開爐煉丹。
“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再三年。
“如今三叔公後院的丹房裡,就放著一個大鼎。
“鼎內全是這不死回春丹。
“懸壺亭地處隱秘,同伴親人縱然是有些磕磕碰碰,卻也用不上此物,最後索性全都存了起來。”
“……”
蘇陌半晌無語,忍不住問了一句:“敢問三叔公高壽啊?”
“三叔公啊,壽數快有一百二十載了。
“算是咱們懸壺亭內,第三長壽之人了。”
一百二十歲……還是第三長壽之人?
這懸壺亭乾脆叫長壽村算了。
不過這救治的活,到這確實是告一段落了,小司徒說,這人傷勢太重,不死回春丹固然是療傷聖藥,但也擔心此人承受不住藥力。
吃半顆,卻是恰到好處。
至此這一夜告終,外面天光放亮,飽餐了一頓的山寨中的老小,卻是一刻也不多睡。
紛紛爬起來,將昨天夜裡準備好的東西收拾帶上。
就在院子裡排隊等著。
蘇陌一時之間哭笑不得,著李鏢頭過來,帶著人先埋鍋造飯。
再怎麼著急,也得吃過了早飯再走。
而早飯吃完了之後,又將那傷者帶上,蘇陌這才帶著眾人重新踏上了行程。
這一走就是足足一天,到了夜幕時分,這才抵達了附近的城鎮。
尋客棧老闆打聽,知道這鎮子里正好有宅子空著,打聽了主家之後,蘇陌讓魏紫衣和李鏢頭帶著胡三刀去辦這事。
三人少時歸來,已經將事情辦妥。
那主家是這城鎮之中的大戶,剛剛喬遷新居。
舊宅子放在那裡,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用處。
魏紫衣和李鏢頭一看就是江湖上的高手,登門求肯倒也罷了。
但胡三刀那做派,一看就是山上下來的兇人。
那主家嚇了一跳,差點以為他們是要上門來劫財的賊寇。
後來明白是打算組租他們家的宅子,當即點頭答應,險些分文不取。
最後還是魏紫衣開口,該給的給了,價格公道,只是事成之後,那主家還千恩萬謝。
彷彿是得到了多大的好處一般。
蘇陌是聽的半晌無語,仔細詢問,知道過程之中沒有絲毫無禮之處,魏紫衣還不動聲色的吐露了自己冷月宮弟子的身份,從而保證萬全。
蘇陌這才點了點頭。
該給的給了,價格公道,不算欺負人。
魏紫衣亮出了自己冷月宮弟子的身份,則可以保證那些婦孺老幼,不至於被那位主家懷恨在心,再上門欺辱。
雖然這一點有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過人心難思難測,倒也不可不察。
至此這件事情總算是暫且告一段落,次日繼續打馬上路。
而胡大當家的這一批人,只有胡三刀跟上了隊伍。
餘下的人全都留在了那小鎮子裡,照顧周全。
接下來便是一路無話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胡三刀本性難改,山賊習氣仍舊極重。
雖然時時謹記自己已經是鏢局裡的趟子手了,但是偶爾看到攔路虎,還是到處尋摸去找‘肥羊’的蹤跡,找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哦,我就是那肥羊!
再不然就是看到對面山賊烏泱泱的殺出來之後,他橫刀立馬,站在鏢局眾人之前,先聲奪人:
“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牙蹦一個說不字,爺爺管殺不管埋!!!”
這葷話說的鏗鏘有力,只把對面山賊說的半天沒回過神來,人家大當家的琢磨了半天,最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還有的聽到這話,下意識的想跑。
回過神來之後就是惱羞成怒,到底伱是山賊,還是我是山賊?
這世道還有天理沒有,還講王法不講?
這方面結結實實的是鬧了不小的笑話。
十幾日的路程,便在這過程之中轉眼過去。
只是那原本應該醒來的人,至今為止仍舊未曾徹底清醒。
這一日,天色已晚。
蘇陌等人找到了一處老店住下。
院子裡正在吃飯的功夫,魏紫衣就從外面遊蕩了回來。
一屁股坐在了蘇陌的身邊,低聲開口:
“外面有那位玉柳劍心的訊息了。”
“細說。”
“這玉柳劍心入了東城之後,對於小門小戶全然看不上眼,盯著的便是七大門派。
“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去過了天心宗,真武堂和逍遙閣。
“三戰三勝,每戰只出一劍。
“一劍之後,勝敗已分。”
魏紫衣也是練劍的人,說到這裡的時候,臉上不禁流露出了悠然神往之色。
蘇陌則是眉頭輕輕一揚:
“與之交手的都是什麼人?”
“就知道你會這麼問。”
魏紫衣一笑:“七大門派齊名於世,玉柳劍心武功雖然高,卻終究來自西南,自然不會由掌門應戰。
“天心宗出手的是當代大弟子。
“真武堂出手的則是三長老。
“逍遙閣更是副閣主親自出手。
“然而結果卻沒有區別。
“如今外界都在說, 玉柳劍心的劍鋒越來越盛。
“甚至有人懷疑,他的天虹問心劍,又被他給改了。
“只不過如今改成了幾招,未有他本人開口,卻是無人知曉。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
“什麼事?”
蘇陌知道這丫頭是在賣關子,不過這會卻也容她。
聽到蘇陌追問,魏紫衣頓時心滿意足:
“這一場天衢論劍,已經有人在暗中開盤。
“如今勝負之數自然不免是成了重中之重。
“只是有些買了那位萬藏心贏的,卻是見不得柳隨風這連戰連勝。
“想必,這位玉柳劍心越是靠近天衢城,這條路便越是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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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離魂
有人借天衢論劍開盤。
這事蘇陌並不驚訝。
勝負之數,未知的結果,總是會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這東西但凡有人注意了,就會衍生出很多的變故。
坐莊開盤,更是尋常的道理。
只不過此事一出,則將圍觀者分成了三派。
一派壓柳隨風贏,一派是壓萬藏心贏。
這涉及到了他們切身的利益,自然關注萬分。
最後一派卻是沒有參與的,他們只是單純的看這一場熱鬧。
倘若他們壓的是柳隨風,那麼,就會恨不得萬藏心趕緊死,能今天死,絕不拖延到明天。
反之亦然。
所以,柳隨風這一條路,越是往天衢城,就越不好走。
因為越是到了那個時候,想他死的人,也就越多。
蘇陌對此倒不是特別擔心,只是覺得有些驚訝:
“這幕後開盤之人,倒是好有勇氣,你知不知道是什麼人?”
“這位大莊家的身份,那自然不是尋常人能夠知道的了。”
魏紫衣咧嘴一笑:“不過,能做這種事情,未必敢做。敢做這種事情的人,已經不多了。”
“東城七派,或者是魔教那三家?”
蘇陌輕輕搖頭:“這是打算借用此事,大發利市啊。”
“尋常道理而已。”
魏紫衣點了點頭:“不過這之間,卻也發生了一件比較讓人意外的事情。”
“關子賣的差不多了,直接點。”
蘇陌白了魏紫衣一眼。
魏紫衣咧嘴一笑:“萬藏心出現了。”
“嗯?”
蘇陌眉頭一揚:“什麼時候?”
“據說是跟柳隨風路上偶遇。”
魏紫衣說道:“那會柳隨風正在被人阻擊,按照那些好事者的說法,便是斜刺裡飛出一劍,劍氣縱橫八萬裡,只打的那些陰謀鬼祟之人哭爹喊娘。其後萬藏心飛身而出,劍光一甩,削掉了一整個山頭。
“那些人見此哪裡還敢繼續停留?
“當即飛身而走,轉眼就沒了蹤跡。
“此後柳隨風和這萬藏心互報姓名,這才知道對方的身份。
“有道是,惜英雄重英雄,自此結伴而行,同去天衢城。”
“……”
蘇陌給聽的一愣一愣的,劍氣縱橫八萬裡?
這是打算從東城劈到哪裡?
隨手一劍就要削掉山頭?
合著又是一個關門弟子?
蘇陌嘆了口氣:“江湖傳言,十成之中能相信個一兩成也就算是不錯了。這種虛妄之言,就不用多說了。不過如此說來,這兩人卻是合成了一路?”
“沒錯。”
魏紫衣點了點頭:“不過這一路能夠走到哪裡,卻不太好說了。
“柳隨風想要拿七大門派試劍,萬藏心卻沒有這方面的念頭,估摸著結伴一程之後,萬藏心會去天衢城等著。”
蘇陌若有所思,卻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碰到的?”
“據說好像是……半個月之前?”
“嗯。”
蘇陌點了點頭:“多謝了,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去吃飯吧。”
“啊呸!”
魏紫衣給蘇陌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然後轉身離去。
蘇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忖了一番剛剛得到的訊息。
隱隱有些思量。
只不過有些能夠對的上,有些卻又對不上。
正想著呢,就見到四個姑娘抬著一頂軟轎進來。
轎子上的小司徒,懷裡抱著個盆,盆裡全都是剛剛出鍋的大肉包子。
他正左右開弓,一手一個,吃的那叫一個不亦樂乎。
總感覺,這人下半輩子,只要有這肉包子相伴,就已經別無所求了。
“蘇總鏢頭來一個?”
小司徒說是‘來一個’,雖然用的是問句,然而肉包子卻已經飛了過來。
蘇陌隨手接了過來,本想說一句,出門在外,東西入口之前得小心一些。
然而想到對方的來歷,這話著實是說不出口。
小司徒絕對是他出道江湖以來,最懂毒的人。
搖了搖頭,咬了一口包子:“那人差不多該醒過來了吧?”
“應該快了才對。”
小司徒也有些奇怪:“按理來說,三天之前他就應該已經醒過來了,結果一直到現在還在沉睡。
“我估摸著,這應該是跟他修煉的武功有關係。
“他體內的傷勢這會功夫已經復原,唯獨這一身內力,始終在奇經八脈,十二正經之中來回往復。
“所行走的路線,跟我所知道的武學大相徑庭,也是咄咄怪事。”
“算了。”
蘇陌搖了搖頭:“既然暫時醒不過來,那就……”
話剛說到這裡,忽然一股強橫的氣機驟然爆發出來。
蘇陌和小司徒對視了一眼,當即同時起身到了房間跟前。
卻聽到嘩啦一聲響,整個房間的窗戶大門盡數被一股勁風吹開。
那周身上下裹著繃帶的人彈身而出,正面對上了蘇陌和小司徒。
抬手便是一拳,鋒芒凌冽,彷彿裹挾風雷。
四位姑娘想都沒想,甩手就把小司徒的軟轎給扔了出去。
小司徒對這個陣仗似乎都已經習慣了。
人在半空固然是手舞足蹈,然而眼看著包子都從盆裡飛了出來,當即趕緊一手拿盆,一手快如閃電般的將漫天飛舞的包子,全都收入盆裡,輕輕的拍了拍,這才放下心來。
緊跟著就是轟然一震,軟轎落地,跌了個齜牙咧嘴。
不過再抬頭,就看到蘇陌正掐著那人的脖子,湊到了跟前仔細觀看。
“誒?”
小司徒一愣,剛才看那人氣機勃發,威勢非凡的模樣,拳頭裹挾風雷,威力極強!
這讓他以為會是一場惡戰。
怎麼自己從半空之中跌落的功夫,這人已經被蘇總鏢頭給拿住了呢?
正愕然之間,就聽到蘇陌說道:“小司徒,你快來看看,這人好像還沒醒。”
“沒醒就這麼兇?”
小司徒有些震怒:“險些壞了我一盆的包子。”
那四位姑娘本來將這軟轎扔出去,一方面是要動手,另外一方面也是擔心打鬥的時候,傷到了小司徒。
結果,她們把轎子扔了的功夫,劍刃尚未來得及出鞘,那氣勢洶洶的繃帶怪客,就已經被蘇陌隨手一扒拉,那裹挾風雷的一拳,就風消雲散,緊跟著探掌一抓就拿住了這人的脖子。
脖子入了手,那人還想動手,可蘇陌只是一抖手,也不見如何做法,那人便已經是沒有了反抗之力。
幾個姑娘對視了一眼,平靜無波的眸子裡,都隱隱有些驚懼了。
雖然這不是第一次見到蘇陌出手,河面之上的那一場,她們也都看在眼裡。
不過那會蘇陌執意手下留情,想要拿個活口。
而當時的對手也是花樣百出。
結果便是牽纏不休,反而沒有現如今的乾脆利落。
光看這氣機勃發的模樣,這綁帶怪客怕是不弱於當時河面之上飛身而來的那位戚少鳴。
心中想著呢,蘇陌便已經提著人到了小司徒的跟前。
同時揮手讓聞風而動的鏢師們繼續該幹嘛幹嘛去,這點小風浪,不至於如此風聲鶴唳。
小司徒也不含糊,看了那人兩眼,又拿起手腕捏了捏,對蘇陌說道:
“蘇總鏢頭可以解了他的穴道。”
“也罷。”
蘇陌點了點頭。
他捏著脖子,自然有手段傳入,真氣入體,可不就隨他擺佈?
當即內力一動的功夫,那人就已經擺脫了禁錮,不過卻是一動不動。
小司徒重新拿脈,片刻之後,點了點頭:“蘇總鏢頭,讓他後背對我。”
“好。”
蘇陌當即將那人拎到了另外一頭。
小司徒隨手從懷中取出了幾枚銀針,落入了那人的後背之上。
屈指一彈,內力分為數道,分別擊打在了那些銀針的頂端。
剎那間嗡鳴一片。
隨著這內力湧入,那人的周身也開始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差不多了,還不醒來?”
小司徒一聲斷喝,五指一探,銀針頓時激飛而出,落入了他的掌心之內。
他反手倒扣銀針,一掌正要送出去,行至半途,卻又微微一頓,用手臂攬著懷裡的盆,確定不會掉下去,這才一掌發出。
這一掌打的那人周身一抖,內力尋隙而入,一口黑血驟然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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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而至的卻是深吸了一口氣,睜開了雙眼。
氣息歸於平靜之中,那人站在原地,卻沒有絲毫動彈。
只是略顯迷茫的看向了周圍。
蘇陌眉頭輕輕一揚,咳嗽了一聲,妄想吸引那人的注意。
那人聽到了聲音,果然立刻回頭。
只不過,眼神似乎有些呆呆地,靜靜的看著蘇陌,也嘗試著咳嗽了一聲。
“……”
蘇陌一愣,看了一眼小司徒。
小司徒也覺得古怪,這不符合一個正常人醒過來的模樣。
當即伸手拿過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也沒有任何抗拒,任憑小司徒給他把脈,只是空著的另外一隻手,則順手拿起了小司徒的手腕,也學著小司徒的模樣給他把脈。
“這……”
小司徒一時無語,眸子裡也泛起了些許疑惑。
而對面這位的瞳孔裡,也泛起了疑惑,彷彿跟小司徒是一模一樣的困惑不解。
“傻了?”
蘇陌問小司徒。
“這似乎是離魂症,卻又不全然是。”
小司徒沉吟了一下,開口說道:“這般情況,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離魂症蘇陌知道。
只不過對於這所謂離魂症的說法,卻有很多種。
有人認為,離魂症是借屍還魂,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忽然之間鳩佔鵲巢。
講真的,蘇陌認為這不是,否則的話,他還是很有發言權的。
另外一則,也有人說所謂的離魂症,其實就是夢遊。
除此之外,便是失憶了。
簡單地說,就是魂魄飛走了,忘記了自己的前塵往事,腦袋裡空空如也。
蘇陌就此請教了一下,小司徒所說的離魂症,其實便是最後一種。
只是小司徒說完之後,卻又搖了搖頭:
“離魂之症,時而有之,我曾經看懸壺亭內醫書記載,卻又跟眼前這位有所不同。
“過往一切消失,人應該是渾渾噩噩,而不應該如同他這般,模仿所見到的一切。”
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那人也是搖頭,嘴巴微微動著,似乎還不太會說話樣子,卻已經在努力學習。
所以小司徒沉吟了一下:“他這模樣,宛如初生。”
“初生……”
蘇陌輕輕搖頭:“你醫術高明,可有辦法?”
“我勉勵一試,卻也不能給蘇總鏢頭保證。”
小司徒的倒也有些見獵心喜的意思:“這等情況,可謂是古今難尋,若能深挖說不得能有所得。”
這邊的變故也引起了鏢師們注意。
原本正蹲在一邊大口吃飯的胡三刀也湊了過來,左右打量了那人兩眼。
那人也左右打量了胡三刀兩眼。
胡三刀頓時呲了呲牙,那人也跟著呲了呲牙。
“這……怎麼還真的學上了?”
胡三刀一時之間也覺得是咄咄怪事:“我這好容易發了一場善心,該不會是救了個傻子回來吧?”
“他以前未必是傻子,以後……”
蘇陌看了小司徒一眼:“以後卻也難說。”
小司徒點了點頭:“姑且先如此吧,等一下我開一個益氣安神的方子,煩請蘇總鏢頭找人出去抓藥。”
“好。”
蘇陌點了點頭,這會功夫也只能如此了。
幾個人圍繞著這位又轉了幾個圈,稍微弄明白了這人模仿的規律。
他是在模仿他眼睛能夠看到的人。
當他盯著誰的時候,就會模仿誰。
那人說話,他就張嘴,那人作勢,他也跟著作勢。
蘇陌就讓他看著自己,由此引著他走到了床頭,翻身躺下。
那人依法而行,躺在了床上。
歪過頭來繼續看蘇陌,蘇陌就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
蘇陌偷偷睜開眼睛,跑出了房間,那人在房間裡很快就睡著了。
此事自然很快就在隊伍裡傳遍了。
魏紫衣聽了之後,都忍不住趴到了床頭看那人,然後突發奇想的詢問蘇陌:
“他要是想要拉屎撒尿,那該如何是好?”
“……”
蘇陌就發現,這個角度似乎頗為精奇刁鑽。
不過卻也難不住他:“回頭找個人,在他面前示範一下,他依法而行,定然有解。”
魏紫衣瞥了蘇陌兩眼,狠狠地點了點頭:“有道理。”
……
……
有道理不耽誤趕路。
該做的事情也沒有落下。
從這一日開始,這位不知道如何受傷的人,就算是醒了。
此後也一直跟在鏢局的隊伍之中。
念他傷勢未曾徹底痊癒,便讓他坐在馬車的車板上。
他看到有人策馬而行,就坐在車上學著姿態。
看到鏢局裡的活計們埋鍋造飯,他也跟著模仿揮舞飯勺子炒菜。
偶爾遇到強人剪徑,面露兇惡之色,他表現的比山賊還要兇惡。
而且,他身上的外傷都已經收了口。
身上的繃帶拆了之後,滿身滿臉都是猙獰的傷疤,這一兇惡起來,簡直就沒有這些山賊什麼事。
這也讓這隊伍裡出現了兩個活寶。
一個比山賊的口號還兇,一個比山賊的表情還兇。
知道的這是押鏢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山上強人下來銷贓的呢。
而伴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位學東西的速度也很快。
他很快就能夠張嘴說話,只不過有些時候詞不達意,有些時候自己說出來的話,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然後……喊著山賊口號的人,就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胡三刀對此大為滿意,感覺自己做山賊的氣運,到了做鏢師的時候,倒是好了不少。
只可惜如今浪子回頭,終究是沒有機會再於此道建功立業了。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
距離那位離魂症患者醒來,又過了十餘天的時間,一行人總算是踏足了冷月宮的地界。
到了此地之後,便能夠感覺到百姓的精神面貌又有不同。
東城之地,幫派林立,各家所管控之處,每一處的民生也都有不同。
蘇陌這一趟算是踏過了千山萬水,穿越了很多門派勢力。
而這些門派本身的情況,其實從民眾的身上便能夠看出不少。
有些地方,民生困苦,雖然不至於食不果腹,卻也勉強維持。
有些地方則民生富強,更是以當地門派為榮。
眼前這裡便是如此,而在冷月宮的地界之中,女子地位則是大大提升。
所過之處,時不時就能看到有女子成群結隊,呼朋喚友,喝酒喧鬧。
當然,卻也不見男子期期艾艾,在家裡縫縫補補。
只能說,各領半邊。
這感覺給蘇陌了一種,莫名的熟悉,卻又似是而非。
此後幾日都是如此。
而到了這一日,一行人總算是來到了霧亭山。
霧亭山內,有一峰,名曰觀星。
觀星峰上,有一宮,名曰冷月!
只是到了這山腳下,未曾往前走出幾步,便已經有人現身於前。
飛身而至的是四位女子,阻攔了蘇陌一行的去路。
當先一人正要開口, 結果抬頭一看,就是一愣:
“魏師姐?”
魏紫衣卻是輕輕點頭:“見過諸位師妹。”
這是她這一路上少有的一本正經,只是偶爾回頭,對蘇陌做了個鬼臉將其本性暴露無遺。
蘇陌一時無言,便聽到魏紫衣說道:
“聽說玉柳劍心一劍入東城,師門傳訊讓我歸來。
“身後的則是紫陽鏢局內的英雄,這一趟辛苦奔波,是為了護送家祖送與宮內的禮物。”
“紫陽鏢局!?”
幾個冷月宮內的女俠頓時對視了一眼,表情都有變化。
蘇陌則嘆了口氣,紫陽門跟冷月宮之間,牽牽纏纏,自己這紫陽門人的身份,想要上山,怕是得費一番波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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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三宮主
冷月宮和紫陽門之間長輩的愛情故事,牽牽纏纏,綿延二十載。
前不久段松忽然之間,大包小裹的上了冷月宮,打算求親。
結果自然是被那位冷雨飛星劍趕出了山門。
也因為這件事情,導致兩家弟子現如今,縱然是見了面也不好意思開口打招呼了。
蘇陌自家的紫陽鏢局,跟紫陽門之間淵源極深。
不管蘇陌願不願意,他身上紫陽門人的烙印就是這麼清晰可見。
如今到了冷月宮,若是人家不讓他登門,卻也是合乎道理的。
他心中籌措詞句,正準備開口求肯,卻見到那四位姑娘對視了一眼之後,當即有一人踏前一步,開口問道:
“敢問,可是紫陽鏢局的蘇陌,蘇總鏢頭?”
“這……”
蘇陌愣了一下,方才魏紫衣可沒有說過他的名字。
不過還是點了點頭:“正是在下,卻不知道幾位女俠如何知道?”
幾位冷月宮的弟子對視一眼,頓時齊聲笑了起來:
“沒想到竟然真的是蘇總鏢頭當面。”
“果然如同楚師姐所說的一般,英武非凡,乃是人間豪傑。”
幾個人紛紛開口,言談之間吐露根由。
原來蘇陌這段時日以來,在這冷月宮內卻是出了名。
究其原因還是上一次和楊小云前往浩然書院那一趟,路上遇到了楚秋雨。
幾次三番救她們這一行人的性命。
楚秋雨回山之後,並沒有因為顧忌蘇陌的身份,而對此事閉口不談。
反而是大肆宣揚,說這一趟若不是蘇總鏢頭相助,她們師姐妹就真的沒有重歸山門的機會了。
這事情傳遍了冷月宮上上下下。
以至於冷月宮對紫陽門的態度都和緩了不少。
今日眼看蘇陌登門,紫陽鏢局的鏢旗隨風招展,隨口詢問果然就是蘇陌當面。
一時之間倒是比對魏紫衣還要熱情幾分。
“三宮主早有言道,倘若是有朝一日能夠見到紫陽鏢局的蘇總鏢頭,一定得請上山來,好好感謝。”
“是啊,蘇總鏢頭快請上山吧,我這就上山通報一聲。”
“魏師姐,您正好給蘇總鏢頭引路。”
魏紫衣聽的嘴角一抽一抽的,說好了自己是冷月宮的天才弟子,備受師門看重的呢?
怎麼蘇陌一來,自己就淪落為領路的了呢?
蘇陌也沒有料到竟然會有此一出,一時之間也是倍感意外。
“哼,來吧。”
魏紫衣只好頭前帶路。
而那幾位中的一位已經上山彙報,另有一位跟在車隊之中,隨行上山。
餘下的兩位繼續守護山門。
一路上山,倒是相談甚歡。
蘇陌誇獎霧亭山風光無限,觀星峰蔚為壯觀。
那位冷月宮的女俠就說蘇總鏢頭眼光不凡,順勢又給講解了一番冷月宮的由來。
只聽得蘇陌連連點頭。
一路談笑,沿著山路狹道上山,登觀星峰至望月臺。
一座瑰麗建築便坐落在望月臺上,這便是冷月宮。
眾人一路到了冷月宮門前,這邊的弟子早就已經知道了蘇陌一行到來。
當即紛紛跟蘇陌一行人見禮,引入冷月宮內。
一時之間,倒是引起了不少的圍觀。
“這便是紫陽鏢局的蘇總鏢頭了吧?”
“楚師姐說的沒錯,確實是一表人才。”
“聽說這位蘇總鏢頭有一手的好劍法。”
“他身後的匣子裡裝的似乎是劍吧?我隱隱可以從中感覺到暗藏的鋒芒。”
“魏師姐跟他似乎相識,不知道關係如何。”
“魏師姐聽說已經成了落鳳盟盟主了,紫陽鏢局便在落鳳盟地界之內,一路同行來冷月宮,關係應該不錯。”
“誰能跟魏師姐說的上話?回頭給咱們引薦一番?”
“魏師姐冷若冰霜,這怕是難了。”
議論紛紛之中,蘇陌忍不住瞥了魏紫衣一眼。
就這……還好意思說是冷若冰霜?
不過這會看魏紫衣,果然是眉目冷峻,腳下步子仿若丈量。
每一步都是一般大小,眉目之間都隱隱透著鋒芒。
蘇陌眨了眨眼睛,這才發現,魏紫衣的臉上其實有很多的面具。
初見的時候是一張面孔,熟悉了之後是另外一張面孔,在旁人的面前又是一張面孔……
層層剝離,卻又不知道哪一個是真正的她。
正沒理會之處,就聽到一個聲音傳來:
“果然是蘇總鏢頭。”
蘇陌聞言抬頭,就見到楚秋雨帶著幾個讓蘇陌有些眼熟的冷月宮弟子走來。
當即連忙抱拳:“楚女俠,好久不見,近來可還安好?”
“託蘇總鏢頭的福。”
楚秋雨笑著說道:“方才聽師妹來報,還以為是聽錯了。沒想到真的是蘇總鏢頭到了冷月宮……嗯,魏師妹你回來啦。”
“楚師姐。”
魏紫衣輕輕點頭:“玉柳劍心柳隨風一劍入東城,師門傳訊,讓我回來見證此等盛事,這才星夜而回。
“家祖知道之後,讓我帶些禮物回來。不過我一個人獨木難支,這才託付了紫陽鏢局。
“倒是沒想到,蘇總鏢頭跟我冷月宮之間,竟然還有這許多淵源。”
說到這裡,她瞥了蘇陌一眼。
蘇陌懶得戳穿她的謊言,他跟冷月宮楚秋雨等人怎麼認識的,魏紫衣早就知道了。
這會功夫之所以這麼說,多半還是為了維持她那冷言冷臉,冷若冰霜的形象。
畢竟,她也不想讓人知道,她其實是個事精。
“原來如此。”
楚秋雨點了點頭:“內中詳情回頭我再跟你細說,蘇總鏢頭三宮主有請。”
“哦?”
蘇陌一愣。
魏紫衣也是一愣:“她老人家已經知道了?”
“這是自然。”
楚秋雨笑著說道:“自從這件事情在宮內傳揚開來之後,三宮主每每提及蘇總鏢頭,言語之中都極為推崇。
“今日知道蘇總鏢頭蒞臨冷月宮,更是第一時間就想要請蘇總鏢頭過去一趟。
“她好見見這位少年英雄。”
蘇陌沉吟了一下,他來這裡,本應該先將鏢物結清。
不過,這裡畢竟是冷月宮,三宮主作為東道,想要見他一面無可厚非。
這會卻是不好駁了。
當即一笑說道:“三宮主有命,豈敢不尊?不過這些東西……”
“無妨。”
楚秋雨說道:“我先讓人帶著諸位英雄,將東西安置就是。”
“也好。”
蘇陌從袖口取出了文契,交給了李鏢頭:“那就麻煩李鏢頭清點貨物,切記不可有絲毫遺漏。”
“是!”
李鏢頭答應了一聲,帶著傅寒淵,胡三刀,以及那位路上救下來的疤臉怪客,還有一眾鏢局裡的夥計們,跟在了幾位冷月宮的女俠身後。
這其中,胡三刀這體態魁梧,手持金絲大環刀的形象,映入冷月宮諸位女俠眼中。
有幾個差點沒忍住,都想要出手除賊。
而那疤臉怪客,卻跟這胡三刀相交甚密,一舉一動無不學其舉止,縱然是手掌無刀,時不時的也想要晃盪兩下,彷彿能夠聽到金環撞擊刀身的聲響。
這場景,還真的讓幾個年輕的冷月宮弟子,看的一愣一愣的。
這邊暫且安置,楚秋雨就已經抱拳:“蘇總鏢頭,這邊請。”
“請。”
蘇陌點了點頭,跟在了楚秋雨的身後。
剛走兩步,就聽到身邊腳步聲傳來,卻是魏紫衣。
蘇陌有些疑惑的看了魏紫衣一眼:“魏盟主好容易回到了師門,不去見見自己的師傅嗎?”
魏紫衣趁著楚秋雨不注意,對蘇陌吐了吐舌頭。
蘇陌正嘴角抽搐的功夫,就聽到楚秋雨笑著說道:
“魏師妹回來師門,第一件事自然是要見自己的師傅。
“不過蘇總鏢頭有所不知,魏師妹的尊師,便是鄙門三宮主。”
“……”
蘇陌心頭一個激靈,腳步都是一頓,愕然抬頭:“什麼?”
“三宮主,便是我的師傅。”
魏紫衣瞥蘇陌一眼:“蘇總鏢頭不知道嗎?”
“……尊師不是冷雨飛星劍?”
“那便是鄙門三宮主昔年行走江湖之時,好事之人給起的名號。”
“……”
蘇陌忽然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仔細想想,好像最初的時候,楊小云跟他說起這位魏如寒的掌上明珠時,確實是曾經說過,她是拜入了冷月宮內某一位宮主的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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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那事情太遠,早就已經模糊不清。
再有,此後一直也未曾有人以‘三宮主’這樣稱呼來說起過那位。
楊易之口中稱其為冷雨飛星劍,而自己以此名號提及的時候,魏紫衣也並未強調過自己的師傅是冷月宮的三宮主。
還是一直到了現在,自己才知道,冷月宮的三宮主,便是冷雨飛星劍。
其實……換了過去的話,知不知道這個對蘇陌來說本沒有什麼相干的。
可偏偏這冷雨飛星劍,跟自己那便宜父親之間,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誰知道其中有沒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
而這位三宮主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之後,對自己推崇云云……這話現如今再想想,卻又覺得似乎並不單純。
說實話,蘇陌來之前,也曾經考慮過應該如何面對這位冷雨飛星劍。
但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蘇陌就決定裝作沒有那回事。
過去的種種,蘇陌也只不過從楊易之的口中知道了而已。
其他人包括魏紫衣在內,都不知道自己知道這其中的詳情。
自己裝作不知道,應該就不至於太尷尬。
只是蘇陌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跟這位見面了……
而且還是這位主動要見自己,她想要跟自己說些什麼?
蘇陌一時之間也有些神思不屬。
楚秋雨一路上跟蘇陌說話,蘇陌也都是隨口應對,好在未曾失禮。
倒是魏紫衣察覺到了蘇陌的不對勁。
偶爾趁著楚秋雨沒發現,就用古怪的眼神看蘇陌一眼。
引得蘇陌狠狠地瞪了她兩眼。
三宮主居所是冷月宮內的一處雅緻小樓。
一行人到了跟前,楚秋雨就說道:
“既然有魏師妹在,在下就先告辭了。蘇總鏢頭此後若是得空,我想請您於觀星坪上飲酒,一盡地主之誼。”
“好,多謝楚女俠。”
蘇陌抱拳拱手:“此後定當叨擾。”
“那好,在下告辭。”
楚秋雨笑了笑,轉身離去。
等到楚秋雨走了之後,魏紫衣這才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上下打量了蘇陌兩眼:
“你怎麼了?從剛才那會開始,就全然一副魂飛魄散的模樣?”
“胡說八道,哪個魂飛魄散了?”
蘇陌眉頭一揚。
“楚師姐對你瞭解不深,你尚且還能瞞上一瞞,對我……你卻是瞞不住的。”
魏紫衣有些詫異:“伱該不會是認識我師傅吧?”
“……冷雨飛星劍乃是前輩高人,在下神交已久,卻是緣慳一面。
“今日有此機會可以得見前輩尊顏,乃是三生有幸。”
蘇陌擺了擺手:“你莫要廢話,趕緊進去通稟。”
“古怪,大有古怪!”
魏紫衣連連搖頭,卻是越發的覺得蘇陌這很不對勁。
不過卻也未曾多做糾結,踏步之間就上了樓梯,推門就進。
蘇陌站在原地,抬頭看去,就見到小樓之上掛著匾額,匾額上寫著三個字:寒西樓。
“寒西樓……還是憾西樓?”
蘇陌眉頭一抖,輕輕搖頭,不同的心境看待這匾額,似乎也品出了其中的幾許閨怨。
不過他也意識到自己這狀態很不對勁。
明明是自己那便宜老爹的鍋,自己在這裡給他慚愧個錘子。
不說別的,當時見凌紅霞那會,自己不也是應對得當嗎?
當然……這兩個人卻也不能同日而語。
凌紅霞性格開朗豪放,面對這種事情從不扭扭捏捏,反而大大的沖淡了尷尬。
卻不知道這位心心念唸了二十載歲月,終身不嫁的冷雨飛星劍,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心中正想著呢,緊閉的小樓大門就已經被開啟了。
魏紫衣探出一個腦袋,瞥了蘇陌一眼:“師傅讓你進來。”
“好。”
蘇陌點了點頭,踏步到了跟前。
魏紫衣將門開啟。
寒西樓內裝飾簡便,婉約之中,夾雜著絲絲的清冷。
抬眼之間,就見到大廳最裡,正有一個女子,一身白衣鋪展,正埋首案前,手中一支毛筆運轉如飛。
蘇陌看了魏紫衣一眼,魏紫衣輕輕點頭。
當即領著蘇陌進了門,又重新將房門關上。
到了跟前,蘇陌雙手抱拳,正要開口,卻見到那女子頭也不抬,只是指了指魏紫衣:
“你出去。”
聲音清冷,彷彿寒冰,不夾雜絲毫情感在其中。
字句之間,甚至隱隱有劍鳴爭鋒。
蘇陌心頭一跳,魏紫衣則愣了一下:
“師傅,您是讓我出去嗎?”
“嗯。”
女子的回應簡短而又幹脆。
“……”
魏紫衣呆呆,又看了蘇陌一眼,眼睛嘰裡咕嚕的轉,顯然在要一個解釋。
蘇陌露出滿臉迷茫,似乎比她更不知所以。
他既然打算裝傻,那自然得從頭開始。
“還不出去?”
女子又一次開口。
魏紫衣只好答應:“是。”
說完之後,狠狠地瞪了蘇陌一眼,感覺師傅對自己也變了。
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哪怕自己貴為落鳳盟盟主,這會功夫也忍不住有些小情緒了。
等到魏紫衣退到了寒西樓之外,關上了大門。
蘇陌這才重新抱拳,正要開口。
那女子卻似乎沒有聽人自我介紹的習慣,只是開口:
“喜歡那丫頭嗎?”
“啊?”
蘇陌一愣:“誰?”
“魏紫衣。”
女子頭也不抬的說道:“她爺爺應該已經跟你說了,想要將自己的閨女嫁給你。
“莫要以你已有婚約作為搪塞,這本不是問題。
“我只問你一件事……喜歡嗎?”
“……這。”
蘇陌一時無語,輕輕搖頭:“我與她之間,並無男女之情。”
“嗯?”
女子正在運轉的筆觸忽然停了下來:“倒是乾脆利落,不像他……挺好。
“不過,你可知道什麼是男女之情?”
“這……”
蘇陌一時無語:“前輩,這話你我之間可有探討的餘地?”
“為何沒有?”
女子說到這裡時候,忽然長出了口氣,抬起了頭,露出了一張精緻的容顏。
她相貌極美,全然沒有上了年紀的痕跡。
眸子裡神光暗藏,只是清清冷冷,不見絲毫煙火氣息。
“你是覺得我年紀大了,不配跟你談論這個?還是說,你認為你是晚輩,我是長輩,你我之間談論此道,有違道理?”
“這……”
蘇陌一時啞然,只好說道:“在下和前輩只是初見……”
“不是。”
“嗯?”
“你尚且在襁褓之中,我便已經見過了你。”
這位冷雨飛星劍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淺笑,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事情。
只是這笑容一閃而逝。
蘇陌則眉頭一揚,這是打算對自己開誠佈公了嗎?
正愕然的功夫,就忽然覺得周圍的氣氛忽然森冷了下來。
剎那間,空氣之中都隱隱傳出劍鋒爭鳴之音。
面前女子的面目不知何時,已經冷若寒霜,死死的凝視著蘇陌:
“你可知道,我那會見你,是想要做什麼?”
“……還請前輩賜告。”
蘇陌抬起頭來,看向了對方。
便只見到,面前女子,朱唇輕啟,吐出了兩個冰冷至極的字眼:
“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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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九郢
殺你!
這兩個字便如同是兩把劍,從這女子口中飛出,妄想刺入蘇陌的心頭。
而蘇陌也果然如同中劍一般,滿臉愕然和不敢置信。
“這……卻不知道晚輩是如何得罪了前輩,以至於在襁褓之中,竟然就要狠下毒手?”
“你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又有什麼能夠得罪我的地方。”
女子重新低下頭,看向了案前她方才所書,眸子裡的光彩變幻不定,縹緲難測。
末了輕輕一笑,殺氣頓時消散的乾乾淨淨,那劍鋒爭鳴之音也隨之一掃而空。
她重新抬頭看向了蘇陌:“不過,你當真不知道,我為何要殺你?”
“前輩有言,晚輩彼時尚且身處襁褓之中,又如何能夠知道前輩為何要殺我?”
“那會你不知道,這會也不知道?”
“不知,還請前輩解惑。”
“哼。”
女子說到這裡,卻忽然冷冷一哼:“本想說你跟他不像,如今看來,還是錯看了伱。
“不過聽你這麼說,估計你也不清楚,在此之前,段松曾經來過。”
“……”
蘇陌眉頭一揚,卻仍舊是硬著頭皮說道:“段松……又是哪位?”
聽他這麼問,那女子卻是笑了起來。
頗為玩味的看了蘇陌兩眼:“秋雨那孩子,我很瞭解。”
蘇陌嘴角扯了扯,已經可以預料到對方想說什麼了。
果不其然,那女子淡淡開口:“初見之時,她必然會因為冷月宮與紫陽門的關係,對你有所疏遠。
“但你對她有兩次活命大恩,冷月宮跟紫陽門之間的恩怨,或者說是我與段松之間的那些往事,她斷然不會沒有一個解釋。
“你去了一趟浩然書院,那會段松在我這裡求親不成,得楊易之相邀,也走了一趟浩然書院。
“只是那會我卻沒有想到,楊易之終究是楊易之。
“那一杆鐵血龍槍,從不會因為歲月而有所改變。
“他讓段松替他,自己藉此金蟬脫殼。
“可是段松到了落霞城之後,卻是見到了早就已經清楚了此事的你和楊家的那位千金。”
一口氣說到這裡,她看著蘇陌:
“楊易之假死,你知道。
“段松是誰,你清楚。
“如今你卻說,你不知道我為何對尚在襁褓之中的你,動了殺心?
“你讓我,如何信你?”
“……”
蘇陌一時之間是啞口無言,心說段松啊段松,舔狗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你是什麼秘密都藏不住啊!
好端端的取了秘言盒,直接回紫陽門唄。
沒事往冷月宮跑個錘子?
你跑冷月宮就跑冷月宮唄,沒事跑到這人面前嚼什麼舌根子?
結果搞得自己現在,如此被動。
那女子見蘇陌無言以對,這才冷笑一聲:
“我本想說,你還算是一個磊落君子。跟你爹那貌似忠良,實則奸詐之徒全然不同。
“如今看來,果然是錯了。
“你跟你爹,到底是一丘之貉,終究……不愧是他的兒子。”
蘇陌嘆了口氣:“當人子,說人父,還請前輩慎言。”
“怎麼?”
女子看了他一眼:“我說不得了嗎?”
“……”
蘇陌一時啞然,尋常人自然是說不得,但是眼前這人,卻又是少有的可以說的。
當即嘆了口氣:“前輩與先父之間的過往,晚輩確實是略知一二。只是在下身為晚輩,實在不敢妄議父輩糾葛,這才想要佯裝不知。
“這是晚輩的不是,還請前輩原諒。”
“哪個用你道歉了?”
女子卻是冷冷的哼了一聲。
下一刻,白色身影一閃,蘇陌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女子卻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香風撲面,蘇陌下意識的握緊拳頭,卻見到那女子只是站在他的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她遠比蘇陌要矮的多,此時一雙眸子卻仿若秋水。
只是默然注視,便已經彷彿是有千言萬語想要跟自己訴說。
哀婉之情,切切之意,溢於言表。
蘇陌一愣之間,卻是嘆了口氣,眼前這女子,此時此刻看著的,其實不是自己。
而是……蘇天陽。
她二十載青春錯付,本來看兩眼卻也無妨,只是看的多了,總難免會讓人覺得古怪。
蘇陌只好輕輕抱拳:
“晚輩蘇陌,見過前輩。”
女子眸光之中的那一抹抹深情,頓時如煙散去。
輕輕一聲嘆息,衣袖輕輕一擺:
“我那時一念之差,險些親手將你斷送。
“如今你佯裝不知,我卻也無甚可以怪罪之處。”
“……說來,前輩當時為何改了念頭?”
蘇陌有些好奇。
“……”
女子看了蘇陌一眼,表情略微有些古怪:
“那會,正值盛夏。
“你孃親產後須得恢復,正在酣睡。
“我潛入鏢局之中,便看到你躺在一旁,唯有肚子上貼著一小片棉絮,小拳頭緊緊握著,也自酣睡不止。
“我心有怨念,便將你抱起,想要一掌打死。
“可是……”
她輕輕搖頭:“將你抱起之後,手掌落處,軟糯一片,一時之間險些忘了要做些什麼。
“你落入我的掌中,似乎是覺得不太舒坦,四肢亂刨了兩下,就忽然睜開了眼睛。
“我那會暗中潛入,本就心虛,你一睜眼,我更怕你大聲啼哭。
“正想要捂著你的嘴,將你捂死拉倒,卻沒想到,你竟然對我笑了。
“這一笑卻也不知怎的,我的心竟然也跟著軟了。
“可是……可是你卻好生可惡啊。
“趁我失神,竟然尿了我一身。”
說到這裡,她狠狠地瞪了蘇陌一眼。
“……”
蘇陌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言語,且不說那會自己尚未穿越過來,縱然是要承擔這一身的因果,可那會尚且是孩提時期,誰又能控制這吃喝拉撒?
只好抱拳說道:“這……倒是晚輩的不是了。”
“哼,哪個又要你賠不是了?”
那女子冷冷的看了蘇陌一眼,這才繼續說道:
“想我堂堂冷月宮門人,行走江湖,也有人送冷雨飛星劍的名號。
“偷偷潛入一家鏢局之中,想要殺一個未足月的孩子,本就已經是大失身份。
“最後竟然還落的一身狼狽而走……你這小賊,屬實可惡。”
雖然說‘屬實可惡’,然而話說到這裡,原本言語之中的那些不滿和殺意,早就已經煙消雲散。
反而是嘴角勾起,只是這笑容終究未曾綻放,最後化為一聲長嘆。
“此後我一路返回東城,越是走,越是心中驚懼後怕。
“倘若我當日真的一掌將你打死,一把將你捂死。
“那又該如何是好?
“也是到了那會,我才知道,情之一字著實一體兩面。
“可讓人容光煥發,也可讓人面目全非。”
說到這裡,她抬頭看向了蘇陌:“所以,如今還是那個問題……你可知,什麼是男女之情?”
“……於晚輩看來,便是兩情相悅。”
蘇陌斟酌詞句。
“兩情相悅……”
女子輕輕一嘆:“好一個兩情相悅,可若是兩情相悅,便深情可負嗎?”
“這……”
蘇陌眉頭微微皺起,卻又搖了搖頭:“晚輩年輕識淺,這問題,卻也答不上來。
“不過,前不久晚輩曾經見過先父的一封留書。
“他曾直言,一生有四大憾事,第一憾,便是所負者眾。”
“所負者眾……”
那女子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卻似乎有些恍惚。
腳步往前兩步,卻又驟然回頭,看向蘇陌,眸子裡更加惱怒。
“你……”
她開口說了一個字,卻又頓住,知道這一腔怒氣,不應該發向蘇陌,這才嘆了口氣:
“你切切不可學他。”
“……晚輩自然不會。”
“這話言之過早。”
女子卻搖了搖頭,抬頭看向蘇陌,眸子裡重新恢復了那一片冰清:
“你爹所負者眾,既然引為生平之憾。
“便希望你今後遇事多做幾分思量。
“與我而言,所謂的男女之情,便是人間絕毒。谷隃
“可是這毒,但凡是芸芸眾生,卻無一人能免。
“只盼你,細斟慢飲。
“無需避之如蛇蠍,卻也不可貪杯太過,最終反受其累。”
“晚輩謹記於心。”
蘇陌抱拳,正色說道。
“去吧。”
那女子一隻手撐著下顎,輕輕擺手:“再過三日,柳隨風會親至冷月宮。其時,我會迎戰,你可留下觀禮。”
蘇陌微微沉吟,末了點點頭:
“好。”
只是正要轉身的時候,卻又頓住了腳步,回頭看了那女子一眼。
她卻只是定定的看著面前的案臺之上。
蘇陌略作沉吟,終究是未曾開口,踏步而去。
開啟大門,就見到魏紫衣正坐在樓下臺階,用劍鞘在地面上劃拉。
蘇陌踮腳觀看,發現並不是在畫圓圈,這才鬆了口氣。
“你看什麼?”
魏紫衣卻忽然回頭:“豈不聞,非禮勿視?”
“……這話能用在這裡嗎?”
蘇陌瞠目結舌。
“我願意就能用,你管著了?”
魏紫衣哼了一聲。
蘇陌就發現,這個小妞是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懶得跟她一般見識:“你師傅留我在冷月宮小住幾日,三日之後觀看她和柳隨風的那一戰。”
“我師傅要迎戰?”
魏紫衣吃了一驚:“她老人家已經許久未曾出過手了,不過若是她出手的話,柳隨風怕是危險了。未到天衢城,便已經是先輸一陣。”
“……那倒未必。”
蘇陌卻搖搖頭。
“你這話什麼意思?”
魏紫衣聞言下意識的有些惱怒,覺得蘇陌看不起自己的師傅。
但是轉念一想,卻又知道蘇陌絕不是這樣的人。
他說話,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而且這人武功極高,又跟柳隨風極有淵源,此時說這話,說不得就有些把握,或者是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在裡面。
當即問道:“還請蘇總鏢頭賜教。”
“賜教嗎?”
蘇陌下意識的想要逗逗她,不過話剛要出口,卻忽然想到了剛才魏紫衣的師傅說的話,這逗弄之言,頓時就有點說不出口了。
只好搖了搖頭說道:“實不相瞞,玄機谷一戰之後,柳莊主感謝我的救命之恩,曾經將天虹問心劍劍譜贈送於我。”
“什麼?”
魏紫衣大吃一驚:“這柳隨風好大的手筆,天虹問心劍是他仗之橫行江湖的看家本事,竟然也能轉增?可從未聽說過,玉柳山莊的劍法外傳過啊。”
“那是你少見多怪。”
想起魏紫衣多次在自己的面前,大抖見識,蘇陌就忍不住有點意氣飛揚:
“過去玉柳山莊可是大開山門,廣收門徒的。
“只可惜,那會天虹問心劍不聞於江湖,以至於門庭寥落。
“此後便偃旗息鼓,而隨著柳隨風名震江湖之後,卻也沒有什麼人敢於上門求教了。”
“……竟有此事?”
魏紫衣眼睛一亮:“既如此,你將天虹問心劍的劍法,演示給我師傅看不就行了?料想以我師傅的武功見識,想要找到其中破綻,絕非難事。”
“魏姑娘,慎言啊。”
蘇陌眉頭微微蹙起,看了魏紫衣一眼。
魏紫衣一愣,反應過來,自己這話確實是過分了。
柳隨風感謝蘇陌救命之恩,這才將劍譜贈送。
而蘇陌這會明知道柳隨風要上門挑戰,卻偏偏將這劍法展示給她師傅,那蘇陌豈不是小人行徑了?
自己光想著師傅的安危,卻忘了蘇陌的難做,屬實不該。
當即正色抱拳:“是我唐突了,還請蘇兄勿怪。”
心中卻也納悶,自己平日裡說話,往往三思而後行。
怎麼在蘇陌的面前,說話卻越發的沒有把門的了呢?
“罷了。”
蘇陌搖了搖頭:“你也是情急失言而已。”
“不過……蘇總鏢頭既然說我師傅未必能夠取勝,卻不知道緣由何在?”
魏紫衣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個……能跟我說說嗎?”
“這倒無妨。”
蘇陌開口說道:“你可知道,天虹問心劍的要點何在?”
“要點……”
魏紫衣想了一下說道:“那一日玄機谷大戰,柳莊主和那位血海部之主的爭鬥,我也遠遠看過。可見劍氣飛鴻,大氣磅礴。
“可若說要點,卻是霧裡看花,看不真切。”
“若是隨意便能夠看的真切,柳莊主憑什麼可以憑藉這門武功,橫行江湖了?”
蘇陌輕輕搖頭,沉聲開口:
“天虹問心劍,要點便在於問心二字。
“這一門劍法最重要的便是……劍指心門,叩問前非。
“心境之上若無破綻,自然可以圓轉如意。
“反之,心境之上倘若破綻重重,縱然武功沒有破綻,劍意卻已經入懷。”
“這……”
魏紫衣眉頭緊鎖:“如此說來,這天虹問心劍,似乎已經到了一種至深的境界。”
“便是如此了。”
蘇陌輕輕點頭:“我雖然學過天虹問心劍,然而造詣之上,根本無法與柳莊主相提並論。
“不僅如此,倘若柳莊主這一路東來,又有精進,那他到了什麼程度,就誰也說不準了。”
“原來如此。”
魏紫衣點了點頭:“多謝蘇總鏢頭直言相告。”
“這倒也無妨,心境二字最是難言,倘若有缺,卻也不知該如何彌補。”
蘇陌搖了搖頭,問了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
“今天晚上,我在哪裡歇下?”
“嗯……我帶你出去,給你問問。”
魏紫衣帶著蘇陌,離開了這一處院落。
寒西樓內,仍舊是那女子獨坐。
她靜靜地看著案臺之上,上面卻是放著一幅畫。
她剛才手繪丹青,著墨寥寥數筆,人影卻已經勾勒了出來。
這是一個年輕男子。
一身長衫穿的並不板正,有些鬆鬆垮垮。
一條胳膊挽起袖子,露出健壯的臂膀。
另外一隻手正在解腰間的葫蘆,臉上全都是豪邁笑容。
只是那一雙眸子卻是靈動非常。
彷彿正在看著畫外之人,似乎邀請,好像垂詢。
女子呆呆地看著畫中人,與之對視,兩兩相望。
半晌之後,卻是嘆了口氣:
“所負者眾……嗎?
“你也知道所負者眾……
“既然知道,為何不改呢?
“你心思靈動,乃是這世上第一等的聰明之人。
“若你願意,你我結局都不會如同今日一般。
“可你……偏偏選擇了所負者眾。”
女子輕輕一笑,卻又有些說出來的悽然,只是沉默之後:
“你兒子卻跟你不一樣,是個好心腸的孩子。
“那一番話,應該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吧?
“他是怕我死在柳隨風的手裡吧……
“天虹問心劍,主攻心境嗎?
“我這心境,早就已經支離破碎。
“那一日,我潛入紫陽鏢局之中,想要殺了那孩子,便已經是心境蒙塵。
“自你慘死江湖,絕跡影蹤以來,每每思及便是心如刀絞。
“至今未死,卻又不知道是為了哪般?
“你們夫妻二人終究是得了陰間團圓……
“獨留你所負之人, 於塵世殘喘,為你身後奔波……
“蘇天陽,你好狠的心啊!”
她拿手點指,忽然用力,想要將這畫作毀去。
只是內力收發吞吐之間,卻終究是於心不忍,最終散去內力。
輕輕一嘆,提筆蘸墨,在這畫作一側,填上了年月日期。
末了末了,又添上了個字:九郢。
落下最後一筆之後,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彷彿是昔年那意氣風發的男子,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一般。
隨時間流逝,整個寒西樓伴隨著太陽西沉,與這女子一起,歸入了沉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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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飛星劍法
【任務:護送落鳳盟的禮物,抵達冷月宮。(已完成)】
【獎勵:結算中……】
隨著魏紫衣一起,離開了寒西樓。
蘇陌便看到了自己這邊的系統提示。
到了這會,他也稍微鬆了口氣。
讓身邊的鏢師幫忙清點貨物,交託鏢物,最終也算是完成了。
只不過,這前提條件是不是自己必須得全程護送就不太好說了。
下一次要不要嘗試一下,自己接下任務,讓旁人護送?
看看最後是否能夠得到獎勵?
倘若可以的話,自己豈不是會輕鬆不少?
心思翻滾之間,偶爾回頭就看到魏紫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禁輕聲咳嗽了一下:
“注意點你的形象。”
“……”
魏紫衣一愣,回過神來忍不住對蘇陌呲了呲牙。
“可惜,這裡四下無人,不然真想讓冷月宮的女俠們,看看你的本性。”
“哼。”
魏紫衣翻了個白眼,然後問道:“師傅跟你說了什麼?”
“……這。”
蘇陌一時啞然,總不能又跟魏紫衣說,你師傅問我喜不喜歡你?
言下之意,又是打算讓我收了你這妖孽?
魏紫衣雖然格局不小,但幾次三番聽到這話,估計心中也不會舒坦的。
當即笑了笑:“沒什麼,談論了一些往事而已。”
“往事?”
魏紫衣一愣:“伱跟我師傅能有什麼往事可談?”
“那你就小看人了不是?”
蘇陌說道:“其實,我跟前輩早就相識,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
魏紫衣瞠目結舌:“師傅將近二十年未曾離開過冷月宮了,縱然你們真的早就相識,那會你也只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吧?”
“這你管不著。”
蘇陌笑了笑:“有本事,你去問你師傅去。”
“哼。”
魏紫衣又有點小情緒了。
好端端的,爺爺要把自己嫁給蘇陌,這事她能理解,也沒有反抗的念頭。
但是……跟自己說清楚不行嗎?
遮遮掩掩的,彷彿自己知道了,便算是壞了什麼事一樣。
現如今師傅也這樣,有什麼事情都不告訴自己了。
她嘆了口氣:“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正說話之間,忽然天空之中一聲鷹唳傳來。
魏紫衣抬頭之間,便見到一隻雄鷹在半空之中盤旋幾圈,驟然俯衝而下。
她當即伸出手臂,那隻鷹便穩穩當當的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信鷹……”
魏紫衣愣了一下,從信鷹的身上取下了一封信。
拿到跟前看了一眼,嘴角一抽:“蘇陌親啟……”
“給我的啊?”
蘇陌也是一愣,不過當看到信封上的字跡之後,頓時眼睛一亮:“拿來。”
“誰寫的啊?”
魏紫衣一邊問,一邊將這封信交給了蘇陌。
緊跟著一抖手,信鷹便已經振翅而飛,眨眼之間便沒了蹤跡。
“小云姐的。”
蘇陌隨口說了一句之後,就把信封拆開,輕輕一抖。
魏紫衣有些好奇,湊過來瞥了一眼。
蘇陌也沒有攔她。
結果只看到了頭前的兩句話,蘇陌便已經嘴角泛起笑意。
倒是魏紫衣‘哎呀’一聲,滿臉通紅。
“哎呀哎呀,我的眼睛啊!”
她捂著自己的眼睛說道:“好痛!”
蘇陌隨手在她的腦袋上敲了一下:“一邊痛去。”
魏紫衣也沒有拒絕,就跑到一邊等著去了。
本以為楊小云給蘇陌寫信,會寫些什麼內容呢,結果上來竟然就是一句,想你想的睡不著覺。
這動了情的男女,果然是無所顧忌啊。
魏紫衣自問,自己無論給誰寫,也不可能這麼寫。
而且至今為止,她也沒有覺得會想誰想到睡不著覺的程度。
她來到冷月宮的時候太小,甚至連思念母親的那份感情,也早就已經模糊不清了。
蘇陌這邊卻是逐字逐句的將楊小云寫來的這封信看完了。
內容之中倒是沒有什麼可說的,一方面是思念之情,另外一方面則是讓蘇陌放心,鏢局之內一切正常。
重點則在於最後的那那兩句話。
“驚鴻將至,隻影南飛……”
蘇陌輕輕的吐出了一口氣。
驚鴻……他微微沉吟之間,便已經想到了驚鴻飛雪。
驚鴻影落,飛雪不驚!
徐鹿要來了?
至於隻影南飛,卻是諧音字。
“只”對應“之”,“隻影”說的是楊易之的痕跡。
而南飛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楊易之那邊有動作了。
前後文結合的意思,就是徐鹿要來了,並且還有楊易之的線索。
蘇陌將這內容稍微整理了一下,卻又皺起了眉頭:
“徐鹿是怎麼跟他攪和在一起的?”
當時蘇陌騙徐鹿說自己在酒中下毒,實際上是用痛人經糊弄他。
此後透露三絕門資訊,便是希望他能夠去調查一番。
徐鹿調查三絕門,楊易之則應該是帶著天門主去了懸壺亭。
兩者之間由此碰上,是因為調查的東西貼合在了一處嗎?
而這封信能夠到自己的手裡,則說明徐鹿已經去過了紫陽鏢局。
這是楊小云給自己提的醒,讓他做到心中有數。
輕輕地出了口氣,蘇陌將這封信珍而重之的收入了懷裡,對一邊‘面壁思過’的魏紫衣招了招手:
“走啦。”
“看完了啊?”
魏紫衣回頭看了蘇陌一眼:“沒想到,雖然相距萬裡之遙,但楊家姐姐竟然用我落鳳盟的信鷹,給你傳遞思念之情。”
“是不是有點傻?”
蘇陌問。
“……這可不是我說的啊。”
魏紫衣立刻點頭。
“等有朝一日,你也會做這種傻事的時候,也會有一個人被你牽腸掛肚……那你就是有了心上人了。”
蘇陌一笑:“到了那會,你告訴我那人是誰,我幫你上門求親。”
“??”
魏紫衣一愣,繼而勃然:“用你!?”
和魏紫衣談笑打鬧並未持久,便已經看到其他的冷月宮弟子。
魏紫衣一瞬間就跟變臉大師一樣,將那呲起來的牙,舞起來的爪子都收了回來。
再一次化身成了那冷若冰霜的三宮主門下弟子。
稍作詢問之後,便有人主動引路,帶著蘇陌七拐八拐的來到了一處院落之中。
鏢局的人早就已經被安置妥當。
只不過這會正有點坐臥不安。
鏢局裡雖然男男女女都有,不過這還是第一次進入一個全都是女子組成的門派。
一時之間感覺做什麼都不方便。
雖然冷月宮的弟子都是落落大方,但是鏢局裡一些大小夥子仍舊有一種不知道走路該邁哪條腿感覺。
一直到蘇陌回來之後,他們這才算是鬆了口氣,感覺找到了主心骨。
蘇陌跟他們交代了一下,在冷月宮內需要注意的問題,眾人便也就坦然了下來。
恰在此時,有冷月宮的弟子過來送飯。
同時過來的還有楚秋雨,想要邀請蘇陌去觀星坪喝酒。
蘇陌便讓大家先吃飯,自己則帶著魏紫衣,還有小司徒一起,跟著楚秋雨去了觀星坪。
……
……
蘇陌離開落霞城的時候,屋簷上的雪尚未化開。
此時此刻,卻已經是春暖花開時節。
夜幕之下的風固然仍舊帶著絲絲寒涼,然而在座的卻都是內功有成之輩。谷裖
些許的冷風,實在不足為道。
楚秋雨給蘇陌和魏紫衣倒上了酒,端起酒杯她先是看了魏紫衣一眼,笑著說道:
“我和魏師妹相識已久,卻還是第一次舉杯共飲。”
魏紫衣點了點頭:“小妹自幼時起,便沉迷於武功修行,怠慢師姐了。”
“言重了。”
楚秋雨搖了搖頭:“師妹與我等不同,天賦異稟,身懷大任,卻是不能如同我們一般懈怠。”
她舉起酒杯:“蘇總鏢頭,得您幾次三番相救,楚秋雨著實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今日便以這冷月宮的秋風釀聊表心意,請!”
說完之後,一飲而盡。
小司徒看著這杯中之物,也學著蘇陌等人一飲而盡。
只是這酒入了喉,頓時辣的嘶嘶哈哈。
連忙用手輕扇:“這個……這個可不如肉包子了。”
楚秋雨有些詫異的看了小司徒一眼,又看了看在場那四位姑娘,笑著說道:
“還未請教這位兄臺是?”
“我複姓司徒。”
小司徒笑著說道:“你叫我小司徒就是。”
楚秋雨聞言,一時之間卻是有點摸不著頭腦。
蘇陌笑道:“小司徒來自懸壺亭,不諳世事,此行是隨著我看看熱鬧的。”
“竟然是懸壺亭來的高人嗎?”
楚秋雨一時也是肅然起敬,抱拳說道:“我曾經於冷月宮的典籍之中,見過關於懸壺亭的記載。說昔年懸壺亭創立,乃是以懸壺濟世為己任。卻不知道是因為什麼變故,此後少走於江湖。
“我本以為此等傳聞之中的所在,此生也沒有機會能夠與之接觸。
“沒想到高人當面,我竟然未曾認得出來,真是失禮了。”
“不敢不敢。”
小司徒連忙擺手,有些不好意思,末了嘆了口氣:
“昔年的事情,我瞭解很少。如今懸壺亭內,不過是一些避世之人隱居之所罷了。
“非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大概便是醫道之上,別有所長罷了。”
楚秋雨聽完之後,微微點頭:“昔年之事姑且不論,今日有幸得見高賢,那得多敬幾杯。”
說完之後給眾人滿上,舉杯再敬。
接連幾杯酒喝完之後,氣氛倒是活躍了不少。
魏紫衣也沒有那麼緊繃了。
悄然之間,顯然卸去了其中一層偽裝。
蘇陌則說道:“在下冒昧登門冷月宮,如今雖然是見過了三宮主,卻還未見到另外兩位宮主,便就此住下,卻不知道會不會有些失禮?”
“無妨。”
楚秋雨笑著說道:“大宮主閉關十年有餘,已經久不見客。也就是前不久知道夜君又有進犯,這才出門去了一趟天衢城。
“一戰之後,已經回來重新閉關。
“二宮主則是在天衢城常駐,極少回到宮內。”
“如此說來,冷月宮一應事務是三宮主在管了?”
蘇陌有些好奇,以為他看三宮主那模樣,也不像是一個願意管事的。
整個寒西樓都冷冰冰的,周圍連個把守的人都沒有。
果然,就見到楚秋雨搖了搖頭:“三宮主昔年一場情殤之後,二十年來便少走江湖,一人獨居西樓,很少過問門內事務。
“如今冷月宮內,一應事務則是有長老們分別處理,拿不準的事情,才會去寒西樓請教三宮主。”
“原來如此。”
蘇陌點了點頭,倒是有些無言以對。
這事說來,還是得怪那蘇天陽……
魏紫衣則是冷冷一笑:
“師尊一生,皆為男子所害。
“由此可見,男女之情著實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儂我儂,郎情妾意姑且也還罷了。
“但凡有絲毫差錯,便是萬劫不復,怎能不讓人望而生畏。”
“魏師妹這話有些以偏概全了。”
楚秋雨輕輕搖頭,顯然並不贊同,但是話鋒一轉,卻也搖搖頭:
“只是話又說回來,你我未涉情事,終究是隔著一層,無非是借人觀己罷了。”
說到這裡,她話音一頓,笑著說道:“當著蘇總鏢頭的面,咱們就莫要在此間爭論了。今夜風光正好,觀星坪上觀星月,卻是最佳之所。”
蘇陌立刻點頭。
觀星坪在這觀星峰之巔,周圍是萬丈絕壁,更有云海起伏。
可抬頭仰望,則能得見滿天星斗,點綴天穹,美不勝收。
蘇陌靜靜地看著這滿天繁星,輕輕搖頭:
“我已經好久沒有抬頭看看星星了。”
穿越之前,每日為生計忙碌,晚間恨不得一睡不醒,哪有閒情逸緻看天?
縱然是偶有閒暇,打遊戲他不香嗎?
“觀星是有好處的。”
楚秋雨笑著說道:“古人說,天地奧秘皆在這滿天星斗之間,故此,有人夜觀天象能知天下事。
“這話說來未免玄虛,不過冷月宮的前輩,卻也從星辰之中,領悟絕學武功。
“其中三宮主的飛星劍,便是她十六歲那年,於這觀星坪上所悟。”
“哦?”
蘇陌有些驚訝:“卻不知道這是一門什麼樣的劍法?”
魏紫衣哼了一聲:“你想看?”
蘇陌眉頭一揚:“不知道是否有幸。”
“有。”
魏紫衣長身而起,身形一晃之間,便已經到了跟前空地之上。
回身,探手,嗆啷一聲響,桌子上放著的那把劍驟然出鞘,如同流星趕月一般落入了魏紫衣的掌中。
她執劍在手,率先變化的卻是腳下步法,而隨著步法展開,那層層劍花便已經揮灑開來。
美人舞劍,自然奪人眼目。
然而與這劍法相比,魏紫衣的容顏反而只在其次。
一時之間,楚秋雨和小司徒,還有那四位姑娘都被這劍法所吸引。
縱然是蘇陌也是靜靜的看著。
這門劍法,初見之時並不覺得如何驚豔。
然而隨著劍勢展開,其中奧秘方才呈現於前。
便是,劍如飛星,星如雨。
隨著魏紫衣腳步輕點,漫天劍花便如同滿天星。
交錯縱橫,讓人寸步難行。
更有甚者,劍痕凝於虛空不散,隨著最後一式展開,魏紫衣隨手提劍,糅身之間漫天飛舞。
每一處劍氣凝聚之處,都有魏紫衣的身影。
每一個魏紫衣的手中,都有一把劍。
每一把劍都鋒芒畢露!
隨著這數十個魏紫衣驟然凝聚,化為一點。
最後一劍也被她緩緩遞出。
劍尖如星芒,似緩實急,氣勁一點,隱隱在虛空之中有一道白痕一閃而過不見蹤跡!
魏紫衣收劍而立,回頭看了蘇陌一眼。
眸子裡雖然是清冷如星,但是蘇陌深知她的為人,知道她這會固然是表情上面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心裡顯然得意非常。
不過這飛星劍法也確實非比尋常,蘇陌也不禁有些佩服,擊節讚歎:
“可謂是歎為觀止。”
“確實如此。”
楚秋雨眸光之中帶著一抹豔羨之色:“魏師妹飛星劍法之上,竟然已經有如此造詣,讓人佩服。”
“不過是皮毛而已。”
魏紫衣說道:“與家師相比,不值一提。”
說完之後,回到座位坐下,又看了蘇陌一眼。
意思是很明顯,天虹問心劍,與之相比如何?
蘇陌略微沉吟,這才笑了笑:
“那一日,河道之上戚少鳴想要與沿河大賊結盟。
“此後出現那人,施展輕功絕顛,將戚少鳴救走。
“事後我曾經問你,他所施展的輕功是什麼名堂……你卻沒說,但是你說,冷月宮內,有一門步法名叫踏月留仙。
“只是我沒想到,原來魏盟主便身懷此道。”
“看出來了?”
魏紫衣一愣。
蘇陌笑了笑:“分身化影, 踏月留仙。原來三宮主昔年領悟這飛星劍法之後,融入了踏月留仙步。
“劍勢隨步法而動,當真是快如飛星,其勢縱橫。
“不過,若說踏月留仙是劍法之中取了巧,那最後一劍所凝聚的劍意,卻是讓人不能不佩服。
“更何況三宮主昔年領悟這一套劍法的時候,尚且只有十六歲,便已經如此深諳這虛實之道。”
分身化影是虛,最後一劍卻是實。
任何人與之交手,見到那漫天飛舞的星芒劍氣,都得神為之奪。
一朝失了先手,最後那一劍卻是避無可避了。
怪不得楚秋雨說,這三宮主是冷月宮內百年以來的第一天才。
魏紫衣固然也有奇才之名,與之相比,卻真的差了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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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迎劍
“天下武功,百花齊放,各門各派,皆有勝場。”
楚秋雨輕笑一聲,舉杯飲一口秋風釀,這才說道:“然而虛實變化的道理,卻又如同陰陽一般。
“有人深諳其中之道,有人僅僅只是聽說。
“有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知其所以然者,卻又有幾人?”
“便是這個道理。”
蘇陌點了點頭:“三宮主年僅十六,便已經有了如此造詣,著實是讓人欽佩的緊。”
魏紫衣聽到這裡,則忍不住看了蘇陌一眼:
“那你說,我方才那一記‘亂世飛星’,究竟是虛是實?”
“……”
蘇陌啞然:“好端端的喝酒談笑,你怎麼忽然之間開始考上我了?”
“我……”
魏紫衣正要脫口而出‘我不管’,卻忽然想起來楚秋雨還在當場。
頓了一下之後,這才說道:
“蘇總鏢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當今天下,少有的劍法大家。
“玄機谷一戰,我至今思來,仍有餘悸之感。
“初見之時,更是午夜夢迴,都會被你那一劍驚醒。
“你於此道之中的鑽研,必然勝我百倍。
“你我相交為好友……如此近水樓臺還不能得伱指點一番,豈不是浪費這天賜良機?”
楚秋雨聽到這裡,忍不住點頭:
“這件事情,我也聽說過了。玄機谷內,蘇總鏢頭一劍斬殺幽泉教三大令主。
“此事一出,東城各派都有震動。
“這三大令主單個提出來,也都並非凡俗之輩。
“而三者合一的情況下,更是不弱於血海部尊主。
“蘇總鏢頭一劍殺三人,真可謂是大快人心。”
言語至此,微微一頓:“更何況,我魏師妹可從未說過這許多話,言辭之中幾近於懇求,就更是少見了。”
蘇陌一時無言,心說魏紫衣這種說話,確實是少見。
略微沉吟之後,蘇陌輕輕一笑:“我說你方才那一擊,實則是九虛一實。”
“哦?”
魏紫衣眉頭輕輕一挑:“何以見得?”
“於我看來,這一套飛星劍法,最精妙之處,便在於虛實變化。
“然而最難的地方,也在於此。
“亂世飛星,漫天劍舞。
“乍然看來固然是劍影重重,飛星如雨。
“再輔以踏月留仙,以至於虛實難辨。
“然而卻也因此,極難拿捏其中要點。
“我說九虛一實,實則已經是嘴下留情……依我看,你這一招亂世飛星,根本就是徒有其表,拿來唬人的。”
蘇陌這話說得算是過分,嘴裡是半點都沒有留下情面。
魏紫衣靜靜的看了蘇陌兩眼,忽然輕輕一笑:
“多謝蘇總鏢頭。”
“不用客氣。”
蘇陌端起酒杯:“魏盟主不要怪我口出狂言就好。”
楚秋雨看了看這兩個人,搖頭一笑:“可惜,還是未曾見到蘇總鏢頭的絕世劍法。”
“依我看,那劍法不見也罷。”
魏紫衣忽然說道:“否則的話,楚師姐可能也會於我一般,午夜夢迴,總覺得自己會死在那一劍之下。”
“當真如此了得?”
楚秋雨忍不住看了蘇陌一眼。
蘇陌輕輕搖頭:“確實不如不見。”
奪命十三劍中的第十五劍,乃是天地至殺之劍。
前面十四劍已經是窮兇極惡,最後這一劍卻是窮盡變化,唯殺而已。
“罷了罷了。”
楚秋雨搖了搖頭:“可恨當時我不在玄機谷內,沒能看到蘇總鏢頭大展神威啊。”
眾人閒談之間,卻又說到了柳隨風。
楚秋雨對此人的情況頗為關注,所知道的事情也比魏紫衣從客棧之中打聽到的還要多一些。
而關於萬藏心的事情,更是有不少流傳。
說他自從來了東城之後,每每行俠仗義,名聲倒是越發的厲害了。
雖然天泉老人弟子的身份,本就已經讓他從默默無聞,到了無人不識的地步。
但他這一段時間以來的所作所為,卻是讓不少人真的佩服了他萬藏心,而不僅僅只是因為他是天泉老人的弟子。
蘇陌對此倒是頗為好奇,尋根究底的問了問。
倒是真的從楚秋雨的嘴裡知道了幾件大事。
此人入東城之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華陽門中做客,找出了永夜谷藏於華陽門內的細作。
華陽門掌門對那細作信任有加,甚至有意將大位傳讓。
卻沒想到,那細作不知此事,竟然打算暗中謀害。
萬藏心那會客居華陽門,察覺到了這件事情之後,暗中蒐集到了證據,於眾目睽睽之下,將此人揪出。
華陽門上上下下,一時之間為之震驚。
華陽門掌門對其更是推崇備至,說明今後若是萬藏心但有所請,只需要送信一封,華陽門上下傾巢而出,絕無半分推辭的道理。
第二件事情,卻是此人入遇崆山,恰好遇到了兩家門派在那裡相約爭鬥。
當即出手阻止,避免兩家死傷。
此後更是三日夜間不眠不休,為這兩家奔波,調解誤會。
最終兩家握手言和,萬藏心更是由此得到了仁義之名。
畢竟,他與這事本就沒有關係。
只是不希望兩家拼鬥從而釀成死傷,這才辛苦奔波,可以說是為了江湖大義。
而第三件事情,則是除魔。
前不久,又有魔道高手偷偷潛入東城諸派之間,暗行鬼祟之事。
卻正好撞到了萬藏心的手裡。
兩個人幾日之間,轉戰二百餘裡,最終萬藏心以天泉洗心劍將此人斬殺。
這一戰本不為人所知,只是當時正好有幾個過路之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其後對應行蹤,這才推出了事情始末。
有這三件事加身,萬藏心的名頭當真是隱隱有如日中天的味道了。
也由此導致天衢城之戰,更加牽動人心。
蘇陌將這些話聽在耳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忽然笑了笑:
“原來如此。”
“嗯?”
魏紫衣看了蘇陌一眼:“蘇總鏢頭此言何意?”
“沒什麼。”
蘇陌笑了笑:“只是覺得,這萬藏心倒是與我有幾分相似之處。”
“哦?”
楚秋雨聽的也有些好奇:“倒想請蘇總鏢頭解惑。”
“我這人雖然平日裡不願意招惹是非,然而所到之處,卻無處不是是非。”
蘇陌搖頭一笑:“便說玄機谷那一戰,本只是接了義氣千秋的一趟鏢,送給玉柳山莊柳莊主一柄匣裡龍吟。
“結果柳莊主就被幽泉教的人給拿住了……
“此後轉戰玄機谷,誤打誤撞的倒是破了幽泉教一場綿延二十載的謀劃。
“所謂的玄機谷一戰成名,說到底不過是為了一趟鏢而已。”
“這……”
楚秋雨聞言也是啞然:“如此看來,紫陽鏢局果然值得信賴。輾轉東西,親手誅魔,只為了將鏢物送達。這樣的鏢局,縱然是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委託,也必然能夠安全送到。”
“……楚女俠可莫要說笑了。”
蘇陌嘆了口氣:“只能說這是非總是圍繞在我身邊吧,而這萬藏心卻是如同我一般。
“他在無生堂那會,尚且偃旗息鼓。除了和無生堂小公主的一些糾葛之外,倒是不聞其名。
“結果一到東城之後,卻是跟我一模一樣,各種事情紛至沓來,直接將其推到了風口浪尖。”
魏紫衣則眸光微微一變:“他怕是甘之如飴。”
“這誰能曉得……”
蘇陌張嘴又要說話,卻忽然聽到旁邊傳來聲音。
“哈哈哈,好酒,當真好酒!”
扭頭看去,卻是小司徒喝的滿臉通紅,坐在軟轎之上,也不免東倒西歪,最後撲通一聲,竟是伏案而眠。
幾人都是一愣,看了看他腳下,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讓這小司徒拿到了酒罈子。
整整兩罈子的秋風釀,盡數灌入了此人的肚皮之中。
看他模樣,平日裡也是極少飲酒之輩。
這會功夫,哪裡有不醉之理?
蘇陌一時無言,看了那四位姑娘一眼:“幾位也不看好他?”
“只要沒有生命之險,便任由他爛醉一場吧。”
幾個姑娘對視了一眼,到底是沒有冷言冷語的反唇相譏。
只是有人低聲說道:“他自小開始,便沒有這般快活過,醉也罷,眠也罷,多經歷一些總是好的。谷譹
“否則,回到了懸壺亭之後,他只能又一次成為那個循規蹈矩的小公子。”
蘇陌聞言若有所思。
這幾個姑娘對於小司徒,從來都是不假辭色。
這會功夫,倒是能夠看出來幾許憐惜之意。
卻不知道為何從不表露?
“夜間風大,給他稍微蓋一下吧。”
蘇陌隨手將自己的外襟解下,扔到了小司徒的身上。
“多謝蘇總鏢頭。”
四個姑娘對視了一眼,微微點頭,將衣服給小司徒蓋好。
小司徒呼呼大睡,對於餘者一無所知。
幾個人繼續吃喝談笑,直至午夜方才盡歡而散。
……
……
這一日之後,蘇陌就算是暫且在這冷月宮住了下來。
白日裡要不是魏紫衣,要不就是楚秋雨,帶著蘇陌還有鏢局裡一行人,就在這霧亭山上觀賞風景。
晚間則在觀星坪上談笑。
時而暢談武學之道,時而議論江湖傳聞。
蘇陌還專門請教了一下冷月宮內關於記載江湖見聞的記錄之中,可有關於鯨吞功的資訊。
楚秋雨索性便帶著蘇陌去了一趟,連帶著魏紫衣一起,幫著在那邊翻找了一整天,也沒有找到相關內容。
反而是幫著蘇陌,擴充一番江湖見聞。
無奈之下,只好等著去紫陽門再問了。
而在這三天裡,三宮主卻再也沒有找過蘇陌。
轉眼之間,三天轉瞬即逝。
整個冷月宮內的氛圍,也從這一夜開始產生了變化。
楚秋雨甚至都沒有來找蘇陌去觀星坪飲酒。
等到了這一天早上,蘇陌這邊早早的就被楚秋雨給請了出去。
帶領鏢局諸位,踏出冷月宮,到了望月臺。
就見到冷月宮弟子齊聚於此。
蘇陌客居此地,卻是被安置了一個不錯的位置。
小司徒便在他的身邊。
四位姑娘仍舊是形影不離。
抬眼所見,眼前空地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周圍冷月宮弟子按劍而立。
主位之前,三宮主斜靠而坐,默然等候。
魏紫衣作為她唯一的衣缽傳人,便靜靜的站在她的身後。
另外一側則是冷月宮內的諸位長老。
蘇陌坐下之前,對在場諸位冷月宮的弟子抱了抱拳。
眾人回禮之後,他這才坐下。
卻見到三宮主瞥了他一眼,耳邊忽然之間就傳來了聲音:
“你這三日過的可還快活?”
赫然便是這位三宮主的聲音。
只不過……什麼叫可還快活?
而且,你這傳音入密的功夫我不會,你這麼跟我說話,我怎麼回你?
蘇陌抬頭看了三宮主一眼。
就見到三宮主輕輕一笑,耳邊又傳來了動靜:
“你爹傳下紫陽門的功夫,竟然沒有傳音入密之法嗎?
“來,我說與你聽,看看你能否領悟這束音成線的手段。”
當即耳邊傳來了三宮主的一番指點。
江湖上傳音入密,束音成線的手段在所多有。
只不過各門各派的手段,雖然不盡相同,卻也大同小異。
這甚至不能算是一門武功,只能說是一門手段。
難點便在於如何將聲音收縮成一條線,並且準確的傳到對方的耳朵裡。
若是聲音不能凝為一線,便會被旁人聽到機密。
若是聲音不能傳遞到對方的耳朵裡,傳遞到了對手的耳朵裡,那更是貽笑大方。
蘇陌聽完之後,便是心領神會,微微沉吟之後,稍作嘗試,便見到他嘴唇開合:
“前輩好。”
三個字落入三宮主的耳朵裡,原本尚且笑吟吟的三宮主,頓時臉色一變。
狠狠地瞪了蘇陌一眼之後,使勁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豈有此理,你內力用的太多了。早知道你跟著柳隨風先前便已經相識,這是打算替他先出手,將我這個對手給打傷嗎?”
蘇陌一時啞然,只好收束了內力,重新開口:
“這法子初得,一時之間未曾掌握好,還請前輩莫怪。”
“哪個要怪你了?”
三宮主搖了搖頭:“這一次聲音又小了。”
除錯了幾番之後,蘇陌總算是將這一法子掌握精熟。
三宮主看他一眼,倒是嘖嘖稱奇。
這法子雖然簡單,然而幾次之間便已經能夠掌握純熟,也絕不容易。
對於內力的掌控,必然是得細緻入微方才能夠做到。
由此倒是可以想見,蘇陌能有今時今日的名頭,絕不是旁人吹噓出來的。
他是真的有這個本事。
兩個人便以這傳音入密的功夫,隨口閒談了兩句。
只不過談論的話題,讓蘇陌覺得頗為不習慣。
三宮主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對他的終身大事格外重視。
詢問他這三天在冷月宮內過的如何,有沒有看中宮內的哪一位弟子?
蘇陌謹慎作答,不給這女人留下絲毫口實。
三宮主追問了幾次,蘇陌回答的都是毫無破綻,一時之間覺得好生無趣,末了嘆了口氣:
“我跟你爹的這份感情固然是無疾而終,然而卻知道,你們蘇氏一門向來是一脈單傳。
“想必就算是他活著,也是希望你能夠為蘇家開枝散葉。
“倘若真的喜歡哪一個,儘管直言就是,我親自去給你說項。”
“……”
蘇陌心中嘆了口氣,論及這沒有長輩風範的,這位三宮主絕對是頭一個。
索性閉口不言,任憑三宮主如何說,只是不搭理她。
氣的三宮主傳音入密的聲音都大了不少:
“好小賊,小時候尿了我一身不說,現如今學了我的法子還不理人了是吧?”
蘇陌半晌無語,倒是第一次無比期待柳隨風趕緊來,解了自己這燃眉之急。
也不知道是他心有所念,心想事成,還是當真巧合了。
便在此時,望月臺下有些騷動。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到一人緩緩登上了望月臺。
這人一身青衫,一把長劍,髮絲隨風飄揚,卻是一絲不苟。
正是那一劍入東城,連敗三大派的玉柳劍心柳隨風!
他登臨望月臺,舉目之間,便已經將在場眾人盡數收入眼底。
只是當看到蘇陌時候,他微微一愣。
凝聚的氣勢都險些為之一散。
略作沉吟之後,他並未向前踏步,而是原地作揖,對蘇陌躬身一禮。
這一禮倒是讓旁人覺得好生沒有來由。
蘇陌卻知道,他凝聚劍勢,來此挑戰,倘若這會敘舊的話,這氣勢必然為之一洩。
故此提前做禮,權且賠罪。
蘇陌當即站了起來,還了一禮,這才重新坐下。
柳隨風也不多言,抬腳之間便已經到了場中站定,舉目看向了三宮主:
“在下柳隨風,今日冒昧來訪,懇請冷月宮高人出手一戰。”
“玉柳劍心。”
三宮主輕輕點頭,站起身來:“本座雲九郢,忝為冷月宮三宮主。
“早有耳聞,你劍試東城,直指天衢,卻是好氣魄。
“故此今日由本座迎戰,領教你的天虹問心劍法,你意下如何?”
“多謝。”
柳隨風說完了這兩個字之後,就聽到嗆啷一聲響,他手中長劍受內力一激,已經脫鞘而出。
他隨手接住長劍劍柄,舉劍指向了三宮主:
“請!”
三宮主也不多言,踏前一步,向後一招手,魏紫衣手中長劍順勢飛出,納入了三宮主的掌中。
“留神看招!”
這兩個人卻是沒有半句多言,劍鋒一展,漫天劍光如星。
赫然便是飛星劍法之中的一式……亂世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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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以戰養劍
這兩個人驟然見面,隨意交代了兩句客套話,竟然就直接動上了手。
這一剎那,哪怕是蘇陌都有些愕然了。
按照傳統來說,開打之前不應該先說說清楚,自己姓甚名誰,一生經歷多少場戰鬥,幾勝幾敗?
其後再說說自己的寶劍是什麼來歷。
劍長幾尺幾寸,由什麼人打造,打造出來之後,又經歷了哪些變故?
什麼劍出之時的天地異象,地動山搖什麼的?
如此方才能夠增加自己的逼格,以及這一場戰鬥的含金量嗎?
怎麼這兩位說動手就動手。
而三宮主驟然出手直接便是這亂世飛星!
可以說,不動手則以,一動手便是絕招。
這一招在三宮主的手中施展出來,卻又跟魏紫衣不可同日而語。
蘇陌先前於觀星坪上,說魏紫衣這一招亂世飛星,其實是九虛一實。
其後甚至說她全然是徒有其表,拿來唬人的。
這話自然不是真話。
武功根底蘇陌就算是真的看清楚了,也不可能說的這麼明白。
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楚秋雨自然是值得信任的,但縱然是值得信任的人,她身邊的人也未必全都可信。
縱然是她身邊得人也全都可信,卻也不能保證,在無意的情況下,會不會將這話傳出去。
一旦傳揚出去,旁人便會知道。
玄機谷內一劍斬三令的蘇陌,金口斷言魏紫衣的亂世飛星徒有其表。
那今後魏紫衣行走江湖,真的遇到了對手,對她這一招視若無睹,反而搶佔先機,最後害了她的性命。
而他這話說得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難辨,對手倘若信以為真,勢必會付出慘痛代價。
這也是為什麼,魏紫衣在聽到了蘇陌的點評之後,不僅僅不著惱,反而感謝蘇陌的原因。
楚秋雨也清楚其中玄機,這才沒有繼續追問。
實則魏紫衣的一招亂世飛星,已經深得其中三味。
所謂的九虛一實,是應該反過來聽的。
根本就是九實一虛,已經拿住了劍法之中的精要所在。
然而此時此刻,三宮主手中所施展出來的亂世飛星,卻是讓蘇陌也看不清楚,這一招之中到底藏了多少‘實’,多少‘虛’。
虛實變化之道,根本已經在她一念掌握之中,順遂心意,要虛得虛,要實得實。
見此,蘇陌也不禁佩服了起來。
這卻是比魏紫衣高明瞭不知道多少倍。
此時此刻,便見到漫天劍舞,飛星連點,條條身影遮蔽當前,可謂是驚才絕豔。
在場眾多冷月宮弟子,都看的不禁譁然一片。
忍不住都有些心頭激動。
只覺得僅此一劍,柳隨風一劍入東城的神話,就要被打破了。
實則柳隨風面對這一劍,也確實不敢冒進。
腳步緊守四方,手中長劍偶爾抬起,便聽到叮的一聲響。
然而道道劍影之中,他也無法徹底窺破所有的虛實變化,以至於有時候抬起長劍抵擋,卻只有虛影掠空而過。
當其時,更有一抹劍痕出現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讓他的心頭不禁一凜。
卻是輕輕地出了口氣,一直橫在跟前的長劍,忽然放下,任憑劍尖斜指向下,全然不再防守。
這一剎那,漫天之中所有三宮主的虛影盡數有所變化。
下一刻,虛虛相接,最終於柳隨風跟前凝結為一。
舉劍,刺!!
嗡嗡嗡!!
亂世飛星之後,便是一招點星芒。
這一點,乃是將亂世飛星之中所有的劍氣凝聚到了一處。
這一劍出手,便是在虛空之中劃出了一道白痕。
星芒如晝,觸目生寒。
同時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柳隨風的劍出手了。
未曾見到絲毫的劍芒揚起,他出手的彷彿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劍。
然而這一劍,縱然是蘇陌都不禁看的瞳孔微微收縮。
只覺得這一劍之中,柳隨風已經將天虹問心劍的所有道理,盡數融入其中。
叮!!
一聲輕響,兩柄長劍驟然相接。
卻是劍尖相觸,抵在了一起,發出的一宣告明應該微不可聞,卻又偏偏響徹所有人耳鼓的鳴音。
下一個瞬間,以此為核心,層層劍氣驟起波瀾。
地面之上七橫八縱,劍氣交錯宛如蛛網一般密集。
煙塵剎那瀰漫望月臺,隱隱將其中兩個人的身影遮蔽,三宮主的眸子忽然呈現出了些許波瀾。
卻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
而在蘇陌的身後,也有一個人正在作勢。
卻是那位疤臉怪客。
這人身受重傷,痊癒之後腦子卻好像出了問題。
會去模仿身邊的人。
這會功夫,周圍的人全都沒有動彈的,他只能看著場中兩人的拼鬥。
亂世飛星劍招太快,他模仿不來。
便索性模仿起了柳隨風。
他並起兩指,以手做劍,抬手點出,赫然便是天虹問心劍中,柳隨風方才所施展的這一招。
他模範起來,竟然是分毫不差。
只是到了此時,他的手不知道為何,忽然停頓了下來。
便彷彿是這兩指之間,竟然有千鈞之重一般,他只能慢慢的往前送。
但隨著這一‘劍’送出,他的表情忽然出現了變化。
變化極其複雜,痛恨,失落,喜悅,迷茫,無奈,孤寂……種種情緒濃縮在了一處,卻又時時變化波瀾起伏。
最終他這一指總算是點了出去。
只是點出去之後,他的雙眼復歸迷茫。
迷茫只是一瞬,下一刻又變成了空洞。
而就在這個功夫,場中劍影驟然沖天而起。
三宮主終究是三宮主,柳隨風這一劍固然已經得了精要之中的精要,天虹問心劍更是又有長足的進步。
可三宮主並未如同先前那幾位一般,敗於這一劍之下。
劍鋒一轉,又有綿密劍氣層層而起。
兩人順勢騰身於半空之中,劍光縱橫揮灑虛空。
蘇陌看到這裡,方才眉頭輕輕一揚。
到了此時,柳隨風的劍法總算是迴歸到了他所熟悉的領域之中。
方才他的那一劍,雖然捨去了一切的浮華,卻是精妙已經到了極致。
三宮主一劍點星芒,固然是厲害。
可實際上於心境之中卻是敗了半招。
現如今看來,柳隨風確實是又有長進,只不過暫且只是將這十六式天虹問心劍又凝聚出了一招,餘者仍舊如同先前一般。
這會劍光揮灑,兩人交鋒之中,卻是隱隱落入了下風。
雲九郢不愧是冷月宮內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人物。
十六歲領悟飛星劍法,一身所學更是早就已經融會貫通。
她倘若不是為情所困,自封於寒西樓二十年。
成就遠遠不是如今可以相比。
而此時此刻,隨著長劍爭鳴,兩人卻是從地上打到了半空,又從半空打到了屋頂。
劍招拆解,心機變化,可謂是每一招都在旁人的預料之外,每一劍都是別出機杼。
一時之間在場眾人無不看的目不轉睛。
蘇陌斜靠在椅子上,眸光在這兩人的長劍之上分別掃過。
半晌之後,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耳邊廂就傳來了小司徒的聲音:
“蘇總鏢頭可是看出玄機了?”
“嗯?”
蘇陌笑了笑:“小司徒武功不弱,料想是看出了什麼?”
“實不相瞞,這兩位武功高出我太多,而於劍法一道,我天資所限,卻是極少接觸。
“至此可謂是一無所得。”
小司徒輕輕搖頭:“蘇總鏢頭是劍法大家,正想要請教一二。”
蘇陌微微沉吟,這才開口說道:
“三宮主的劍法高明,內功更是深厚。
“其人破綻之處,只在於二十年少有動武,實戰經驗略顯薄弱。谷揼
“相比之下,柳隨風內力遠非其敵,故此以劍法斡旋,又有強大的實戰基礎作為根基,兩者如此方才鬥了一個旗鼓相當。”
“那蘇總鏢頭更看好誰?”
小司徒忍不住開口詢問。
不過問完之後也就後悔了,這地方是冷月宮,問這個不是將蘇陌架到了火上烤嗎?
當即連忙改口:“我瞎問的,蘇總鏢頭不用在意。”
蘇陌一笑,並未放在心上,只是偶爾抬頭,卻是眉頭微微皺起:
“倘若在這之前,我會說三宮主的武功在柳隨風之上。
“此戰必勝!
“然而現如今……”
蘇陌輕輕搖頭:“你可知道,這位一劍入東城,試劍七大派,鋒芒直指天衢城的,是一位什麼樣的人物嗎?”
“願聞其詳。”
蘇陌便將柳隨風的過去說了一遍。
天虹問心劍,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
柳隨風接連數次閉關,硬生生將這天虹問心劍改為了十六式。
自此西南縱橫,少有抗手。
縱然是憑藉這劍鋒進入東城,與這位冷月宮百年一見的天才相比,也只不過是略遜一籌罷了。
小司徒聽的是悠然神往,只是聽完了之後卻忍不住問道:
“所以,蘇總鏢頭的意思是,這一戰這位柳隨風勝算更大?”
“必勝無疑……”
蘇陌輕聲一嘆,他也是這會功夫方才算是看的明白了。
柳隨風試劍七大派,是因為他已經到了瓶頸。
天虹問心劍於他的掌中確實是又有變化,更加精進,只可惜的是,到了此時,他想要繼續如同先前那般閉門造車,已經是絕無可能。
故此在接到了萬藏心的邀請之後,索性試劍七大派。
憑藉七大派的高手,給他以戰養劍。
先前那一劍便是未盡全功,此時此刻隨著兩個人的招式遞進。
柳隨風已經逐漸拉回頹勢,更是於此交手之間,積蓄劍意。
只等這劍意蓄滿,再出手必然是又有精進的一劍。
而這一劍……三宮主怕是萬難抵禦了。
事實便也如同蘇陌所預料的那般,隨著他話音落下,兩個人飛身之間已經重新回到瞭望月臺上。
各自劍光揚起,三宮主雲九郢長劍一展,千百劍光宛如皎皎月光,高懸於天上,普照四方。
就見到柳隨風在這一剎那,索性閉上了雙眼。
閉上雙眼不是因為耳朵比眼睛更加敏銳,而是因為要做到心無旁騖,將這一戰所得盡數融會貫通。
驟然,他雙眸睜開,三宮主的劍氣已經到了跟前。
柳隨風則是長出了一口氣,劍光一點,下一瞬,他一步跨出,原地卻是留下了一個影子。
接連七步,劍走一線。
原地便是留下了七道身影。
七道身影撞進了那宛如月光揮灑一般的劍氣之中,便是披荊斬棘,要硬生生的將這月光劈成兩半。
而隨著他這一劍逐漸展開,三宮主掌中長劍卻是越發顫抖了起來。
以至於‘月光’揮灑,波瀾叢生。
她雙眼微微眯起,猛然一跺足,身形驟然一轉。
如皎月一般的劍光,紛紛凝聚在她的身邊,宛如長河流轉,隨著她掌中長劍再一次點出,宛若長河一般的劍氣,盡數纏繞在了她手中的長劍之上。
銳意鋒芒撕扯虛空,以至於劍氣蜂鳴不絕於耳。
也便是在此時,柳隨風的長劍正到了跟前。
而在他身後的六道虛影忽然一道接著一道的闖入了他的身上,七道身影乍然合一,柳隨風長劍光芒瞬時耀眼如星月!
嗡嗡嗡!!!
叮叮叮!!!
一剎那劍鳴如嘯,聲聲入耳。
尋常人聽到這劍鳴姑且也沒有什麼感覺。
然而三宮主卻只覺得精神一陣恍惚。
昔年種種再度浮現眼前,本就已經搖搖欲墜,支離破碎的心境,再也難以維持。
轟然之間,盡數分崩離析。
而伴隨著心境徹底破碎,她掌中長劍就再也拿捏不住,裹挾其上的劍氣盡數消散,長劍翻滾跌落。
再抬頭,便看到了柳隨風長劍已經到了跟前。
她卻並無恐懼,反而心頭隱隱有些踏實和期許。
“獨留塵世二十載,回首韶華盡成空。
“蘇天陽……倘若我去陰間尋你,你還會如同過去那般,避我如蛇蠍嗎?
“我不求與你相守白頭,我只想讓你……多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她雙眸緊閉,只覺得劍意已然入懷。
而此時此刻的柳隨風也回過神來,他沉浸於劍勢交錯,更沉迷於天虹問心劍再有突破。
一時不察之下,卻已經到了如此程度。
比武交手,固然有言在先,刀劍無眼,生死勿論。
可若是將這個當成藉口理由,可以隨手斬殺人命,那卻又與魔頭何異?
然而此時此刻,縱然是想要收手,卻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劍是他新悟所得,遠遠未到融會貫通如臂使指的境界,一時之間竟然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長劍即將刺入三宮主的心口。
同一個剎那,冷月宮弟子更是紛紛驚撥出聲。
可是相救更是萬萬不及。
魏紫衣更是下意識的飛身而動,想要去抓住這一劍,卻終究是鞭長莫及。
便在此時,一直端坐一旁的蘇陌,輕輕搖頭,右手之中早就已經將中指暗釦在拇指之下。
見此情景,他抬起手來,虛空一彈。
不見嗡鳴,不聽聲響。
他彈出去的本就是一縷內力,屈指之間,隨著指頭落下,氣勁卻已經到了柳隨風的長劍之前。
崩!!
嗡!!!!
就見到柳隨風長劍驟然一震,如遭重擊。
劍刃頓時搖擺不休,嗡鳴四起。
劍勢更是鬥轉星移,偏向了一側。
他持劍向前,原地接連轉了六七個圈,方才算是將自己這一劍的餘韻,以及落在劍身之上的力道平息下來。
一時之間有些茫然,循著那力道襲來之處看去,就見到蘇陌已經站了起來,腳步一點就到了三宮主的跟前。
三宮主身形一軟,他順勢將其接住,看了柳隨風一眼:
“柳莊主,多有得罪。”
“感謝尚且不及。”
柳隨風聽他這麼說,方才鬆了口氣:“卻不知道你這又是什麼功夫?”
“小手段,叫個彈指神通。”
蘇陌一笑,又拿過了三宮主的手腕,眉頭微微皺起:“劍刃雖然未曾貫胸而過,可是劍氣已經入體。”
他的話剛說到這裡,就聽到嗆嗆嗆的劍鋒出鞘之聲。
冷月宮弟子各自手持長劍,對柳隨風怒目而視。
幾位長老跟魏紫衣則已經到了三宮主跟前檢視傷勢,卻見到三宮主咳嗽了一聲,輕輕搖頭:
“伱們這是作甚?
“技不如人,還打算強留嗎?
“收劍入鞘,以禮相待,莫要讓人覺得我冷月宮……輸不起。”
眾弟子面面相覷,到底是點了點頭,將長劍收入鞘中。
柳隨風輕聲開口:“承讓。”
三宮主則看了蘇陌一眼,抓著他的手臂站了起來,看向了柳隨風:
“好劍法……我等你於天衢城中,跟那萬藏心一戰的結果。”
“好。”
柳隨風點了點頭。
蘇陌則看了三宮主一眼:“你沒事吧?”
“哼,我三歲學劍,十歲有成,十六歲於觀星坪上領悟飛星劍法……你當我這一身武功是白練的嗎?”
“……這麼說來,你沒事?”
蘇陌有些驚訝,劍氣入心,還能中氣十足,看起來似乎問題不大?
三宮主冷冷一哼,瞥了瞥蘇陌,繼而兩眼一翻,便已經整個倒在了蘇陌的懷裡,不省人事……
“……你好歹支撐兩個對時再昏啊。”
蘇陌連忙將她抱起,正要叫小司徒,小司徒這邊已經到了跟前。
眾人一陣手忙腳亂的帶著三宮主進冷月宮療傷。
誰也沒有注意到,人群之中,那滿身疤痕的疤臉怪客,正舉手作勢,其姿態正是柳隨風第二次出手的那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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