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婚姻 115
臨界婚姻 115
王小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的時候,加班回來的楊革文也在深秋的夜風裡躑躅著腳步。
他不時地抬頭望,每一次都發現妻子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在他剛走近自己家所在的大樓時,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視窗。在周圍的漆黑中,那扇亮著的窗很是顯眼。等到他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看到了妻子在昏暗的燈光中走來走去的身影。一開始,他是好奇的,笑著的,他笑妻子真有意思,半夜三更的還不安生;甚至他還想,是不是妻子也像那些終日怕自己肥胖的婦女們一樣開始用散步法減肥了?
可是,五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過去了,他的妻子還是不停地走著……
王小理究竟是怎麼啦?
難道她真有什麼我根本不瞭解的苦衷嗎?
如果她沒有苦衷,她怎會那樣不知疲倦煩躁不堪地走來走去?
最後,楊革文乾脆就讓自己安心地坐了下來。他點燃了一支菸,遠遠地凝望著妻子的身影,第一次讓自己陷入了某種他以前很少進行過的思索。
楊革文一下子就想到了不久前的那束遠道而來的鮮花和那個夜晚他和妻子關於“情人”所展開的鄭重其事的討論――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忽略那個叫做範子慶的陌生男人。
可是,他真的沒有精力去重視那個他連見也沒見過的範子慶啊!
他有那麼多的工作要做,他實在是太忙了,也實在是好累啊!
早知婚姻能給人帶來這麼多的麻煩,還不如……唉,算了,小理夠好的了。
革文忽然想起一些消極的人對婚姻的議論,他們說:世界上最盲目的事情莫過於婚姻。兩個原本不相干的人,為了雙方都不太清楚的目的領取了兩個紅色的小本本,然後就吃喝拉撒睡在一起。這種吃喝拉撒睡受莊嚴的法律保護著,誰也不能輕易地越雷池一步,這樣的婚姻和枷鎖和墳墓有什麼兩樣呢!
革文一直慶幸著自己的婚姻不是枷鎖,也不是墳墓。
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他的這種幸運感越發地強烈起來。
他發現王小理變了,明顯地變了,到底變在哪裡,他也說不好。
在她的身上,有一種不再自憐不再設防的毫無功利的寧靜。她溫暖近人,吃了那麼多的苦,仍然充滿著平安喜樂。“他的心裡也許有悲哀,可是沒有深刻的仇恨”――這是馬麗雅引自某部外國小說的一段話,用來評價楊革文的。
現在,楊革文倒覺得用來形容王小理更為恰當。
王小理彷彿被歲月鍍上了一層光暈,看不到,但是可以感受到。革文不知不覺地被這層光暈吸引著,牽引著,無論走多遠,也不覺厭煩和疲憊。
別的女人身上也有光暈,比如新來的馬麗雅。她那帶著西亞人血統的黑捲髮、大眼睛、白牙齒和高胸脯散發著眩目的光,所有的男人都被她的光芒吸引著,卻帶著怕被灼痛的恐懼。
王小理不同於馬麗雅,王小理的光芒正好可以給人恰到好處的溫暖,像首都機場候機大廳裡的溫度,不冷不熱,持續永久,有益健康,令人舒適。
除了他楊革文,是不是她的光芒也溫暖著別的男人?這個想法剛剛冒出革文的腦子,他就感到了無比的痛苦。
楊革文大口地吸著煙,然後把菸頭踩滅在厚厚的落葉堆中。
自從升職以後,他沒命地工作,不知不覺煙也比以前重多了。除了對那份工作的熱愛,他還想給老婆孩子贏得一個豐衣足食的未來。難道這些還是不能讓妻子滿足嗎?
革文抬起頭,看到王小理依然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著――她很痛苦,是嗎?只有心事重重的人才會這樣沒完沒了地踱步,是嗎?
她的痛苦和那個叫範子慶的男人有關係嗎?
她的痛苦不會和那個叫範子慶的男人沒有關係吧?
難道她真的做過範子慶的情人嗎?
她是什麼時候做他的情人的?
是在我出差的時候嗎?是在我加班的時候嗎?是在我參加研究生考試強化班的時候嗎?
可是,趙毅不是說“情人就像小孩子吃的小食品”嗎……
食用膠、苯甲酸鈉、檸檬黃、胭脂紅、海水藍、鸚鵡綠……就是這些有著古怪名字的化學物品調和在一起構成了奇形怪狀的小食品,麻痺著圖一時之快的孩子們的味覺。
小孩子哭著鬧著向大人討小食品吃,可是他們並不明白小食品那花花綠綠的包裝袋上寫著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們還不識字,也許是因為他們還不知那些東西對身體並無好處。
趙毅說,他在上大學的時候就和五六個女孩子上過床,都膩味了。所以,他決定找個本分女人過小康生活,不是他學好了,而是圖個實用,圖個省心。
“你說,是小食品頂餓,還是大米飯頂餓?是小食品有營養,還是大饅頭有營養?道理不是明擺著嘛!”趙毅比比畫畫煞有介事地發表著演說。
照趙毅的說法,楊革文和王小理是互為“大米飯”和“大饅頭”的。
楊革文是很珍惜家裡的“大米飯”和“大饅頭”的,在這個世風混亂的社會裡,他不敢說永遠,但至少現在,他對小理是問心無愧的。
當然,人嘛,都有七情六慾。尤其是男人,面對誘惑的時候不可能沒有想法。
在和小理耳鬢廝磨的時候,革文也隱隱地懷想起馬麗雅的味道,但是,在最興奮的時刻,他還是把她忘記了。
他不能不珍惜小理,小理實在是無可挑剔啊。
你在外面應酬,她在電話裡小聲叮囑:少喝酒多吃菜;你一進家,她就看你的臉色行事,知道你累了,就不聲不響陪你坐著,知道你不累,就在你身上賴一會兒;你不想做愛,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告訴她,她就乖乖睡了;你有了煩惱,不等自己說,她就猜出了八九分;你受到了阻礙,她就發揮她的聰明才智,幫你出謀劃策,甚至親自出馬掃清障礙……現在,她又成了電臺王牌節目的主持人,雖然不是絕對漂亮,卻大方得體,人見人愛,讓你臉上有光。
像是受了哪位神仙的指點,小理的花招比以前多了,就像一個笨小孩突然開了竅――不知從哪裡來的聰明勁,那麼主動那麼妖冶那麼耐心那麼體貼又那麼及時地把你撫慰得舒舒服服,別無他求;她還會鼓勵著你,幫助著你,讚美著你,讓你感受到男人應有的感受,享受到男人應有的享受。
惟一的毛病就是愛哭,可是人家哭自己的,也不耽誤你的事兒,愛哭就哭唄!
這樣的女人,你還要求她什麼呢!她的無微不至已經不允許你再有什麼非分之想了。
可是,就是這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女人此刻卻現出了寂寞萬分的樣子,一個人在深夜裡苦苦地徘徊……
她為什麼寂寞呢?她為什麼愁苦呢?
晚風清涼,吹得楊革文打了個寒戰。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心裡的疑問,一次一次地加深著恐懼和孤獨。
他快速地衝向樓洞,快速地走上樓梯。
“男人總認為老夫老妻之間不用履行那麼多程式了,而女人需要的就是那些程式……”革文想起昨夜妻子在《真心夜話》節目中規勸一位自認為不善表達的、正面臨著婚姻危機的男人時娓娓道來的那些話語。
那些話語,小理不僅是說給那些性格內向的男人聽的,也是說給他――同樣不善表達的楊革文聽的啊!
在敲響家門的時候,楊革文又忽然想起了江海岸送給王小理的那塊蠟染。那塊在他眼裡一文不值的破布,曾經帶給小理好幾天的快樂……
也許,他真的不瞭解他的妻子,也許他早就應該為妻子做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