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婚姻 56
臨界婚姻 56
“這是小腿兒。”
“這是小胳膊。”
“這是肋骨。”
醫生手裡泛著青光的鑷子在那個汙穢的小盆裡鉗來鉗去,冷靜而熟練,像拼圖一樣,竭力把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肢體重新組合起來。
“咦,頭呢?頭呢?”在那灘粉黃色的胎盤邊,她終於找到了胎兒的頭。
小理的心立刻開始了絞痛,因為她竟然看到了一雙眼睛。
在直徑不到一釐米的人類頭部的雛形上,那雙眼睛是惟一可以辨認出的器官,因惟一而格外醒目。
比小米粒還要小,像兩粒黑色的砂。
可是,這兩粒“砂”卻立刻賦予那已經支離破碎的軀體以鮮活而又可怖的生命力。讓小理於剎那之間意識到,她是在和一個“人”對視――在和一個有血有肉有眼睛有父母的人對視啊!
小理深深地凝望那雙眼睛,甚至以母親般的柔情幻覺出它們帶著某種無辜的笑意,包蘊著這個慘烈地夭折了的孩子無言無盡的傾訴。
所有的人,無論高矮胖瘦,無論貧富貴賤,都曾經和這個孩子一樣大。不同的是,他們最終得以長大成人。
在這個簡陋的婦科診室,摧毀一個鮮活的生命就像割除一個發炎的闌尾一樣合乎情理。
其實,生命是最值得敬畏的,漠視生命無異於輕視人類自己。難道不是嗎?
小理的眼淚再次掉落下來。
而孩子的母親――鄭好,此刻正呆呆地看著對面的那面髒兮兮的牆壁――僅僅是看著,沒有哀怨,沒有委屈,沒有期待,沒有謝意……剛剛承受過的巨痛已經吞噬了她思考的能力。
“好,挺利索,你們可以放心走了。”醫生端著那個小盆進了衛生間,裡面傳來水箱轟隆隆的沖水聲。
空蕩蕩的走廊裡,小理扶著沉默而虛弱的鄭好向前走。
在樓梯的拐角處,三四個家屬擁著一個女孩堵在那裡,一個年輕男子正在給女孩戴口罩、矇頭巾――小理認出,那個女孩就是三號床那個慘叫不停的姑娘。
小理扶住鄭好,又一次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自己把鄭好包裹得比那個女孩子還要嚴實,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計程車停在小理和鄭好的身邊,小理躥過去替鄭好開啟車門,鄭好一頭栽倒在後座上。
在小理登上計程車的一瞬,凜冽的北風突然把那兩粒“砂”吹至小理的眼前,小理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三層建築物。
小理想,今天最值得慶幸的不是手術的成功,而是鄭好沒有看到孩子的那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