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婚姻 64
臨界婚姻 64
走出鄭好的家,就像走出了一個夢境。
小理貼著人行道的邊沿向陶陶的幼兒園走,路很遠,有八站地;天很冷,寒意像鋼針一樣扎得人們縮著頭,縮著手。
小理只顧低頭向前走著。
心事和食物一樣,積得多了,就得運動運動,消化消化。小理習慣於在疾步的行走中把心事化解掉。
愛情是什麼?老孫到底有什麼魔力把鄭好吸引成這個樣子?
小理沒見過老孫,鄭好只讓小理看老孫的照片。小理時常如想像一篇小說的結局一樣去想像他們的故事,儘管故事的男主人公有一張模糊的臉。
小理向前走著,千萬個行人同她一樣向著心中的方向行走著。
腳踏車道上,人們像一群群被追趕得倉皇逃竄的小魚,每個人都鉚足了勁兒拼了命似的蹬著車輪。不時有幾個年輕的孩子媽媽――小理看不清她們的臉,但從車後座被羽絨服包裹著的小不點兒來看,他們的媽媽一定是年輕的。年輕的母親們像老鷹一樣張著翅膀頂著寒流飛翔,她們是焦急的,她們橫衝直撞,她們惦記著車後的孩子,生怕孩子凍壞了。
小理又想起了鄭好和老孫的孩子。
“小理,我的孩子是什麼樣子的?”鄭好問。
“他還只是不斷分裂著的細胞,哪能像長成了的人那樣有鼻子有眼睛的……”一說到眼睛,小理立刻說不下去了。
“我多想給他生個孩子呀,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伴我餘下的人生。”鄭好含著眼淚無限遺憾地說。
餘下的人生?難道鄭好餘下的生命歲月不能與老孫共度嗎?
我會和革文一直走到生命的盡頭嗎?
生命的盡頭在哪裡?小理的耳邊想起醫院手術室衛生間裡轟隆隆的水聲。生命說寶貴就是寶貴的,說輕賤就是輕賤的,如果生命是平等的,那人類的生命和螞蟻的生命不是一樣的嗎?
螞蟻隨時被人踩死,人隨時被命運踩死。
不論鄭好怎樣掩飾,小理都明瞭她的痛苦。誰能沒有痛苦呢?
小理像觀賞畫展一樣看著從她身邊走過的一個個行人。她,這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看似晚年生活如意幸福的老太太;他,那個走來走去對著手機大聲說話的油頭粉面的小男生;還有那位在巨幅廣告牌下拄著柺杖行走的小兒麻痺後遺症患者;還有公共汽車站牌下那個在寒風裡跺著腳的賣牛奶的下崗女工……
誰能沒有痛苦啊!每個人都像一個外表光鮮的蘋果,內心深處埋藏著腐爛的心事。
步行的感覺真好,過去扔在身後,未來不必追究,只管注意腳下的路就可以了。要是能這樣一直走下去該多好!
可是,人生的煩惱就像一條條溝溝坎坎,阻礙著人的腳步。人們總是被毫無價值的煩惱所羈絆所耽擱,真正走在路上和大踏步飛馳的時刻又有幾何!
小理陶醉於這種行走中,她體會著自由的可貴。北風吹得她的臉僵冷而疼痛,但是,她喜歡那種微微的麻木和疼痛。千金難買願意,她願意讓風吹。願意的感覺真好啊――就像鄭好願意犧牲一切來追隨老孫。
小理只願意為女兒犧牲一切。她也可以為革文犧牲,但不是她願意不願意的問題,在其位謀其政,誰讓她是革文的妻子呢?
夫妻關係與其他人之間的關係有什麼不同呢?
夫妻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做愛而問心無愧,就這麼簡單。而對於小理來說,她已經不能隨心所欲地做愛,沒有天時,沒有地利,如今也沒有人和。
她和革文,像一對失去了性別區別的老夫老妻,革文無法進入她的身體,也無法走進她的心。他們明顯地生疏了,因生疏而日漸客氣。他們呼吸著同一團空氣,他們睡著同一張床,他們吃著同一鍋米飯,但是,他們如賓館標準間中兩個同一性別的賓客――名副其實地相敬如賓。
理智告訴小理,身邊熟睡的人是我最親的親人;情感告訴小理,我們已經喪失了夫妻關係,不知何時才能繼續。
鄭好和老孫同用一床被子,同枕一個枕頭。鄭好說,他們每天都要摟在一起睡。有時候,老孫把頭貼在她的胸前,就像孩子依偎著母親;有時候,她枕著老孫的寬肩膀,小腿纏在他的腰間。
小理和革文也這麼試過,革文卻說他憋得慌,他還說:“咱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扯什麼淡啊!”
人與人真的不同,鄭好和小文有著根本的不同,老孫和革文也有著根本的不同。老孫好幸運,白玫瑰和紅玫瑰在他的手裡競相開放,他可以盡情地迷醉於任何一種顏色,任何一種芳香。
而我呢?王小理又一次不甘心地問自己――難道我就永遠也不能擁有一株玫瑰花嗎?
行走的顛簸將小理的心事搖晃得雜亂無章,小理的心變成了一個亂了套的毛線團,無論扯住哪一頭都找不出頭緒。
守得雲開待日出――突然,這句話從小理的腦海中鯉魚打挺般跳了出來。
守望,守候……等待,期待……
算了吧,什麼也別想了。雖然已經給牛老師買了條羊絨圍巾,但去太晚了也不好。快往幼兒園走吧,前方有需要呵護需要溫暖的女兒,前面有躲也躲不掉的生活。
小理走得飛快,她想甩掉所有與她並肩而行的路人,就像要甩掉所有的困惑和煩惱。快到幼兒園的時候,她的大腦終於騰出一片空白――這片空白專門留給女兒來填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