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辭職理由
新的一天,張珊醒得格外早,晨光透過226窗戶斜斜照進來,張珊沒有立刻起牀,而是細細盤算了一遍自己目前的所有財產。
結果很清晰:銀行帳戶裡的數字,大概只夠續交半年的房租,以及維持同樣時長最基本的生活。
這個認知並沒有帶來焦慮,反而像一塊終於落地的石頭,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因為,這恰好給了她一個無法再猶豫的理由。
張珊決定要辭職了。
確切地說,是炒掉她的現任Boss——夏洛克·福爾摩斯。
這個念頭並非一時衝動,早在意識到自己那份不合時宜的心意時,遠離的種子就已埋下。只是那時內心總有各種理由拖延,對未知的膽怯,對現狀的習慣性依賴,還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昨夜,在那個邪教組織,經歷了一場以人性為籌碼的黑暗遊戲後,所有的猶豫都徹底沒了。
這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從感情,以及以後人生的未來,做出的慎重考量。
時隔一週多再次踏進221B的門,張珊有種奇特的恍惚感。門廳裡依然瀰漫著哈德森太太烤餅乾的甜香,和地板蠟熟悉的氣味,一切都好像沒變,卻又什麼都不同了。
「哦,親愛的!」哈德森太太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熱切笑容,她的感知似乎還停留在聖誕前的某個節點,「你回來啦!我正想告訴你呢,我問過夏洛克了,那個安德莉亞小姐,以後不會再來了。」她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重要的祕密,眼神裡透著安慰。
張珊彎了彎嘴角,點點頭,輕聲道了謝,便往二樓走去。熟悉的樓梯在她腳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夏洛克一如既往地深陷在那張沙發椅裡,修長的手指指尖相對,抵在下頜。他看起來全神貫注,但張珊知道,他那高速運轉的大腦可能正在處理無數條線索。
張珊目光習慣性地先掃過屋內,略顯凌亂。然後,她走到壁爐前,伸手將插在壁爐上的匕首取了下來。
「謝天謝地,夏洛克每次把我插在壁爐上,我都不好意思了。」匕首聲音傳來。
張珊沒說話,只是將它輕輕放在壁爐上。走到自己常坐的那把靠近窗邊的椅子旁,坐下。
陽光透過玻璃,灰塵在光柱中靜靜起舞。空氣裡混合著舊書頁、咖啡,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小提琴松香的氣味。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原本打好的腹稿,得體的辭職理由,此刻在喉嚨裡堵成了一團。
「艾迪,你已經瞄了我三次,平均每次間隔四十七秒,嘴脣微啟但未發聲,且伴有不確定情緒。你想說什麼?」夏洛克的聲音突然響起。
張珊一頓,隨即輕輕咳一聲,試圖聲音聽起來平穩:「夏洛克,我要…」
「如果是關於個人安全方面,我可以安排系統的防身課程。或者,按你之前提過的,購買一份額度的保險。」夏洛克突然打斷了她,語速快速的說道。
「我……」
「你上個月十七號提過的薪資結構調整,也可以納入考慮範圍。」夏洛克再次截斷了她的話,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此時看著張珊,想從她臉上讀出除了話語之外的其他信息。
連續打斷兩次,張珊再傻也知道,夏洛克正在用他擅長的方式,來應對他推理出的、她可能將說出口的話。
這很夏洛克。可惜,張珊這次帶來的,不是可以打補丁的問題。
張珊停頓了片刻,看著他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麼了,是嗎?」
夏洛克看著她,停頓了大約兩秒。
「從你進入這個房間開始,你的視線在你遺留的筆記本、專用水杯等個人物品上有明顯且超乎尋常的停留時間,瞳孔輕微放大,你正計劃取回它們。結合你在不死鳥事件後的情緒反應峯值與後續明顯的迴避態度…」他語氣平淡,但每個詞都像一塊拼圖,咔噠咔噠地壘起一個結論。
「你在尋求脫離當前狀態的路徑。最直接的體現,就是職業關係的終止。」
「是,我要辭職。」張珊迎著他的目光,不再猶豫的說了出來。
夏洛克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下頜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一些:「辭職需要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我想我不適合這份工作,福爾摩斯先生。」張珊用了正式的稱呼。
「我承諾過,會確保你的安全。不死鳥的事件是一個變量過多的意外,它不能作為評估未來風險的唯一依據。」
「這不僅僅是危險的問題!」張珊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那是什麼問題?」他追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她的反應偏離了他預設的辯論軌道。
空氣凝滯了一瞬。
張珊忽然覺得,也許有一種理由,比任何語言都更直接。
「你真想知道?」張珊問道,聲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決然。
"對。"
於是,張珊起身走到夏洛克身旁,將右手手腕平靜地伸到了夏洛克面前,袖口微微拉高,露出了纖細的手腕,這是一個孤注一擲的理由提交。
夏洛克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沒有任何猶豫,他伸出手,乾燥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腕間。他的指尖微涼,觸感清晰。
夏洛克的本意是探查脈搏速率、皮膚溫度等生理指標,以此反推她此刻的情緒狀態。從而為他的說服或反駁提供依據。起初幾秒,他的神情確實是純然的分析者模樣。
然而,幾乎是在指腹感受到那脈搏跳動的一瞬間,更具體的訊息如同電流般通過接觸點反饋回來。在那試圖保持平穩的節奏下,隱藏著因他的觸碰和此刻情境而加速跳動的脈搏,指尖下的肌膚溫度在微妙上升,這些生理信號,結合她此刻直視他、毫不退縮的眼神,以及她選擇用這種近乎「攤牌」的沉默方式…
無數早已存在的細微線索在此刻匯聚:「她偶爾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開的目光」,「聖誕那天極力掩飾的奇怪情緒」「不死鳥那晚無措情境下意識看向他的反應」,甚至更早之前那些被他歸類為無意義社交信號的片刻。
推理的鏈條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最終的連結,迸發出確鑿無疑的火花,指向一個他從未納入過考量的結論。
隨後,在推理出的結論,進入意識的瞬間,一種極其陌生、從未在他精密思維中出現過的反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鮮明地閃現了一下。那是一絲近乎本能的欣喜。
因此,當內心那一絲欣喜情緒剛剛冒出火星,就被更強大的理智迅速撲滅。並轉化為即刻的疏離反應。
夏洛克幾乎是立刻鬆開了手。
動作比平常快了零點幾秒,那不是厭惡,像是被一種不可控變量燙到、條件反射式的撤回。就像是系統面對潛在幹擾時啟動的隔離程序一樣。
空氣彷彿凝固了。
夏洛克重新靠回椅背,視線迅速從她手腕移開,轉而面向側面的書桌。他的下頜線似乎比剛才繃緊了些許,臉上慣常的冷漠表情沒有破裂,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表面之下凍結了。
張珊也緩緩收回了手,指尖微微蜷縮。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但兩人之間那片沉默的空氣中,某種一直模糊不清的東西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張珊明白,他已經知道了。知道自己那份超出助手本分、甚至可能幹擾工作純粹性的情感。而他的反應,在他迅速的鬆手,迴避的目光,就是他最清晰不過的答案。
「我明白了。」張珊說完放下衣袖,不再看那個身影,拿著221B屬於自己的物品後,轉身,下樓。
腳步聲在木製樓梯上響起,平穩,清晰,一步步遠離。
夏洛克始終沒有回頭。直到樓下傳來大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不知為何,麥考夫的簡訊突然在腦子裡閃現。
不知過了多久,夏洛克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指尖相對,重新抵住下脣。然而,他的目光並未聚焦在眼前的任何物體上,彷彿穿透了牆壁,投向思維宮殿中某個標註著「高幹擾」的區域。
那裡,關於自己剛才0.3秒的異常心理反饋,已用絕對的理性將其囚禁在思維的最底層。等待解封或者永久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