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皮夾和鑰匙
三人離開巴茨醫院,坐進計程車。倫敦夜晚的車流比較擁堵,計程車內一片靜默。
「我們現在去哪?」華生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調整了一下柺杖的位置,看向身旁似乎已神遊天外夏洛克。
「史蒂芬·萊恩的工作室。死亡現場的第一手信息已經過時,但工作室是他的領域,能留下更多關於他生活和人際關係的痕跡。我需要知道他最近在做什麼,和誰接觸,尤其是任何與聲音或藥物產生交集的人。」夏洛克回答道。
「藥物?你懷疑那個口腔黏膜的痕跡?」華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身體微微前傾。
「可能性在上升。哪怕是極高明的聲音模仿,要精確誘發心室顫動,存在一定概率,但不是百分之百。如果有某種物質能輕微影響神經傳導或心肌敏感性,成功率會大大提升。死者口腔的刺激性痕跡,可能就是載體,某種含片、噴霧,或者偽裝成普通潤喉劑的東西。」夏洛克解釋道,手指無意識地相互輕點
張珊聽到這裡,想到手杖的描述,狀似無意地接道:「薄荷味的挺常見,很多職業用嗓的人,會常用含片或噴霧來保護嗓子。」
華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車子拐進一條老式建築的街道。最終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已經天黑,街邊路燈也已經亮起,那棟掛著「聲樂培訓工作室」的小樓就在眼前,裡面一片漆黑,窗戶緊閉。
夏洛克付了車費,率先下車,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便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小巧的工具,像是單鉤。
他在門鎖前,手指極穩地撥弄了幾下。咔噠一聲輕響,門鎖便彈開。隨後推門進去,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一樣。
對此,張珊也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聳聳肩。非法入侵,又不是沒幹過。對華生遞去一個「習慣就好」的眼神,便跟了進去。
只有華生略顯遲疑,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猶豫後問道:「我們…就這麼進去?」
「聯繫警方需要流程,而線索不會等人。」夏洛克的聲音從昏暗的前臺傳來,平淡無波,「只要不被發現,理論上就不構成非法入侵。進來,關門。」
華生看著眼前這兩個肆無忌憚、已經開始搜尋的人。一絲被壓抑已久的、對非常規行動的好奇,壓過了猶豫。他深吸一口氣,跟了進去,小心地關上了門。
工作室內部佈置得很有藝術氣息,深色木地板,牆上貼著幾張歌劇海報,角落放著一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立式鋼琴。空氣裡有淡淡的木頭、舊紙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薰衣草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室內一片寂靜。張珊有些意外,他們撬鎖進來,竟然沒有引來任何物品的出聲,難道都睡了?張珊一邊跟著夏洛克迅速掃視環境,一邊悄然敲了敲手機殼。
小黑立刻會意,向最近的那架鋼琴,發出了詢問。方式依舊直接得讓人扶額:「鋼琴,你知道你主人死了嗎?」
張珊:「……」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一個沉悶聲音回應道:「我知道…主人已經一週多沒來了,我就問了別的同伴。」
張珊忍住嘆息,快速在手機上打字,讓小黑轉述:「我們在尋找兇手。你主人生前,工作室裡發生過特別的事,或者衝突嗎?」
鋼琴聲音有些遲緩:「好像…沒有特別的事。來這裡上課的人大多很和氣。不過,主人去世前的那個週三,那個年輕人又來了。他總是挑萊恩先生上最後一節高級研修課的時候來,坐在角落的陰影裡等。不說話,只是聽。萊恩先生好像…不太喜歡他,但又沒法趕他走,畢竟他是交了學費的學生。」
張珊精神一振,指尖飛快:「那個年輕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鋼琴:「棕發,卷的,臉有點長,戴著副細邊眼鏡。看起來挺斯文。但眼神有些奇怪,看人像在掂量什麼。哦,他嗓子好像不太好,老是拿著個小噴瓶,時不時拿出來對著喉嚨按一下。有一次他坐在我旁邊時用了,我聞到氣味,很衝的薄荷和檸檬味,還有奇怪的藥草味,
薄荷檸檬噴劑!張珊的心跳驟然加速。這和手杖之前提到的潤喉劑氣味對上了。
小黑:「他知道他叫什麼嗎?」
鋼琴:「萊恩先生叫他利奧。對,利奧·斯特林。登記冊上是高級班學生。不過,萊恩先生有次和朋友通電話時提到過,說這個人心思根本不在唱歌上,煩人。」
就在這時,夏洛克的聲音從裡面一間看似是辦公室的房間傳來,聲音帶著發現的意味:「艾迪,華生,過來。」
張珊輕輕拍了拍光滑的琴蓋,便轉身朝辦公室走去。身後,鋼琴話語傳了過來:「希望你們能找到害死萊恩先生的壞人。」
辦公室比外間凌亂許多。書架上塞滿了樂譜、厚重的聲樂理論書籍,以及一些獎盃、紀念盤。書桌被未拆的信件、帳單和學生評估表佔據。夏洛克正站在書架前,目光銳利地鎖定在一處。
「看這裡。」夏洛克手指點向書架中層。那裡擺放著一排相框,但其中一個位置明顯空著,只在深色木板上留下一塊顏色略淺的方形印記,「這裡原本有一張照片。被取走了。灰塵的痕跡很新,很可能就在今天。」
華生湊近看了看:「會不會是警方取證?」
「如果是警方,會有記錄,並且通常會取走相關的一系列物品,不會只拿一張照片。」夏洛克用指尖輕輕拂過空位邊緣,那裡的灰塵厚度與周圍毫無二致,「是自己人拿的。或者,兇手今天來過這裡。」
夏洛克不再多說,轉身開始快速翻查書桌抽屜。張珊也默契地走向另一側的文件櫃。裡面多是按年份歸檔的教學資料、演出合同和舊節目單。在一個略顯老舊的硬殼文件夾裡,張珊發現了幾張老照片。大多是萊恩年輕時神採飛揚的舞臺劇照,也有幾張與同行的合影。
張珊抽出其中一張合影。照片有些年頭了,色彩泛黃。上面是年輕許多的萊恩,和另一個同樣穿著演出服、笑容燦爛的男高音歌手。兩人勾肩搭背,看起來關係很好。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與羅伯特·克萊恩,《弄臣》首演成功慶賀,1998.6.12。
羅伯特·克萊恩!張珊瞳孔微縮。這正是手杖提到過的,史蒂芬·萊恩那位去世三年的老熟人。
「夏洛克。看看這個。」
「羅伯特·克萊恩,這個名字有印象。」夏洛克接過照片,目光快速掃過背面字跡,眼神銳利起來。
「羅伯特·克萊恩?」華生努力回憶著,「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大概三四年前去世的那個男高音?報紙上登過,說因病退出舞臺,後來鬱鬱而終?」
「沒錯。」夏洛克已然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片刻,他將屏幕轉向他們。那是一則三年前的新聞訃告:著名男高音羅伯特·克萊恩因喉癌病逝,享年52歲。文章簡述了他晚年失聲、被迫告別舞臺後深居簡出的境況。
「一個死了三年的人,聲音被模仿,用來刺激萊恩。」夏洛克放下手機,語速因思維的加速而更快,「這不僅需要模仿者擁有極高的聲樂技巧和天賦,還得深知他們之間具體關係。克萊恩死於喉癌,失聲…萊恩卻在他失聲後事業上升。這裡面有故事。」
夏洛克繼續翻找著,很快又抽出一份泛黃的剪報,是當年一篇比較萊恩與克萊恩同一角色表現的樂評,用詞犀利,暗示克萊恩的失聲「時機微妙」。文章邊緣有萊恩用紅筆寫下的幾個字:「胡說八道!巧合!」
「不僅僅是同行競爭。」夏洛克指著那行紅字,「他對此非常在意。這意味著,可能真有隱情。克萊恩的失聲,或許不是單純的疾病。」
「你的意思是…人為?」華生脫口而出,隨即覺得自己這個猜想過於戲劇化。
「需要動機,也需要機會。」夏洛克放下剪報,目光再次掃過書架上的空相框,「那張消失的照片,極可能就是克萊恩,或是與克萊恩直接相關的合影。兇手為什麼要拿走它?因為照片能指向他?或者照片本身就是關鍵。」
他略作停頓,灰眸中像有什麼閃過,突然道:「還少了個皮夾。」
張珊心裡猛地一跳。她沒跟夏洛克提過皮夾被拿走的事!那是手杖和銀筆告訴她的信息!夏洛克怎麼會知道?
彷彿讀懂了她的驚疑,夏洛克解釋道:「警方的初步報告和現場照片裡,沒有提及任何錢包類物品。但他常穿的那件外套內袋,有長期放置扁平長方形物體形成的清晰壓痕,尺寸正是一個男式皮夾。可現在那裡是空的。」
「合理推斷,兇手拿走了皮夾。皮夾裡有的,恐怕不只是錢。很可能,就是那張消失照片的底片,或者…一把鑰匙。」
鑰匙?張珊迅速回想,手杖和銀筆似乎沒提到這個細節。
「鑰匙?」華生也同時發出了疑問。
「內袋痕跡的細微壓痕。」夏洛克走到辦公室牆邊,那裡掛著一件萊恩的備用西裝外套,他指著內袋位置。
「長期放置皮夾,會形成固定形狀的磨損和壓痕。但在皮夾壓痕的邊緣,有一個很小的、圓形的凸起印記,非常淺,但反覆摩擦形成。那很可能是鑰匙的匙柄頂部,在皮夾裡頂出來的痕跡。萊恩把鑰匙和皮夾放在一起,隨身攜帶,說明很重要。」
推理嚴絲合縫,張珊再次感受到那種熟悉的震撼。
夏洛克根本不需要什麼金手指,他本身就是一臺精密無比的推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