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回:豆蔻梢頭晚

仙渡·墨筱笑·7,345·2026/3/23

九十一回:豆蔻梢頭晚 [正文]九十一回:豆蔻梢頭晚 ------------ 九十一回:豆蔻梢頭晚 “也不知這位趙公子究竟是個什麼人物?”葉青籬眸光一轉。“你識人不少,想必已是看出一二來了吧?” 她問的自然是那引路的白衣男子,她既不知這人姓名,也不知往常時候兩人是如何相處的,此刻見這人沒有告辭離去的意思,便只能信口引動話題,先撐下去再說其它。 “看起來不是普通的貴介公子,也許是修仙家族的人。”白衣男子望著葉青籬,目光隱有憐惜悲憫之意,“織晴,他這樣的人就算偶爾涉足風月,那手段也非我等凡人所能理解。你既然心知他是在遊戲便好,可千萬莫要陷了進去。” 大概在他看來,如趙熙那般品貌的男子,又慣有風流手段,一旦對誰刻意用心,便沒有幾個女子能真正做到堅守不動。 葉青籬心裡感謝他的好意,笑道:“我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每日提醒自己注意。” “其實身陷此地,這些道理是人人都懂的。”白衣男子輕嘆道,“從前那位純蓮姑娘。在我們水國三城紅了將近十年,風月場中打滾,何種人物沒有見過?最後卻還是被一個書生騙財騙色騙了心,落得個裸身過市,萬人唾罵,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這可真是……” 葉青籬聽他略略惆悵地將此話說來,暗裡卻不免有種別樣驚心動魄的感覺。彷彿這人間至為鮮血淋漓的一幕,在沒有任何色彩勾勒的情況下,就忽閃閃闖入了她的眼前。 她既覺此事太過遙遠,又覺有無限緊迫之意壓在眉睫。 “我……”葉青籬笑了笑,“前車之鑑便在眼前,不管是這個趙公子,還是那個張六,我通通只將他們看做人形木偶,你……且便放心吧。” 白衣男子終於笑了起來:“人形木偶,你倒是會說!也罷,這些話說多了你定是不愛聽的,說與不說,你都知曉。身處此間,別的什麼都能賣了,只這顆心……” 他伸出手掌,彷彿要按到葉青籬胸口,在手伸到一半時,他又驚覺不妥,忙就將手往上一揚,最後輕輕落在葉青籬臉頰一側。 指腹若即若離地刮過。他笑道:“這顆心是不能賣的,留著給自己,便是此生最大的財富了。” 葉青籬一時只覺得周圍氣氛都有些怪異,她強忍著才沒有後退和將情緒表露出來,只靜靜回望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白衣男子卻又觸電般將手收回,彷彿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勉強笑了笑道:“你都回來了,小雯那個丫頭也不趕緊來接你,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織晴,你且好生歇著養足精神,晚間十三娘回來,定然不會輕易放過你。” 話音剛落,他就匆匆轉身,快步走了,只又給葉青籬留下更多疑問。 也不知道那個十三娘,又是什麼人物? 葉青籬定定心神,緩步自花叢間走過,步上臺階,便輕輕推開這閣樓正前方虛掩的雕花門。 門還沒完全打開,就有一個人影竄到了她的面前。來人個子嬌小。一把抓住了葉青籬的手腕就將她往門後拉。 嘎吱一聲,門又被關上。 拉住葉青籬手腕的這人便改將雙手扶住她肩膀,上上下下緊張之極地打量她,一連串話更是從嘴裡蹦豆子似的倒出來:“姑娘姑娘,你沒事吧?哎呀,你身上這些汙痕是怎麼來的?這頭髮都亂了,怎麼也沒人給你梳梳?” 沒等葉青籬回話,她又將手放開,自己輕輕扇了自己一臉頰,懊惱道:“也是,姑娘你一個人出去,哪有人給你梳頭?都怪我,我就不該答應你裝什麼病!唉!唉!剛才那個什麼趙公子帶頭走過來,可把我嚇死啦,這人我上次遠遠的見過一面,他在街上被一個人衝撞,還沒說話身邊就衝出來一群打手,把那個人打得可慘……” 她嘰裡呱啦說著,葉青籬聽得心中一動,連忙問她:“你認識那個趙熙?他是什麼人?” “不認識,我哪裡認識他?只是遠遠看過一眼而已,原來他叫趙熙呀!”這少女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她小手半掩嘴唇,一臉的驚訝誇張,“姑娘你是沒看到,他身邊的人氣勢洶洶的,把那個人揍得半死,他還在旁邊笑吟吟地看著,一句話都不說。那樣子真像個……對!就是笑面虎。可嚇人啦!” 葉青籬暗暗苦笑,趙熙可不就是個笑面虎麼,他剛開始出現的時候就是一副溫柔佳公子的模樣,偽裝得不知道有多到位。 而眼前這個小姑娘,大概就是織晴的那位貼身丫頭小雯了。 小雯拍了下白生生的小手掌,又憤憤道:“姑娘,我剛在外頭可看清楚了,那個尚羽可真是賊心不死。他自己覬覦姑娘的美貌,就將天下男子都貶低到了臭水溝裡。那個趙公子怎麼樣我不知道,張六公子對姑娘你可真是一片痴心,若是有他贖身,姑娘你便當真是能跳出火坑啦。” 葉青籬便知道,原來先前引路的白衣男子名叫尚羽。她聽著又有些驚訝,小雯這丫頭看著長得秀秀氣氣,說話倒還真是不客氣。 她卻不知,不論小雯原本品性如何,在這風月場所裡打滾了幾年之後,就算原來是隻純良的小綿羊,如今也該學會長出犬齒了。 小雯拉著她便往裡間走,這閣樓正廳不大,陳設素雅簡單,只是擺著不少盆花,三面都開了花窗。陣陣幽香隨著微風飄蕩,讓人身處其間十分舒服。 沒走幾步,她們就從正廳走過。側門裡是個小小的茶水間,一個小爐子擺在正中,旁邊是一條小凳子,地上放著個小蒲扇,火爐上的水壺口冒著熱氣,聽那聲響,水是快開了。 葉青籬沒想到自己進來會看到這般景象,這景象當然不稀奇,只是別有一股溫暖宜人的味道。像極了她尚在家中之時,燒水那個小廚房裡的擺設,讓她忽然有種恍惚之感。 小雯咋咋呼呼的,又驚叫一聲:“哎呀,這水已經是八成沸了,我只要七成沸的水呢!” 葉青籬沒及去問她這七成沸的水是用來做什麼的,就見她將爐子上的水壺端開,又拉了葉青籬轉過西側一個門,繼續往裡走。這裡間卻是三面封閉,連窗戶都被緊緊關著的。一個屏風立在門邊,轉過了屏風,便有個小浴池出現在她面前。 浴池不過五尺寬、七尺長,四面都掛著半透明的紗帳,池子裡的水冒著熱氣,燻得周圍氤氳一片,朦朦朧朧叫人心裡都滋長出幾分曖昧旖旎來。 這浴池一側靠牆,沿牆那一端又伸了一截牡丹花形的出水口出來,此刻那水閥應是被關著的,只零零碎碎偶有水珠從上滴落,並無大股水波流瀉。 葉青籬從來就沒見過這樣的浴室,她平常是愛乾淨,但洗澡時多半也就是一個大浴桶解決問題,頂多每次洗澡時多換幾桶水。她可從來就沒想到過,一個浴室竟也能做得這般風光魅惑。 小雯拉著她走到浴池邊,風風火火地說:“姑娘,我估摸著你這個時候回來,早叫人燒好了熱水倒在這池子裡。那邊爐子上的水沸了八成,待我再燒一壺,為你泡茶去乏。” 原來那七成沸水,是泡茶用的。 葉青籬剛想叫她別這麼麻煩,她一個轉身就是急匆匆地跑了。 呆立在浴室中央,葉青籬再看看邊上擺的軟榻、矮桌、箱籠,真是哭笑不得。 她心裡壓著事,此刻也確實一身髒亂、疲乏得很,便解了衣裙,沿著浴池邊上的臺階緩緩踏入池中。一邊泡著熱水,一邊是終於找到了機會將手中紙條打開。 這紙條被她連著絹花一併捏在掌中已是許久。這時候皺皺巴巴的,甚至被她掌心汗水弄得有些濡溼。她將絹花扔到水池邊上,一手捏著紙條一端,另一手將之展開。 一手俊秀飄逸的古魏隸書便出現在她眼前:“致晴字,三月水城芳菲,然餘深羨北國冰雪,恨欲飛身賞之。奈何無花解語,飄絮滿天,身如囚籠,倉皇欲出乎?” 沒有落款,言語間的內容也彷彿見頭不見尾,叫人看著迷亂得很。 葉青籬無奈地笑了笑,這種中途接手她人人生之事果然是障礙重重。也許織晴本人來看這紙條會看得很明白,可惜換了她,卻直到現在都是兩眼一抹黑。 不過這留言之人措辭文雅,字跡端正有力,看這言辭字跡倒是個知書達理的人物,她估摸著這人有六成的可能是那所謂的張六公子。至於這人為何留言不署名,大概一來是怕留名惹麻煩,二來則是這字跡明顯,織晴應該識得。 想來他不直接將紙條遞到織晴手上,卻叫她親自到橋頭小販之處相取,也是有著要保密的意思。而為何要保密?葉青籬想來,這人既然出身大戶,那同一個風塵女子交往過深可不是什麼好事,迴避些倒也正常。 可這般說來,又有很多不通的地方。 比如說倘若連遞個紙條都要這般麻煩,那此前那人又是如何同織晴相識的?大戶人家的公子就算是被家裡拘著,自己不能到這風月場所來,他身邊總還有小廝下人,要送句話進這永樂教坊,也不見得就是什麼難事。 而織晴身邊也有小雯,她卻為何不叫小雯到橋頭去取這紙條,偏偏自己親自過去?不但親自過去,她甚至還是獨身而行?小雯裝病不能陪她,對她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就葉青籬今天在外頭聽到的那些流言蜚語來看,織晴上街一趟可真是跟走一遍酷刑差不了多少。 葉青籬不是織晴本人,又心智堅毅慣受磨礪,聽到那些汙穢的言語都很不舒服,何況織晴這個本就身份不堪的凡塵弱女子?只是過了半天本屬於織晴的人生,葉青籬對這個女子就有了說不出的憐惜。 她此刻的處境同樣不堪,所以她心底的憐惜真真切切,透著股難言的悲涼。 由此可見,除非是他們兩個都不希望這紙條上的內容被其他人知道,否則他們沒有理由這樣做。 哪怕――這個其他人,是他們身邊最親近的人。 忽然間,葉青籬心中一動,忙又將紙條放到眼前仔細看過一遍。見上面寫著的“餘深羨北國冰雪,恨欲飛身賞之”,以及“身如囚籠,倉皇欲出乎”等語,心跳猛然就加速起來! 這可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在暗示私奔麼? 葉青籬忍不住刷地從水池中站起,晶瑩的水花四濺,各種思緒在她腦中翻滾起來。 “我跟不跟他走?這可是個好機會!” “但若是就這樣走了,先不說能不能成功,難道我進入這畫中世界一趟,就是為了跟這樣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雙宿雙棲?” 這想法著實叫人惡寒,葉青籬打了個冷顫,忙又蹲身泡進熱水中,無奈地否決了這個方案。 “這人……真是那個張六?” “若是織晴沒再跟旁人有這樣的牽扯,大約真就是張六了。” “但是,張六不是要給她贖身麼?難道是因為贖身沒有希望了,所以才要私奔?如果是這樣的話,這麻煩可真是越來越大啊……”葉青籬搖搖頭,“不過他這樣行事,看似是隱秘,其實漏洞很大。也不知那小販有沒有看過這紙條上的內容,他措辭雖然隱晦,不過只要是稍稍知道這些事情的人,便不難猜出。” 想了想,她就覺得這個張六行事稚嫩,只怕是個有點死讀書的人。 而這種人,往往就代表著執拗、一根筋。 “痴情於一個煙花女子,不顧門第現實,一心效仿那才子佳人,可不就是一根筋麼?”葉青籬苦笑。 她以前在昭明城中行走的時候,偶爾也會在茶館聽人說書,有時候說書人說到風流才子同風月佳人的痴情故事,也會引來不少叫好聲。但誰都知道,這種事情聽聽便罷,真要沾上,還是免了的好。 也或者,只要沒有這“痴情”二字,做點風流事兒,也無傷大雅。 葉青籬自打經歷過左凌希的事情,再見識過江晴雪的瘋狂之後,就對羅珏曾言那“情字有毒”一說深信不疑。 那時候她還只是懵懂少女,如今她眼界日長,對曾經的所見所聞也就有了更深的感觸和理解。 正思索著,輕輕的腳步聲又自門外傳來,然後愈來愈近。 小雯捧著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整齊疊著一套素色衣裙。 “姑娘,你的衣服我先放在這裡,這水就要涼了,你快擦了身子上來吧,奴婢這就去給你端茶來。”她說著話,放下了托盤,又快速轉身離開。 葉青籬注意到小雯大部分時候都是自稱為“我”,只偶爾稱“奴婢”,想必她同織晴的關係是很好的。便是這樣好的關係,織晴都不願意將私奔之事給她知曉,可見這私奔若是洩露,後果該有多嚴重了。 不過片刻,小雯又端著個紅漆的小茶盤過來,上面的青瓷茶杯被掀開了蓋子,嫋嫋茶香幽幽飄蕩。 葉青籬在心裡猶豫了片刻:“我跟織晴不同,我對這裡全不熟悉,這丫頭若果真是忠心耿耿,那我在此間立足,還需大大仰仗她才是。這個事情……這個事情還是不瞞她為好。” “小雯,”葉青籬目光幾轉,露出笑顏,“你先把茶盤放這裡吧,待我穿好衣服你再過來。” 小雯半掩小嘴噗嗤一笑:“姑娘你還害羞呀?你這身段,奴婢哪裡沒看過?快起來吧,讓奴婢為你擦身。” 葉青籬只覺得這仍然帶著微溫的水忽然就變得涼颼颼了,她抿了下唇,輕啐道:“不知羞的小丫頭!快出去吧!” 小雯這才笑嘻嘻地說:“好啦,知道你如今一心都是張六公子,還偏要跟我來這一套。我出去就是啦,你可快些哦。” 葉青籬目送她背影離開,輕輕鬆了口氣。看來剛才那笑罵的語氣沒有錯,小雯也沒察覺到絲毫不妥。 等小雯的背影完全消失,葉青籬就從水裡起身,快手快腳地扯過旁邊一塊白色繭綢,擦起身子來。她這才注意到,織晴的面容雖是同自己極為相似,可這身段卻相差極遠。 如果說織晴的身段有如熟透的蜜桃、盛放的牡丹,那葉青籬本身就只不過是朵連花骨朵都只剛剛長成的小梨花。 相似的五官,不同的氣質,不同的身段,便造成了葉青籬只是個清靈如竹的修仙者,而織晴卻是個可以顛倒眾生的紅塵女妖。 其實光從五官上來說,她們這般模樣並不足以讓人驚豔顛倒,但一個人的美貌從來就不單單只是以五官而論的。美人之美,在其神魂,美人之豔,在其風韻,美人之魅,在其一顰一笑、一言一行,美人之韻,更在其腹內風華。 真正會品賞美人的,不單單看其面容,更賞其眼神、品其十指、愛其幽香、醉其娉婷嫋娜。 跟織晴一比,葉青籬不止是差得遠,簡直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織晴無疑是極品的美人。 葉青籬低頭間見到這身子肌膚勝雪,凹凸玲瓏,幾乎就連自己都要臉紅了。 她可真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風光,這一下就有點愣神,剛才的思緒被壓到一邊,控制不住地想:“原來織晴是長成這個模樣的,原來女子的身形竟能長到這般模樣……” 好不容易壓下了臉紅心跳,她先前積蓄起來的那點緊迫感不自覺地就被減去不小,她又忍不住去想:“我以後難道也會長成這樣?” 這個想法讓她愈加臉紅,忍了又忍才終於忍不住呸了自己一生,緊接著就覺得好笑。 其實女子都愛美,她這一刻遐想並不為過。 正臉紅間,小雯的聲音又在外間響起:“姑娘,你穿好沒?” 葉青籬忙放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翻開衣服便快速穿好。 小雯準備的這套衣物從裡到外俱是素雅,葉青籬看了之後便覺得舒服,待得衣物上身,她先前那點不自在也就自動消去了。畢竟她本質上還是個修心多年的修仙者,不至於因此就扭扭捏捏個沒完沒了。 “小雯,”穿好衣服鞋子後,她隨口喝完杯中之茶,便自走向外間,“十三娘若是過來,我該如何應對?” 她雖然決定了要對小雯吐露一些事情,但在這之前還是想要稍微試探試探。 那個十三娘她只聞其名就感覺很不好應付,因此也想要先多多知曉一些關於此人的信息。 小雯見她出來,就自蓋住爐子,往正廳走去,一邊說:“那個老女人一心就想靠著姑娘發財,今天要不是她被城主叫到府上帶人獻藝去了,姑娘肯定沒有那麼容易出去。就怕她回來以後知道姑娘今日外出,會逮著藉口叫姑娘接客呢。” 葉青籬又開始覺得後背冷嗖嗖的,這“接客”二字真是磣人得很。 她嘆道:“也不知這一次該如何躲過。” 正廳的左側有樓梯通往二樓,小雯自往上面而去,葉青籬也就信步跟上,聽她說道:“若是張六公子今夜能來,姑娘只需跳一曲荷上舞,便能叫他點了姑娘的花箋,也不怕被十三娘胡亂叫去接待別人了。” 葉青籬便估摸著,這十三娘在永樂教坊的權利應是要遠遠高於先前那引路的尚羽。想來也是,從尚羽說的那些話語來看,只要他能控制,他應該是不會讓織晴接客的。 小雯說尚羽對織晴有別樣心思,看來倒也不是胡說。 卻不知道為什麼張六要點她花箋就非得讓她先跳一段舞,從這看來,那“痴情”豈非作假?不過也有可能這跳舞是永樂教坊的規矩,關於這一點葉青籬卻不敢提問。 這個時候她們已經上了二樓,從樓梯口直入便是一道沒有裝上門頁的拱形圓門。這門上珠簾分卷兩側,邊上開著花窗,若是人站在屋子裡,從這花窗的位置看出來,便能看到一樓正廳。 葉青籬跟著小雯步入其中,一看過去,心底就暗暗有些驚訝。 只見這房間足有三丈寬,五丈長,裡面沒有任何傢俱,只是地面上立著數十根手臂粗細的木樁。這些木樁有高有低,排列得有如波浪起伏,葉青籬一眼數清楚,見是五五梅花之數,便是二十五根木樁。 這分明是一些修仙者練習基礎步法的梅花樁,葉青籬家傳《太元經》中附帶的步法是“落鴻飛羽”,她到練氣六層以後才學會,那時候身有靈力,卻是沒怎麼練過這個梅花樁的。 此間的梅花樁按照梅花之形排開,中間五根高約一尺,再往外數去,第二圈梅花樁高約兩尺,第三圈則又是一尺左右高,第四圈卻有三尺高,第五圈則是一尺半高。 這種梅花樁屬於中級梅花樁,難度還是比較大的。 不過房間的天頂上面還吊下來不少藍色長絹,這些長絹在半空中隨風飄蕩,看起來應該是為練樁之人提供助力而用。這樣一來,葉青籬總算知道織晴是怎麼做到在荷葉上跳舞的了。 若是她自小就練梅花樁,身柔體輕,再加上速度奇快,倒也並非不能做到荷上舞。 不過以凡人之軀,硬生生煉成了荷上舞,織晴此人的毅力著實叫人欽佩。 葉青籬先前感覺到身體濁重,大概是因為經脈中沒有靈力,再加上修仙者和凡人的身軀不能相比,這才覺得身體沉重而四肢柔弱的。其實織晴既能做到荷上舞,這身體就不可能孱弱無力。 就算這力量無法超越凡人極限,也不能比過男子,但只要運用得當,未必就沒有分毫自保之能。 這個認知讓葉青籬暗暗有些驚喜之感,她恍然:“我根本就沒能完全掌控這個身體,只要我能自如掌控,先前又何至於被那小偷撞到,還丟了荷包。” 她恨不得馬上就跳到梅花樁上來練步法,順便將這身體的潛力都挖掘出來。不過小雯就在旁邊,葉青籬從前又沒練過梅花樁,兼且不知道織晴的水平怎麼樣,此刻卻是不敢輕易動作。 這些心思在葉青籬腦中過得很快,說來且長,但實際上不過是瞬間之事。她接續先前的話題,忽然幽幽一嘆:“小雯……” “姑娘,你現在是要練樁,還是回房去歇會兒?”小雯眨巴著大眼睛,看起來極為可愛。 她的身量比葉青籬矮了半個頭,小身板點點大,穿著件窄袖的白底藍色碎花短衫,裙子是從白到藍的漸變色,只剛剛過膝蓋,下面的褲子淺藍,繡鞋蔥綠,模樣兒實在是討人喜歡。 葉青籬笑了笑,終於將手中那張早皺得不成樣子的紙條遞給她。 小雯好奇地接過,一看之下臉色就變了:“姑娘!” 葉青籬神色不變,和聲問道:“你看出什麼了?” “姑娘,”小雯有些焦躁地在房裡走來走去,她步伐輕盈,不看地面就能避過那些梅花樁,看來對此間也是極為熟悉的,“這……這紙條是不是張公子手書?” 既然連小雯都這樣說,葉青籬便再無懷疑,點頭道:“確實如此。” “哎呀!”小雯跺腳,“看來張公子根本就沒有辦法為姑娘贖身呀!這……這私奔可萬萬不可!” 葉青籬見她毫不猶豫地反對,便更加明白先前織晴為何不告訴她此事了。她暗暗一嘆:“織晴這般,只怕是對張六有真情。尚羽還說風月場所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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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這位趙公子究竟是個什麼人物?”葉青籬眸光一轉。“你識人不少,想必已是看出一二來了吧?”

她問的自然是那引路的白衣男子,她既不知這人姓名,也不知往常時候兩人是如何相處的,此刻見這人沒有告辭離去的意思,便只能信口引動話題,先撐下去再說其它。

“看起來不是普通的貴介公子,也許是修仙家族的人。”白衣男子望著葉青籬,目光隱有憐惜悲憫之意,“織晴,他這樣的人就算偶爾涉足風月,那手段也非我等凡人所能理解。你既然心知他是在遊戲便好,可千萬莫要陷了進去。”

大概在他看來,如趙熙那般品貌的男子,又慣有風流手段,一旦對誰刻意用心,便沒有幾個女子能真正做到堅守不動。

葉青籬心裡感謝他的好意,笑道:“我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每日提醒自己注意。”

“其實身陷此地,這些道理是人人都懂的。”白衣男子輕嘆道,“從前那位純蓮姑娘。在我們水國三城紅了將近十年,風月場中打滾,何種人物沒有見過?最後卻還是被一個書生騙財騙色騙了心,落得個裸身過市,萬人唾罵,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這可真是……”

葉青籬聽他略略惆悵地將此話說來,暗裡卻不免有種別樣驚心動魄的感覺。彷彿這人間至為鮮血淋漓的一幕,在沒有任何色彩勾勒的情況下,就忽閃閃闖入了她的眼前。

她既覺此事太過遙遠,又覺有無限緊迫之意壓在眉睫。

“我……”葉青籬笑了笑,“前車之鑑便在眼前,不管是這個趙公子,還是那個張六,我通通只將他們看做人形木偶,你……且便放心吧。”

白衣男子終於笑了起來:“人形木偶,你倒是會說!也罷,這些話說多了你定是不愛聽的,說與不說,你都知曉。身處此間,別的什麼都能賣了,只這顆心……”

他伸出手掌,彷彿要按到葉青籬胸口,在手伸到一半時,他又驚覺不妥,忙就將手往上一揚,最後輕輕落在葉青籬臉頰一側。

指腹若即若離地刮過。他笑道:“這顆心是不能賣的,留著給自己,便是此生最大的財富了。”

葉青籬一時只覺得周圍氣氛都有些怪異,她強忍著才沒有後退和將情緒表露出來,只靜靜回望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白衣男子卻又觸電般將手收回,彷彿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勉強笑了笑道:“你都回來了,小雯那個丫頭也不趕緊來接你,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織晴,你且好生歇著養足精神,晚間十三娘回來,定然不會輕易放過你。”

話音剛落,他就匆匆轉身,快步走了,只又給葉青籬留下更多疑問。

也不知道那個十三娘,又是什麼人物?

葉青籬定定心神,緩步自花叢間走過,步上臺階,便輕輕推開這閣樓正前方虛掩的雕花門。

門還沒完全打開,就有一個人影竄到了她的面前。來人個子嬌小。一把抓住了葉青籬的手腕就將她往門後拉。

嘎吱一聲,門又被關上。

拉住葉青籬手腕的這人便改將雙手扶住她肩膀,上上下下緊張之極地打量她,一連串話更是從嘴裡蹦豆子似的倒出來:“姑娘姑娘,你沒事吧?哎呀,你身上這些汙痕是怎麼來的?這頭髮都亂了,怎麼也沒人給你梳梳?”

沒等葉青籬回話,她又將手放開,自己輕輕扇了自己一臉頰,懊惱道:“也是,姑娘你一個人出去,哪有人給你梳頭?都怪我,我就不該答應你裝什麼病!唉!唉!剛才那個什麼趙公子帶頭走過來,可把我嚇死啦,這人我上次遠遠的見過一面,他在街上被一個人衝撞,還沒說話身邊就衝出來一群打手,把那個人打得可慘……”

她嘰裡呱啦說著,葉青籬聽得心中一動,連忙問她:“你認識那個趙熙?他是什麼人?”

“不認識,我哪裡認識他?只是遠遠看過一眼而已,原來他叫趙熙呀!”這少女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她小手半掩嘴唇,一臉的驚訝誇張,“姑娘你是沒看到,他身邊的人氣勢洶洶的,把那個人揍得半死,他還在旁邊笑吟吟地看著,一句話都不說。那樣子真像個……對!就是笑面虎。可嚇人啦!”

葉青籬暗暗苦笑,趙熙可不就是個笑面虎麼,他剛開始出現的時候就是一副溫柔佳公子的模樣,偽裝得不知道有多到位。

而眼前這個小姑娘,大概就是織晴的那位貼身丫頭小雯了。

小雯拍了下白生生的小手掌,又憤憤道:“姑娘,我剛在外頭可看清楚了,那個尚羽可真是賊心不死。他自己覬覦姑娘的美貌,就將天下男子都貶低到了臭水溝裡。那個趙公子怎麼樣我不知道,張六公子對姑娘你可真是一片痴心,若是有他贖身,姑娘你便當真是能跳出火坑啦。”

葉青籬便知道,原來先前引路的白衣男子名叫尚羽。她聽著又有些驚訝,小雯這丫頭看著長得秀秀氣氣,說話倒還真是不客氣。

她卻不知,不論小雯原本品性如何,在這風月場所裡打滾了幾年之後,就算原來是隻純良的小綿羊,如今也該學會長出犬齒了。

小雯拉著她便往裡間走,這閣樓正廳不大,陳設素雅簡單,只是擺著不少盆花,三面都開了花窗。陣陣幽香隨著微風飄蕩,讓人身處其間十分舒服。

沒走幾步,她們就從正廳走過。側門裡是個小小的茶水間,一個小爐子擺在正中,旁邊是一條小凳子,地上放著個小蒲扇,火爐上的水壺口冒著熱氣,聽那聲響,水是快開了。

葉青籬沒想到自己進來會看到這般景象,這景象當然不稀奇,只是別有一股溫暖宜人的味道。像極了她尚在家中之時,燒水那個小廚房裡的擺設,讓她忽然有種恍惚之感。

小雯咋咋呼呼的,又驚叫一聲:“哎呀,這水已經是八成沸了,我只要七成沸的水呢!”

葉青籬沒及去問她這七成沸的水是用來做什麼的,就見她將爐子上的水壺端開,又拉了葉青籬轉過西側一個門,繼續往裡走。這裡間卻是三面封閉,連窗戶都被緊緊關著的。一個屏風立在門邊,轉過了屏風,便有個小浴池出現在她面前。

浴池不過五尺寬、七尺長,四面都掛著半透明的紗帳,池子裡的水冒著熱氣,燻得周圍氤氳一片,朦朦朧朧叫人心裡都滋長出幾分曖昧旖旎來。

這浴池一側靠牆,沿牆那一端又伸了一截牡丹花形的出水口出來,此刻那水閥應是被關著的,只零零碎碎偶有水珠從上滴落,並無大股水波流瀉。

葉青籬從來就沒見過這樣的浴室,她平常是愛乾淨,但洗澡時多半也就是一個大浴桶解決問題,頂多每次洗澡時多換幾桶水。她可從來就沒想到過,一個浴室竟也能做得這般風光魅惑。

小雯拉著她走到浴池邊,風風火火地說:“姑娘,我估摸著你這個時候回來,早叫人燒好了熱水倒在這池子裡。那邊爐子上的水沸了八成,待我再燒一壺,為你泡茶去乏。”

原來那七成沸水,是泡茶用的。

葉青籬剛想叫她別這麼麻煩,她一個轉身就是急匆匆地跑了。

呆立在浴室中央,葉青籬再看看邊上擺的軟榻、矮桌、箱籠,真是哭笑不得。

她心裡壓著事,此刻也確實一身髒亂、疲乏得很,便解了衣裙,沿著浴池邊上的臺階緩緩踏入池中。一邊泡著熱水,一邊是終於找到了機會將手中紙條打開。

這紙條被她連著絹花一併捏在掌中已是許久。這時候皺皺巴巴的,甚至被她掌心汗水弄得有些濡溼。她將絹花扔到水池邊上,一手捏著紙條一端,另一手將之展開。

一手俊秀飄逸的古魏隸書便出現在她眼前:“致晴字,三月水城芳菲,然餘深羨北國冰雪,恨欲飛身賞之。奈何無花解語,飄絮滿天,身如囚籠,倉皇欲出乎?”

沒有落款,言語間的內容也彷彿見頭不見尾,叫人看著迷亂得很。

葉青籬無奈地笑了笑,這種中途接手她人人生之事果然是障礙重重。也許織晴本人來看這紙條會看得很明白,可惜換了她,卻直到現在都是兩眼一抹黑。

不過這留言之人措辭文雅,字跡端正有力,看這言辭字跡倒是個知書達理的人物,她估摸著這人有六成的可能是那所謂的張六公子。至於這人為何留言不署名,大概一來是怕留名惹麻煩,二來則是這字跡明顯,織晴應該識得。

想來他不直接將紙條遞到織晴手上,卻叫她親自到橋頭小販之處相取,也是有著要保密的意思。而為何要保密?葉青籬想來,這人既然出身大戶,那同一個風塵女子交往過深可不是什麼好事,迴避些倒也正常。

可這般說來,又有很多不通的地方。

比如說倘若連遞個紙條都要這般麻煩,那此前那人又是如何同織晴相識的?大戶人家的公子就算是被家裡拘著,自己不能到這風月場所來,他身邊總還有小廝下人,要送句話進這永樂教坊,也不見得就是什麼難事。

而織晴身邊也有小雯,她卻為何不叫小雯到橋頭去取這紙條,偏偏自己親自過去?不但親自過去,她甚至還是獨身而行?小雯裝病不能陪她,對她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就葉青籬今天在外頭聽到的那些流言蜚語來看,織晴上街一趟可真是跟走一遍酷刑差不了多少。

葉青籬不是織晴本人,又心智堅毅慣受磨礪,聽到那些汙穢的言語都很不舒服,何況織晴這個本就身份不堪的凡塵弱女子?只是過了半天本屬於織晴的人生,葉青籬對這個女子就有了說不出的憐惜。

她此刻的處境同樣不堪,所以她心底的憐惜真真切切,透著股難言的悲涼。

由此可見,除非是他們兩個都不希望這紙條上的內容被其他人知道,否則他們沒有理由這樣做。

哪怕――這個其他人,是他們身邊最親近的人。

忽然間,葉青籬心中一動,忙又將紙條放到眼前仔細看過一遍。見上面寫著的“餘深羨北國冰雪,恨欲飛身賞之”,以及“身如囚籠,倉皇欲出乎”等語,心跳猛然就加速起來!

這可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在暗示私奔麼?

葉青籬忍不住刷地從水池中站起,晶瑩的水花四濺,各種思緒在她腦中翻滾起來。

“我跟不跟他走?這可是個好機會!”

“但若是就這樣走了,先不說能不能成功,難道我進入這畫中世界一趟,就是為了跟這樣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雙宿雙棲?”

這想法著實叫人惡寒,葉青籬打了個冷顫,忙又蹲身泡進熱水中,無奈地否決了這個方案。

“這人……真是那個張六?”

“若是織晴沒再跟旁人有這樣的牽扯,大約真就是張六了。”

“但是,張六不是要給她贖身麼?難道是因為贖身沒有希望了,所以才要私奔?如果是這樣的話,這麻煩可真是越來越大啊……”葉青籬搖搖頭,“不過他這樣行事,看似是隱秘,其實漏洞很大。也不知那小販有沒有看過這紙條上的內容,他措辭雖然隱晦,不過只要是稍稍知道這些事情的人,便不難猜出。”

想了想,她就覺得這個張六行事稚嫩,只怕是個有點死讀書的人。

而這種人,往往就代表著執拗、一根筋。

“痴情於一個煙花女子,不顧門第現實,一心效仿那才子佳人,可不就是一根筋麼?”葉青籬苦笑。

她以前在昭明城中行走的時候,偶爾也會在茶館聽人說書,有時候說書人說到風流才子同風月佳人的痴情故事,也會引來不少叫好聲。但誰都知道,這種事情聽聽便罷,真要沾上,還是免了的好。

也或者,只要沒有這“痴情”二字,做點風流事兒,也無傷大雅。

葉青籬自打經歷過左凌希的事情,再見識過江晴雪的瘋狂之後,就對羅珏曾言那“情字有毒”一說深信不疑。

那時候她還只是懵懂少女,如今她眼界日長,對曾經的所見所聞也就有了更深的感觸和理解。

正思索著,輕輕的腳步聲又自門外傳來,然後愈來愈近。

小雯捧著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整齊疊著一套素色衣裙。

“姑娘,你的衣服我先放在這裡,這水就要涼了,你快擦了身子上來吧,奴婢這就去給你端茶來。”她說著話,放下了托盤,又快速轉身離開。

葉青籬注意到小雯大部分時候都是自稱為“我”,只偶爾稱“奴婢”,想必她同織晴的關係是很好的。便是這樣好的關係,織晴都不願意將私奔之事給她知曉,可見這私奔若是洩露,後果該有多嚴重了。

不過片刻,小雯又端著個紅漆的小茶盤過來,上面的青瓷茶杯被掀開了蓋子,嫋嫋茶香幽幽飄蕩。

葉青籬在心裡猶豫了片刻:“我跟織晴不同,我對這裡全不熟悉,這丫頭若果真是忠心耿耿,那我在此間立足,還需大大仰仗她才是。這個事情……這個事情還是不瞞她為好。”

“小雯,”葉青籬目光幾轉,露出笑顏,“你先把茶盤放這裡吧,待我穿好衣服你再過來。”

小雯半掩小嘴噗嗤一笑:“姑娘你還害羞呀?你這身段,奴婢哪裡沒看過?快起來吧,讓奴婢為你擦身。”

葉青籬只覺得這仍然帶著微溫的水忽然就變得涼颼颼了,她抿了下唇,輕啐道:“不知羞的小丫頭!快出去吧!”

小雯這才笑嘻嘻地說:“好啦,知道你如今一心都是張六公子,還偏要跟我來這一套。我出去就是啦,你可快些哦。”

葉青籬目送她背影離開,輕輕鬆了口氣。看來剛才那笑罵的語氣沒有錯,小雯也沒察覺到絲毫不妥。

等小雯的背影完全消失,葉青籬就從水裡起身,快手快腳地扯過旁邊一塊白色繭綢,擦起身子來。她這才注意到,織晴的面容雖是同自己極為相似,可這身段卻相差極遠。

如果說織晴的身段有如熟透的蜜桃、盛放的牡丹,那葉青籬本身就只不過是朵連花骨朵都只剛剛長成的小梨花。

相似的五官,不同的氣質,不同的身段,便造成了葉青籬只是個清靈如竹的修仙者,而織晴卻是個可以顛倒眾生的紅塵女妖。

其實光從五官上來說,她們這般模樣並不足以讓人驚豔顛倒,但一個人的美貌從來就不單單只是以五官而論的。美人之美,在其神魂,美人之豔,在其風韻,美人之魅,在其一顰一笑、一言一行,美人之韻,更在其腹內風華。

真正會品賞美人的,不單單看其面容,更賞其眼神、品其十指、愛其幽香、醉其娉婷嫋娜。

跟織晴一比,葉青籬不止是差得遠,簡直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織晴無疑是極品的美人。

葉青籬低頭間見到這身子肌膚勝雪,凹凸玲瓏,幾乎就連自己都要臉紅了。

她可真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風光,這一下就有點愣神,剛才的思緒被壓到一邊,控制不住地想:“原來織晴是長成這個模樣的,原來女子的身形竟能長到這般模樣……”

好不容易壓下了臉紅心跳,她先前積蓄起來的那點緊迫感不自覺地就被減去不小,她又忍不住去想:“我以後難道也會長成這樣?”

這個想法讓她愈加臉紅,忍了又忍才終於忍不住呸了自己一生,緊接著就覺得好笑。

其實女子都愛美,她這一刻遐想並不為過。

正臉紅間,小雯的聲音又在外間響起:“姑娘,你穿好沒?”

葉青籬忙放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翻開衣服便快速穿好。

小雯準備的這套衣物從裡到外俱是素雅,葉青籬看了之後便覺得舒服,待得衣物上身,她先前那點不自在也就自動消去了。畢竟她本質上還是個修心多年的修仙者,不至於因此就扭扭捏捏個沒完沒了。

“小雯,”穿好衣服鞋子後,她隨口喝完杯中之茶,便自走向外間,“十三娘若是過來,我該如何應對?”

她雖然決定了要對小雯吐露一些事情,但在這之前還是想要稍微試探試探。

那個十三娘她只聞其名就感覺很不好應付,因此也想要先多多知曉一些關於此人的信息。

小雯見她出來,就自蓋住爐子,往正廳走去,一邊說:“那個老女人一心就想靠著姑娘發財,今天要不是她被城主叫到府上帶人獻藝去了,姑娘肯定沒有那麼容易出去。就怕她回來以後知道姑娘今日外出,會逮著藉口叫姑娘接客呢。”

葉青籬又開始覺得後背冷嗖嗖的,這“接客”二字真是磣人得很。

她嘆道:“也不知這一次該如何躲過。”

正廳的左側有樓梯通往二樓,小雯自往上面而去,葉青籬也就信步跟上,聽她說道:“若是張六公子今夜能來,姑娘只需跳一曲荷上舞,便能叫他點了姑娘的花箋,也不怕被十三娘胡亂叫去接待別人了。”

葉青籬便估摸著,這十三娘在永樂教坊的權利應是要遠遠高於先前那引路的尚羽。想來也是,從尚羽說的那些話語來看,只要他能控制,他應該是不會讓織晴接客的。

小雯說尚羽對織晴有別樣心思,看來倒也不是胡說。

卻不知道為什麼張六要點她花箋就非得讓她先跳一段舞,從這看來,那“痴情”豈非作假?不過也有可能這跳舞是永樂教坊的規矩,關於這一點葉青籬卻不敢提問。

這個時候她們已經上了二樓,從樓梯口直入便是一道沒有裝上門頁的拱形圓門。這門上珠簾分卷兩側,邊上開著花窗,若是人站在屋子裡,從這花窗的位置看出來,便能看到一樓正廳。

葉青籬跟著小雯步入其中,一看過去,心底就暗暗有些驚訝。

只見這房間足有三丈寬,五丈長,裡面沒有任何傢俱,只是地面上立著數十根手臂粗細的木樁。這些木樁有高有低,排列得有如波浪起伏,葉青籬一眼數清楚,見是五五梅花之數,便是二十五根木樁。

這分明是一些修仙者練習基礎步法的梅花樁,葉青籬家傳《太元經》中附帶的步法是“落鴻飛羽”,她到練氣六層以後才學會,那時候身有靈力,卻是沒怎麼練過這個梅花樁的。

此間的梅花樁按照梅花之形排開,中間五根高約一尺,再往外數去,第二圈梅花樁高約兩尺,第三圈則又是一尺左右高,第四圈卻有三尺高,第五圈則是一尺半高。

這種梅花樁屬於中級梅花樁,難度還是比較大的。

不過房間的天頂上面還吊下來不少藍色長絹,這些長絹在半空中隨風飄蕩,看起來應該是為練樁之人提供助力而用。這樣一來,葉青籬總算知道織晴是怎麼做到在荷葉上跳舞的了。

若是她自小就練梅花樁,身柔體輕,再加上速度奇快,倒也並非不能做到荷上舞。

不過以凡人之軀,硬生生煉成了荷上舞,織晴此人的毅力著實叫人欽佩。

葉青籬先前感覺到身體濁重,大概是因為經脈中沒有靈力,再加上修仙者和凡人的身軀不能相比,這才覺得身體沉重而四肢柔弱的。其實織晴既能做到荷上舞,這身體就不可能孱弱無力。

就算這力量無法超越凡人極限,也不能比過男子,但只要運用得當,未必就沒有分毫自保之能。

這個認知讓葉青籬暗暗有些驚喜之感,她恍然:“我根本就沒能完全掌控這個身體,只要我能自如掌控,先前又何至於被那小偷撞到,還丟了荷包。”

她恨不得馬上就跳到梅花樁上來練步法,順便將這身體的潛力都挖掘出來。不過小雯就在旁邊,葉青籬從前又沒練過梅花樁,兼且不知道織晴的水平怎麼樣,此刻卻是不敢輕易動作。

這些心思在葉青籬腦中過得很快,說來且長,但實際上不過是瞬間之事。她接續先前的話題,忽然幽幽一嘆:“小雯……”

“姑娘,你現在是要練樁,還是回房去歇會兒?”小雯眨巴著大眼睛,看起來極為可愛。

她的身量比葉青籬矮了半個頭,小身板點點大,穿著件窄袖的白底藍色碎花短衫,裙子是從白到藍的漸變色,只剛剛過膝蓋,下面的褲子淺藍,繡鞋蔥綠,模樣兒實在是討人喜歡。

葉青籬笑了笑,終於將手中那張早皺得不成樣子的紙條遞給她。

小雯好奇地接過,一看之下臉色就變了:“姑娘!”

葉青籬神色不變,和聲問道:“你看出什麼了?”

“姑娘,”小雯有些焦躁地在房裡走來走去,她步伐輕盈,不看地面就能避過那些梅花樁,看來對此間也是極為熟悉的,“這……這紙條是不是張公子手書?”

既然連小雯都這樣說,葉青籬便再無懷疑,點頭道:“確實如此。”

“哎呀!”小雯跺腳,“看來張公子根本就沒有辦法為姑娘贖身呀!這……這私奔可萬萬不可!”

葉青籬見她毫不猶豫地反對,便更加明白先前織晴為何不告訴她此事了。她暗暗一嘆:“織晴這般,只怕是對張六有真情。尚羽還說風月場所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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